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變局(一)
第十一章 變局(一)
第十一章 變局(一)
有句俗話叫“寡婦門前是非多。”其實之所以寡婦門前總是有那麼多是非,根源不在於“婦”字上,而在於一個“寡”字。正因為“寡”,所以狂蜂浪蝶們或是三姑媽六姨婆們才會覺得自己有機會,才會絞盡腦汁搞點是非出來。
當然,楊翼不是寡婦,只不過他還沒有成親,加上他那顯赫高貴的身份,這也就註定他和寡婦一樣,比較招惹那無處不在的桃花。起碼這兩天揚州驛館的大門前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人比那寡婦家的門前要熱鬧得多。
“還真是煩不勝煩!”楊翼對此無可奈何,而事情的原因還得從前天那場大選秀說起。
事實上那天的選秀一直持續到了夜裡才全部完成,楊翼從所有應徵者中挑選出了三十六名相對而言比較合適的人選。然而應徵者多達千人之眾,除了被選中的少數人之外,絕大部分的落選者就開始打起了楊翼的主意。畢竟在江南士紳們的眼裡,年輕並且是單身的楊翼,絕對說得上乘龍快婿。既然嫁不入皇家,能攀上個當朝宰相,混個“正室”的名份,也是相當完美的結果。
所以從選秀結束後的第二天開始,除了本就是揚州城裡的人之外,其他從外地來到這兒的江南士紳們基本上都沒有離開,而是提著大小禮品跑到揚州驛館登門拜訪,指望著自家的女兒能夠得到楊相爺的青睞。
一開始的時候楊翼並沒把這個事放在心上,照他的想法自己拒絕上一兩次就足夠把人都打發了,只可惜事情並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發展。前來登門拜訪的人前赴後繼有如滔滔江水那般延綿不絕,偏偏這些人在江南的地面上多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絕非能輕易得罪的。所以兩天來楊翼主要日常工作就是迎來送往,以至於在一次晚飯的時候楊翼看著在一旁服侍的李鶯鳴大發感慨“你覺得當朝宰相和青樓女子是不是有那麼點像?總是不停的接客送客嘛!”
當然,儘管自己的身份發生了變化,準確的說是由拉皮條的變成了接客的,但是楊翼心裡清楚得很,自己在江南的停留時間不能再拖下去了。
朝局似乎在發生著某種變化,這可以從剛剛驛傳過來的種思謀的信裡看出來。在信裡,種思謀再度催促楊翼回京,說高太后一直昏迷不醒太醫們束手無策,現在京城裡一片愁雲慘霧人心惶惶。並且令人驚奇的是,隨著高太后的病情加劇,宮中另一位太后娘娘大有執掌朝政之意,而其中李憲似乎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向太后?”楊翼看到信的時候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照理說高太后將來一死,小皇帝親政順利成章,可是畢竟小皇帝此時還未滿十六歲,若是讓向太后從中插上一腿那麼皇帝想要親政似乎就有點麻煩。
向太后是什麼人?向太后是神宗皇帝所立的皇后,在神宗皇帝死了之後被立為皇太后,在宮中的地位僅次於太皇太后高氏之下。本來高太后身體無恙的時候,向太后為了避免干預朝政的嫌疑,素來行事低調,連宮寢都也只是在皇城中不起眼的一角。當然這也為向太后帶來了極好的名聲,每當有朝廷大臣談到向太后的時候,形容詞大都是“端莊賢良、舉止正派、深明大體”等等。
只不過,深明“歷史就是個大騙局”這個道理的楊翼,對向太后的名聲並不感冒。據楊翼所知,這個向太后是一個極端保守派,比起高太后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正史中一向對新黨大肆打擊。本來小皇帝趙煦親政之後一度大力推行新法,可是十幾年後趙煦一死,向太后就跳到前臺,不但把按照祖制應該繼承皇位的簡王趙似踢出繼承皇位的人選,還一手把趙佶這個大人渣扶上了皇帝位子,並且向太后自己親自訓政,把趙煦推行的新法全部滅掉了。
“趙佶在上次京城叛亂後已經完蛋了,沒有再當皇帝的可能!不過若是向太后接替高太后訓政,阻礙小皇帝親政,並不是什麼好事!”楊翼看完信後立即判斷出自己面對的形勢。想來這定是李憲弄出來的把戲,李憲本來就是高太后的人,高太后將來一死,李憲自認為不會得到力主變法的小皇帝的歡心,於是力挺向太后出來訓政,自己好巴結上新主子不用再看小皇帝的臉色了。“這一招很高明啊!”楊翼認為李憲這麼做確實很厲害,畢竟向太后是個極端保守派,她要是出來一定會得到朝中極其強大的保守勢力的支持!李憲這樣做真是風險小效益高啊!
