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最長的一天（二）
第二十三章 最長的一天（二）
第二十三章 最長的一天（二）
天干和地支，是中國人用來描述時間的符號。其中，地支有十二個，正好可用來標註一天之中的十二個時辰。比如說“卯”時，用後世的說法就是早上七點至九點。夏季的白天雖然來得很早，但西北卻由於時差的關係，總是比東部要晚一點天亮。也就是說，直到這一天的卯時三刻，太陽才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上面。
當無數道美輪美奐的陽光照耀在大地，夏州戰役終於全面打響。無數宋軍騎步兵在滿天流矢的陪伴下，列出整齊的隊形，向前方陣地前進。刀槍如林，馬蹄聲碎，號角嗚咽，烽火連綿！無論是大沙堆，還是三岔口，又或者牛心亭！在藍色的天空下，都是血紅的大地！大地是沸騰的！就像一鍋煮開了的水，讓飛濺的滾燙水花去驚起無數的慘叫！
“有這麼誇張麼？煮開了的水？慘叫？”楊翼說這句話的時候正身處萬井口！上面所描述的那些景象，只不過出現在他腦海的幻想裡而已。因為萬井口，實在很平靜。
沒有遭遇任何抵抗！楊翼和他的部隊在太陽完全升起前兵不刃血的佔領了預定目標。整個萬井口除了有幾個看上去不知戰爭為何物的牧民在留守之外，根本沒有任何夏軍駐守。
情況很不對勁！至少楊翼是這樣認為的！這個所謂的“萬井口”果然如禹藏麻花的形容般，有著大大小小的水井共計兩百一十三口！水井群處於一片高地之上，然而附近卻並沒有村莊或者集市！只有一個滿是佛教壁畫的小寺廟，寺廟裡已經空無一人。很顯然，這裡確實傳說中的佛教聖地。
“佛？”楊翼並不信佛，所以他立即安排士兵們開始毀井！他手裡有八百多人，對付兩百口水井的最好辦法就是以四人為一組，向井中投擲黃丹粉。所謂黃丹粉，乃是大宋軍中傳統的投毒用藥。按照大宋《武經總要》的要求，凡是配備有投石車或者石炮的部隊，都必須攜帶一些黃丹粉，以便投擲傷敵！其主要成份是鉛丹和硫磺，按照楊翼在後世的知識，普通人若是服用兩三克鉛丹，便足以致死了。或許這也算是古代的化學戰吧！所以楊翼在出發前從戰車部隊調用了一批，供士兵們毀井而用。至於投完毒之後的工作就是埋井，士兵們將用鏟鎬挖土石對水井進行填埋，以徹底破壞整個井區。
當然，毀井的工作並不是很快就能完成的！楊翼放出了十餘名攜帶火箭的探哨，並指示王有勝負責指揮毀井工作之後，自己一個人則進到了寺廟裡！作為一名考古狂熱分子，他喜歡那些壁畫，並且他要好好想一想究竟哪個地方出了問題。
寺廟並不大，裡外一共兩進。在外面的大殿裡跟菩薩羅漢的雕塑們打完招呼後，楊翼就往後院溜達，因為據士兵們說，壁畫主要就在通往後院的迴廊裡。
“真漂亮！”楊翼輕輕的撫摸著迴廊的牆面。這些壁畫不知製作於何年何月，色彩斑斕美輪美奐。由於迴廊的主體採用木料作為主要構建，因此這裡的壁畫與以往那些岩石壁畫的製作方法有所不同。畫師直接在木壁上塗抹白泥，然後在白泥上用彩。其最大的好處在於，一旦白泥因為歲月的緣故有所剝落，則可以立即用新泥填補。當然壞處也不是沒有，至少楊翼可以清晰的看出這些壁畫哪部分是新的，哪部分是舊的。
“這些壁畫最古老的應該有五六百年了吧？”楊翼一幅一幅的仔細觀摩，他之所以得出關於壁畫年代的結論，是因為他發現畫裡的人物或者佛陀，普遍骨骼偏瘦，衣衫極緊！在勁裝包裹之下，每個人物無論男女皆曲線畢露！這正是四世紀印度笈多王朝的典型畫風！在笈多王朝時代，佛教與印度教開始相互影響，而印度教的分支溼婆羅門特別喜歡搞“性崇拜”，以至於那個時期的佛教壁畫也顯現出獨特的性感趨向。或許只說“性感”也並不合適，由於溼婆分支極度崇尚“繁殖”，特別喜歡聚在一起搞集體性生活，所以這寺廟的壁畫裡雖然以佛為主，卻在某些地方描述有印度教溼婆分支的極其放蕩淫靡的祭祀場面。那些場面與莊嚴聖潔的佛竟存於同一幅畫中，無論怎麼看都讓人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當然，楊翼對於佛跟溼婆之間有啥關係並沒有興趣！他有興趣的是在迴廊盡頭的最後一幅畫！那幅壁畫佔據了很大一片牆面。畫上的內容正是關於那個“目蓮救母”的神奇傳說。畫的一開始毫不出奇，無非就是描述目蓮的母親在萬千惡鬼中備受苦難而已。奇就奇在畫的中間，有佛在跟目蓮說法。說法的上方是一塊孤立於四周圍的高地，許多人物正在運用工具挖掘。而說法的下方則是一條看似非常飄渺虛幻的河流。
