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左村澤的帷幕
第十三章 左村澤的帷幕
第十三章 左村澤的帷幕
按照辯證法的觀點,又或者按照中國古老的哲學,凡事總有兩面性,即便是萬惡的戰爭,也不能例外。戰爭能帶來毀滅與破壞,卻在另一方面促進了人類文明的發展,戰爭能帶來死亡,但在另一方面卻也造就了無數英雄與名將,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便是這個道理!
當然,葉悖裡是名將!而名將通常來說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性格堅韌到了極點,不受任何人的左右和影響,堅決甚至固執的堅持自己的想法,最後總能獲得勝利的將領。另一種則是善於變化,總能根據表面的現象準確無誤的把握住事實的核心,不斷調整策略從而獲得勝利的將領。很顯然,很多年前就已經名震宋夏邊陲的葉悖裡,屬於後者。
在瘋瘋癲癲的羊訛花跑出大營去南面找費聽阿鈦的時候,葉悖裡忽然有了一個想法。這次戰鬥中他原本的主攻方向是左村的北面,原因在於北面的兩個湖泊間地勢平坦有利於衝鋒。而林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把最主要的防守力量放在了這邊。至於其他方向,東面有大沼澤,西、南兩面則地勢高低起伏小沼澤錯綜複雜,只需要依據地勢設置好防禦要點,就可以輕鬆擊敗進犯之敵。
然而決定戰爭勝負的因素並不只有地理因素,所謂天時地利人和,天時總是排在第一位的。現在天黑了,當夜幕來臨的時候,往往許多東西的作用會發生變化,比如左村南面南面那些複雜的小塊沼澤和土丘,在白天的時候非常有利於阻擊騎兵。然而到了晚上的時候,情況或許會倒轉過來,反而有利於掩護進攻一方。
“我把主力放到南面去,然後讓士兵們放棄戰馬,讓士兵們步行協同費聽阿鈦的騎兵進攻!費聽阿鈦的騎兵吸引宋軍注意力並暴露出宋軍防守位置,步兵則在夜幕的掩護下悄悄的摸到宋兵的防禦土丘。那些土丘只是依據騎兵衝鋒要繞開小沼澤這個弱點進行設置的,在夜晚的時候卻難防更為靈活的步兵攻擊!如此不就一戰而克了麼?最少也能避開北面過於堅固頑強的防守!”葉悖裡這樣說的時候,還想到了更多的東西。他是進攻的一方,而進攻的一方總是掌握著戰鬥的主動權!當他把主力南移的時候,北面依舊可以向宋軍施加壓力,讓宋軍把握不住夏軍的主攻方向,被迫分散防守!從而可以讓他與費聽阿鈦集合成更優勢的進攻力量。並且掌握主動權的好處還在於,萬一南面不行的話他葉悖裡還可以再轉回北面,反正這都是他說了算!他可以靈活機動的任意調度,而宋軍卻不可以。
所以,在葉悖裡想清楚許多細節之後,大量的部隊被動員了起來,在夜色下迅速兜開圈子繞過左村向南與費聽阿鈦匯合!這期間留在北面的數千騎兵則對這次行動進行了一次雷聲大雨點小的掩護攻擊。當葉悖裡順利見到被白天的戰鬥搞得焦頭爛額的費聽阿鈦以及神經兮兮的羊訛花時,他確信自己的行動並沒有被林東所察覺。
林東確實沒有察覺。白天的戰鬥讓林東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南面的地形限制了費聽阿鈦的衝擊力,東面的羊訛花疑神疑鬼形不成威脅,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如何防備北面夏軍的第四次衝鋒而已。按照他原先的預計,申時的那場大火肯定讓葉悖裡元氣大傷,上半夜夏軍應該沒有組織強攻的能力,大規模的進攻會發生下半夜。
而事實上,天黑以後發生的事情也進一步證明了林東的判斷。在黑夜來臨後不久夏軍就在北面組織了一次進攻!一開始的時候動靜搞得挺大,甚至一度令坐在村長家裡的林東頗為驚訝,結果鬧了半天前線回報說這次進攻雷聲大雨點小,夏軍連第一道戰壕都沒到達,雙方隔著老遠在黑暗中互相射箭而已。
“夏軍果然大傷元氣!”林東這才一顆石頭落了地,夏人無非是為了保持對宋軍的心理壓力而已!越是這樣虛張聲勢那麼就越說明夏軍需要更長的準備時間:“或許當下半夜來臨的時候他們也未必有能力發動大規模進攻,本帥估計他們很可能要到黎明才會有進一步的行動了!朱進!你去通知前面的弟兄們,抓緊時間輪流休息!從現在開始我們只剩下最後一天,只要撐到明天晚上就大功告成了!哦!你等等,集合好你的預備隊,我和你們一塊去!”
