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現異象(一)

盛世大宋·孤竹飄逸·7,964·2026/3/24

第十七章 天現異象(一) 第十七章 天現異象(一) 世界上的事情總是撲朔迷離,所以歷史總是讓人著迷。 之所以有上面這種說法,是因為往往很多事情,開始的時候總是和事情本身,看上去沒有什麼關聯。比如這場註定要被歷史所銘記的“韋州戰役”,照理說應該發生在韋州城又或者韋州城的附近,只不過後世的無數歷史書籍可以證明,所謂“韋州戰役”,其實卻是開始於看上去與韋州毫無關係的靈武。 當然,不管怎麼說,在五月的最後那幾天,宋軍的主力部隊已經通過白左線繞開了韋州,雲集在靈武周圍,韋州戰役的帷幕,將在佯攻靈武中正式拉開。 佯攻!所謂“佯”者,假也!只不過假歸假,但你總得把這假戲演得彷彿是真的一般,才能取得應有的效果。而要想把這場假戲演得似模似樣,就不得不先說說靈武周圍的地理環境。因為部隊的攻防佈置,首要考慮的事情就是地理。至少楊翼自己很清楚,這個時代的靈武,跟千年後的靈武根本不是一回事,不但城池的位置完全不同,連地理形勢也有著太大的偏差。 早在漢代以前,靈武就已經是個大城了。只不過東漢末年,發生了一次羌族大起義,靈武城內的軍民為了剿滅起義傾城而出,導致城內無人看守,而被氾濫的黃河水所沖毀。數年之後,人們在距離原城址以北,距離黃河更遠一些的地方重建了靈武城,也就是宋代所知的靈武城。當然,在宋代以後的數百年間,靈武又歷經兩次重建,每次的地理位置都不同,那是後話,而後話基本等同於廢話,自是不必多提。 現在的靈武,西面距離黃河岸邊十七里有餘,這決定了宋軍水師無法在黃河上進行遠程打擊。而在靈武城的周圍,地理環境相當複雜。 西南面十四里,靠近黃河的地方是衛城鳴沙,那裡是沙石環境,身處其中,宛如沙漠。 東南面則是一條黃河的小支流,那支流名為“山水河”,直通韋州以南。河岸兩側森林密佈、鳥語花香。沒錯,這裡有森林,山水河的森林乃是西夏境內唯一可與賀蘭山地區森林相媲美的大森林,還在宋代初期的時候,這裡的木料就已經是大宋朝西北的重要建築材料之來源。身處其中,你彷彿就像到了雲貴高原的叢林裡一般無二。山水河的北岸,有一個距離靈武城十六里的山崗是最高的制高點,名為“白土崗”。 正東面,地勢平坦,村鎮繁多。比較上規模的是最外圍的靈東鎮,中間一些的磁窯堡,以及距離靈武不過八里的郝家橋。 東北面,丘陵地貌,溝壑縱橫,草地與黃土地交相間雜。丘陵地帶與靈武城的交叉部位是一片土灘地,名為“白馬灘”,灘上有一些灌溉溝渠,不利於衝鋒。至於丘陵地帶本身則延綿極遠,一直向北延伸六十里,即是白左線的西面盡頭“白池城”。 至於靈武城內的最高指揮官,則是嵬名家族裡的中堅人物嵬名阿吳,他手裡掌握著號稱戰力強橫齊編滿員的西壽保泰監軍司,手下大將當然就是那位一直髮愁沒仗打的仁多吉佑。整個靈武守軍以西壽軍司為主力,加上各地收攏來的近百部族,總數愈十萬人之多。 根據楊翼手裡掌握的情報,整個靈武佈防嚴密。嵬名阿吳採取了拉網式的防守策略,把靈武周圍的村鎮、制高點以及地理險隘之處作為一個個網點,大量派遣部隊駐紮在網點中。最外圍的是那些小部族,而主力部隊則駐紮在城中以及城前那些原本用於農業灌溉的溝渠之後……. 靈武東北,泥鰍溝。 “簡直就是銅牆鐵壁啊!”楊翼看著眼前的地圖,輕輕的拍擊著桌案:“各支部隊已經到位了麼?” “都到位了!”種思謀坐在邊上喝著侍衛剛剛送上來的熱茶,笑道:“大人!攻擊將在傍晚開始,各支部隊已經準備完全。距離太陽落山大概還有半個時辰,攻擊即將開始!大人何不坐下來喝杯茶?只等各方好消息傳回來便是!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大人無須太過憂心!” 楊翼皺著眉頭,卻依舊沒有坐下。因為他明知道打仗這種事情,一旦主帥做出佈置之後就只能等待消息,可還是安不下心來。 憂心啊!靈武自古以來就是易守難攻!若非如此,十八年前俺們大宋四十萬軍隊圍攻了大半個月,最後也不會落得個慘敗而歸!雖然目下只是佯攻,但這次佯攻的難度卻絲毫不亞於正式的進攻。原因有二:一則在佯攻中,部隊不可能全力發動,而在不全力發動的情況下,要搞出與真正進攻相彷彿的動靜來,確實是有很大困難。二則在鼓搗靈武的同時,還得防著背後的仁多保忠。因為韋州距離靈武不過一百里而已,若是仁多保忠一看這邊聲勢浩大,發了急,從韋州突然衝過來,如此短的距離很難保證不會被仁多保忠一衝而過。如果仁多保忠能順利會合到靈武,那麼這場佯攻就完全失去了意義。 為了應對上述兩個問題,在這幾天裡楊翼和參謀人員一起,制定了一整套的方案。簡單來說,楊翼把所有部隊劃分為三部分。 第一部分負責攻擊。由陳遠鴻從黃河以及鳴沙方向發動攻勢,並由江鞪帶領一些小火船從黃河進入支流山水河。因為此時正值夏季,南風勁吹,假如能把山水河那邊的森林給燒起來,那麼燃燒出來的濃煙會形成很大的聲勢瀰漫於整個靈武上空。同時,郭成帶領步騎混成部隊從正東面開始進攻,不求能打到靈武城下,但最低要求是佔領靈東鎮並打到郝家橋。此外,姚古率領騎兵部隊從指揮部所在的丘陵地帶向靈武城運動,雖然靈武城前面五里的白馬灘並不利於衝鋒,但騎兵在距離城池比較近的地方活動,所製造出來的聲勢應該還是比較駭人的! 