“萬井口？還有無定河？”楊翼再順著往後看時簡直就驚訝得合不攏嘴！因為在畫的後部，分明講述了一個令人無比震驚的故事。
畫的後面，分為上中下三個場景。上面的場景是有人在封埋萬井口，中間則是萬千惡鬼在地獄中無處奔逃群情激憤！而下面的場景，卻是無定河一改先前虛幻飄渺的模樣，宛如大江大河般肆意洶湧，而無定河洶湧的背景，卻像極了一幅地圖！
“什麼意思？”楊翼忽然覺得有點冷！難道這個世界上真有神佛麼？竟能於幾百年前預言到會有人來封埋萬井口？這是不是太離奇了？
不！絕不可能！楊翼的驚懼轉瞬間就平息下來！他不相信任何鬼神之說！他從小接受的所有教育和他的世界觀都告訴他，這個世界上任何神秘事件的背後，都一定有科學合理的解釋！只不過這些科學合理的解釋總是需要人們去尋找而已！只有那些對世事無奈或者無力的人們，才需要神佛！而一旦你需要神佛，你就再也無法進入科學和理性的世界裡！
鎮靜下來之後自然就有泉湧的思路。至少楊翼可以肯定，他只用了不到半刻鐘，就找到了突破口！是的！那個傳說！無定河是惡鬼之河！每當萬井口湧出井水，無定河就消失不見！
“那麼當萬井口被封埋，無定河又會重現？”楊翼忽然明白了！按照他自己先前的推斷，萬井口與無定河的水源在地表下面相通！出於地質構造和季節變化等諸多自然因素的影響，萬井口的水與無定河的水輪番出現！這邊有那邊就沒有，反過來亦然！這幅畫只能證明他先前的推斷沒錯！一定就是這個道理！
這幅畫製作於數百年前，可以肯定的是數百年前絕對有人幹過封埋水井的事情！偏偏那些牧民們卻又對封埋水井後無定河重現這種神秘的現象無法解釋，所以只好求助於神佛之說！而宗教界最大的特長就是穿鑿附會，把一切對他們有利的東西都說成是神仙們的法力！就像當初楊翼自己不就是弄了場“天兵天將”出來麼？
“這些文盲啊！”楊翼冷笑起來，然後就盯住了無定河的背景。那應該就是地圖！指示出無定河會從哪裡流過！
“這塊地方應該是沙漠！”楊翼蹲在地上，用手比劃：“和我們的行軍地圖頗有些相似！水從沙漠中發源！這一片綠色或許代表綠洲，安慶澤？很有可能！假如這裡是安慶澤，那麼無定河從安慶澤西南部數十里處流過，轉而向東，經過這個小點！嗯，這小點應該是七里平，從七里平直達夏州北部！最後由於水量不足，消失在夏州北部的沙漠邊緣中！”
如果以上的假設都沒錯，那麼這件事情與夏軍有沒有什麼關係呢？與今天凌晨羊訛花那個奇怪的舉動有沒有什麼聯繫呢？
“大人，這些淫畫好看麼？”王有勝一邊四下裡張望一邊跑進來，他的聲音伴隨著火箭騰空的呼嘯聲響起：“夏軍來了！哨兵們發出信號，可以肯定是羊訛花的部隊！”
“羊訛花？”就在這一瞬間，楊翼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羊訛花的去而復返，是不是說明夏軍是故意把自己放進萬井口的呢？假如是的話，這樣做的好處似乎就很明顯了！
一來，夏軍可以把自己孤軍誘至萬井口，再調集兵力予以殲滅!二來，夏軍以前就知道無定河會重現，所以他們並不擔心水源斷絕！
只不過，楊翼隨即又否定了上面這兩個想法！他的理由很充分：當初他曾經想讓高大西去喊話，結果由於臨時出事，高大西被他派回京城去了！導致關於他楊翼親自帶隊出發的消息並沒有透露給夏人！夏軍沒有理由這麼快就知道是“楊翼”親自到萬井口！加上夏人如果知道無定河會重現，那麼就對萬井口水源不會太在乎！也就是說，夏人沒有任何理由，在整個戰場都在浴血大戰兵力不足的情況下，會調動許多部隊來萬井口殲滅他這支不足千人的小股隊伍！
