第58章雪茄餘燼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082·2026/5/18

# 第58章雪茄餘燼 北洋政府奉順辦公大樓三層。   清晨的光線透過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縫隙,切割成一道狹窄而銳利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鑑人的深色拼花木地板上,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緩慢遊移的細微塵埃。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那張寬大的黑色真皮高背轉椅背對著門口,也背對著那道光。   顧硯崢就靠躺在那張椅子裡,身體深陷,背脊卻依舊挺直。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將官常服,肩章和領章的金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只是外衣的扣子解開了幾顆,露出裡面雪白卻有些發皺的襯衫。   他閉著眼睛,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緊抿的、下唇帶著一道細微結痂傷口的薄唇,洩露了一絲徹夜未眠的痕跡。   他的右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支已經燃燒過半的哈瓦那雪茄。   暗紅色的菸頭明明滅滅,積攢了長長一截灰白色的菸灰,卻因為持煙者過人的穩定,始終未曾斷裂、掉落。   嫋嫋的青煙在靜止的空氣中筆直上升,在接近天花板時,才緩緩散開,融進室內清冷的、混合了雪茄、皮革、墨水和淡淡硝煙味的氣息裡。   「吱呀——」   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合上。   沈廷提著一個油紙包走了進來,他今日也穿著正式的深灰色西裝,只是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種複雜的、混合了擔憂和瞭然的疲憊所取代。   他腳步很輕,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看了一眼那背對著他的椅背,以及那支懸在半空、菸灰將落未落的雪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將手中的油紙包放在光潔的桌面上,解開繫著的麻繩,露出裡面兩個還冒著微弱熱氣的粗瓷大碗。   是兩碗餛飩。   湯色清亮,能看到漂浮的紫菜和蝦皮,香氣在沉悶的空氣中彌散開一絲細微的、屬於市井的暖意。   「街頭老巷那家的,排了半天隊。」   沈廷拿起其中一碗,推到辦公桌中央,又指了指另一碗,   「你的,按老規矩,不要蔥。」   椅背輕輕轉動了一下。   顧硯崢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結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緒。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熱氣漸消的餛飩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緩緩抬起,看向沈廷。   眼神略沉,帶著一種無聲的審視和詢問。   沈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另一碗餛飩,用勺子攪了攪,故作輕鬆地聳聳肩:   「吃啊,這麼一大早,我能找到開門的、還能外帶的就這一家了。   我沈大處長親自給你跑腿買的早點,你還挑剔不成?」   顧硯崢沒有回應他的調侃。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將那隻一直夾在指間的雪茄,終於送到唇邊,深深吸了一口,猩紅的火光明亮了一瞬,隨即吐出大團濃鬱的青色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用兩根手指,將桌上那碗餛飩,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疏離,往桌邊移開了幾寸。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   「不要告訴婉清。」   沈廷舀起一勺餛飩正要送入口中的動作,因為他這句話,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他看著那碗被「嫌棄」的餛飩,又看向顧硯崢沒什麼表情的臉,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   「怎麼你們倆……」   他放下勺子,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煩躁,   「提的要求,都是要我沈廷的老命?   怎麼的,合著我就是天生該挨槍子兒、裡外不是人的那一個?」   顧硯崢對他的抱怨置若罔聞,只是隔著嫋嫋的雪茄菸霧,目光沉沉地鎖著他,那眼神裡的壓力無聲無息,卻讓周遭本就冷冽的空氣仿佛又驟降了幾度。   沈廷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終於敗下陣來,煩躁地舀了舀那碗餛飩裡的蝦皮,壓低聲音,「我只能暫且幫你瞞著,但你知道的,婉清又不傻,。   到時候……」   「嗯。」   顧硯崢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聽不出情緒的鼻音,打斷了他的話。   