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寒夜溫存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412·2026/5/18

# 第60章寒夜溫存 奉順公館內,午後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慵懶而寂寥的光斑。   壁爐裡的火早已熄滅,只餘下些許灰燼的餘溫,難以驅散這冬日大宅裡固有的、沉甸甸的寒意。   空氣裡,檀香的氣息也變得滯重起來。   孫媽站在一樓客廳那張寬大的絲絨沙發旁,手裡攥著一塊已經半乾的冷毛巾,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急和擔憂,正急得團團轉。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沙發上那個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的纖細身影,又頻頻望向落地窗外寂靜的庭院,嘴裡不住地低聲念叨著什麼。   沙發上的蘇蔓笙,身上蓋著那條厚厚的羊絨毛毯,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   她雙眼緊閉,濃密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脆弱的陰影,卻不安地輕輕顫動著。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乾燥得起了一層白皮,呼吸聲短促而灼熱,帶著一種不祥的嘶啞。   剛剛又試了一次她額頭的溫度,那滾燙的觸感讓她心驚肉跳——   比上午更加燙手了。   「怎麼還不來……這電話都打去好一會兒了……」   孫媽搓著手,心急如焚。   她不敢擅自給蘇小姐用猛藥,又怕挪動她加重病情,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不斷地用浸了冷井水的毛巾給她敷額頭、擦手心腳心,可似乎收效甚微。   就在孫媽快要急哭的時候,庭院外,終於傳來了由遠及近、低沉穩重的汽車引擎聲!   那聲音對於此刻的孫媽來說,不啻於天籟。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丟下手中的毛巾,也顧不上許多,幾乎是連走帶跑地衝向門口,手忙腳亂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   庭院裡,那輛通體漆黑的奉順一號,如同沉默的黑色巨獸,穩穩停在了臺階下。   車門打開,顧硯崢率先彎腰下車。他依舊穿著早晨離開時那身墨綠色的將官常服,只是外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神情比這十二月的天氣還要寒冷上幾分,   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讓本就凜冽的冬日午後,仿佛又憑空降了幾度。   沈廷跟在他身後下車,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皮質出診箱,臉上的神情也比平時嚴肅得多,眉頭微微蹙著。   「少爺!沈少爺!你們可算來了!」   孫媽看到兩人,連忙迎下臺階,聲音因為激動和後怕而帶著顫音,   「快,快進來看看蘇小姐吧!」   顧硯崢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孫媽一眼,徑直邁上臺階,步伐又急又穩,帶起一陣冷風,走進了公館大門。   沈廷對孫媽點了點頭,也快步跟了進去。   「今早蘇小姐在沙發上睡著了,我看她累得那樣,就沒敢吵醒她,想著讓她多睡會兒。」   孫媽跟在兩人身後,一邊上樓一邊語速極快地解釋著,聲音裡滿是自責和擔憂,   「可誰曾想,這都下午了,她還沒醒。   我覺著不對勁,想去叫她起來吃點東西,一摸額頭……   哎喲,燙得嚇人!渾身都跟火爐子似的!我這又不敢擅自挪動她,怕出岔子,只能趕緊給她用冷毛巾敷著,又立刻給少爺您那兒打了電話……」   顧硯崢已經踏入了客廳。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壁爐前那張沙發上,那個被毛毯覆蓋的、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纖弱身影。   他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大步走了過去。   沙發上,蘇蔓笙無知無覺地躺著,蒼白的小臉陷在柔軟的靠墊裡,愈發顯得脆弱不堪。   她似乎睡得很沉,卻又極不安穩,眉心緊緊蹙著,額發被冷汗濡溼,黏在光潔的額角和臉頰。   呼吸聲又急又淺,帶著灼熱的氣息,在寂靜的客廳裡清晰可聞。   顧硯崢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在沙發邊單膝蹲了下來,伸出右手,用手背極其輕緩地,貼上了她滾燙的額間。   觸手所及,是一片驚人的、不正常的灼熱。