至於第二部分則負責在靈武與韋州之間佈防,確保阻擋即將到來的仁多保忠。主力由擅長車戰以及陣地戰的王恩率領,於韋州和靈武之間節節構築防禦工事,大量設置堡壘和車陣,甚至集中了宋軍陸地部隊幾乎所有的投石車以及勁弩!“讓敵人在陣地前流盡他們的血!”這是王恩在得到命令後說出的豪言!除了王恩之外,這部分的軍隊還包括了陸定北的騎兵。陸定北主要的任務是作為預備隊,在韋州與靈武之間遊弋,隨時投入到需要的地方去。 至於第三部分,顯然要比前兩個部分輕鬆得多!這部分主要是人數超過五萬的韃靼汪古族騎兵,還有禹藏麻花的少量鄜延軍隊!集結在丘陵地帶的北頭,即白池城的周圍。隨時準備對逃竄的仁多保忠予以毀滅性的打擊。本來按照李宏偉等參謀人員的建議,這部分軍隊最好就由前段時間表現似乎還不錯的禹藏麻花來統領便可,又或者把孫豎南從定州調到白池城進行指揮。但楊翼思來想去還是否決了參謀們的建議。“麻花不行!”楊翼是這樣說的:“非我族類,信他不得!孫豎南也不行,定州那邊太重要了!不能讓孫豎南離開!我說,你們覺得讓高大西過來如何?平日裡聽大西講兵法,也還似模似樣!” 高大西?參謀們一聽就搖頭,那人俺們都知道,就是個能瞎扯的主!雖說這一點和楊大人頗有幾分相象,但楊大人除了能瞎扯之外多少還是很能打仗的,他高大西有這能耐麼?這世界上會講兵法的人海了去了!趙括懂兵法,馬謖也懂兵法!一個被人坑殺四十萬,一個丟了街亭還被孔明當替罪羊砍了腦袋!紙上談兵是一回事,真刀真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俺們不同意上高大西,如果實在找不出人,就把俺們參謀部的人調一兩個過去也就是了!李宏偉不錯啊!種帥就更不成問題了!又或者乾脆用韃靼人,聽說汪古族的拉古斯還有剁剁爾兩位首領,在草原上還是很有名望的嘛! “就高大西了!”楊翼堅持己見,他認定高大西其實也有他的道理。因為在他看來,白池城方面的部隊主要是韃靼人,韃靼人的特點就是野性比較足、紀律比較散漫,不是誰的命令都聽。把參謀部的人弄過去,到時戰事一旦緊急,韃靼人亂了套,誰聽說過你種思謀和李宏偉是誰?根本你們就管不住! 而高大西不同!作為白達旦經略司聯禮衙門督統,高大西這幾年在大草原上聲名遠播,到處講課傳播文明傳播友誼,有多少韃靼人崇拜和仰慕?哪個韃靼人不知道兀刺海城有個文化水平天下第一的高夫子高先生?高大西的韃靼語更是爐火純青,加上由定州到白池城不過數十里,就高大西去最合適!他是最適合協調指揮韃靼部隊的人選,保管那啥拉古斯、剁剁爾俯首帖耳! 當然,以上那些都是過去三天發生的事情了!佈置的任務繁多,時間也和平常一樣像流水,眼下天色昏暗下來,當太陽落山的時候,就是行動的開始。楊翼的心裡完全沒底,如此詳細和眾多的佈置,在他的軍事生涯中似乎還是第一次,能不能取得想要的效果?或許只有依靠浴血奮戰的將士們的努力,以及老天爺的眷顧了! “思謀!隨我到溝上去!”楊翼一把拉起正在怡然自得喝著茶的種思謀:“我們去看夕陽吧!等消息,也不知各方面的消息何時才會到來!” “急啥?”種思謀被拉起來的時候沒把茶放穩,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他邊被楊翼扯著邊嘀咕:“夕陽還沒看膩麼?消息最少要明早上才會有了!莫非看完夕陽你還要我陪你看星星不成?”……. 泥鰍溝,顧名思義狀如泥鰍,溝中蜿蜒徘徊,然而上到溝頂,舉目望去卻別有一番風味。太陽正在漸漸西沉,絢爛的光芒將大地上起伏的丘陵染成令人陶醉的金黃色,陰影交相間雜,彷彿一個無邊無際的碩大棋盤,讓你忍不住想去尋找棋子,暢快的一決勝負。 若在平時,面對如此美景,楊翼或許會免不了大大發上一番感嘆,吟唱一二,這些年來他雖然於學問上沒有什麼長進,可畢竟跟朝中那些大儒們相交甚多,耳濡目染之下,應和著風景做出一兩首風花雪月的庸俗之作,倒也不會有太大的困難。 只不過眼下正值緊要關頭,楊翼心裡藏著心事,即便心中有萬語千言,卻說不出口來。在侍們的陪同下,他和種思謀默然無語的沿著溝邊走了一會,然後找到一處隆起的土丘坐下,靜靜的看著西邊,讓夏天傍晚的微風,輕輕的吹拂掉身上的征塵。 就這樣默然半晌,太陽終於完全落了下去,黑暗迅速的開始佔據大地,唯剩下些許餘輝在西面的天空中。 “開始了,大人!”種思謀嘆了一口氣笑笑,忽又皺起眉頭道:“日已落,各支大軍必定行動。只是奇怪得很,陳遠鴻那小子說要用沙山製造鳴響,營造進攻的聲勢,還說那沙山鳴響起來聲震四野,即便百里之外亦可聽聞。咱們所處的泥鰍溝距離靈武近三十里,距離鳴沙不過五十里,怎麼卻完全聽不到響動?陳遠鴻經過這麼些年的磨練,好賣弄誇大的毛病還是沒改啊!” “我好像跟你們說過,大地是個球!”楊翼在種思謀身側搖了搖頭:“你就是聽不進去!那鳴沙在我等西南面,咱這裡看到日落,而他那裡,太陽卻還沒有落盡啊!是以他的行動並未開始!” 種思謀對於楊翼的這種奇談怪論早已經習慣得很,當下也不回答,只是一笑而過。然而事實很快證明楊翼所料不錯,當天空中的餘輝消散殆盡時,從西南面極遠處,轟隆甚驟然響起。這聲音有些奇怪,彷彿是一道延綿不絕的悶雷,從天邊如潮水一樣壓過來,一時間,整個大地都似乎震動了一下。 “好厲害!”種思謀滿面駭然倒吸一口涼氣:“若是這樣的聲勢持續整晚,仁多保忠那老狐狸想不擔心都難啊!末將估摸著用不了兩天,仁多保忠就得發狂,從韋州城裡拼命向靈武靠攏!到那時,負責沿途阻擋的王恩將軍肩上擔子可就重了!” “本相絲毫不擔心王恩!”楊翼皺眉道:“其實王恩此人素來膽小,昔日不是有他的故事流傳麼?說是王恩剛從軍的時候,主帥一下令往前衝,他王恩立即就掉頭往回跑!” “這個……大人是什麼意思?”種思謀莫名奇妙的把頭扭過來看著楊翼,他有點搞不明白,雖說關於王恩的那個故事大傢伙都聽說過,但畢竟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所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目下王恩已是軍中名將,再非昔日吳下阿蒙。再者說,如果你楊大人真認為王恩是個膽小鬼,自打對夏戰爭開始後又怎會接二連三的將重要任務交到王恩手中?你這話俺咋就不明白啥意思呢? “很簡單,愛惜自己性命的人,當然就特別謹慎!”楊翼的目光望向星空下的遠方,臉上的表情非常淡定:“是以王恩最擅長陣地戰!他會用無數士兵的生命來保全他自己和保全他的陣地,絕不會去搞什麼出奇制勝!哪怕陣地前屍積如山,他也不會衝動!本相有何可擔心的?仁多保忠過不了王恩這一關!怕就怕仁多保忠不出來!” “若論識人之明,末將還真是不如大人!”種思謀笑道:“陳遠鴻、孫豎南、王有勝、郭成等,還有定北、全柱,皆出自大人飇下,如今俱為獨擋一面的帥才了!” “這些人裡哪一個最厲害?”楊翼忽然轉過頭來問道:“我是說,假如有一天我和王存都不在朝中了,誰能執掌我大宋百萬雄師?誰能繼續我大宋赫赫武功?” 種思謀愣住,一時間千頭萬緒湧上來,半晌才勉強笑道:“大人今年才三十出頭,正值年富力強之始,日子還長得很啊!怎說出這等話來?某敢斷言,有大人在朝中一天,我大宋便無江山社稷之憂!三五十年內,這個問題都無須談起!” “思謀又怎會不明白?”楊翼嘴角上浮起一絲嘲諷之色,將頭轉開:“若是此番平滅西夏,我該何去何從?昔日先帝詔曰:滅夏者王之!便算他趙煦心胸寬廣,按祖訓封我一個王,我還如此年輕,將來要是再立功勳,他趙煦還能用什麼封我?此次若是戰敗以至大宋傷了元氣,我便是天下罪人!若是此戰獲勝,我乃天下功勳,卻是不得不離開朝廷了!以免這功勞越積越多,竟成騎虎難下的局面!太祖皇帝當年在陳橋,可曾有過退路麼?” 種思謀心中大震,楊翼說的這話他早就很明白,卻一直不願意往深裡想!楊翼於自己有知遇之恩,也是自己的朋友手足,他很清楚楊翼在這場大戰之後會面臨一個怎樣險惡的政治局勢,一方面他希望楊翼能立下赫赫功勳,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楊翼平安無事,但魚和熊掌可以兼得麼?要想兼得的唯一辦法就是楊翼自己想做皇帝,只不過從楊翼以往的表現上看,這更是不可能的事!至少種思謀不願意去思考這個兩難的問題。 “思謀無須為本相擔心!”楊翼拍拍種思謀的肩膀:“仗還沒打完。一切都難說得很啊!剛才問你的那個問題我已經考慮過一段時間了!就算局勢逼著本相一定要退出朝廷,那麼本相也會作好安排再走!不但要走得風風光光,還要保我大宋百年無憂!” “問題出在王存那裡啊!”楊翼自言自語般說下去:“王存老了!一個人老了,難免會心中有些想法!他沒有孫子,只有一個孫女婿!偏偏那個孫女婿還天生的爭強好勝,嘿嘿!林副統帥!你說我走之後,若是王存想要俺們的林副統帥執掌樞密,他能辦得到麼?” “當然能!”種思謀的眼睛眯縫起來,語氣森然道:“王存勢力遍及朝野,唯有大人能與之抗衡!大人要是一退,王存把林東做為接班人幾乎無人可以攔阻!只不過那林東素來與大人過不去,也就是與我等為敵!我等自不會坐視不理,他林東想主宰樞密,怕沒有那麼容易!” “你錯了,思謀!”楊翼灑笑道:“我剛才不是問你,誰能在我之後執掌大宋百萬雄師麼?若真要找出一人,林東乃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嗯?”種思謀心說得了,話都讓你一人說算了!繞來繞去你究竟是啥意思你明說了吧!林東是合適人選?前兩天人林東逼著你要個“副統帥”的名頭,你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指天罵地沒完沒了,你能不恨林東?殺了俺俺都不信!現在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其實,單論軍事上才華橫溢,政治上穩鍵自如者,唯章楶章質夫一人而已!”楊翼嘆道:“可惜章質夫已經年邁,此戰過後,便該退隱鄉里了!章楶之後,曾布與章淳還在伯仲之間,只不過曾布打仗不行,章淳政治上太過偏激,加上二人歷來在朝中樹敵過多,所以也不可能成為軍事核心。” “再往下,就得屬你種思謀,還有遠在西南半島的張全柱了!”楊翼接著說道:“但張全柱為人心太軟,保守有餘進取不足,他在外帶兵倒也無妨,若回到朝中,難免遭人排擠而無力還擊!