他重新靠回椅背,夾著雪茄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在扶手上彈了彈。   那截積累了許久的、長長的菸灰,終於承受不住這細微的震動,斷裂開來,飄飄悠悠地,落在了深色的地毯上,無聲無息,化為一小撮灰白的塵埃。   就在這時——   「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沉重的老式手搖電話機,突然毫無預兆地、尖利地響了起來!   急促的鈴聲瞬間劃破了辦公室內凝滯的寂靜,也打破了兩人之間那微妙的對峙氣氛。   沈廷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身體瞬間繃緊,警惕的目光猛地射向那部嘶鳴的電話,又迅速轉向顧硯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緊張。   這個電話,來自北洋大帥府專線的電話……   顧硯崢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沒有立刻去接,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部嗡嗡震動、響個不停的話機,目光深幽,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機器,看到電話那頭的人。   直到鈴聲執著地響到第七八聲,他才不疾不徐地,伸出那隻夾著雪茄的手,用指尖極其平穩地,拿起了沉重的聽筒,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帶著久居上位者威嚴、此刻卻明顯壓抑著怒氣的男聲,即使隔著聽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壓迫感。   是顧鎮麟,北洋政府掌控者之一,顧硯崢的父親,北洋軍的大帥。   電話的內容並不長,但句句帶著質詢和隱隱的怒火。   「昨夜為何擅自調動專列,連夜出城,直奔楊柳青小站?   火車站在深更半夜鬧出那麼大動靜,封鎖月臺,攔截列車,甚至動了槍?」   最後,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和探究,直指核心——   他如此大動幹戈,甚至親自追出去,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是什麼身份?   顧硯崢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聽到「那個女人」幾個字時,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等電話那頭的聲音暫時停歇,他才緩緩地、對著聽筒,極其平淡地,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開了口:   「怎麼……大帥在這奉順,也安插了監視我的眼線特工麼?」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話語裡的尖銳和毫不掩飾的逆反,卻讓電話那頭的顧鎮麟呼吸一滯,隨即是勃然大怒的咆哮通過聽筒隱約傳來:   「顧硯崢!你個臭小子!你這是什麼態度?!老子問你話,你就這麼回答?!   你到底……」   「抓特工。」   顧硯崢不等他說完,便冷冷地、斬釘截鐵地吐出三個字,直接截斷了他後面所有的質問和怒火。   「您滿意了?」   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的冷酷。   然後,他不再給對面任何說話的機會,徑直將聽筒從耳邊拿開,乾脆利落地,掛回了電話機上。   「咔噠。」   一聲清脆的掛斷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   北洋,帥府,書房。   「他娘的——!!!」   顧鎮麟握著突然只剩下忙音的聽筒,愣了一瞬,隨即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猛地將話筒狠狠慣在沉重的紅木書桌上,發出「哐」一聲巨響!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兒子這毫不留情、直接掛斷電話的態度氣得夠嗆。   書房裡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眼鏡、氣質儒雅中透著精明的中年男人,是參謀長周世昌。   另一個則是身材魁梧、穿著筆挺軍裝、面容粗獷的漢子,是第一師師長趙啟明。兩人見狀,連忙上前。   趙啟明手快,先一步接住差點被顧鎮麟摔出去的話筒,小心地放好,嘴裡打著哈哈:   「大哥,大哥!消消氣,消消氣!   你看你,跟孩子生這麼大氣做什麼?   硯崢做事,向來有他的章程和道理,您這……放寬心,放寬心!」   周世昌也推了推眼鏡,溫聲勸道:   「是啊,大帥。啟明說得對,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您瞧瞧我家那個不成器的,都多大了,做事還沒個正形,不著四六的。   再瞧瞧少帥,年紀輕輕,這次拿回奉順,又有大總統親自下的調令,大權在握,事情辦得是乾淨利落,漂漂亮亮。   這不都挺妥當的嘛。他這麼急著掛電話,許是……真有緊要軍務?」   顧鎮麟重重地喘了幾口粗氣,背著手在寬大的書桌後來回踱了幾步,臉上的怒色稍霽,但眉宇間的沉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卻並未散去。   他停下腳步,望著窗外北洋冬日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身為人父的疲憊和無奈:   「你們都知道,這小子……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軸,認死理。   