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墨香夜宴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5,333·2026/5/18

# 第78章墨香夜宴 黑色的別克轎車悄然滑過夜深人靜的街道,最終停在一處青磚灰瓦、門庭雅致的宅院前。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頤和春」,是奉順城裡頗有名氣的淮揚菜館,尤以私房菜見長,環境清幽,常有政商名流、文人雅士光顧。   顧硯崢率先下車,繞到另一側,為蘇蔓笙拉開了車門。   「淮揚菜,清淡些,你剛出手術室,需緩緩神。」   他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夜色裡帶著一種平穩的質感。   蘇蔓笙抱著書本下了車,夜風拂面,帶來庭院裡隱約的桂花香氣。她抬頭看了一眼那雅致的門臉,心中微訝,這地方瞧著便不尋常。   她點點頭,低聲道:   「謝謝。」   早有穿著青色長衫、手腳利落的服務生聞聲迎出,見是顧硯崢,神色愈發恭敬,並不多問,只躬身引路:   「顧先生裡面請,雅間已備好。」   穿過一道月亮門,是曲徑通幽的庭院,迴廊下懸著絹絲燈籠,光線柔和。被引至一處名為「聽雨軒」的雅間,推開雕花木門,內裡陳設清雅,一張花梨木圓桌,幾把官帽椅,壁上懸著水墨蘭草,角落裡一座博山爐正嫋嫋吐著淡淡的檀香,驅散了秋夜的寒涼。   兩人落座,服務生奉上兩盞新沏的碧螺春,茶香清冽。   顧硯崢將一本藍布封面的手寫菜單輕輕推到蘇蔓笙面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看看,有什麼合口味的?」   蘇蔓笙目光掃過菜單上那些陌生而精緻的菜名,下意識地搖頭,將菜單推回些許:   「你點就好了……我不挑」聲音依舊帶著點拘謹。   顧硯崢也不勉強,接過菜單,指尖在幾行字上略作停留,對垂手侍立一旁的服務生道:   「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文思豆腐羹,再來一道清炒蝦仁,一份雞汁煮筍。   主食要兩碗飯吧。」   「是,顧先生,兩位請稍候。」   服務生記下,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雅間裡霎時安靜下來,只有爐香嫋嫋,茶氣氤氳。   顧硯崢拿起手邊的白瓷茶壺,為蘇蔓笙面前的茶杯續了八分滿,碧綠的茶湯在白瓷裡微微蕩漾。   「現在,」   他放下茶壺,抬眸看她,目光沉靜,「可以問了。你的筆記呢?」   蘇蔓笙連忙放下茶杯,手忙腳亂地去解那個藍布包袱,取出筆記本。   指尖觸到書頁,她又頓了頓,抬眼看他。燈光下,他眉宇間的倦色雖被掩飾得很好,但眼底細微的血絲和那份手術後的疲憊感,是藏不住的。   「你……還是先休息一下?我不急的,可以晚點再……」   「我看看。」   顧硯崢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直接從她手中,將攤開的筆記本輕輕抽了過去。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節,帶著微涼的觸感。蘇蔓笙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顧硯崢仿佛未覺,目光已落在了那寫滿清秀小楷的紙頁上。他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視線迅速掃過蘇蔓笙用紅筆重點圈出的幾個問題。   第一問,是關於胸廓入口區(頸胸交界)的複雜解剖,特別是鎖骨下動靜脈、臂叢神經、胸膜頂及星狀神經節在此狹窄空間內的三維毗鄰關係,及其在頸肋症候群、肺尖腫瘤(Pancoasttumor)侵襲、以及鎖骨下靜脈穿刺置管時可能的風險與臨床意義。   第二問,是關於門靜脈高壓時,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出血,除了常見的經胃冠狀靜脈分流,是否存在經脾靜脈、胰十二指腸靜脈等更罕見側支的解剖學依據與影像學辨識要點。   第三問,則涉及臂叢神經損傷後,不同部位(如上幹、下幹、全臂叢)導致的手部內在肌功能障礙的精細鑑別診斷,及神經移植術中可供選擇的理想供體神經(如肋間神經、副神經、健側頸7神經根)的解剖基礎與優劣比較。   這三個問題,尤其是第一個,緊密關聯著今夜手術中涉及的胸腹區域,且一個比一個深入,直指臨床解剖與手術的難點核心,絕非泛泛而談。   顧硯崢的目光在那清秀卻堅定的字跡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抬眸,看向對面略顯侷促的蘇蔓笙。昏黃的燈光下,他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化為更為沉靜的欣賞。   「沒想到,」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你現在就能提出這麼深奧的問題,尤其是這胸廓入口的解剖。   看來林教授課上講的東西,你沒少下功夫琢磨。」   蘇蔓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熱,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抬眼看他,   「是不是……我想得太深了?其實很多基礎的我還沒……」   「不,」   顧硯崢搖頭,將那筆記本在桌上攤平,指尖點在那第一個問題上,   「能注意到這裡,並且問出三維毗鄰和臨床風險,說明你有很好的空間想像力和臨床思維。