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燼夜酩酊
# 第86章燼夜酩酊
浴室裡壓抑的水聲與哭泣,不知持續了多久,終於漸漸低微下去,只剩下淅淅瀝瀝的水流,最終也歸於寂靜。
顧硯崢依舊站在原地,直到裡面再無任何聲息傳出。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翻湧的暗潮似乎也隨著水聲的停歇,被強行壓抑下去,重新覆上一層冷硬的冰殼。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只是沉默地轉身,腳步沉穩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樓下,孫媽正在客廳裡擦拭著本就纖塵不染的紅木多寶閣,聽到腳步聲,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恭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少爺,您下來了。晚餐已經備好了,是現在用,還是……」
顧硯崢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擺好了精緻碗碟的餐廳,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門廳的衣帽架,聲音平淡無波:
「把晚餐送到樓上,給她。」他頓了頓,補充道,
「清淡些,看著她吃完。」
孫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他:
「那少爺您……不留下來用些嗎?我煨了您愛喝的湯……」
顧硯崢沒有回答。
他已經伸手取下了那件掛在衣帽架上的深灰色將校呢大衣,利落地披在身上,動作間帶起一陣微冷的空氣。
他系上扣子,沒有再看孫媽,也沒有再看向二樓的方向,徑直拉開了厚重的橡木大門。
冬夜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溫暖的大廳,吹得水晶吊燈上的流蘇微微晃動。
顧硯崢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門外沉沉的夜色與風雪之中,只有汽車引擎發動、隨後遠去的低鳴,隱約傳來。
孫媽站在門口,看著門外空蕩蕩的、被路燈照得一片慘白的雪地,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對著樓梯的方向,又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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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樂門」舞廳的夜晚,是奉順城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寒夜裡閃爍著靡麗炫目的光彩,將門前積雪都染上了一層浮華的紅綠。門內,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香水、脂粉、菸草、酒精以及各種食物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令人微醺的甜膩。
爵士樂隊的演奏熱烈而富有節奏感,穿著暴露的舞女在光影迷離的舞臺上扭動著腰肢,臺下的卡座與散臺坐滿了尋歡作樂的紅男綠女,談笑聲、碰杯聲、調情聲不絕於耳,與門外那個寂靜肅殺的雪夜,仿佛是兩個世界。
顧硯崢穿過略顯擁擠的大堂,對迎上來的侍者略一頷首,便徑直走向二樓一個相對僻靜、但視野極佳的半開放包廂。
沈廷已經等在那裡,面前擺著半瓶威士忌和兩個水晶杯,正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舞池中央那個穿著銀色亮片魚尾裙、燙著時髦波浪捲髮、正握著麥克風風情萬種演唱的女主唱。
「來了?」沈廷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顧硯崢脫下大衣交給侍者,露出裡面的深灰色西裝,臉上帶著一絲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抬手示意侍者可以上酒了。
顧硯崢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靠,解開了西裝外套的一粒扣子,目光隨意地掃過樓下喧囂的舞池,卻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
侍者很快端上了酒水和幾樣精緻的佐酒小食,悄聲退下。
沈廷拿起酒瓶,給顧硯崢面前的杯子倒上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塊在杯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看了看顧硯崢沒什麼表情的臉,試探著開口,聲音在嘈雜的音樂背景下並不算高:
「怎麼了這是?看著心情不大好。蔓笙……跟你置氣了?」
顧硯崢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握住那冰涼的水晶杯,沒有像往常品酒那般搖晃,而是直接舉到唇邊,一仰頭,將那小半杯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卻似乎絲毫未能驅散他眉宇間那股沉鬱。
「哎,你慢點喝,」
沈廷見狀,皺了皺眉,「這酒烈,這么喝傷身。」
顧硯崢放下空杯,自己又拿起酒瓶,倒了更滿的一杯,才淡淡瞥了沈廷一眼,吐出兩個字:
「話多。」
沈廷被他噎了一下,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身體前傾,手臂撐在玻璃茶几上,湊近了些:
「我話多?顧大少帥,您老人家大晚上的呃,一個電話把我叫出來,陪你在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幹坐著,這會兒倒嫌棄我話多了?」
顧硯崢沒理他,只是端起第二杯酒,這次喝得慢了些,但目光依舊有些空茫地落在樓下某處,仿佛在看著什麼,又仿佛什麼都沒看進去。
沈廷觀察著他的神色,眼珠轉了轉,忽然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顧硯崢放在茶几上的杯壁,發出「叮」一聲輕響。
他挪了挪位置,坐到顧硯崢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點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調侃:
「我說硯崢,要不……你看看這底下,有沒有瞧著順眼、身家也乾淨的?