當年為了他娘的事……就敢跟我犟了這麼多年。」   提到亡妻,他眼中掠過一絲深沉的痛楚和懷念。   趙啟明連忙接口,語氣帶著感慨和不易察覺的討好:   「孩子那是孝順!重情義!   我家那老姐兒前些日子還念叨呢,說活著享福,還不如老嫂子有福氣,   養了這麼個好兒子,頂天立地的……」   周世昌也點頭附和,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對顧家父子這複雜關係的瞭然與思量。   顧鎮麟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再多談家事,但那聲嘆息卻更重了。   這孩子,打小就混在軍營裡,跟著他們摸爬滾打,性子是冷了些,但做事……是真沉穩,有擔當。   唯獨那一次……   ——四年前顧硯崢因為某個女人的突然消失,一度消沉放縱,差點毀掉自己的那次。那是顧硯崢人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失足」和「汙點」。   好在後來去了國外回來了。性子倒是比從前更穩了,這心也更冷,更硬了……   書房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清晰的「報告」聲。是李副官。   「進來。」   李副官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份密封的文件,立正敬禮:   「報告大帥!奉順少帥府急電!」   顧鎮麟轉身,接過文件,迅速拆開火漆封緘,抽出裡面的電文紙,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的字句。   電文內容簡潔明了:劉鐵林在天津英租界秘密藏匿、意圖轉運南系的那批德制軍火,已被我部人員秘密起獲,並於昨夜隨專列安全運抵奉順軍械庫,現已清點入庫登記完畢。   清單附後。   顧鎮麟拿著電文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臉上原本的怒氣和沉鬱,在看清內容後,迅速被驚訝、恍然,以及一種難以抑制的、混合了驕傲與複雜情緒的光芒所取代。   他將電文遞給身旁的周世昌和趙啟明。   兩人接過,快速瀏覽,隨即臉上也露出了驚喜和讚嘆的神色。   「好!幹得漂亮!」   趙啟明率先一拍大腿,粗聲贊道,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這下可是把劉鐵林那老王八蛋的老窩給端了個稀巴爛!讓他再上躥下跳!」   周世昌也撫掌而笑,眼中精光閃爍:「哈哈哈哈,妙啊!硯崢這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表面上是為了……咳,鬧出動靜,實際上是為了這批軍火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回來。   高,實在是高!這下咱們在北方的底氣,可就更足了!」   「大哥!」   趙啟明用力拍著顧鎮麟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由衷的敬佩和與有榮焉的激動,   「有子如此,虎父無犬子啊!您啊,還愁啥?等著享清福吧!   我這大侄子,幹得是真他媽虎……有手腕!」   顧鎮麟沒有說話,只是背著手,緩緩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冬日上午稀薄的陽光,掙扎著穿透鉛灰色的雲層,落在窗外覆著殘雪的庭院和光禿的枝椏上,投下清冷而明亮的光斑。   他看著那陽光,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許多年前,另一個更加混亂、更加血腥的戰場。   槍炮轟鳴,子彈橫飛,硝煙瀰漫。在臨時搭建的、簡陋到極點的軍帳裡,他那位出身書香門第、卻義無反顧跟著他顛沛流離的髮妻王春華,在痛苦的嘶喊和鮮血中,生下了他們的兒子。   那時,他握著槍泡在前線上,看著漫天炮火。   那個孩子,一生下來,就在那樣的環境裡,睜開了眼睛,第一聲啼哭,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中。   顧硯崢。   他的名字,是他母親在血泊中,用盡最後力氣取的。   硯,取「磨礪」之意;崢,取「高峻,不平凡」。   既是期望,也是註定。   這個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這一生,踏入的便是這硝煙瀰漫、權力傾軋、冰冷無情的……軍閥世家。   他的路,從來都由血與火鋪就,由算計與背叛伴隨,由失去與孤獨淬鍊。   如今,他羽翼漸豐,手腕鐵血,心思深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少年。   他成了真正的「少帥」,成了連他這個父親,都需要仔細掂量、甚至隱隱忌憚的對手和……   同盟。   顧鎮麟望著窗外冰冷的日光,心中那最初的怒氣早已消散無形,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混合了驕傲、欣慰、無奈,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於歲月流逝和父子隔閡的悵惘。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玻璃。   雪茄的灰燼早已冷透,而那列深夜疾馳的專列,以及兒子那冰冷決絕、不容置喙的態度……   所有這些,似乎都成了這龐大棋局中,一枚枚他尚未完全看清、卻已能感受到其沉重分量的棋子。   日光偏移,將他挺拔卻已見滄桑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書房內,只剩下周世昌和趙啟明低聲討論軍火清單的細微聲響,以及壁爐裡,木柴燃燒時,那持續不斷、卻無人傾聽的、細微的噼啪