這是外科醫生很重要的素質。」   他說著,從自己黑色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支通體銀亮、款式簡潔卻做工精良的派克鋼筆。   旋開筆帽,露出金色的筆尖。   他沒有坐在原位,而是站起身,隨手將身下的官帽椅朝蘇蔓笙的方向拉近了些,然後在她身側坐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蘇蔓笙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極淡的、尚未散盡的消毒水味道,能看清他低垂的、濃密的睫毛,和握著鋼筆的、骨節分明的手。   「這裡,」   他用筆尖虛點著筆記本上「胸廓入口」四字,聲音低沉而清晰,開始了講解,「首先,拋開平面圖,在腦中構建一個從頸部到胸腔的漏鬥狀通道。   前界是胸骨柄上緣,後界是第一胸椎,兩側是第一肋骨。   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從前到後,大致是:氣管食管居中偏後,其兩側是頸總動脈和頸內靜脈,更外側是走行於前、中斜角肌之間的臂叢神經。   而關鍵且危險的是,」他筆尖在紙上快速勾勒出鎖骨和第一肋骨的輪廓,「鎖骨下動脈和靜脈從這裡穿過,動脈在後上方,經斜角肌間隙,靜脈在前下方,走行於前斜角肌前方。   胸膜頂像個小圓帽,就緊貼在這些結構的下方,尤其在內側和後方。」   他一邊說,一邊用鋼筆在筆記本旁邊的空白處,快速而精準地畫著示意圖。線條簡潔卻層次分明,將骨骼、肌肉間隙、血管神經的走行和毗鄰關係清晰地展現出來。   「……所以,在肺上溝癌(Pancoasttumor)時,腫瘤容易侵犯這個區域的臂叢神經下幹(特別是C8、T1神經根),引起手臂內側疼痛和手部小肌肉萎縮;也可能壓迫鎖骨下靜脈導致上肢水腫。   而頸肋或前斜角肌肥厚壓迫,就是胸廓出口症候群,影響的是臂叢和鎖骨下動脈。」   他稍作停頓,看了她一眼,   「至於鎖骨下靜脈穿刺,之所以選鎖骨下路,就是要避開胸膜頂和動脈。位置太靠內,易傷胸膜致氣胸;   太靠外,則可能誤穿動脈。」   他的講解深入淺出,邏輯嚴密,結合今夜手術中遇到的深部血管顯露困難,將抽象複雜的解剖講得栩栩如生。   蘇蔓笙聽得全神貫注,眼睛緊緊追隨著他的筆尖和話語,時而恍然點頭,時而蹙眉思索。   她天資聰穎,對醫學又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愛與悟性,許多地方幾乎是一點就透,還能舉一反三:   「所以,今夜那位傷員,如果是高位貫通傷或彈片從鎖骨上窩進入,就極有可能傷及這個區域的結構,造成災難性出血或臂叢損傷?」   「沒錯。」   顧硯崢讚許地看她一眼,「臨床思維就要這樣聯繫實際。」   就在他準備講解第二個問題時,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服務生開始上菜了。   清燉蟹粉獅子頭盛在白瓷缽裡,湯色清亮,肉丸酥爛;大煮乾絲刀工精細,堆疊如雲;文思豆腐羹更是將豆腐切得細如髮絲,在清湯中如菊綻放;   清炒蝦仁晶瑩剔透,雞汁煮筍鮮香撲鼻。   菜上齊,服務生悄聲退下。   顧硯崢的講解卻並未因美食當前而中斷。他一邊繼續用筆在蘇蔓笙的筆記本上畫著門靜脈系的側支循環圖,標註出脾靜脈與胃短靜脈、胰十二指腸靜脈的潛在交通,一邊示意她:   「先吃,邊吃邊聽。」   蘇蔓笙「嗯」了一聲,目光卻還黏在筆記本和那幅新畫的胸廓入口示意圖上,心思顯然還在那些錯綜複雜的結構上。   「原來胸膜頂最高點能到達鎖骨內側上方2-3釐米……怪不得穿刺有風險……」   她喃喃自語,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明亮笑容,趕緊將顧硯崢畫的那幾張圖小心地挪到一邊,生怕菜汁濺到,又開始飛快地在自己的筆記上補充要點。   顧硯崢看了她一眼,放下鋼筆,拿起手邊一個細白瓷的小碗,用勺子從文思豆腐羹裡舀了大半碗,輕輕放到她面前。   「趁熱吃。」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溫和。   「謝謝……」   蘇蔓笙下意識地道謝,舀起一勺豆腐羹送入口中,溫潤滑嫩,鮮香滿口。但她只吃了兩口,心思又被筆記上一個新冒出的疑問佔據了。   她指著第三個問題中關於「健側頸7神經根移植」的部分,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硯崢:   「這裡,頸7神經根移位後,對健側上肢功能的影響,真的可以忽略不計嗎?它的神經纖維分布……」   顧硯崢見她碗裡的食物幾乎沒動,只顧著問問題,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她的專注所觸動的柔和。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重新拿起鋼筆,就著她指的位置,在筆記空白處又畫起了臂叢和頸神經根的示意圖,耐心解釋道:   「頸7神經根主要參與構成中幹,支配背闊肌、肱三頭肌等。   但上肢肌肉神經支配有豐富的重疊代償,且切取時可採用部分束支移位,故對健側功能影響甚微。關鍵在於術中精準的束支匹配……」   他講得細緻,蘇蔓笙聽得入神,手中的勺子早已放下,只顧著點頭和記錄。她一旦沉浸到醫學世界裡,便會渾然忘我,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顧硯崢講完一個難點,抬眼,見她碗裡的湯羹已快涼透,蝦仁和乾絲也幾乎未動,而她正咬著筆桿,對著他新畫的圖凝神思索。   他眸光微動,忽然,極其自然地,用自己還未用過的勺子,從那份清炒蝦仁裡舀起一顆飽滿晶瑩的蝦球,手腕一伸,便遞到了蘇蔓笙微微開合的唇邊。   