而且這還帶來了其他問題,楊翼在江南這段時間,已經基本制定了農業改革的大方向,並且農業改革勢必還將牽涉到“均輸”“免疫”等等一系列變法。如果是小皇帝親政,那麼自然這些改革就有了實施的可能,可如果是向太后訓政,那麼這些改革將遇到不可逾越的阻力。更有甚者,向太后極有可能在李憲的鼓動下,對以改革者面目出現的楊翼,實施政治打擊。
“李憲這是一箭雙鵰,還真虧他想得出來!”楊翼有點心急如焚的感覺:“我要力挺陛下親政,這不止關係到大宋朝的國運,還關係到我楊子脫的身家性命和前程!”
對於回京之後應該怎樣讓陛下親政,楊翼這個時候還沒有什麼頭緒,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江南的事情徹底了結,儘快回京…….
當然,看起來楊翼的運氣還算不錯。就在楊翼決定回京的時候,王有勝楊得貴都回到了揚州,還一同帶來了孫豎南和陳遠鴻!
“學生拜見學諭大人!”陳遠鴻標準的行了軍禮:“學生率領水軍回江寧,正想邀請學諭大人一同前往。那秦淮河上風光無限,學生定要一盡地主之誼!”
“是啊!秦淮十里!”楊翼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兩個學生,算年紀大家都在伯仲之間,或許正應如此才能有共同話題:“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六朝過後,秦淮繁華依舊,本相還真是想去領略一番。只可惜我輩身受皇恩,必須憂心國事,沒有機會享受那等福分了。這樣好了,等你回到江寧後,就替本相好好玩玩,該幹啥幹啥吧!”
“大哥要回京麼?”楊得貴一臉的愕然:“搞什麼呢?大哥我可是去過江寧的啊!哎我跟你說,那地方真是好玩,我這才玩了兩天還沒爽夠你就要走,你…..”
“知道什麼叫意淫麼?”楊翼打斷了楊得貴的抱怨:“你在回京的船上自己幻想一下秦淮河上的風月,一樣很爽嘛!為何偏要去找那些風塵女子?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這兩天接了無數的客才知道那些風塵女子的痛苦啊!你就少去瞎折騰別人了!”
“接客?大哥接什麼客?”楊得貴有點懵,怎麼大哥改接客了呢?前些天他不是正拉皮條麼?
楊翼懶得理睬楊得貴,對陳、孫二人點了點頭後就一把將王有勝拉進了後堂。王有勝一五一十的把高郵的情況做了詳細的彙報。那毛漸現在老實得很,被王有勝弄回城中後,立即大張告示說明了剿匪的事宜,並且立即加蓋公章向朝廷上表,報告了宮壘英勇作戰的事蹟。
“這事就這麼完了!”楊翼終於一塊石頭落了地。想來毛漸再也不敢,也沒有能力再玩出什麼花招了。毛漸將來要是再想反悔,今日的告示和條陳正好讓他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待我楊子脫走的時候,再吩咐石贄把毛漸看嚴實,一定再無問題。畢竟他毛漸還是要顧著自己的性命,不會再自找麻煩。
至於九鼎的問題就有點難處理,那還真是個燙手的山芋。儘管陳遠鴻留下了一隊士兵繼續駐紮在神居山,對外號稱是剿匪未盡還需要繼續封鎖一段時間,但九鼎埋在山上終究不是什麼好辦法,遲早還得惹出亂子來!