# 第58章雪茄餘燼

北洋政府奉順辦公大樓三層。

  清晨的光線透過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縫隙,切割成一道狹窄而銳利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鑑人的深色拼花木地板上,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緩慢遊移的細微塵埃。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那張寬大的黑色真皮高背轉椅背對著門口,也背對著那道光。

  顧硯崢就靠躺在那張椅子裡,身體深陷,背脊卻依舊挺直。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將官常服,肩章和領章的金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只是外衣的扣子解開了幾顆,露出裡面雪白卻有些發皺的襯衫。

  他閉著眼睛,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緊抿的、下唇帶著一道細微結痂傷口的薄唇,洩露了一絲徹夜未眠的痕跡。

  他的右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支已經燃燒過半的哈瓦那雪茄。

  暗紅色的菸頭明明滅滅,積攢了長長一截灰白色的菸灰,卻因為持煙者過人的穩定,始終未曾斷裂、掉落。

  嫋嫋的青煙在靜止的空氣中筆直上升,在接近天花板時,才緩緩散開,融進室內清冷的、混合了雪茄、皮革、墨水和淡淡硝煙味的氣息裡。

  「吱呀——」

  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合上。

  沈廷提著一個油紙包走了進來,他今日也穿著正式的深灰色西裝,只是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種複雜的、混合了擔憂和瞭然的疲憊所取代。

  他腳步很輕,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看了一眼那背對著他的椅背,以及那支懸在半空、菸灰將落未落的雪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將手中的油紙包放在光潔的桌面上,解開繫著的麻繩,露出裡面兩個還冒著微弱熱氣的粗瓷大碗。

  是兩碗餛飩。

  湯色清亮,能看到漂浮的紫菜和蝦皮,香氣在沉悶的空氣中彌散開一絲細微的、屬於市井的暖意。

  「街頭老巷那家的,排了半天隊。」

  沈廷拿起其中一碗,推到辦公桌中央,又指了指另一碗,

  「你的,按老規矩,不要蔥。」

  椅背輕輕轉動了一下。

  顧硯崢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結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緒。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熱氣漸消的餛飩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緩緩抬起,看向沈廷。

  眼神略沉,帶著一種無聲的審視和詢問。

  沈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另一碗餛飩,用勺子攪了攪,故作輕鬆地聳聳肩:

  「吃啊,這麼一大早,我能找到開門的、還能外帶的就這一家了。

  我沈大處長親自給你跑腿買的早點,你還挑剔不成?」

  顧硯崢沒有回應他的調侃。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將那隻一直夾在指間的雪茄,終於送到唇邊,深深吸了一口,猩紅的火光明亮了一瞬,隨即吐出大團濃鬱的青色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用兩根手指,將桌上那碗餛飩,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疏離,往桌邊移開了幾寸。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

  「不要告訴婉清。」

  沈廷舀起一勺餛飩正要送入口中的動作,因為他這句話,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他看著那碗被「嫌棄」的餛飩,又看向顧硯崢沒什麼表情的臉,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

  「怎麼你們倆……」

  他放下勺子,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煩躁,

  「提的要求,都是要我沈廷的老命?

  怎麼的,合著我就是天生該挨槍子兒、裡外不是人的那一個?」

  顧硯崢對他的抱怨置若罔聞,只是隔著嫋嫋的雪茄菸霧,目光沉沉地鎖著他,那眼神裡的壓力無聲無息,卻讓周遭本就冷冽的空氣仿佛又驟降了幾度。

  沈廷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終於敗下陣來,煩躁地舀了舀那碗餛飩裡的蝦皮,壓低聲音,「我只能暫且幫你瞞著,但你知道的,婉清又不傻,。

  到時候……」

  「嗯。」

  顧硯崢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聽不出情緒的鼻音,打斷了他的話。

  他重新靠回椅背,夾著雪茄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在扶手上彈了彈。

  那截積累了許久的、長長的菸灰,終於承受不住這細微的震動,斷裂開來,飄飄悠悠地,落在了深色的地毯上,無聲無息,化為一小撮灰白的塵埃。

  就在這時——

  「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沉重的老式手搖電話機,突然毫無預兆地、尖利地響了起來!