至於你思謀,本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帶兵打仗不在我之下,論家世和學問也比我稍強。可惜,一則你與我關係太過密切;二則你老種家世代名將輩出,整個西北大多是你家的勢力;三則你又曾執掌南泊,弟子無數!有此三大原因,趙煦怎都不可能讓你進入中樞啊!如果他讓你進入中樞,豈非等於再造了一個楊翼麼?” “其餘陳遠鴻、郭成等人,還是資歷不足!”楊翼大嘆:“還真就林東合適。此人以前打仗主要還是運氣太差,加上好大喜功,所以一直以來都難建功勳。但好就好在這裡,他林東長期為人笑柄,趙煦作為皇帝,恐怕最喜歡的還是這種人。畢竟用這樣的人安全啊!不怕他林東勢力太大,因為很多人都不買他林東的帳!再者說,軍事上雖然林東運氣比較差,但能力還是不錯的,膽子大得很,屢出奇計!性格上又不似張全柱那般軟弱,獨守左村澤一役。可見此人之堅強!他若是執掌中樞,一般的政治風浪根本動他不得。而且此人銳意進取,有他在,我大宋將不復保守之路,終有一日,便是遼國也將臣服我大宋!” “當然!”楊翼又道:“人都是有缺點的!林東的好大喜功,並非我大宋之福!更何況,嘿嘿,他還跟我過不去!以前我曾經以為經過“茅廁”那件事情之後,他性格已經成熟,誰料今次竟然痼疾萌發,跟我搶功勞要地位,臨陣脅迫主帥!僅此一點,本相就饒他不得了!” 種思謀不答話,心說你就兜圈子吧!你往死裡兜!別停下!你一會說好一會說壞,反正好壞都你一個人說,我就在這等著,我就不信你兜不完。 “總而言之!”楊翼沒等種思謀來得及反映,立馬從圈子裡兜了出來:“本相說了那麼多,就想說明一件事!你給我看好了,等打完西夏,我頭一個就給他林東一個下馬威!我走之後,沒人能獨掌中樞!我的人不行,他林東也不行,皇帝趙煦更不行!這個問題當年高太后最清楚不過,要玩就大家一起玩,樞密院地方夠大,職位夠多,大家一起往裡擠。你制約我,我抗衡你,誰也別想獨大!王有勝不錯,這個傢伙最像我,別看他如今資歷還不足,將來他就是能把樞密院裡的水攪渾的人!至於林觀玉那個傢伙,下半輩子就和王有勝鬥吧!思謀你們在一邊上幫著,俺怎麼諑磨,都覺得俺們大宋還得再走上百八十年的武運!當然這些都是後話,而後話基本上等於廢話,一切走著瞧!” 雖然楊翼的說法很明白,大意就是將來在他之後的大宋軍事要形成均衡的局面,但種思謀依舊覺得有些雲裡霧裡,他為官有些年頭了,深知朝廷裡的水有多深,楊翼今天說了這許多話,沒有一句是能夠往外傳的!甚至還多少帶有些深長的意味和蕭瑟冷酷的感覺,或許戰爭過後的各方政治角力,在這一刻就已經開始了,而楊翼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和安排.只不過,這個安排能不能成功,絕非楊翼一個人說了算的!畢竟就算他楊翼手能翻天,但也不是說均衡就能均衡的!這個夜晚有點冷啊!他並不希望楊翼離開,除此之外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麼?這一刻的種思謀,沒有答案…… 夜漸深,繁星如海,無邊無際。轟隆隆的響聲卻沒有絲毫停歇!雖然泥鰍溝遠離戰場,但依舊可以從那轟隆作響的鳴沙中,感受到在西北大地上那正在發生的慘烈廝殺。誰能活到天明?仁多保忠會不會出來?一切消息都會在天亮後到來,而正在等待中的人們,總是心緒難安的。 楊翼和種思謀說了許多話,這些話其實在他的心裡已經纏繞了很久,一個人有開始就會有結束,他知道這個道理,自己來到大宋那麼久,雖然依舊很年輕,但退出的時刻似乎越來越近了,有些事情必須儘早考慮,而能夠幫助他實現願望的人,眼下的種思謀就是一個。現在話說完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而他的心中卻並不會因為把思索已久的話傾訴出來就能得到安寧,因為他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來自於天空!江鞪應該是在傍晚的時候從黃河進入支流山水河的,如果一切順利,此時應該把火給點了起來。白土崗附近的森林極其茂森,而且江鞪從艦隊裡應該帶足了硫磺、石油之類點火的材料,如果火燒起來,那麼規模會很大,應該會讓南面的天空中充滿了火光,甚至連幾十裡外的泥鰍溝也能聞到硝煙的味道才對。可眼下南面的天空中靜悄悄的,絲毫沒有亮光,莫非江鞪受阻?這似乎就有點不太好玩了! “你說江鞪這人平日裡還挺精明的,咋點個火都點老半天呢?”楊翼自打一想到這個問題之後,就仰著脖子向南面天空中猛瞧,脖子早都酸了還是沒看到一點動靜。 “急不來啊!”種思謀的脖子也發酸,在溝頂上一坐就坐到半夜,不但脖子酸,屁股都麻了!按照他的想法,目下乃是夏季,那山水河附近水氣極盛,江鞪雖然帶足了升火器具,但一時半會點不起大火也是正常的!再說了,江鞪在水面上,而夏人又沒啥水軍,他能遇上啥危險?所謂關心則亂,楊翼就是在瞎操心。一早俺就說了,陪楊翼上來看夕陽,看完夕陽之後就得數星星,果然所料不錯!現在不但要數星星,這不數到天明是沒完了! 種思謀不再理睬楊翼,自己從地上站起來,在夜風中活動活動手腳,扭了扭腰,再扭扭脖子。本來他是面向西南面的,所以扭脖子的時候就把臉扭到了北面,這一扭不要緊,卻不料竟然扭出了一段傳奇來…….