“我必須儘快回京,只有過段時間再想個名目來挖山了!”楊翼這個時候並沒有想到,就在他回京之後不久,挖鼎的一個大好機會就突然到來了,而且還關係到了政局的發展…….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大運河上依舊是那樣的繁忙,無數南來北往的船隻,正在把滿載的貨物運往帝國的各地。在這些船裡,一支北上的船隊無疑引人注目,巨大的仙鶴標誌以及飄揚的“靈武”大旗令所有看到的人都為之震動。
沒錯,楊翼回京的船隊啟航了。說起來從揚州出發的時候,晁補之還率領官員和士紳搞了一場盛大的歡送儀式,又是舞龍又是舞獅的好不熱鬧。楊翼的一干同窗好友都前來送行,與楊翼一一話別。本來在楊翼看來,這場送別絕不會是“秋風蕭瑟、悵然涕下”的那種,畢竟與同窗們這一別不會太久,在他們明春回京述職的時候還有再見的機會。但是出乎楊翼預料的是,這場送別不但有人哭了,卻還充滿了喜劇氣氛。
“子脫!你走得太快了啊!啥時候再來江南喲!”江鞪在最後時刻嚎啕大哭,哭的原因是因為他還沒什麼機會好好宰上楊翼一刀,那痩西湖上這麼多昂貴的畫舫咱還沒有上去過呢你就走了,這算怎麼一回事呢?
而安慰江鞪的人不是楊翼,卻是晁補之:“別鶴兄不必感傷!想去痩西湖?本官可以安排嘛!這個…來往揚州的各地官員素來不在少數,以後迎來送往只要別鶴兄願意,大可以公費去痩西湖嘛!”晁補之這個時候充滿了感慨,江別鶴是個好人啊!你早說你是楊相的兄弟啊?何必過這緊巴巴的日子呢?……
當然,眼下船隊已經走了好幾天,而汴京已經很近了。楊翼站在主船的船頭,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兩岸的秋色是如此的讓人著迷,而汴京!我又一次回到了你的懷抱!
艙後傳來了一陣女子清脆的歡笑!楊翼搖了搖頭,這些選秀而出的女子,現在是那麼快樂和單純,但是將來入宮之後,卻也許會變得世故和陰沉起來。“一入宮中,她們的快樂或許就只能成為回憶了!”楊翼嘆道:“我又為她們憂心什麼?嫁入皇家是她們自己的選擇,說不定她們進了宮後,比現在更開心還來不及呢!陛下天生神力,滿足她們的生理需求絕無問題。倒是我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與心愛的人在一起呢?”
“老爺在想些什麼?”有若夜鶯出谷的聲音響起。楊翼兀然回首,只見李鶯鳴那美麗的身姿立於身後。相處了這麼些天,李鶯鳴整個人開朗了許多,說話也沒有了以前的約束和顧忌。或許她早已明白,面前這個位居高位的年輕人,不但平易近人,還對她極好。起碼現在她的未來似乎出現了幾許曙光,遠比沉淪風塵要好上千百倍。是以船上的這段時間,李鶯鳴對於教導那些準備入宮的美女們也是盡心盡力。
楊翼惡作劇般的笑笑,忽然一把摟住李鶯鳴,不理她那一聲誘人的驚呼,在她耳邊笑道:“我在想女人!”
“女人?”李鶯鳴稍微扭動了一下身子,卻再也不想動彈。老爺的身體溫暖而充滿了力量,給他抱著的感覺,非常的舒服。他不是第一次抱自己了,那次在鶯鳴春上的月圓之夜,不是抱著自己整夜麼?“老爺請放手,船上好多人啊!”
“你還從來沒出過揚州吧?”楊翼在李鶯鳴的耳邊低聲的嘆道:“我帶你好好的看看汴京,那裡或許比揚州還要精彩呢!”眼前,大平原上的田野從岸邊無盡的延展開去,直到視線的盡頭,彷彿就像是草原!是的,草原上也有一個女子,自己當初把她帶到汴京的時候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也帶著她在汴京的大街小巷裡四處轉悠!聽著她爽朗若銀鈴般的笑聲,聞著那種獨特的香味,看著她在那琳琅滿目的攤販前歡快的旋轉…..烏倫!似在天邊,又似在眼前!楊翼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模糊,一時間竟再也分不清身處何處何時了……
汴京、夜晚、飄香樓三樓內的一間包房。
“朝中一日數變!”蔡京在窗邊看著街道上似乎從未停歇的行人,嘆道:“眼下政局撲朔迷離,太皇太后依舊抱病不起,向太后這個時候忽然出來說話,好像大有文章啊!”