  急促的鈴聲瞬間劃破了辦公室內凝滯的寂靜,也打破了兩人之間那微妙的對峙氣氛。

  沈廷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身體瞬間繃緊,警惕的目光猛地射向那部嘶鳴的電話,又迅速轉向顧硯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緊張。

  這個電話,來自北洋大帥府專線的電話……

  顧硯崢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沒有立刻去接,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部嗡嗡震動、響個不停的話機,目光深幽,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機器,看到電話那頭的人。

  直到鈴聲執著地響到第七八聲,他才不疾不徐地,伸出那隻夾著雪茄的手,用指尖極其平穩地,拿起了沉重的聽筒,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帶著久居上位者威嚴、此刻卻明顯壓抑著怒氣的男聲,即使隔著聽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壓迫感。

  是顧鎮麟,北洋政府掌控者之一,顧硯崢的父親,北洋軍的大帥。

  電話的內容並不長,但句句帶著質詢和隱隱的怒火。

  「昨夜為何擅自調動專列,連夜出城,直奔楊柳青小站?

  火車站在深更半夜鬧出那麼大動靜,封鎖月臺,攔截列車,甚至動了槍?」

  最後,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和探究,直指核心——

  他如此大動幹戈,甚至親自追出去,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是什麼身份?

  顧硯崢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聽到「那個女人」幾個字時,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等電話那頭的聲音暫時停歇,他才緩緩地、對著聽筒,極其平淡地,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開了口:

  「怎麼……大帥在這奉順,也安插了監視我的眼線特工麼?」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話語裡的尖銳和毫不掩飾的逆反,卻讓電話那頭的顧鎮麟呼吸一滯,隨即是勃然大怒的咆哮通過聽筒隱約傳來:

  「顧硯崢!你個臭小子!你這是什麼態度?!老子問你話,你就這麼回答?!

  你到底……」

  「抓特工。」

  顧硯崢不等他說完,便冷冷地、斬釘截鐵地吐出三個字,直接截斷了他後面所有的質問和怒火。

  「您滿意了?」

  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的冷酷。

  然後,他不再給對面任何說話的機會,徑直將聽筒從耳邊拿開,乾脆利落地,掛回了電話機上。

  「咔噠。」

  一聲清脆的掛斷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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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洋,帥府,書房。

  「他娘的——!!!」

  顧鎮麟握著突然只剩下忙音的聽筒,愣了一瞬,隨即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猛地將話筒狠狠慣在沉重的紅木書桌上,發出「哐」一聲巨響!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兒子這毫不留情、直接掛斷電話的態度氣得夠嗆。

  書房裡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眼鏡、氣質儒雅中透著精明的中年男人,是參謀長周世昌。

  另一個則是身材魁梧、穿著筆挺軍裝、面容粗獷的漢子,是第一師師長趙啟明。兩人見狀,連忙上前。

  趙啟明手快,先一步接住差點被顧鎮麟摔出去的話筒,小心地放好,嘴裡打著哈哈:

  「大哥,大哥!消消氣,消消氣!

  你看你,跟孩子生這麼大氣做什麼?

  硯崢做事,向來有他的章程和道理,您這……放寬心,放寬心!」

  周世昌也推了推眼鏡,溫聲勸道:

  「是啊,大帥。啟明說得對,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您瞧瞧我家那個不成器的,都多大了,做事還沒個正形,不著四六的。

  再瞧瞧少帥,年紀輕輕,這次拿回奉順,又有大總統親自下的調令,大權在握,事情辦得是乾淨利落,漂漂亮亮。

  這不都挺妥當的嘛。他這麼急著掛電話,許是……真有緊要軍務?」

  顧鎮麟重重地喘了幾口粗氣,背著手在寬大的書桌後來回踱了幾步,臉上的怒色稍霽,但眉宇間的沉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卻並未散去。

  他停下腳步,望著窗外北洋冬日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身為人父的疲憊和無奈:

  「你們都知道,這小子……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軸,認死理。

  當年為了他娘的事……就敢跟我犟了這麼多年。」

  提到亡妻,他眼中掠過一絲深沉的痛楚和懷念。

  趙啟明連忙接口,語氣帶著感慨和不易察覺的討好:

  「孩子那是孝順!重情義!