那溫度,燙得他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眉心蹙得更緊,深褐色的眸底,有什麼情緒劇烈地翻湧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他又探了探她的頸側,同樣滾燙。   「高燒。」   沈廷也走了過來,放下出診箱,同樣伸手試了試溫度,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查看,臉色凝重,   「溫度不低,而且昏迷不醒,得立刻處理,不能耽擱。先物理降溫,再用藥。   得先把她挪到床上,這裡不行。」   顧硯崢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著沙發上氣息微弱的蘇蔓笙,他彎下腰,連同蘇蔓笙身上裹著的毛毯一起,打橫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他心頭莫名一沉。隔著毛毯和那身早已被冷汗反覆浸溼、又半乾的旗袍,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滾燙和細微的、無意識的顫抖。   那件月藍色的旗袍,此刻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緊貼在她身上,勾勒出過於單薄的輪廓,溼冷的布料傳遞著不祥的熱度。   「去樓上主臥。」   他丟下一句話,聲音低沉沙啞,抱著蘇蔓笙,轉身就朝著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走去。腳步很穩,手臂卻收得很緊,仿佛怕懷中這輕飄飄的人會碎掉,或者消失。   沈廷提起出診箱,對一臉擔憂的孫媽低聲吩咐:   「孫媽,麻煩你先給蘇小姐找身乾爽的衣物,溼衣服不能再穿了。   再讓人準備些冰涼的井水,多拿幾塊乾淨毛巾上來。。」   「誒,誒!我這就去!」孫媽連忙應下,小跑著去準備。   二樓的主臥。   房間裡鋪著厚厚的地毯,一張寬大的西式銅柱床掛著墨綠色的絲絨帳幔,此刻被全部束起。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屬於顧硯崢的雪鬆氣息。   顧硯崢將蘇蔓笙輕輕放在鋪著雪白亞麻床單的大床上。   毛毯滑落,露出她身上那件溼冷不堪的旗袍。他站在床邊,看著昏迷中依舊蹙著眉、無意識發出痛苦呻吟的她,眉頭緊鎖。   他轉身,對跟進來的孫媽道:   「給她換衣服,動作輕些。」   「是,少爺。」   孫媽連忙應下,手裡已經拿著一套乾淨的、柔軟的月白色細棉布睡袍。   顧硯崢深深看了床上的蘇蔓笙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站在光線昏暗的走廊裡等待。   他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她灼熱的呼吸和痛苦的呻吟。   昨夜月臺上她那決絕的模樣,與此刻床上脆弱不堪的身影,在他腦海中反覆交錯,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房間裡,孫媽動作麻利卻輕柔。   她小心地解開那身溼冷旗袍的盤扣,用溫熱的毛巾快速擦去蘇蔓笙身上淋漓的冷汗。   蘇蔓笙在昏迷中似乎感到了不適,發出細微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顫抖。孫媽一邊低聲安慰著「蘇小姐不怕,換了乾淨衣服就舒服了」。   做完這一切,孫媽才打開門,對等在外面的顧硯崢低聲道:   「少爺,換好了。」   顧硯崢點點頭,重新走進房間。幾乎同時,沈廷也提著出診箱和一個棕色的醫藥包匆匆上樓來了。   床上,蘇蔓笙已經換上了乾淨的月白色睡衣,躺在鬆軟的枕頭裡,看起來比剛才整潔了些,但臉上的病態潮紅和痛苦的蹙眉並未減輕,呼吸依舊灼熱急促。   沈廷走到床邊,打開醫藥包。   裡面是幾瓶密封的玻璃藥瓶,標籤上印著德文,還有未拆封的注射器、橡膠管、針頭和消毒棉球。   取出一小瓶進口的磺胺類藥物的稀釋溶液退燒針劑   「得靜脈注射,見效快些。」   沈廷用鑷子夾起酒精棉球,在蘇蔓笙纖細蒼白的手腕處消毒。她的血管很細,在皮膚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顧硯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看著。   沈廷找準位置,將針尖緩緩刺入。   冰涼的刺痛讓昏迷中的蘇蔓笙身體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含糊的抗拒聲,眉頭蹙得更緊。   顧硯崢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蔓笙另一隻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卻滾燙得嚇人,指尖冰涼。   他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指腹能感覺到她掌心因為高燒而異常的溫度和細微的汗溼。   