“狗屁文章!”蔡汴拍拍桌子:“那個死太監李憲昨天說太皇太后清醒了一陣,親口說出讓向太后暫時訓政的話語。今天向太后就上了朝,指定大哥你去做山陵使!張商英為山陵副使,滿朝文武全部默不作聲,哼!怕都是一心想讓咱們遠離朝堂,好讓舊黨繼續得意下去吧?”
說起來山陵使這個官職,乃是用來為皇室成員營造墓室而設。高太后就要死了,指定山陵使去儘快安排好後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其實這樣一個工作是相當崇高的,山陵使這個職位也是非常高貴的。可是在蔡家兄弟眼裡,其中卻大有文章。本來高太后剛病倒之時把蔡京和張商英調回京中,乃是為了平衡一下朝中勢力,安撫一下新黨的怨氣。可是向太后突然上了朝,還指定了蔡京和張商英調去營造墓室,這真是讓人尋味。擺明了明升暗降嘛,把新黨的骨幹再度驅逐出朝堂,這樣一來她向太后就能放出支持舊黨的訊息,從而得到舊黨的支持,從此順利把握朝政了。
張商英在邊上喝著茶,忽然插話道:“向太后此舉卻未必便盡得舊黨人心!”
“此話怎講?”蔡汴奇怪道。
“高太后當初的意思大家都清楚得很,她讓文彥博範純仁致仕就是為了避免陛下親政之後的打擊!”張商英理了理頭緒,繼續道:“這些事情文太師和範相,包括還在朝中的王存也都清楚得很。眼下向太后突然搞了這麼一出,固然可以博得一些不明就裡的舊黨分子的歡呼,但是文、範、王等人未必贊同啊!他們一定不同意向太后的做法!”
“不然!”蔡京眯縫著眼睛仔細盤算:“文太師和範相不在朝中說不上話,可是王存在朝堂上啊!指定山陵使的時候他也採取了默認的態度,沒見他有什麼反對意見!”
“王存是個老狐狸!”張商英堅持自己的看法:“他堂堂四朝元老,一貫打的是中庸的旗號。眼下向太后跑出來,涉及到新舊之爭。他就算心中不滿向太后所為,也是不會公然說話引起他人攻擊的,他王存絕不會砸了自己中庸的招牌嘛!”
“哪咱們還能指望誰?”蔡汴搖頭道:“老東西們一個二個不說話,還真就讓向太后把大哥和你趕出去麼?向太后要是繼續訓政,我變法一派豈非永無翻身之日?”
張商英忽然笑了:“不會的!陛下遲早會長大,遲早會親政!舊黨對新黨逼迫過甚,將來定會引起強烈的報復和反彈。王存和那些知情的老傢伙們都清楚這一點,他們不會容忍高太后息事寧人的策略被向太后破壞!”
“那麼王存為什麼今天不說話?”蔡汴不耐煩道:“說來說去你兜什麼圈子?”
“他在等別人先開口啊!”張商英輕輕的敲擊桌子:“只要有人先開了口,王存一定會跟進。這樣一來王存就不用砸自己中庸的招牌,以他在朝中的力量又可以扭轉向太后的做法了!”
“哦?他在等誰先開口?”蔡京的眼裡射出了光彩:“滿朝文武中誰有這個能力、誰有這個膽量、誰會為新黨開這個口?”
“那個人,或許就是他!王存在等他!”張商英忽然朝窗外撇了撇嘴。
蔡家兩兄弟探頭望出去,微弱的燈火映照下,飄香樓外的街道上有很多人。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站在燈火闌珊之處,燈火掩映著他那充滿著殺伐之氣和稜角的年輕面龐…..
“楊翼?他回來了!”蔡京已經幾年沒見過楊翼了,最後的那次還是在開封府,那個賣酒的小子給人的印象很深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