第十七章 天現異象(一)

第十七章 天現異象(一)

世界上的事情總是撲朔迷離,所以歷史總是讓人著迷。

之所以有上面這種說法,是因為往往很多事情,開始的時候總是和事情本身,看上去沒有什麼關聯。比如這場註定要被歷史所銘記的“韋州戰役”,照理說應該發生在韋州城又或者韋州城的附近,只不過後世的無數歷史書籍可以證明,所謂“韋州戰役”,其實卻是開始於看上去與韋州毫無關係的靈武。

當然,不管怎麼說,在五月的最後那幾天,宋軍的主力部隊已經通過白左線繞開了韋州,雲集在靈武周圍,韋州戰役的帷幕,將在佯攻靈武中正式拉開。

佯攻!所謂“佯”者,假也!只不過假歸假,但你總得把這假戲演得彷彿是真的一般,才能取得應有的效果。而要想把這場假戲演得似模似樣,就不得不先說說靈武周圍的地理環境。因為部隊的攻防佈置,首要考慮的事情就是地理。至少楊翼自己很清楚,這個時代的靈武,跟千年後的靈武根本不是一回事,不但城池的位置完全不同,連地理形勢也有著太大的偏差。

早在漢代以前,靈武就已經是個大城了。只不過東漢末年,發生了一次羌族大起義,靈武城內的軍民為了剿滅起義傾城而出,導致城內無人看守,而被氾濫的黃河水所沖毀。數年之後,人們在距離原城址以北,距離黃河更遠一些的地方重建了靈武城,也就是宋代所知的靈武城。當然,在宋代以後的數百年間,靈武又歷經兩次重建,每次的地理位置都不同,那是後話,而後話基本等同於廢話,自是不必多提。

現在的靈武,西面距離黃河岸邊十七里有餘,這決定了宋軍水師無法在黃河上進行遠程打擊。而在靈武城的周圍,地理環境相當複雜。

西南面十四里,靠近黃河的地方是衛城鳴沙,那裡是沙石環境,身處其中,宛如沙漠。

東南面則是一條黃河的小支流,那支流名為“山水河”,直通韋州以南。河岸兩側森林密佈、鳥語花香。沒錯,這裡有森林,山水河的森林乃是西夏境內唯一可與賀蘭山地區森林相媲美的大森林,還在宋代初期的時候,這裡的木料就已經是大宋朝西北的重要建築材料之來源。身處其中,你彷彿就像到了雲貴高原的叢林裡一般無二。山水河的北岸,有一個距離靈武城十六里的山崗是最高的制高點,名為“白土崗”。

正東面,地勢平坦,村鎮繁多。比較上規模的是最外圍的靈東鎮,中間一些的磁窯堡,以及距離靈武不過八里的郝家橋。

東北面,丘陵地貌,溝壑縱橫,草地與黃土地交相間雜。丘陵地帶與靈武城的交叉部位是一片土灘地,名為“白馬灘”,灘上有一些灌溉溝渠,不利於衝鋒。至於丘陵地帶本身則延綿極遠,一直向北延伸六十里,即是白左線的西面盡頭“白池城”。

至於靈武城內的最高指揮官,則是嵬名家族裡的中堅人物嵬名阿吳,他手裡掌握著號稱戰力強橫齊編滿員的西壽保泰監軍司,手下大將當然就是那位一直髮愁沒仗打的仁多吉佑。整個靈武守軍以西壽軍司為主力,加上各地收攏來的近百部族,總數愈十萬人之多。

根據楊翼手裡掌握的情報,整個靈武佈防嚴密。嵬名阿吳採取了拉網式的防守策略,把靈武周圍的村鎮、制高點以及地理險隘之處作為一個個網點,大量派遣部隊駐紮在網點中。最外圍的是那些小部族,而主力部隊則駐紮在城中以及城前那些原本用於農業灌溉的溝渠之後…….

靈武東北,泥鰍溝。

“簡直就是銅牆鐵壁啊!”楊翼看著眼前的地圖,輕輕的拍擊著桌案:“各支部隊已經到位了麼?”

“都到位了!”種思謀坐在邊上喝著侍衛剛剛送上來的熱茶,笑道:“大人!攻擊將在傍晚開始,各支部隊已經準備完全。距離太陽落山大概還有半個時辰,攻擊即將開始!大人何不坐下來喝杯茶?只等各方好消息傳回來便是!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大人無須太過憂心!”

楊翼皺著眉頭,卻依舊沒有坐下。因為他明知道打仗這種事情,一旦主帥做出佈置之後就只能等待消息,可還是安不下心來。

憂心啊!靈武自古以來就是易守難攻!若非如此,十八年前俺們大宋四十萬軍隊圍攻了大半個月,最後也不會落得個慘敗而歸!雖然目下只是佯攻,但這次佯攻的難度卻絲毫不亞於正式的進攻。原因有二:一則在佯攻中,部隊不可能全力發動,而在不全力發動的情況下,要搞出與真正進攻相彷彿的動靜來,確實是有很大困難。二則在鼓搗靈武的同時,還得防著背後的仁多保忠。因為韋州距離靈武不過一百里而已,若是仁多保忠一看這邊聲勢浩大,發了急,從韋州突然衝過來,如此短的距離很難保證不會被仁多保忠一衝而過。如果仁多保忠能順利會合到靈武,那麼這場佯攻就完全失去了意義。

為了應對上述兩個問題,在這幾天裡楊翼和參謀人員一起,制定了一整套的方案。簡單來說,楊翼把所有部隊劃分為三部分。

第一部分負責攻擊。由陳遠鴻從黃河以及鳴沙方向發動攻勢,並由江鞪帶領一些小火船從黃河進入支流山水河。因為此時正值夏季,南風勁吹,假如能把山水河那邊的森林給燒起來,那麼燃燒出來的濃煙會形成很大的聲勢瀰漫於整個靈武上空。同時,郭成帶領步騎混成部隊從正東面開始進攻,不求能打到靈武城下,但最低要求是佔領靈東鎮並打到郝家橋。此外,姚古率領騎兵部隊從指揮部所在的丘陵地帶向靈武城運動,雖然靈武城前面五里的白馬灘並不利於衝鋒,但騎兵在距離城池比較近的地方活動,所製造出來的聲勢應該還是比較駭人的!