「別動。」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沈廷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專注地將針劑緩緩推入。   接著,他又從醫藥包裡取出一瓶密封的生理鹽水,用專用的橡膠管連接好,將另一端的針頭,刺入了蘇蔓笙另一隻手背的血管,用膠布仔細固定好。   冰涼的液體,開始一滴滴,緩慢地流入她滾燙的血管。   做完這一切,沈廷擦了擦手,將用過的器械收回。   他看了看輸液瓶的速度,又試了試蘇蔓笙額頭的溫度,對顧硯崢說:   「針打上了,鹽水也掛上了。接下來就看她的反應了。   需要有人一直守著,注意體溫變化,如果溫度持續不下,還得配合物理降溫。   我已經讓孫媽準備了井水和毛巾。」   顧硯崢點了點頭,目光依舊鎖在蘇蔓笙蒼白痛苦的臉上,對沈廷的話只是幾不可察地應了一聲。   「我先下樓,讓孫媽把冰水和毛巾送上來。   你……在這兒守著吧。有事隨時叫我。」   說完,他提上東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瞬間只剩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極其輕微規律的「嗒、嗒」聲,以及蘇蔓笙灼熱而急促的呼吸聲。   顧硯崢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背脊挺直,一動不動,如同沉默的守護石像。窗外的天光漸漸暗淡,暮色開始降臨,房間裡的光線也隨之昏暗下來。   陰影一點點吞噬房間,只有床頭柜上一盞小小的、罩著透明玻璃燈罩的檯燈,   被他伸手擰亮,散發出昏黃朦朧的光暈,籠罩著大床一角,也映亮了他線條緊繃的側臉。   他看著她。   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看著她緊蹙的、仿佛承載了無盡痛苦的眉心,看著她乾燥起皮的、微微開合的嘴唇,聽著她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破碎的呢喃。   她似乎在說著什麼,聲音極其細微,混雜在痛苦的呻吟中,難以辨認。   偶爾,能聽到一兩個模糊的音節,像「不要……」,像「時昀……」,像「走開……」,又或者,是更含糊的、仿佛在呼喚某個名字……   每一次無意識的呢喃和身體的細微掙扎,都讓顧硯崢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一分。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在昏暗光線中愈發深邃的眼睛,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流,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面。   孫媽輕手輕腳地送來了冰涼的井水和毛巾,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顧硯崢鬆開握著蘇蔓笙的手,拿起浸透了冰水的毛巾,擰到半乾,敷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冰冷的刺激讓她在昏迷中猛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嗚咽,頭無意識地偏向一邊,仿佛在躲避這寒意。   顧硯崢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後,他換了一種方式,用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她的臉頰、脖頸、手心。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對待一件極易碎的瓷器。   指尖偶爾擦過她細嫩的皮膚,那滾燙的溫度,透過毛巾傳遞過來,仿佛能一直燙到他心底某個冰冷的角落。   時間,在寂靜與煎熬中緩慢流逝。   夜色,徹底籠罩了奉順公館。   而床上昏迷不醒的蘇蔓笙,在冰冷與灼熱的反覆夾擊和藥物的作用下,意識早已徹底沉淪,跌入了一片更加混沌、更加無法掙脫的夢魘深淵。   那是一個由冰冷、絕望、血色和無邊黑暗交織而成的旋渦。   是四年前那個倉惶逃離的雨夜,是產床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獨自面對死亡的恐懼,是這四年來無數個提心弔膽、隱姓埋名的日夜,   所有被壓抑的、被遺忘的、最深的恐懼與傷痛,此刻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在她失去意識防禦的腦海中橫衝直撞,反覆撕扯啃噬著她的靈魂。   她在水與火的兩重天裡,無望地沉浮、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只能向著那冰冷的、黑暗的、仿佛沒有盡頭的記憶深淵,不斷下墜、下墜……   跌入了,那個四年前倉促開始、卻再也來不及挽回的,破碎舊夢之