預備隊就剩下了朱進這一指揮五百人,很快就集合完畢了!林東簡短的講了幾句話,帶著預備隊順著村中唯一一條南北狹長的道路向北走。之所以在村長家裡待了一天而現在才出來,是因為林東覺得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夏軍雖然人多,但也不至於多到可以完全不懼傷亡的程度!假如能打退黎明前的那次進攻,想來撐到明晚的希望就大大增加了!所以他認為現在上前線給士兵們以鼓舞,絕對是合適的時機。
村中靜悄悄的沒有人聲,雖然在每棟屋子的裡面都有少量士兵在等待著最後的巷戰。更沒有通常村莊裡隨時能聽到的犬吠,因為假如有狗的話那也早被吃掉了!村中的小道並不平坦,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的味道。一腳高一腳低的走了一會便到了村口。
村口邊上有不少士兵正在夜幕下安靜的坐著,都是些從前方退下來休整的傷兵。當然說是傷兵,其實戰鬥力還是有的,因為在目前這種困難的條件下,真正重傷者根本沒有活下來的可能,所謂傷兵也都是不致命的外傷。
林東和朱進在村口和士兵們閒扯了幾句,看得出士兵們並不是非常沮喪,也不是非常興奮。他們的神情有些麻木,就算與長官對話時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胡亂應付。林東本想即興發表一番激昂的演講,然而面對此情此景卻不知從何說起。這些士兵都是丟下後方的妻兒父母上前線的,仗打到這個份上,誰都豁了出去,再也不必多說什麼了!
從村口繼續前行近一里,來到了第三道戰壕,這裡的景象就有點不太一樣了。即便是在夜裡,也能從微弱的星光中看得到地面的黃土和草上帶有淡淡的紅色,這是血的顏色!不知有多少是敵人的血或者是自己人的血!戰壕前的廣闊地面上,到處是燒焦了的人馬屍體,夜幕中就像是地獄出現在人間!林東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才終於明白,所謂鼓舞士氣純屬於多此一舉。
士兵們蜷縮在滿是屍首的戰壕裡,身上衣衫襤褸惡臭難聞,或許是多天來不停的吃人的緣故,他們看起來像是猙獰的魔鬼,一些人的嘴角上殘留著血和肉絲,卻也不願多花力氣抹去。有人在輕聲的哭泣,不過這不是懦弱的表現,能在戰壕裡堅持已經是勇氣的最好體現了!
所以,林東放棄了向士兵們進行鼓動的全部計劃,他在戰地指揮官的陪同下沿著戰壕走了一圈,以示主帥和士兵們同在之意,然後就注目遠方。
遠方,有個人在夜幕裡發出狼嚎般的叫聲,在滿是屍首的大地上亂竄!戰地指揮官告訴林東,那人本是副指揮使,夏軍第四次進攻後他就發了瘋,他說他自己不是人,是吃人的野獸!然後就一個人四處亂竄,誰都拉不住,大家也就由得他自生自滅了!
在更遠的遠方,地平線的那頭!星星點點的火光蔓延,那是夏軍的營地!沒有任何聲音傳過來,或許持續整日的戰鬥也讓夏軍到了疲憊和睏倦的極限!
“他們比我們更疲憊和難受!”林東對著朱進以及戰地指揮官嘆了一口氣:“我們最起碼還多次休整,而他們在過去的九天裡不停奔波,想必已到強弩之末了!撐下去!傳我的話!最後的一天我就待在這兒了!與兄弟們同生共死!”
只不過,就在林東決定在戰壕處與士兵們共同堅持最後一天的時候,他並沒有想到,南面的陣地突然之間面臨崩潰的局面……
左村,南面陣地。
指揮使曹桓斜靠在一處土丘的後面,睜大著眼睛看著天空!今天的天氣很不錯,雖然有些雲阻擋了月亮的光芒,但更多沒有云霧遮蔽的天空則展示著夏夜特有的繁星。一顆、兩顆、無數顆,哪一顆才是自己的將星?曹桓並不知道答案。或許他也不需要答案,當今夜過後,就算他有一顆將星,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留在浩瀚的星空中。就在白天,他的好朋友呂竟徵在北面陣亡了,聽人說是死在戰壕的混戰中,事後連屍首都湊不齊全。天上這麼多的星星,屬於呂竟徵的那一顆,肯定已經沒了!