蘇蔓笙的全部心神都還在那個神經移植的問題上,感覺到唇邊有東西,鼻尖聞到鮮香,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著那遞到嘴邊的勺子,微微張口,將那顆蝦球含了進去。溫熱的、彈嫩的、鮮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   「謝謝…大哥…」   她含糊地道謝,話一出口,整個人猛地僵住。   她緩緩地、一點點地抬起眼,對上了顧硯崢近在咫尺的、那雙深邃的眼眸。   他正看著她,嘴角似乎噙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眼神裡,有探究,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溫和。   「刷」地一下,蘇蔓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額頭一直紅到了脖頸,連耳朵尖都燙得嚇人。   她像被火燙到一般,猛地向後退開,差點帶倒椅子,手忙腳亂地將面前的筆記本「啪」地一聲合上,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那是能遮擋羞赧的盾牌。   「抱、抱歉!我……我不是……」   她語無倫次,羞得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天啊!   她剛剛做了什麼?她居然……居然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吃了他餵過來的東西?   她一定是看書看傻了!   小時候只有二媽媽和大哥會這樣在她忙著抄書時餵她幾口點心,可現在……   眼前的人,是顧硯崢啊!   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模樣,顧硯崢眼底的笑意終於不再掩飾,清晰地漾了開來,連眉梢都染上了幾分愉悅。   他好整以暇地放下勺子,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問:   「蓋上書做什麼?沒有要問的了?」   「沒……沒有了!」   蘇蔓笙聲音發顫,頭搖得像撥浪鼓。就算此刻心裡還有一百個問題,她也絕對、絕對不敢再問了!   她只想立刻消失!   顧硯崢看著她那副羞窘至極、卻又強作鎮定的可愛模樣,終於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越短促,在安靜的雅間裡格外清晰。   「好了,不逗你。」他斂了笑意,但眉眼間的柔和未散,   「快吃吧,菜要涼透了。」   蘇蔓笙哪裡還敢抬頭,只恨不得將臉埋進碗裡。她胡亂地「嗯」了一聲,拿起勺子,機械地舀著碗裡已經微溫的豆腐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只敢盯著自己面前這一小方桌面。   顧硯崢也不再說什麼,只是拿起公筷,自然地將清炒蝦仁、大煮乾絲、獅子頭裡的瘦肉,一樣樣夾到她的碟子裡,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照顧。   「多吃些,」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以後真要當醫生,站手術臺、值夜班,沒點體力可不行。」   蘇蔓笙不敢反駁,也不敢看他,只低著頭,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他夾什麼,她就吃什麼,食不知味,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方才那羞死人的一幕和他近在咫尺的低笑。   這頓飯的後半程,便在蘇蔓笙的食不知味和顧硯崢不動聲色的照顧中,悄然度過。   終於,碗碟見底。顧硯崢叫來服務生結了帳。   回程的車上,兩人一路無話。蘇蔓笙抱著她的藍布包袱,緊緊靠著車窗,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又寂寥的街景,心緒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車子穩穩停在奉順大學側門外。這個時候,正門早已落鎖。   蘇蔓笙幾乎是車子剛停穩,就立刻去拉車門把手,聲音又急又快:   「今天……謝謝你!我、我先回學校了!」   也不等顧硯崢回應,便抱著書包,逃也似的跳下了車,頭也不回地朝著那扇虛掩的側門小跑而去。   夜風吹起她月白色的裙角和開衫下擺,勾勒出纖細而略顯倉皇的背影。   顧硯崢坐在駕駛座上,並未立刻離開。他透過車窗,看著她像只受驚的小鹿般跑進校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婆娑的樹影和昏暗的路燈光暈裡。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才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   遠處,那個剛剛跑上宿舍樓臺階的纖細身影,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但抱著書包的手指,卻無聲地,收緊了幾分。   顧硯崢收回目光,重新發動了車子。黑色的別克緩緩調頭,駛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唯有車尾燈,在空曠的街角,劃出兩道短暫而明亮的光弧,隨即也歸於寂