  我家那老姐兒前些日子還念叨呢,說活著享福,還不如老嫂子有福氣,

  養了這麼個好兒子,頂天立地的……」

  周世昌也點頭附和,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對顧家父子這複雜關係的瞭然與思量。

  顧鎮麟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再多談家事,但那聲嘆息卻更重了。

  這孩子,打小就混在軍營裡,跟著他們摸爬滾打,性子是冷了些,但做事……是真沉穩,有擔當。

  唯獨那一次……

  ——四年前顧硯崢因為某個女人的突然消失,一度消沉放縱,差點毀掉自己的那次。那是顧硯崢人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失足」和「汙點」。

  好在後來去了國外回來了。性子倒是比從前更穩了,這心也更冷,更硬了……

  書房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清晰的「報告」聲。是李副官。

  「進來。」

  李副官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份密封的文件,立正敬禮:

  「報告大帥!奉順少帥府急電!」

  顧鎮麟轉身,接過文件,迅速拆開火漆封緘,抽出裡面的電文紙,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的字句。

  電文內容簡潔明了:劉鐵林在天津英租界秘密藏匿、意圖轉運南系的那批德制軍火,已被我部人員秘密起獲,並於昨夜隨專列安全運抵奉順軍械庫,現已清點入庫登記完畢。

  清單附後。

  顧鎮麟拿著電文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臉上原本的怒氣和沉鬱,在看清內容後,迅速被驚訝、恍然,以及一種難以抑制的、混合了驕傲與複雜情緒的光芒所取代。

  他將電文遞給身旁的周世昌和趙啟明。

  兩人接過,快速瀏覽,隨即臉上也露出了驚喜和讚嘆的神色。

  「好!幹得漂亮!」

  趙啟明率先一拍大腿,粗聲贊道,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這下可是把劉鐵林那老王八蛋的老窩給端了個稀巴爛!讓他再上躥下跳!」

  周世昌也撫掌而笑,眼中精光閃爍:「哈哈哈哈,妙啊!硯崢這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表面上是為了……咳,鬧出動靜,實際上是為了這批軍火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回來。

  高,實在是高!這下咱們在北方的底氣,可就更足了!」

  「大哥!」

  趙啟明用力拍著顧鎮麟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由衷的敬佩和與有榮焉的激動,

  「有子如此,虎父無犬子啊!您啊,還愁啥?等著享清福吧!

  我這大侄子,幹得是真他媽虎……有手腕!」

  顧鎮麟沒有說話,只是背著手,緩緩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冬日上午稀薄的陽光,掙扎著穿透鉛灰色的雲層,落在窗外覆著殘雪的庭院和光禿的枝椏上,投下清冷而明亮的光斑。

  他看著那陽光,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許多年前,另一個更加混亂、更加血腥的戰場。

  槍炮轟鳴,子彈橫飛,硝煙瀰漫。在臨時搭建的、簡陋到極點的軍帳裡,他那位出身書香門第、卻義無反顧跟著他顛沛流離的髮妻王春華,在痛苦的嘶喊和鮮血中,生下了他們的兒子。

  那時,他握著槍泡在前線上,看著漫天炮火。

  那個孩子,一生下來,就在那樣的環境裡,睜開了眼睛,第一聲啼哭,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中。

  顧硯崢。

  他的名字,是他母親在血泊中,用盡最後力氣取的。

  硯,取「磨礪」之意;崢,取「高峻,不平凡」。

  既是期望,也是註定。

  這個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這一生,踏入的便是這硝煙瀰漫、權力傾軋、冰冷無情的……軍閥世家。

  他的路,從來都由血與火鋪就,由算計與背叛伴隨,由失去與孤獨淬鍊。

  如今,他羽翼漸豐,手腕鐵血,心思深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少年。

  他成了真正的「少帥」,成了連他這個父親,都需要仔細掂量、甚至隱隱忌憚的對手和……

  同盟。

  顧鎮麟望著窗外冰冷的日光,心中那最初的怒氣早已消散無形,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混合了驕傲、欣慰、無奈,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於歲月流逝和父子隔閡的悵惘。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玻璃。

  雪茄的灰燼早已冷透,而那列深夜疾馳的專列,以及兒子那冰冷決絕、不容置喙的態度……

  所有這些,似乎都成了這龐大棋局中,一枚枚他尚未完全看清、卻已能感受到其沉重分量的棋子。

  日光偏移,將他挺拔卻已見滄桑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書房內,只剩下周世昌和趙啟明低聲討論軍火清單的細微聲響,以及壁爐裡,木柴燃燒時,那持續不斷、卻無人傾聽的、細微的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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