“來了!大人!”土丘上守望的士兵低聲呼叫,打斷了曹桓的思緒!他苦笑一下,從身邊的地上拾起了刀,爬到土丘上伸頭望去。只見遠處亮起了無數火把的光芒,夏軍的又一輪進攻宣告開始。
這場戰鬥開始的時候和白天並沒有什麼不同,宋軍士兵們以近百個大大小小遠近不一的土丘為掩護,阻擋著騎兵們的進攻。使用的戰術更是簡單。每個土丘上一名士兵負責守望,其餘人則在土丘後舉著長槍向兩側突進來的騎兵發動打擊。各土丘相互支援,土丘和土丘之間則用前兩天搓好的草繩來絆馬腿。
土丘朝外的一面非常陡峭,戰馬根本衝不上去!土丘之間密佈的鬆軟的沼澤更讓騎兵們無法將速度發揮起來,夏軍徒勞的在各個土丘間轉悠,等待他們的無非是隨時到來的橫向打擊!
“死去吧!”曹桓喘著粗氣將又一名竄到他所在土丘邊卻被從馬上摔下來的夏軍砍死,夏人真是太愚蠢了!這樣的進攻一再重複,只能讓他們越死越多而已!
只不過變化也就是在這時候到來的!就在曹桓砍死敵人的同時,他聽到了一聲慘叫!那叫聲不是從敵人口中傳來的!而是來自於土丘上方!這本來沒什麼!土丘上守望的士兵是最不安全的,往往會遭遇箭矢的襲擊,至少在白天的時候曹桓這個非常靠前的土丘就已經犧牲了四個負責守望的士兵。“又要換人了!”曹桓是帶著這樣的想法向上望去的!
一望之下立即色變!那士兵尤自有半截身體伸出土丘的頂端,然而一柄長槍從胸口處貫穿而入,再從身後伸了出來!難道是飛矛?曹桓還沒有確定自己的答案的時候,卻忽然發現那長槍又從士兵屍身上縮了回去。
“壞了!”曹桓終於駭然大叫!再不顧其他,拎起刀子連滾帶爬的疾衝上丘頂!只見丘陵後寒光閃爍,數名夏軍舉著長刃已經衝到近前!在土丘下方,還有十幾名夏軍準備衝上來!
“殺千刀的蠻寇!”曹桓玩命的揮舞著刀子,鮮血迸射中連斬二人,再勢若瘋虎般居高臨下殺下去!
只可惜,即便曹桓悍勇如斯,雙拳亦難敵四手!才殺下土丘就被團團圍住,一陣亂砍過後,他躺倒在了土丘下。
“究竟哪一顆星星才是我?”他看著天空用力的吸著氣,卻覺得怎麼也吸不上來,腦袋越來越暈乎!身邊的喊殺聲似遠似近的傳來,卻越來越微弱!他用剩下的一隻手慢慢的撐起身體,最後徒勞的靠在土丘上。眼前是黑暗而模糊的大地,夏軍像蝗蟲一樣漫步過那些馬匹難行的沼澤。“陣地完了!”曹桓不甘心的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們完了!”葉悖裡興奮的盯著前方大叫!他的戰術成功了!黑暗中大隊步兵跟隨著騎兵進發,宋軍根本猝不及防!宋軍根本料不到步兵會直接從土丘背面發起打擊!遠遠望去,許多土丘上都燃起了火光,那是一個又一個被攻克的堡壘!其實就算宋軍知道了俺們的戰術也不濟於事!他們既要防著土丘兩側的騎兵穿插,又要防備夏軍越過丘頂!人數居於劣勢的情況下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進行全面防守!費聽阿鈦苦戰一天而沒有拿下來的陣地,僅在片刻之中就已經崩潰了!
“我說得沒錯吧?”葉悖裡笑起來,回過頭對滿臉黯然的費聽阿鈦這樣說:“戰場之上,有時候不必太固執!稍微變換一下方式,勝利就會輕易到來!”