# 第78章墨香夜宴

黑色的別克轎車悄然滑過夜深人靜的街道,最終停在一處青磚灰瓦、門庭雅致的宅院前。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頤和春」,是奉順城裡頗有名氣的淮揚菜館,尤以私房菜見長,環境清幽,常有政商名流、文人雅士光顧。

  顧硯崢率先下車,繞到另一側,為蘇蔓笙拉開了車門。

  「淮揚菜,清淡些,你剛出手術室,需緩緩神。」

  他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夜色裡帶著一種平穩的質感。

  蘇蔓笙抱著書本下了車,夜風拂面,帶來庭院裡隱約的桂花香氣。她抬頭看了一眼那雅致的門臉,心中微訝,這地方瞧著便不尋常。

  她點點頭,低聲道:

  「謝謝。」

  早有穿著青色長衫、手腳利落的服務生聞聲迎出,見是顧硯崢,神色愈發恭敬,並不多問,只躬身引路:

  「顧先生裡面請,雅間已備好。」

  穿過一道月亮門,是曲徑通幽的庭院,迴廊下懸著絹絲燈籠,光線柔和。被引至一處名為「聽雨軒」的雅間,推開雕花木門,內裡陳設清雅,一張花梨木圓桌,幾把官帽椅,壁上懸著水墨蘭草,角落裡一座博山爐正嫋嫋吐著淡淡的檀香,驅散了秋夜的寒涼。

  兩人落座,服務生奉上兩盞新沏的碧螺春,茶香清冽。

  顧硯崢將一本藍布封面的手寫菜單輕輕推到蘇蔓笙面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看看,有什麼合口味的?」

  蘇蔓笙目光掃過菜單上那些陌生而精緻的菜名,下意識地搖頭,將菜單推回些許:

  「你點就好了……我不挑」聲音依舊帶著點拘謹。

  顧硯崢也不勉強,接過菜單,指尖在幾行字上略作停留,對垂手侍立一旁的服務生道:

  「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文思豆腐羹,再來一道清炒蝦仁,一份雞汁煮筍。

  主食要兩碗飯吧。」

  「是,顧先生,兩位請稍候。」

  服務生記下,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雅間裡霎時安靜下來,只有爐香嫋嫋,茶氣氤氳。