至於第二部分則負責在靈武與韋州之間佈防,確保阻擋即將到來的仁多保忠。主力由擅長車戰以及陣地戰的王恩率領,於韋州和靈武之間節節構築防禦工事,大量設置堡壘和車陣,甚至集中了宋軍陸地部隊幾乎所有的投石車以及勁弩!“讓敵人在陣地前流盡他們的血!”這是王恩在得到命令後說出的豪言!除了王恩之外,這部分的軍隊還包括了陸定北的騎兵。陸定北主要的任務是作為預備隊,在韋州與靈武之間遊弋,隨時投入到需要的地方去。

至於第三部分,顯然要比前兩個部分輕鬆得多!這部分主要是人數超過五萬的韃靼汪古族騎兵,還有禹藏麻花的少量鄜延軍隊!集結在丘陵地帶的北頭,即白池城的周圍。隨時準備對逃竄的仁多保忠予以毀滅性的打擊。本來按照李宏偉等參謀人員的建議,這部分軍隊最好就由前段時間表現似乎還不錯的禹藏麻花來統領便可,又或者把孫豎南從定州調到白池城進行指揮。但楊翼思來想去還是否決了參謀們的建議。“麻花不行!”楊翼是這樣說的:“非我族類,信他不得!孫豎南也不行,定州那邊太重要了!不能讓孫豎南離開!我說,你們覺得讓高大西過來如何?平日裡聽大西講兵法,也還似模似樣!”

高大西?參謀們一聽就搖頭,那人俺們都知道,就是個能瞎扯的主!雖說這一點和楊大人頗有幾分相象,但楊大人除了能瞎扯之外多少還是很能打仗的,他高大西有這能耐麼?這世界上會講兵法的人海了去了!趙括懂兵法,馬謖也懂兵法!一個被人坑殺四十萬,一個丟了街亭還被孔明當替罪羊砍了腦袋!紙上談兵是一回事,真刀真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俺們不同意上高大西,如果實在找不出人,就把俺們參謀部的人調一兩個過去也就是了!李宏偉不錯啊!種帥就更不成問題了!又或者乾脆用韃靼人,聽說汪古族的拉古斯還有剁剁爾兩位首領,在草原上還是很有名望的嘛!

“就高大西了!”楊翼堅持己見,他認定高大西其實也有他的道理。因為在他看來,白池城方面的部隊主要是韃靼人,韃靼人的特點就是野性比較足、紀律比較散漫,不是誰的命令都聽。把參謀部的人弄過去,到時戰事一旦緊急,韃靼人亂了套,誰聽說過你種思謀和李宏偉是誰?根本你們就管不住!

而高大西不同!作為白達旦經略司聯禮衙門督統,高大西這幾年在大草原上聲名遠播,到處講課傳播文明傳播友誼,有多少韃靼人崇拜和仰慕?哪個韃靼人不知道兀刺海城有個文化水平天下第一的高夫子高先生?高大西的韃靼語更是爐火純青,加上由定州到白池城不過數十里,就高大西去最合適!他是最適合協調指揮韃靼部隊的人選,保管那啥拉古斯、剁剁爾俯首帖耳!

當然,以上那些都是過去三天發生的事情了!佈置的任務繁多,時間也和平常一樣像流水,眼下天色昏暗下來,當太陽落山的時候,就是行動的開始。楊翼的心裡完全沒底,如此詳細和眾多的佈置,在他的軍事生涯中似乎還是第一次,能不能取得想要的效果?或許只有依靠浴血奮戰的將士們的努力,以及老天爺的眷顧了!

“思謀!隨我到溝上去!”楊翼一把拉起正在怡然自得喝著茶的種思謀:“我們去看夕陽吧!等消息,也不知各方面的消息何時才會到來!”

“急啥?”種思謀被拉起來的時候沒把茶放穩,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他邊被楊翼扯著邊嘀咕:“夕陽還沒看膩麼?消息最少要明早上才會有了!莫非看完夕陽你還要我陪你看星星不成?”…….

泥鰍溝,顧名思義狀如泥鰍,溝中蜿蜒徘徊,然而上到溝頂,舉目望去卻別有一番風味。太陽正在漸漸西沉,絢爛的光芒將大地上起伏的丘陵染成令人陶醉的金黃色,陰影交相間雜,彷彿一個無邊無際的碩大棋盤,讓你忍不住想去尋找棋子,暢快的一決勝負。

若在平時,面對如此美景,楊翼或許會免不了大大發上一番感嘆,吟唱一二,這些年來他雖然於學問上沒有什麼長進,可畢竟跟朝中那些大儒們相交甚多,耳濡目染之下,應和著風景做出一兩首風花雪月的庸俗之作,倒也不會有太大的困難。

只不過眼下正值緊要關頭,楊翼心裡藏著心事,即便心中有萬語千言,卻說不出口來。在侍們的陪同下,他和種思謀默然無語的沿著溝邊走了一會,然後找到一處隆起的土丘坐下,靜靜的看著西邊,讓夏天傍晚的微風,輕輕的吹拂掉身上的征塵。

就這樣默然半晌,太陽終於完全落了下去,黑暗迅速的開始佔據大地,唯剩下些許餘輝在西面的天空中。

“開始了,大人!”種思謀嘆了一口氣笑笑,忽又皺起眉頭道:“日已落,各支大軍必定行動。只是奇怪得很,陳遠鴻那小子說要用沙山製造鳴響,營造進攻的聲勢,還說那沙山鳴響起來聲震四野,即便百里之外亦可聽聞。咱們所處的泥鰍溝距離靈武近三十里,距離鳴沙不過五十里,怎麼卻完全聽不到響動?陳遠鴻經過這麼些年的磨練,好賣弄誇大的毛病還是沒改啊!”