# 第60章寒夜溫存

奉順公館內,午後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慵懶而寂寥的光斑。

  壁爐裡的火早已熄滅,只餘下些許灰燼的餘溫,難以驅散這冬日大宅裡固有的、沉甸甸的寒意。

  空氣裡,檀香的氣息也變得滯重起來。

  孫媽站在一樓客廳那張寬大的絲絨沙發旁,手裡攥著一塊已經半乾的冷毛巾,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急和擔憂,正急得團團轉。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沙發上那個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的纖細身影,又頻頻望向落地窗外寂靜的庭院,嘴裡不住地低聲念叨著什麼。

  沙發上的蘇蔓笙,身上蓋著那條厚厚的羊絨毛毯,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

  她雙眼緊閉,濃密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脆弱的陰影,卻不安地輕輕顫動著。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乾燥得起了一層白皮,呼吸聲短促而灼熱,帶著一種不祥的嘶啞。

  剛剛又試了一次她額頭的溫度,那滾燙的觸感讓她心驚肉跳——

  比上午更加燙手了。

  「怎麼還不來……這電話都打去好一會兒了……」

  孫媽搓著手,心急如焚。

  她不敢擅自給蘇小姐用猛藥,又怕挪動她加重病情,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不斷地用浸了冷井水的毛巾給她敷額頭、擦手心腳心,可似乎收效甚微。

  就在孫媽快要急哭的時候,庭院外,終於傳來了由遠及近、低沉穩重的汽車引擎聲!

  那聲音對於此刻的孫媽來說,不啻於天籟。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丟下手中的毛巾,也顧不上許多,幾乎是連走帶跑地衝向門口,手忙腳亂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

  庭院裡,那輛通體漆黑的奉順一號,如同沉默的黑色巨獸,穩穩停在了臺階下。

  車門打開,顧硯崢率先彎腰下車。他依舊穿著早晨離開時那身墨綠色的將官常服,只是外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神情比這十二月的天氣還要寒冷上幾分,

  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讓本就凜冽的冬日午後,仿佛又憑空降了幾度。

  沈廷跟在他身後下車,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皮質出診箱,臉上的神情也比平時嚴肅得多,眉頭微微蹙著。

  「少爺!沈少爺!你們可算來了!」

  孫媽看到兩人,連忙迎下臺階,聲音因為激動和後怕而帶著顫音,

  「快,快進來看看蘇小姐吧!」

  顧硯崢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孫媽一眼,徑直邁上臺階,步伐又急又穩,帶起一陣冷風,走進了公館大門。

  沈廷對孫媽點了點頭,也快步跟了進去。

  「今早蘇小姐在沙發上睡著了,我看她累得那樣,就沒敢吵醒她,想著讓她多睡會兒。」

  孫媽跟在兩人身後,一邊上樓一邊語速極快地解釋著,聲音裡滿是自責和擔憂,

  「可誰曾想,這都下午了,她還沒醒。

  我覺著不對勁,想去叫她起來吃點東西,一摸額頭……

  哎喲,燙得嚇人!渾身都跟火爐子似的!我這又不敢擅自挪動她,怕出岔子,只能趕緊給她用冷毛巾敷著,又立刻給少爺您那兒打了電話……」

  顧硯崢已經踏入了客廳。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壁爐前那張沙發上,那個被毛毯覆蓋的、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纖弱身影。

  他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大步走了過去。

  沙發上,蘇蔓笙無知無覺地躺著,蒼白的小臉陷在柔軟的靠墊裡,愈發顯得脆弱不堪。

  她似乎睡得很沉,卻又極不安穩,眉心緊緊蹙著,額發被冷汗濡溼,黏在光潔的額角和臉頰。

  呼吸聲又急又淺,帶著灼熱的氣息,在寂靜的客廳裡清晰可聞。

  顧硯崢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在沙發邊單膝蹲了下來,伸出右手,用手背極其輕緩地,貼上了她滾燙的額間。

  觸手所及,是一片驚人的、不正常的灼熱。那溫度,燙得他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眉心蹙得更緊,深褐色的眸底,有什麼情緒劇烈地翻湧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他又探了探她的頸側,同樣滾燙。