“可是羊訛花將軍……”費聽阿鈦拿眼看羊訛花。
“別理他!”葉悖裡一聽到人提羊訛花就臉色發青!在他看來羊訛花是徹底沒救了!早前他來到南面,剛把用步兵配合騎兵進攻的戰術說完,羊訛花就跟抽瘋似的大喊大叫激烈反對,說什麼騎兵變步兵絕不可取,他羊訛花白天的時候就玩過這招了根本不管用,還讓宋軍突然衝出來亂了隊伍的陣腳!
羊訛花這麼一抽瘋,搞到費聽阿鈦也疑神疑鬼。葉悖裡花了老大力氣才說服了費聽阿鈦聽從他的佈置!結果已經證明了一切,俺們夏軍眼瞅著大獲全勝。你說既然大獲全勝,那羊訛花應該就沒話說消停上一陣了吧?可羊訛花卻不!自打戰鬥開始後羊訛花就兩眼發直,夏軍越打越順利,而羊訛花的眼神就越來越遊離!也不知在瞎琢磨些啥?反正是沒救了!這瘋子的腦袋算是徹底壞掉了!
“為什麼?”羊訛花看著前方的戰局,眼神遊離的喃喃自語!對於葉悖裡和費聽阿鈦的對話他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總覺得這個世界太奇怪了,同樣是騎兵變步兵這樣簡單的戰術,為什麼他得到的命運就是和葉悖裡不同呢?這個世界咋就那麼不公平呢?
事實上,雖然葉悖裡自認為要比羊訛花這瘋子清醒得多,但他在這個時候也想問一句“為什麼”!前方的戰鬥顯然比想象中還要順利許多,宋軍的各個土丘正在接連失陷!這不奇怪!奇怪的是為什麼林東沒有派出士兵增援呢?難道林東沒有留下預備隊麼?又或許林東決定放棄外圍的防守,準備依靠村莊進行最後的掙扎?有陰謀?
“報告將軍,最前線的士兵已經越過土丘陣地!”顯然留給葉悖裡思索的時間並不是太多,一名將領在看到前方的信號後這樣詢問:“要不要他們立即進村?”
“進村!”葉悖裡再不猶豫!他不是羊訛花這樣的笨蛋,他絕對不會疑神疑鬼錯失良機!
毫無疑問,葉悖裡的決定是正確的,然而他並不知道,宋軍之所以沒有派兵增援南面陣地,既不是因為他葉悖裡的戰術有多麼高明,也不是因為宋軍有什麼陰謀,而是緣自於林東的一次錯誤判斷。
世界上並沒有完人,是人就會犯錯誤,即便名將也不例外!林東,當然是名將!正如先前所說,名將總是分為兩種,而林東恰恰是比較固執的那一種。
早在夏軍開始進攻南面陣地的時候,林東就已經得到了消息。當然消息並不是人送過來的!為了保證消息傳遞迅速,中間相隔在三里以上的南北陣地之間設置了數個崗哨。每當有敵來犯,各崗哨就舉火為號。從信號上看,夏軍的攻勢非常兇猛。甚至不用看信號,只聽南邊傳來的聲勢浩大的喊殺聲,就可以想象出戰斗的規模。
只可惜,那個時候的林東卻不以為意!在他看來,費聽阿鈦手裡的部隊並非主力人數也不多,折騰了一個白天絕對到了強弩之末,現在搞一次進攻無非就是撐撐場面而已,根本用不著擔心!
然而身邊的將領們卻有不同意見,不斷有人提出派部隊增援,最起碼也要把正在村口休整的那些傷兵全部投入南面戰場,以防萬一!畢竟北面夏軍毫無動靜,會不會是夏人轉移了主攻方向呢?
“兵不厭詐啊!”林東瞧了瞧北面毫無動靜的夏人營地,越發不為所動!所謂實則虛之,虛則實之,夏人在南面搞出這麼大動靜,絕對是虛張聲勢!是為了配合北面即將開始的最後戰鬥!如果自己為了所謂的“萬一”,而分散本來就不多的防守力量,定會自取其敗!為將之人,總是要面臨這樣或者那樣的選擇與判斷,首鼠兩端乃是為將之大忌啊!既然斷定夏人主攻方向在北面,就必須堅定不移的守下去!
只不過要做到堅定不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隨著南面戰鬥的白熱化,陸續有士兵從前線退下來彙報說形勢不妙,夏人在騎兵之後跟隨了大量步兵,使得那些小沼澤失去了屏障作用,前方土丘正在相繼失守。
“費聽阿鈦哪來這麼多人?你們看清楚了麼?”林東這才開始緊張起來,作為一名經驗算得上豐富的指揮官,他終於發覺自己很有可能錯誤的低估了夏軍的應變能力!