“我好像跟你們說過,大地是個球!”楊翼在種思謀身側搖了搖頭:“你就是聽不進去!那鳴沙在我等西南面,咱這裡看到日落,而他那裡,太陽卻還沒有落盡啊!是以他的行動並未開始!”

種思謀對於楊翼的這種奇談怪論早已經習慣得很,當下也不回答,只是一笑而過。然而事實很快證明楊翼所料不錯,當天空中的餘輝消散殆盡時,從西南面極遠處,轟隆甚驟然響起。這聲音有些奇怪,彷彿是一道延綿不絕的悶雷,從天邊如潮水一樣壓過來,一時間,整個大地都似乎震動了一下。

“好厲害!”種思謀滿面駭然倒吸一口涼氣:“若是這樣的聲勢持續整晚,仁多保忠那老狐狸想不擔心都難啊!末將估摸著用不了兩天,仁多保忠就得發狂,從韋州城裡拼命向靈武靠攏!到那時,負責沿途阻擋的王恩將軍肩上擔子可就重了!”

“本相絲毫不擔心王恩!”楊翼皺眉道:“其實王恩此人素來膽小,昔日不是有他的故事流傳麼?說是王恩剛從軍的時候,主帥一下令往前衝,他王恩立即就掉頭往回跑!”

“這個……大人是什麼意思?”種思謀莫名奇妙的把頭扭過來看著楊翼,他有點搞不明白,雖說關於王恩的那個故事大傢伙都聽說過,但畢竟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所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目下王恩已是軍中名將,再非昔日吳下阿蒙。再者說,如果你楊大人真認為王恩是個膽小鬼,自打對夏戰爭開始後又怎會接二連三的將重要任務交到王恩手中?你這話俺咋就不明白啥意思呢?

“很簡單,愛惜自己性命的人,當然就特別謹慎!”楊翼的目光望向星空下的遠方,臉上的表情非常淡定:“是以王恩最擅長陣地戰!他會用無數士兵的生命來保全他自己和保全他的陣地,絕不會去搞什麼出奇制勝!哪怕陣地前屍積如山,他也不會衝動!本相有何可擔心的?仁多保忠過不了王恩這一關!怕就怕仁多保忠不出來!”

“若論識人之明,末將還真是不如大人!”種思謀笑道:“陳遠鴻、孫豎南、王有勝、郭成等,還有定北、全柱,皆出自大人飇下,如今俱為獨擋一面的帥才了!”

“這些人裡哪一個最厲害?”楊翼忽然轉過頭來問道:“我是說,假如有一天我和王存都不在朝中了,誰能執掌我大宋百萬雄師?誰能繼續我大宋赫赫武功?”

種思謀愣住,一時間千頭萬緒湧上來,半晌才勉強笑道:“大人今年才三十出頭,正值年富力強之始,日子還長得很啊!怎說出這等話來?某敢斷言,有大人在朝中一天,我大宋便無江山社稷之憂!三五十年內,這個問題都無須談起!”

“思謀又怎會不明白?”楊翼嘴角上浮起一絲嘲諷之色,將頭轉開:“若是此番平滅西夏,我該何去何從?昔日先帝詔曰:滅夏者王之!便算他趙煦心胸寬廣,按祖訓封我一個王,我還如此年輕,將來要是再立功勳,他趙煦還能用什麼封我?此次若是戰敗以至大宋傷了元氣,我便是天下罪人!若是此戰獲勝,我乃天下功勳,卻是不得不離開朝廷了!以免這功勞越積越多,竟成騎虎難下的局面!太祖皇帝當年在陳橋,可曾有過退路麼?”

種思謀心中大震,楊翼說的這話他早就很明白,卻一直不願意往深裡想!楊翼於自己有知遇之恩,也是自己的朋友手足,他很清楚楊翼在這場大戰之後會面臨一個怎樣險惡的政治局勢,一方面他希望楊翼能立下赫赫功勳,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楊翼平安無事,但魚和熊掌可以兼得麼?要想兼得的唯一辦法就是楊翼自己想做皇帝,只不過從楊翼以往的表現上看,這更是不可能的事!至少種思謀不願意去思考這個兩難的問題。

“思謀無須為本相擔心!”楊翼拍拍種思謀的肩膀:“仗還沒打完。一切都難說得很啊!剛才問你的那個問題我已經考慮過一段時間了!就算局勢逼著本相一定要退出朝廷,那麼本相也會作好安排再走!不但要走得風風光光,還要保我大宋百年無憂!”

“問題出在王存那裡啊!”楊翼自言自語般說下去:“王存老了!一個人老了,難免會心中有些想法!他沒有孫子,只有一個孫女婿!偏偏那個孫女婿還天生的爭強好勝,嘿嘿!林副統帥!你說我走之後,若是王存想要俺們的林副統帥執掌樞密,他能辦得到麼?”

“當然能!”種思謀的眼睛眯縫起來,語氣森然道:“王存勢力遍及朝野,唯有大人能與之抗衡!大人要是一退,王存把林東做為接班人幾乎無人可以攔阻!只不過那林東素來與大人過不去,也就是與我等為敵!我等自不會坐視不理,他林東想主宰樞密,怕沒有那麼容易!”

“你錯了,思謀!”楊翼灑笑道:“我剛才不是問你,誰能在我之後執掌大宋百萬雄師麼?若真要找出一人,林東乃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嗯?”種思謀心說得了,話都讓你一人說算了!繞來繞去你究竟是啥意思你明說了吧!林東是合適人選?前兩天人林東逼著你要個“副統帥”的名頭,你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指天罵地沒完沒了,你能不恨林東?殺了俺俺都不信!現在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其實,單論軍事上才華橫溢,政治上穩鍵自如者,唯章楶章質夫一人而已!”楊翼嘆道:“可惜章質夫已經年邁,此戰過後,便該退隱鄉里了!章楶之後,曾布與章淳還在伯仲之間,只不過曾布打仗不行,章淳政治上太過偏激,加上二人歷來在朝中樹敵過多,所以也不可能成為軍事核心。”

“再往下,就得屬你種思謀,還有遠在西南半島的張全柱了!”楊翼接著說道:“但張全柱為人心太軟,保守有餘進取不足,他在外帶兵倒也無妨,若回到朝中,難免遭人排擠而無力還擊!至於你思謀,本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帶兵打仗不在我之下,論家世和學問也比我稍強。可惜,一則你與我關係太過密切;二則你老種家世代名將輩出,整個西北大多是你家的勢力;三則你又曾執掌南泊,弟子無數!有此三大原因,趙煦怎都不可能讓你進入中樞啊!如果他讓你進入中樞,豈非等於再造了一個楊翼麼?”