  「高燒。」

  沈廷也走了過來,放下出診箱,同樣伸手試了試溫度,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查看,臉色凝重,

  「溫度不低,而且昏迷不醒,得立刻處理,不能耽擱。先物理降溫,再用藥。

  得先把她挪到床上,這裡不行。」

  顧硯崢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著沙發上氣息微弱的蘇蔓笙,他彎下腰,連同蘇蔓笙身上裹著的毛毯一起,打橫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他心頭莫名一沉。隔著毛毯和那身早已被冷汗反覆浸溼、又半乾的旗袍,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滾燙和細微的、無意識的顫抖。

  那件月藍色的旗袍,此刻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緊貼在她身上,勾勒出過於單薄的輪廓,溼冷的布料傳遞著不祥的熱度。

  「去樓上主臥。」

  他丟下一句話,聲音低沉沙啞,抱著蘇蔓笙,轉身就朝著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走去。腳步很穩,手臂卻收得很緊,仿佛怕懷中這輕飄飄的人會碎掉,或者消失。

  沈廷提起出診箱,對一臉擔憂的孫媽低聲吩咐:

  「孫媽,麻煩你先給蘇小姐找身乾爽的衣物,溼衣服不能再穿了。

  再讓人準備些冰涼的井水,多拿幾塊乾淨毛巾上來。。」

  「誒,誒!我這就去!」孫媽連忙應下,小跑著去準備。

  二樓的主臥。

  房間裡鋪著厚厚的地毯,一張寬大的西式銅柱床掛著墨綠色的絲絨帳幔,此刻被全部束起。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屬於顧硯崢的雪鬆氣息。

  顧硯崢將蘇蔓笙輕輕放在鋪著雪白亞麻床單的大床上。

  毛毯滑落,露出她身上那件溼冷不堪的旗袍。他站在床邊,看著昏迷中依舊蹙著眉、無意識發出痛苦呻吟的她,眉頭緊鎖。

  他轉身,對跟進來的孫媽道:

  「給她換衣服,動作輕些。」

  「是,少爺。」

  孫媽連忙應下,手裡已經拿著一套乾淨的、柔軟的月白色細棉布睡袍。

  顧硯崢深深看了床上的蘇蔓笙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站在光線昏暗的走廊裡等待。

  他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她灼熱的呼吸和痛苦的呻吟。

  昨夜月臺上她那決絕的模樣,與此刻床上脆弱不堪的身影,在他腦海中反覆交錯,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房間裡,孫媽動作麻利卻輕柔。

  她小心地解開那身溼冷旗袍的盤扣,用溫熱的毛巾快速擦去蘇蔓笙身上淋漓的冷汗。

  蘇蔓笙在昏迷中似乎感到了不適,發出細微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顫抖。孫媽一邊低聲安慰著「蘇小姐不怕,換了乾淨衣服就舒服了」。

  做完這一切,孫媽才打開門,對等在外面的顧硯崢低聲道:

  「少爺,換好了。」

  顧硯崢點點頭,重新走進房間。幾乎同時,沈廷也提著出診箱和一個棕色的醫藥包匆匆上樓來了。

  床上,蘇蔓笙已經換上了乾淨的月白色睡衣,躺在鬆軟的枕頭裡,看起來比剛才整潔了些,但臉上的病態潮紅和痛苦的蹙眉並未減輕,呼吸依舊灼熱急促。

  沈廷走到床邊,打開醫藥包。

  裡面是幾瓶密封的玻璃藥瓶,標籤上印著德文,還有未拆封的注射器、橡膠管、針頭和消毒棉球。

  取出一小瓶進口的磺胺類藥物的稀釋溶液退燒針劑

  「得靜脈注射,見效快些。」

  沈廷用鑷子夾起酒精棉球,在蘇蔓笙纖細蒼白的手腕處消毒。她的血管很細,在皮膚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顧硯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看著。

  沈廷找準位置,將針尖緩緩刺入。

  冰涼的刺痛讓昏迷中的蘇蔓笙身體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含糊的抗拒聲,眉頭蹙得更緊。

  顧硯崢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蔓笙另一隻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卻滾燙得嚇人,指尖冰涼。