  顧硯崢拿起手邊的白瓷茶壺,為蘇蔓笙面前的茶杯續了八分滿,碧綠的茶湯在白瓷裡微微蕩漾。

  「現在,」

  他放下茶壺,抬眸看她,目光沉靜,「可以問了。你的筆記呢?」

  蘇蔓笙連忙放下茶杯,手忙腳亂地去解那個藍布包袱,取出筆記本。

  指尖觸到書頁,她又頓了頓,抬眼看他。燈光下,他眉宇間的倦色雖被掩飾得很好,但眼底細微的血絲和那份手術後的疲憊感,是藏不住的。

  「你……還是先休息一下?我不急的,可以晚點再……」

  「我看看。」

  顧硯崢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直接從她手中,將攤開的筆記本輕輕抽了過去。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節,帶著微涼的觸感。蘇蔓笙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顧硯崢仿佛未覺,目光已落在了那寫滿清秀小楷的紙頁上。他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視線迅速掃過蘇蔓笙用紅筆重點圈出的幾個問題。

  第一問,是關於胸廓入口區(頸胸交界)的複雜解剖,特別是鎖骨下動靜脈、臂叢神經、胸膜頂及星狀神經節在此狹窄空間內的三維毗鄰關係,及其在頸肋症候群、肺尖腫瘤(Pancoasttumor)侵襲、以及鎖骨下靜脈穿刺置管時可能的風險與臨床意義。

  第二問,是關於門靜脈高壓時,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出血,除了常見的經胃冠狀靜脈分流,是否存在經脾靜脈、胰十二指腸靜脈等更罕見側支的解剖學依據與影像學辨識要點。

  第三問,則涉及臂叢神經損傷後,不同部位(如上幹、下幹、全臂叢)導致的手部內在肌功能障礙的精細鑑別診斷,及神經移植術中可供選擇的理想供體神經(如肋間神經、副神經、健側頸7神經根)的解剖基礎與優劣比較。

  這三個問題,尤其是第一個,緊密關聯著今夜手術中涉及的胸腹區域,且一個比一個深入,直指臨床解剖與手術的難點核心,絕非泛泛而談。

  顧硯崢的目光在那清秀卻堅定的字跡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抬眸,看向對面略顯侷促的蘇蔓笙。昏黃的燈光下,他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化為更為沉靜的欣賞。

  「沒想到,」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你現在就能提出這麼深奧的問題,尤其是這胸廓入口的解剖。

  看來林教授課上講的東西,你沒少下功夫琢磨。」

  蘇蔓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熱,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抬眼看他,

  「是不是……我想得太深了?其實很多基礎的我還沒……」

  「不,」

  顧硯崢搖頭,將那筆記本在桌上攤平,指尖點在那第一個問題上,

  「能注意到這裡,並且問出三維毗鄰和臨床風險,說明你有很好的空間想像力和臨床思維。這是外科醫生很重要的素質。」

  他說著,從自己黑色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支通體銀亮、款式簡潔卻做工精良的派克鋼筆。

  旋開筆帽,露出金色的筆尖。

  他沒有坐在原位,而是站起身,隨手將身下的官帽椅朝蘇蔓笙的方向拉近了些,然後在她身側坐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蘇蔓笙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極淡的、尚未散盡的消毒水味道,能看清他低垂的、濃密的睫毛,和握著鋼筆的、骨節分明的手。

  「這裡,」

  他用筆尖虛點著筆記本上「胸廓入口」四字,聲音低沉而清晰,開始了講解,「首先,拋開平面圖,在腦中構建一個從頸部到胸腔的漏鬥狀通道。

  前界是胸骨柄上緣,後界是第一胸椎,兩側是第一肋骨。

  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從前到後,大致是:氣管食管居中偏後,其兩側是頸總動脈和頸內靜脈,更外側是走行於前、中斜角肌之間的臂叢神經。

  而關鍵且危險的是,」他筆尖在紙上快速勾勒出鎖骨和第一肋骨的輪廓,「鎖骨下動脈和靜脈從這裡穿過,動脈在後上方,經斜角肌間隙,靜脈在前下方,走行於前斜角肌前方。

  胸膜頂像個小圓帽,就緊貼在這些結構的下方,尤其在內側和後方。」

  他一邊說,一邊用鋼筆在筆記本旁邊的空白處,快速而精準地畫著示意圖。線條簡潔卻層次分明,將骨骼、肌肉間隙、血管神經的走行和毗鄰關係清晰地展現出來。

  「……所以,在肺上溝癌(Pancoasttumor)時,腫瘤容易侵犯這個區域的臂叢神經下幹(特別是C8、T1神經根),引起手臂內側疼痛和手部小肌肉萎縮;也可能壓迫鎖骨下靜脈導致上肢水腫。