解決一下那方面的需求嘛。你這天天守著……
咳,看得見吃不著,忍久了,容易憋出火氣,也容易……出事。」
顧硯崢終於轉過頭,正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沒什麼溫度,語氣也聽不出情緒:
「你想玩?」
「我玩什麼玩!」
沈廷立刻像被踩了尾巴,聲音都高了幾分,隨即又悻悻地壓低,
「我家婉清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就是個小醋罈子加母老虎。
如今但凡是家裡娶了姨太太的,她都不讓我跟人家多來往,生怕我被帶壞了。我敢有那心思?」
他一臉愁苦,仿佛真的深受其害。
顧硯崢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便迅速湮滅,反而掠過一絲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晦暗。
多好啊。
沈廷和李婉清,青梅竹馬,打打鬧鬧,一個愛吃醋,一個甘之如飴。
曾經……他也曾這樣。
每日無論軍務多忙,總會惦記著早點結束,趕回去陪她。
他會推掉不必要的應酬,會記得她喜歡的小點心,會縱容她偶爾的小任性,也會在她調皮闖禍後,一邊訓斥一邊又忍不住心軟。
他將她捧在手心,細心呵護,也暗自約束著自己,眼裡心裡,只有那一個身影。
可她卻在那夜,在蘇家那場滔天大火和他遍尋不著的絕望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別四年,音訊全無。
昨夜是他錯了嗎?
不。
顧硯崢在心底冷冷地否定。
他沒有錯。
他愛她,從未變過,才會在失去她的四年裡瘋了一樣尋找,才會在重新見到她時,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交織成焚心的烈火,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想要她,想得發瘋,想將她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合二為一,再也不能分離。
所以,才會在看到她眼中全然的抗拒、感受到她身體本能的掙扎時,瞬間失控。
他仰頭,將第二杯酒也灌了下去。冰冷的酒液混著灼燒感,一路燒到胃裡,卻燒不息心頭那團冰冷的火焰。
「我說真的,」
沈廷見他接連喝悶酒,嘆了口氣,語氣正經了些,
「你這樣跟蔓笙僵著,也不是辦法。你們之間……」
他的話被一陣香風打斷。
只見舞廳的經理,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著殷勤到近乎諂媚的笑容,引著剛才在臺上唱歌的那位銀裙歌女,朝著他們的包廂走了過來。
「顧少帥,沈處長,晚上好,晚上好!」
經理點頭哈腰,
「打擾二位雅興了。這位是咱們百樂門新來的臺柱,白莉莉小姐。
莉莉小姐久仰少帥威名,一直想結識,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身邊的女郎。
那白莉莉果然不負「臺柱」之名,身段窈窕,容貌嫵媚,一雙描畫精緻的眼睛眼波流轉,此刻正大膽而直接地落在顧硯崢身上,紅唇勾起恰到好處的、帶著仰慕和誘惑的笑意。她微微欠身,聲音甜糯:
「顧少帥,沈處長,莉莉冒昧了。」
顧硯崢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風情萬種的女人。
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無厭煩,也無興趣,只是保持著基本的、疏離的紳士風度,略一頷首,聲音平淡:
「白小姐,幸會。」
然後便沒了下文,既沒有請人坐下,也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
經理有些尷尬,白莉莉臉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自然,嬌笑道:
「那莉莉不打擾少帥和處長了,祝二位玩得盡興。」
說著,又拋了個媚眼,才在經理的示意下,嫋嫋婷婷地轉身離開了。
沈廷一直饒有趣味地看著這一幕,等那兩人走遠,才用胳膊肘碰了碰顧硯崢,壓低聲音笑道:
「喲,難得見你對女人這麼『客氣』。
怎麼,有興趣?