為了挽回南面敗局,林東下達了讓村口正在休整的幾百號士兵向南面陣地增援的命令,只不過為時已晚,當那幾百名疲憊和傷痕累累的士兵拿著武器投入村口那巨大的黑暗中時,在村子的另外一頭,夏軍也已經進入村口了!
左村,這個關係到整個戰局的小小村落,終於在這個夜晚變成了最後的戰場!
整個夜晚,雙方將士在南北狹長的村中小道上竭力廝殺,在每一棟房屋內外玩命肉搏。
整個夜晚,死亡在村子中的各處不斷髮生,激烈的打鬥和喊殺聲,從黑黝黝的村子裡傳出來,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的味道,狹窄的道路和房屋中屍橫遍地,殘酷的戰鬥對雙方將士而言都是極端嚴峻的意志力上的考驗!
整個夜晚,林東和葉悖裡都發了狂一般不斷把手裡的戰鬥力量投入狹窄的村子裡,而士兵們一旦進入了村子裡就不要再想著出去,因為這裡就是通往黃泉的道路,根本沒有回頭的可能。整個夜晚,村子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雙方反覆爭奪!每一棟房屋都數易其手!
應該說,這場戰鬥儘管非常慘烈,但勝負並沒有太大的懸念!雖然宋軍的士兵們戰鬥精神非常勇敢,甚至在黎明前天色最黑暗的時候,朱進帶著他那五百名預備隊員臨時組建成了敢死衝鋒隊,一度兇悍以極的將左村的三分之二成功奪了回來,但終究,夏軍在人數上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當晨曦出現的時候,宋軍終於完全被趕離了戰場,曾經強大無比的鄜延軍團,僅僅剩下最後一千多人龜縮在戰壕附近。
清風徐徐的吹動著戰壕邊上殘破的戰旗,或許溼地的清晨總是恆古不變。但人的心情卻在每一個清晨都有所不同。至少對於林東而言,在這個清晨來臨的時候,他明白大限到了!他和鄜延軍團的命運已經註定!北面的夏軍營地戰鼓隆隆,南邊的村子中葉悖裡的旗幟高高飄揚,十天之約卻還要一個白天才能走到盡頭!在戰壕處撐過一個白天絕無可能了!所有的懸念都已不復存在!覆亡的最後時刻就在眼前!是他林東的錯麼?是天意麼?或許他永遠也找不到答案。
林東是悲傷的,當一個人走到盡頭的時候沒法不悲傷!當一個人的許多兄弟都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沒法不悲傷。
林東又是驕傲的,僅僅憑著這支飢餓的部隊在惡劣的環境裡堅持了這麼久,就已經足夠讓他驕傲。
林東是憤怒的!自從晨曦到來後他的部隊被趕離了戰場,可是夏軍卻沒有立即發動對戰壕的最後夾擊,而是忽然停了下來。就像一隻貓抓住了老鼠,卻總是不立即殺死老鼠,而是要欣賞一下老鼠那絕望的表現一般。這對林東而言,是一種侮辱!
“我不是老鼠!” 無論在第十天的清晨林東有著什麼樣的情緒,當太陽就要升起的時候他還是拔出了他的刀!夏人不過來,那俺們就殺回去!再沒有必要待在這裡等待命運的裁決!光榮的死在戰場上,就永遠解脫了!
解脫?既然要解脫就要痛痛快快的解脫!林東並不希望在這最後光榮的時刻,他這最後剩下的一千多人中出現絕望投降的士兵,如果有人在戰鬥的最後時刻動搖投降,顯然與他英勇就義的光輝形象有點不太和諧!
所以,為了順利的和諧解脫,林東認為在反擊前還是要集中其所有的人進行一次動員,鼓舞一下士氣!雖然這次動員似乎來得還是晚了一些。
對於這次動員,後世的史書中眾說紛紜。有一種說法是林東啥都沒說,因為這個時候也沒啥可說的了,橫豎就是一個“戰至最後一人”而已。而還有一種比較離奇的說法是林東帶領著所有剩餘的士兵吃了最後一次人肉,目的是為了斷絕部分士兵投降的想法。因為大家都在光天化日下吃了夏人的肉那肯定會引起夏人的憤怒,就算投降也不可能不被夏人所殺!就算是林東這樣的將領投降,夏人也不會留他活路,因為很難想象葉悖裡會不顧忌軍中憤怒的情緒而留下林東的性命。林東這樣做就是為了讓所有人相信他戰死的決心,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當然,以上的這些說法都只是猜測!真正瞭解事實真相的只有當事人而已!最明白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的,是傷痕累累卻還活著的朱進。
林東的動員講話只有幾句:“大家跟我衝進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朱進,你拿著刀子跟我後面,幹啥?嘿嘿!萬一情況緊急我來不及自殺,你就殺了我!我鄜延男兒寧死也不當俘虜!”