  而頸肋或前斜角肌肥厚壓迫,就是胸廓出口症候群,影響的是臂叢和鎖骨下動脈。」

  他稍作停頓,看了她一眼,

  「至於鎖骨下靜脈穿刺,之所以選鎖骨下路,就是要避開胸膜頂和動脈。位置太靠內,易傷胸膜致氣胸;

  太靠外,則可能誤穿動脈。」

  他的講解深入淺出,邏輯嚴密,結合今夜手術中遇到的深部血管顯露困難,將抽象複雜的解剖講得栩栩如生。

  蘇蔓笙聽得全神貫注,眼睛緊緊追隨著他的筆尖和話語,時而恍然點頭,時而蹙眉思索。

  她天資聰穎,對醫學又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愛與悟性,許多地方幾乎是一點就透,還能舉一反三:

  「所以,今夜那位傷員,如果是高位貫通傷或彈片從鎖骨上窩進入,就極有可能傷及這個區域的結構,造成災難性出血或臂叢損傷?」

  「沒錯。」

  顧硯崢讚許地看她一眼,「臨床思維就要這樣聯繫實際。」

  就在他準備講解第二個問題時,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服務生開始上菜了。

  清燉蟹粉獅子頭盛在白瓷缽裡,湯色清亮,肉丸酥爛;大煮乾絲刀工精細,堆疊如雲;文思豆腐羹更是將豆腐切得細如髮絲,在清湯中如菊綻放;

  清炒蝦仁晶瑩剔透,雞汁煮筍鮮香撲鼻。

  菜上齊,服務生悄聲退下。

  顧硯崢的講解卻並未因美食當前而中斷。他一邊繼續用筆在蘇蔓笙的筆記本上畫著門靜脈系的側支循環圖,標註出脾靜脈與胃短靜脈、胰十二指腸靜脈的潛在交通,一邊示意她:

  「先吃,邊吃邊聽。」

  蘇蔓笙「嗯」了一聲,目光卻還黏在筆記本和那幅新畫的胸廓入口示意圖上,心思顯然還在那些錯綜複雜的結構上。

  「原來胸膜頂最高點能到達鎖骨內側上方2-3釐米……怪不得穿刺有風險……」

  她喃喃自語,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明亮笑容,趕緊將顧硯崢畫的那幾張圖小心地挪到一邊,生怕菜汁濺到,又開始飛快地在自己的筆記上補充要點。

  顧硯崢看了她一眼,放下鋼筆,拿起手邊一個細白瓷的小碗,用勺子從文思豆腐羹裡舀了大半碗,輕輕放到她面前。

  「趁熱吃。」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溫和。

  「謝謝……」

  蘇蔓笙下意識地道謝,舀起一勺豆腐羹送入口中,溫潤滑嫩,鮮香滿口。但她只吃了兩口,心思又被筆記上一個新冒出的疑問佔據了。

  她指著第三個問題中關於「健側頸7神經根移植」的部分,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硯崢:

  「這裡,頸7神經根移位後,對健側上肢功能的影響,真的可以忽略不計嗎?它的神經纖維分布……」

  顧硯崢見她碗裡的食物幾乎沒動,只顧著問問題,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她的專注所觸動的柔和。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重新拿起鋼筆,就著她指的位置,在筆記空白處又畫起了臂叢和頸神經根的示意圖,耐心解釋道:

  「頸7神經根主要參與構成中幹,支配背闊肌、肱三頭肌等。

  但上肢肌肉神經支配有豐富的重疊代償,且切取時可採用部分束支移位,故對健側功能影響甚微。關鍵在於術中精準的束支匹配……」

  他講得細緻,蘇蔓笙聽得入神,手中的勺子早已放下,只顧著點頭和記錄。她一旦沉浸到醫學世界裡,便會渾然忘我,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顧硯崢講完一個難點,抬眼,見她碗裡的湯羹已快涼透,蝦仁和乾絲也幾乎未動,而她正咬著筆桿,對著他新畫的圖凝神思索。