“其餘陳遠鴻、郭成等人,還是資歷不足!”楊翼大嘆:“還真就林東合適。此人以前打仗主要還是運氣太差,加上好大喜功,所以一直以來都難建功勳。但好就好在這裡,他林東長期為人笑柄,趙煦作為皇帝,恐怕最喜歡的還是這種人。畢竟用這樣的人安全啊!不怕他林東勢力太大,因為很多人都不買他林東的帳!再者說,軍事上雖然林東運氣比較差,但能力還是不錯的,膽子大得很,屢出奇計!性格上又不似張全柱那般軟弱,獨守左村澤一役。可見此人之堅強!他若是執掌中樞,一般的政治風浪根本動他不得。而且此人銳意進取,有他在,我大宋將不復保守之路,終有一日,便是遼國也將臣服我大宋!”

“當然!”楊翼又道:“人都是有缺點的!林東的好大喜功,並非我大宋之福!更何況,嘿嘿,他還跟我過不去!以前我曾經以為經過“茅廁”那件事情之後,他性格已經成熟,誰料今次竟然痼疾萌發,跟我搶功勞要地位,臨陣脅迫主帥!僅此一點,本相就饒他不得了!”

種思謀不答話,心說你就兜圈子吧!你往死裡兜!別停下!你一會說好一會說壞,反正好壞都你一個人說,我就在這等著,我就不信你兜不完。

“總而言之!”楊翼沒等種思謀來得及反映,立馬從圈子裡兜了出來:“本相說了那麼多,就想說明一件事!你給我看好了,等打完西夏,我頭一個就給他林東一個下馬威!我走之後,沒人能獨掌中樞!我的人不行,他林東也不行,皇帝趙煦更不行!這個問題當年高太后最清楚不過,要玩就大家一起玩,樞密院地方夠大,職位夠多,大家一起往裡擠。你制約我,我抗衡你,誰也別想獨大!王有勝不錯,這個傢伙最像我,別看他如今資歷還不足,將來他就是能把樞密院裡的水攪渾的人!至於林觀玉那個傢伙,下半輩子就和王有勝鬥吧!思謀你們在一邊上幫著,俺怎麼諑磨,都覺得俺們大宋還得再走上百八十年的武運!當然這些都是後話,而後話基本上等於廢話,一切走著瞧!”

雖然楊翼的說法很明白,大意就是將來在他之後的大宋軍事要形成均衡的局面,但種思謀依舊覺得有些雲裡霧裡,他為官有些年頭了,深知朝廷裡的水有多深,楊翼今天說了這許多話,沒有一句是能夠往外傳的!甚至還多少帶有些深長的意味和蕭瑟冷酷的感覺,或許戰爭過後的各方政治角力,在這一刻就已經開始了,而楊翼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和安排.只不過,這個安排能不能成功,絕非楊翼一個人說了算的!畢竟就算他楊翼手能翻天,但也不是說均衡就能均衡的!這個夜晚有點冷啊!他並不希望楊翼離開,除此之外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麼?這一刻的種思謀,沒有答案……

夜漸深,繁星如海,無邊無際。轟隆隆的響聲卻沒有絲毫停歇!雖然泥鰍溝遠離戰場,但依舊可以從那轟隆作響的鳴沙中,感受到在西北大地上那正在發生的慘烈廝殺。誰能活到天明?仁多保忠會不會出來?一切消息都會在天亮後到來,而正在等待中的人們,總是心緒難安的。

楊翼和種思謀說了許多話,這些話其實在他的心裡已經纏繞了很久,一個人有開始就會有結束,他知道這個道理,自己來到大宋那麼久,雖然依舊很年輕,但退出的時刻似乎越來越近了,有些事情必須儘早考慮,而能夠幫助他實現願望的人,眼下的種思謀就是一個。現在話說完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而他的心中卻並不會因為把思索已久的話傾訴出來就能得到安寧,因為他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來自於天空!江鞪應該是在傍晚的時候從黃河進入支流山水河的,如果一切順利,此時應該把火給點了起來。白土崗附近的森林極其茂森,而且江鞪從艦隊裡應該帶足了硫磺、石油之類點火的材料,如果火燒起來,那麼規模會很大,應該會讓南面的天空中充滿了火光,甚至連幾十裡外的泥鰍溝也能聞到硝煙的味道才對。可眼下南面的天空中靜悄悄的,絲毫沒有亮光,莫非江鞪受阻?這似乎就有點不太好玩了!

“你說江鞪這人平日裡還挺精明的,咋點個火都點老半天呢?”楊翼自打一想到這個問題之後,就仰著脖子向南面天空中猛瞧,脖子早都酸了還是沒看到一點動靜。

“急不來啊!”種思謀的脖子也發酸,在溝頂上一坐就坐到半夜,不但脖子酸,屁股都麻了!按照他的想法,目下乃是夏季,那山水河附近水氣極盛,江鞪雖然帶足了升火器具,但一時半會點不起大火也是正常的!再說了,江鞪在水面上,而夏人又沒啥水軍,他能遇上啥危險?所謂關心則亂,楊翼就是在瞎操心。一早俺就說了,陪楊翼上來看夕陽,看完夕陽之後就得數星星,果然所料不錯!現在不但要數星星,這不數到天明是沒完了!

種思謀不再理睬楊翼,自己從地上站起來,在夜風中活動活動手腳,扭了扭腰,再扭扭脖子。本來他是面向西南面的,所以扭脖子的時候就把臉扭到了北面,這一扭不要緊,卻不料竟然扭出了一段傳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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