  他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指腹能感覺到她掌心因為高燒而異常的溫度和細微的汗溼。

  「別動。」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沈廷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專注地將針劑緩緩推入。

  接著,他又從醫藥包裡取出一瓶密封的生理鹽水,用專用的橡膠管連接好,將另一端的針頭,刺入了蘇蔓笙另一隻手背的血管,用膠布仔細固定好。

  冰涼的液體,開始一滴滴,緩慢地流入她滾燙的血管。

  做完這一切,沈廷擦了擦手,將用過的器械收回。

  他看了看輸液瓶的速度,又試了試蘇蔓笙額頭的溫度,對顧硯崢說:

  「針打上了,鹽水也掛上了。接下來就看她的反應了。

  需要有人一直守著,注意體溫變化,如果溫度持續不下,還得配合物理降溫。

  我已經讓孫媽準備了井水和毛巾。」

  顧硯崢點了點頭,目光依舊鎖在蘇蔓笙蒼白痛苦的臉上,對沈廷的話只是幾不可察地應了一聲。

  「我先下樓,讓孫媽把冰水和毛巾送上來。

  你……在這兒守著吧。有事隨時叫我。」

  說完,他提上東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瞬間只剩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極其輕微規律的「嗒、嗒」聲,以及蘇蔓笙灼熱而急促的呼吸聲。

  顧硯崢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背脊挺直,一動不動,如同沉默的守護石像。窗外的天光漸漸暗淡,暮色開始降臨,房間裡的光線也隨之昏暗下來。

  陰影一點點吞噬房間,只有床頭柜上一盞小小的、罩著透明玻璃燈罩的檯燈,

  被他伸手擰亮,散發出昏黃朦朧的光暈,籠罩著大床一角,也映亮了他線條緊繃的側臉。

  他看著她。

  因為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看著她緊蹙的、仿佛承載了無盡痛苦的眉心,看著她乾燥起皮的、微微開合的嘴唇,聽著她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破碎的呢喃。

  她似乎在說著什麼,聲音極其細微,混雜在痛苦的呻吟中,難以辨認。

  偶爾,能聽到一兩個模糊的音節,像「不要……」,像「時昀……」,像「走開……」,又或者,是更含糊的、仿佛在呼喚某個名字……

  每一次無意識的呢喃和身體的細微掙扎,都讓顧硯崢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一分。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在昏暗光線中愈發深邃的眼睛,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流,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面。

  孫媽輕手輕腳地送來了冰涼的井水和毛巾,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顧硯崢鬆開握著蘇蔓笙的手,拿起浸透了冰水的毛巾,擰到半乾,敷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冰冷的刺激讓她在昏迷中猛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嗚咽,頭無意識地偏向一邊,仿佛在躲避這寒意。

  顧硯崢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後,他換了一種方式,用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她的臉頰、脖頸、手心。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對待一件極易碎的瓷器。

  指尖偶爾擦過她細嫩的皮膚,那滾燙的溫度,透過毛巾傳遞過來,仿佛能一直燙到他心底某個冰冷的角落。

  時間,在寂靜與煎熬中緩慢流逝。

  夜色,徹底籠罩了奉順公館。

  而床上昏迷不醒的蘇蔓笙,在冰冷與灼熱的反覆夾擊和藥物的作用下,意識早已徹底沉淪,跌入了一片更加混沌、更加無法掙脫的夢魘深淵。

  那是一個由冰冷、絕望、血色和無邊黑暗交織而成的旋渦。

  是四年前那個倉惶逃離的雨夜,是產床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獨自面對死亡的恐懼,是這四年來無數個提心弔膽、隱姓埋名的日夜,

  所有被壓抑的、被遺忘的、最深的恐懼與傷痛,此刻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在她失去意識防禦的腦海中橫衝直撞,反覆撕扯啃噬著她的靈魂。

  她在水與火的兩重天裡,無望地沉浮、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只能向著那冰冷的、黑暗的、仿佛沒有盡頭的記憶深淵,不斷下墜、下墜……

  跌入了,那個四年前倉促開始、卻再也來不及挽回的,破碎舊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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