  他眸光微動,忽然,極其自然地,用自己還未用過的勺子,從那份清炒蝦仁裡舀起一顆飽滿晶瑩的蝦球,手腕一伸,便遞到了蘇蔓笙微微開合的唇邊。

  蘇蔓笙的全部心神都還在那個神經移植的問題上,感覺到唇邊有東西,鼻尖聞到鮮香,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著那遞到嘴邊的勺子,微微張口,將那顆蝦球含了進去。溫熱的、彈嫩的、鮮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

  「謝謝…大哥…」

  她含糊地道謝,話一出口,整個人猛地僵住。

  她緩緩地、一點點地抬起眼,對上了顧硯崢近在咫尺的、那雙深邃的眼眸。

  他正看著她,嘴角似乎噙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眼神裡,有探究,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溫和。

  「刷」地一下,蘇蔓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額頭一直紅到了脖頸,連耳朵尖都燙得嚇人。

  她像被火燙到一般,猛地向後退開,差點帶倒椅子,手忙腳亂地將面前的筆記本「啪」地一聲合上,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那是能遮擋羞赧的盾牌。

  「抱、抱歉!我……我不是……」

  她語無倫次,羞得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天啊!

  她剛剛做了什麼?她居然……居然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吃了他餵過來的東西?

  她一定是看書看傻了!

  小時候只有二媽媽和大哥會這樣在她忙著抄書時餵她幾口點心,可現在……

  眼前的人,是顧硯崢啊!

  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模樣,顧硯崢眼底的笑意終於不再掩飾,清晰地漾了開來,連眉梢都染上了幾分愉悅。

  他好整以暇地放下勺子,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問:

  「蓋上書做什麼?沒有要問的了?」

  「沒……沒有了!」

  蘇蔓笙聲音發顫,頭搖得像撥浪鼓。就算此刻心裡還有一百個問題,她也絕對、絕對不敢再問了!

  她只想立刻消失!

  顧硯崢看著她那副羞窘至極、卻又強作鎮定的可愛模樣,終於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越短促,在安靜的雅間裡格外清晰。

  「好了,不逗你。」他斂了笑意,但眉眼間的柔和未散,

  「快吃吧,菜要涼透了。」

  蘇蔓笙哪裡還敢抬頭,只恨不得將臉埋進碗裡。她胡亂地「嗯」了一聲,拿起勺子,機械地舀著碗裡已經微溫的豆腐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只敢盯著自己面前這一小方桌面。

  顧硯崢也不再說什麼,只是拿起公筷,自然地將清炒蝦仁、大煮乾絲、獅子頭裡的瘦肉,一樣樣夾到她的碟子裡,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照顧。

  「多吃些,」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以後真要當醫生,站手術臺、值夜班,沒點體力可不行。」

  蘇蔓笙不敢反駁,也不敢看他,只低著頭,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他夾什麼,她就吃什麼,食不知味,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方才那羞死人的一幕和他近在咫尺的低笑。

  這頓飯的後半程,便在蘇蔓笙的食不知味和顧硯崢不動聲色的照顧中,悄然度過。

  終於,碗碟見底。顧硯崢叫來服務生結了帳。

  回程的車上,兩人一路無話。蘇蔓笙抱著她的藍布包袱,緊緊靠著車窗,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又寂寥的街景,心緒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車子穩穩停在奉順大學側門外。這個時候,正門早已落鎖。

  蘇蔓笙幾乎是車子剛停穩,就立刻去拉車門把手,聲音又急又快:

  「今天……謝謝你!我、我先回學校了!」

  也不等顧硯崢回應,便抱著書包,逃也似的跳下了車,頭也不回地朝著那扇虛掩的側門小跑而去。

  夜風吹起她月白色的裙角和開衫下擺,勾勒出纖細而略顯倉皇的背影。

  顧硯崢坐在駕駛座上,並未立刻離開。他透過車窗,看著她像只受驚的小鹿般跑進校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婆娑的樹影和昏暗的路燈光暈裡。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才幾不可察地牽了牽嘴角。

  遠處,那個剛剛跑上宿舍樓臺階的纖細身影,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但抱著書包的手指,卻無聲地,收緊了幾分。

  顧硯崢收回目光,重新發動了車子。黑色的別克緩緩調頭,駛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唯有車尾燈,在空曠的街角,劃出兩道短暫而明亮的光弧,隨即也歸於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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