就這樣,近兩千人在太陽昇起來的時候,迎著溼地裡帶著血腥味的晨風,朝村子裡發動了最後一次衝鋒。林東跑在隊伍的最前面。而朱進拎著刀子緊隨其後,目光死盯著林東的脖子!
奇怪的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村子裡除了屍首之外竟無活人!也就是說夏軍竟然奇怪的消失了!林東是越跑越納悶,事實上每個宋軍士兵或者將領都是滿腹狐疑!他們沿著遍佈屍首的村中小道一直跑到村子南面盡頭,卻絲毫沒有阻滯。從村口望出去,那些土丘上餘煙嫋嫋,除了屍首還是屍首!夏人的影子都看不見一個!
“見鬼了?”林東氣喘吁吁的撐著膝蓋,不可思議的望著周圍的人!葉悖裡究竟在搞什麼?黎明之後他們已經佔據了整個村莊,滿地屍首可以他證明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怎麼就不聲不響退了個一乾二淨呢?就算是俺們宋軍來了強援也用不著溜得這麼快啊?更何況也沒有援軍到來啊?要不俺怎麼就沒看見呢?又或者這裡面有陰謀?夏人故意讓俺們跑累了再突然現身?可有這麼打仗的麼?
林東帶著這夥人在村子口東張西望發了半晌的傻,最後還是一名副指揮提議不妨回到北面陣地去看看,這才回過神來。
左村南北狹長,加上北面陣地距離村子口有一里之距,這夥人打了一夜現在跑過來又跑回去,自然是累到腰痠腿軟。等他們再度氣喘吁吁的回到北面陣地的時候,才赫然發現戰爭竟然是真的結束了!
北面的戰鼓還在響!但是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曾經樹立在地平線上的旗幟找已經不見蹤影!
夏人!葉悖裡!撤了!在勝利果實已經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放棄了!俺們大宋勝利了!
“搞什麼呢?”林東的疑惑淹沒在周圍劇烈響起的歡呼聲中,將士們擁抱在一起喜極而泣!勝利雖然來得很蹊蹺,但沒有必要去探詢原因!經過了漫長的征戰,沒有必要在這一刻吝嗇歡笑與淚水。
許多年後,朱進在他的戰爭回憶錄裡記敘了這一刻,他說他無法忘記當時自己狂喜的心情,甚至面前就躺著前一天還在與自己說笑的戰友的屍體!
許多年後,林東對滿朝文武說起過他在這一刻的想法,他說他知道為什麼夏軍在勝利前夕突然撤走。雖然滿朝文武對此都並不相信,因為據傳聞林東在那時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而傳聞總是比歷史要可信得多
事實上,林東確實是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很困惑,但僅僅在一刻種之後他就想清楚了一切!夏人退去一定有理由,而這個理由只能是在這塊大地上的某處或者某幾處發生了一些不為他所知道的事情,戰局終於如楊翼所料般發生了極其重大的變化,以至於葉悖裡不能再在這裡逗留,哪怕是逗留多一刻鐘也不可以!不管怎麼說,他林東終於兌現了諾言,守住了左村澤!此一戰足以令他揚名天下!至於楊翼也兌現了諾言,雖然沒有傳說中的援軍到達,但肯定是其他戰場的變化導致了葉悖裡不得不放棄了到口的肥肉倉惶退去……
左村以北十五里。
“你這個瘋子!你們全都是瘋子!”全身五花大綁的葉悖裡坐在馬上倆眼通紅破口大罵,而在他身邊的則是滿臉得色的羊訛花!
“我早說過,騎兵變成步兵是多此一舉!不可能成功的!”羊訛花對於葉悖裡的憤怒視而不見,他眼神遊離的輕聲笑著:“相國大人果然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要想搞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就不得不從黎明的時候開始說起!黎明時,夏軍終於完全佔據了左村。瘋狂了一夜的葉悖裡簡直就是心花怒放!這段時間他被林東這廝東奔西跑的調度來調度去,早就憋了一肚子悶氣。現在好了!林東就要完蛋了!就剩下那點殘兵敗將,俺一聲號令,大軍從村子和北面兩頭一打,俺讓他林東灰飛煙滅!