這白莉莉可是最近紅得發紫,多少人捧著大洋想一親芳澤都排不上號。」
顧硯崢懶得理會他的調侃,拿起酒瓶又想倒酒,卻被沈廷按住了手腕。
「行了,少喝點,說正事。」
沈廷正了正神色,
「婉清後天下午三點的飛機,我去接。你呢?有什麼打算?」
顧硯崢抽回手,自己倒了小半杯,才道:
「打算?嗯…打算著婉清其實也不錯…?」
沈廷聞言,立刻像只被侵犯了領地的貓,瞪圓了眼睛:
「顧硯崢,你什麼意思?我警告你啊,朋友妻不可欺!婉清是我未婚妻!」
「嗯。」
顧硯崢應了一聲,端起酒杯,目光重新投向樓下迷離的燈光和晃動的人影,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沒什麼意思。」
沈廷被他這態度弄得有些憋悶,重新坐回沙發,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大口,輕哼一聲:
「你就裝吧。」
他頓了頓,神色真正嚴肅起來,聲音也壓得更低,
「如今蔓笙回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就這麼……關著?還有那個孩子……你預備怎麼處理?」
他抬眼,仔細觀察著顧硯崢的表情:
「我可聽說了,那孩子,王家老太爺當著心肝寶貝在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若是……」
「哐當!」
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打斷了沈廷的話。
是顧硯崢手中的水晶杯,被他重重地頓在了玻璃茶几上。
杯底與玻璃面相撞,發出清晰的聲響,杯中的酒液都晃了出來,濺溼了桌面。他握著杯子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沈廷的話戛然而止,他看著顧硯崢驟然冷沉下去的臉色,和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暴戾的陰鷙,心裡「咯噔」一下。
「我……又說錯話了?」他小心地問。
顧硯崢沒有立刻回答。他鬆開握著杯子的手,身體向後靠進沙發深處,抬起一隻手,用手背抵著額頭,擋住了上半張臉。
只有緊抿的、線條冷硬的唇,和那繃得極緊的下頜線,透露出他此刻極不平靜的心緒。
過了好幾秒,他才放下手,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沒什麼表情的冷峻,只是那眼神,比剛才更加幽深冰冷,仿佛淬了寒冰。他看了沈廷一眼,聲音低沉:
「沒有。」
只是那短短兩個字裡透出的寒意,讓沈廷覺得周遭舞廳的喧囂和暖意都退去了幾分。他識趣地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了別的閒篇。
夜漸深,舞廳裡的熱鬧達到了頂點,又緩緩滑向尾聲。
一瓶威士忌見了底,大半進了顧硯崢的胃裡。
離開「百樂門」時,已近午夜。雪不知何時停了,但寒氣更重,呵氣成霜。
黑色的轎車穿過寂靜無人的街道,碾過積雪,駛回那座位於法租界深處的公館。
車子在門廊前停下。
顧硯崢推門下車,冰冷的夜風讓他因酒精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許,但心頭的滯悶和那冰冷的火焰,卻並未熄滅。
他腳步沉穩地踏上臺階,走進溫暖卻空曠的大廳。
只有幾盞壁燈還亮著,光線昏黃。
他一邊往樓梯走,一邊有些煩躁地抬手,扯鬆了系得一絲不苟的領帶,又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露出小片胸膛和凸起的喉結。
酒精帶來的些微燥熱,和心頭那股無處發洩的鬱結,讓他覺得這領口束縛得難受。
二樓,主臥門外,陳副官依舊如同最忠誠的影子,無聲肅立。
顧硯崢走到門前,沒有停頓,如同之前的每一個夜晚,利落地解開了腰間的配槍——
儘管他今晚並未佩戴武裝帶,但大衣內袋裡,依舊有一把貼身的小型白朗寧。
他看也沒看,反手將槍遞向身後。
陳副官立刻上前,雙手恭敬接過,垂首退後半步。
顧硯崢的手,握住了臥室房門的黃銅把手。指尖冰涼,與金屬的寒意融為一體。他停頓了大約一兩秒,然後,擰動,推開了門。
門內,一片黑暗與寂靜。
只有窗縫裡透進的一點雪地微光,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空氣裡,瀰漫著沐浴後的淡淡溼氣,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清冷的氣息。
他邁步,走了進去,厚重的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將他與門外的世界,再次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