花開通常有兩種,一種是長期開放,而另一種則是曇花一現!顯然葉悖裡的心花怒放屬於後者。這才沒開心多久,號令還沒來得及下,有人就把兩封十萬火急的信送到了他和費聽阿鈦、羊訛花的面前。
兩封信是同時到達的!一封來自仁多保忠。仁多保忠說事情壞了!梁乙逋在定州吃了敗仗,被人打得滿地找牙,現在不知情況如何!反正是聯繫不上!要命的是宋人利用黃河不斷的在運送部隊登陸,那些部隊根據情報有點像韃靼人!野蠻得很!登陸之後哪都不去直接就沿著黃河南下直撲西平府(靈武)!另外宋軍的水師大破西平府的外圍屏障鳴沙,仁多吉佑帶著西壽保泰監軍司前往鳴沙救援,黃河邊都沒到就讓宋人從河上扔出的石頭給打得落花流水!總而言之西平府危在旦夕!朝中梁太后一日十催,讓他仁多保忠一定要保住西平府!他仁多保忠仔細一想還確實有必要分兵助西平府一臂之力!否則梁乙逋聯繫不上又沒了西平府,他仁多保忠待在韋州就四面楚歌了!所以他決定放棄韋州退往西平府,讓費聽阿鈦趕緊走,不要在左村澤停留!“快走!快走!”仁多保忠在信的末尾這樣說:“本帥欲退出韋州戰場,全線收縮至西平府,你部若不立即向我部靠攏,則再無生機!數日之後,韋州方圓數百里將盡是宋軍控制範圍!別管左村澤了!我退往西平府,還管他梁乙逋的死活?”
另一封信則是梁乙逋派人送來的!梁乙逋那信裡說,他進攻定州的時候,遭遇了宋軍一種極其怪異的陣型,那陣型依水而設威力絕大,反正他是被打懵了!要說懵了之後他就該撤出戰場,只不過究竟往哪撤就成了問題!本來他可以選擇順黃河南下退往西平府,但總覺得這一路不安全!一則黃河現在是宋人的天下,容易被半道上截擊;二則宋軍通過定州不斷輸送韃靼人登陸,前往西平府的道路上想必會有極多的遭遇戰!兩個因素使他梁乙逋不能輕易犯險!思來想去,梁乙逋認為還是按原定計劃向東走,看看能不能重新奪回被章楶佔據的夏州!宋軍的主攻方向從目前看應該在西平府或者韋州,只要他梁乙逋能拿回夏州,就有時間重新佈置整個防禦體系,夏州被眾多據點所拱衛,想必宋人也拿他梁乙逋沒辦法!
所以梁乙逋要求葉悖裡和羊訛花立即動身與他匯合,強化他的力量一鼓作氣把夏州拿回來!此事絕對不能拖延,早一刻拿回夏州就多一分生機!至於左村澤就暫且別管了,現在他不急著匯合仁多保忠這個混蛋!萬一夏州拿不回來他再帶著大軍衝擊左村澤,想來到那時也還來得及!“快走!快走!”梁乙逋在信裡的末尾這樣說:“本相目下已到王亭鎮,二位將軍見信後務必火速與本相匯合!趁章楶反應不及迅速攻擊夏州!此事關係到整個夏州三大軍司之命運,關係到我梁家的根本!十萬火急不可怠慢!”
這兩封信一到,收信這三個人立即就有了不同的心思!
葉悖裡對戰局的認識還是很清楚的!在他看來,梁相國錯失了一個撤退的良機!雖然說他梁相國直接從定州往南撤有一定的危險,但終究好過又退回王亭鎮!退回王亭鎮後就只剩下強攻夏州或者從左村澤向南撤退這兩條路!強攻夏州可不太保險,攻下來還好說,要攻不下來可就全完了!到時候想跑,往北跑是沙漠,跑不了!往西就不用說了,那邊宋軍水師和韃靼人勢強!東邊就是大宋,絕對去不得!就剩下往南過左村澤!可那時候過左村澤可和現在不同了!因為仁多保忠要撤出韋州了,一旦仁多保忠撤走你梁相國還過左村澤有什麼用?難道你能長翅膀飛過楊翼控制的韋州麼?不還被死處堵著麼?
當然,由於仁多保忠要撤退這事是剛剛才決定的,所以梁相國並不知道,所以梁相國才會認為打夏州危險不大,打不了再退去韋州找仁多匯合。可俺葉悖裡知道這事啊!仁多保忠給費聽阿鈦寫那信俺可是看得很清楚的!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梁相國現在就退入左村澤,別打啥夏州了!趕緊逃離危險之地才是正道!剛好俺們消滅了林東掃清了道路,這不正合適麼?再說消滅林東的勝利就在眼前,付出如此大代價怎能輕易放棄?“傳我號令!全軍出村,滅了林東!”葉悖裡片刻之間就下達了命令。
只可惜,命令下達了卻無人執行。因為費聽阿鈦有另外一番想法。
準確的說,自打一看完信費聽阿鈦就慌了神!他原本被派來打左村澤,是由於仁多大人要跟梁乙逋溝通聯繫,現在仁多大人連韋州都不要了,你說俺還打左村澤浪費時間幹嘛?等仁多大人一走俺就無處可跑了俺還管你梁乙逋死活?仁多大人在信裡可催得急!趕緊俺就要走!再見了葉悖裡大人!再見了羊訛花大人!俺勸你們別跟梁乙逋混了,識相的就跟我去仁多大人那裡!還來得及!你們去找梁乙逋怕是要等下輩子才能與俺相見了!
費聽阿鈦是說走就走!本來他的士兵已經和葉悖裡等人的混在了一起,此時要走自然也引起了一陣混亂!費聽阿鈦根本不管這許多,派出傳令兵四處一喊,讓散落的士兵們自己跟上來,而他自己已經上馬帶著親兵溜得無影無蹤!
本來費聽阿鈦走了倒也無妨!至少在葉悖裡看來也沒辦法攔著人家,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費聽忠於仁多,各為其主嘛!反正費聽的兵力也不多,俺葉悖裡就只用剩下的士兵就足夠滅掉林東了!
很顯然,葉悖裡又錯了!因為就在費聽阿鈦一溜煙跑掉的時候,羊訛花突然來了勁!
羊訛花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早在夏軍與宋軍於左村中拉鋸的時候,他就一直腦袋裡迷迷糊糊的!他總覺得這世界有點不太正常,憑什麼你葉悖裡騎兵改步兵你就行,俺就不行呢?憑什麼林東詐唬來詐唬去就專門詐唬俺呢?俺怎麼覺得到處都不對勁呢?
當然現在羊訛花想明白了!這個世界正常得很!老天爺對俺是公平的!騎兵改步兵本來就是不可行的!明顯有違天道嘛!雖然你葉悖裡現在是佔據了村子,那老天爺都還看不過眼啊!看見沒有?現在梁相國來信讓俺們趕緊過去!你葉悖裡打了半天不還都是白打麼?騎兵改步兵終究還不是瞎折騰麼?俺辦不成的事你也辦不成!
“撤!”羊訛花才說完這個字就看到葉悖裡臉色下沉,此時的他倒是機靈得很,沒等葉悖裡發作就一拳打倒葉悖裡!“拿下!”在羊訛花的喝聲中親兵們一擁而上給葉悖裡一五花大綁!
“你幹什麼?”葉悖裡憤怒的大叫。
“騎兵改步兵終究是不可行的!”羊訛花的眼神四處遊離,聲音如夢如幻:“撤吧!去找梁相國匯合!相國大人說了!十萬火急!片刻也遲不得!要是你我誤了相國大人奪回夏州的大計,萬死亦不能彌補!”
“你個殺千刀的瘋子!”葉悖裡大吼:“放了我!我就用本部兵馬打林東!你自己帶上自己的人去找相國大人匯合!把仁多保忠在信裡說的告訴相國大人!相國會轉向左村澤的!他需要左村!”
“我人多還是你人多?”羊訛花不屑道:“你就那點人還打林東?別做夢了!那林東根本就是個怪物,俺說了你不行你就肯定不行!就算你佔據了左村,老天爺卻也還是要讓相國大人發信來阻止你的行動!俺當世名將,早看破天機,你就歇著吧!傳我號令,撤!”
就這樣,四分五裂的夏軍停止了進一步的軍事行動!在當世名將羊訛花大人天衣無縫的指揮下,夏軍的行動極其迅速。他們在左村升起了旗幟,然後悄無聲息的從村子的東面順原路兜圈子回到北面大營,再拔營而去。一場發生在左村澤的故事,就這樣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