“那麼是不是意味著，這幅壁畫存在了那麼多年，而夏人卻一直不知道其中深意？他們不知道無定河會重現？以至於一定要奪回萬井口？”楊翼搖著頭，這個假設似乎更不成立！因為假如夏軍不知道無定河會重現，那麼根本就不可能在水源重地萬井口毫無防備！羊訛花更沒有可能在凌晨時放宋軍的這支穿插部隊自由活動！
“你先出去，抵擋一陣！本相要在這裡繼續靜思！”楊翼看著王有勝急速的消失在迴廊的盡頭，自己則坐到了地上！他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一個關鍵！
對！關鍵！党項人都信佛，就像禹藏麻花那般，對那個“萬井水是聖水”的說法深信不疑！所以幾百年來，從沒有人敢去封埋萬井口！沒人去封埋過就代表沒人知道封埋之後會不會重現無定河！所謂行軍打仗，一步錯則步步錯，夏軍絕不可能把希望寄託在有可能會出現也有可能會不出現的無定河上！他們的計劃，一定與無定河沒有關係！
既然與無定河沒有關係，而夏軍卻又輕易的放棄了水源讓宋軍破壞！唯一的可能就是……
“安慶澤！”楊翼在這天辰時即將到來的時候，終於得到了最後的結論！只有安慶澤的存在能讓夏軍搞出這許多事來！甚至連羊訛花在早晨時的異常也有了很好的解釋！
梁乙逋想向北逃竄，又或者是想與安慶澤的沙漠軍團會師！只不過他沒法走得順利，因為身後有兩支宋軍的主力部隊在向他進攻。梁乙逋如果設立阻擊陣地延緩宋軍的前進，可夏軍的陣地戰能力又極其薄弱，根本無法阻擋宋軍的前進啊！所以梁乙逋就使出了這麼一個計策，利用“秋禊”之機告訴宋軍有萬井口水源這回事，然後誘導宋軍全力爭奪萬井口！接著用少量野戰部隊不斷襲擾萬井口的宋軍，讓宋軍指揮部判斷錯誤，不斷派出大量兵力對萬井口實施增援！如此一來，整個戰場的焦點全在萬井口上！雙方的機動力量在曠野中糾纏不清！而梁乙逋則趁著宋軍的延誤，主力全速北進向綠洲安慶澤靠攏……
“好一招金蟬脫殼！”楊翼猛的站起身來放聲大笑！此時他眼前豁然開朗！所有的謎團，終於迎刃而解了！如果他沒料錯，正在外面的羊訛花的這次進攻，無疑就是耍花槍罷了！根本就是做個樣子，給宋軍的大本營瞧熱鬧啊！
楊翼是好整以暇的踱出了寺廟。外面的景象完全和他想象的一樣！那些水井在宋軍一個時辰的持續破壞下，完工了大半！只不過現在卻沒有人再去繼續毀井，因為士兵們已經列出戰鬥陣形，在王有勝的帶領下與遠處的羊訛花對峙！夏軍正在遠處高聲鼓譟！
“大人！”王有勝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揮舞著長刀，對策馬來到身邊的楊翼叫道：“雖然他們人數上成倍於我！但我軍身處高地！佔盡騎兵衝擊之利！便待一聲令下，咱們就衝下去殺羊訛花那雜種一個片甲不留！”
“是麼？”楊翼詭笑起來，盯著遠處的夏軍看了看，然後突然扯起嗓子大叫道：“訛花大人！通宵不睡您也不用休息麼？”
羊訛花正指揮士兵們鼓譟呢！遠遠聽到那邊有人喊話，卻聽得不甚清楚。連忙示意左右停歇。回叫道：“貴軍是哪位大人在這？”
“在下王有勝！”楊翼不理身邊王有勝的詫異，大叫道：“趕緊殺過來吧！試一試俺魔王的厲害！”
殺過去？羊訛花根本就沒這心思！俺們就是來表演滴！俺們要的就是製造聲勢吸引宋軍主力的注意！俺們要是真殺過去把你們全殺光了，那宋軍還會來增援麼？宋軍主力要是不來增援，俺們還怎麼打運動戰？這哪行啊？要顧全大局嘛！
“這個…原來是王將軍啊！”羊訛花琢磨了一下措辭：“王將軍的威名早已遍傳大漠！在下還聽說王將軍是楊翼楊相公手裡的紅人啊！您在這裡遇險，楊相公不會不救吧？”
“哪能不救呢？”楊翼叫道。
“哪就好啊！”羊訛花高興！還是俺們相國大人聰明啊！你看這不是？宋人一聽萬井口是水源立即屁顛屁顛派了大將軍王有勝來！王有勝現在身處險境，楊翼能不救？眼瞅著增援部隊就要到了！嘿嘿！俺們得加勁鼓譟！當然最好能讓宋軍派人回去告急！“王將軍！在下一向光明磊落，這個絕不搞人多欺負人少！這麼著，允許你們派人回去告急！等你援軍來了，俺們再大打一場！”
就這麼定了！宋夏戰爭史上又一幕詭異的情況再度上演！兩支敵對的軍隊主帥互相喊話聊天聊了半晌，當一騎宋軍士兵風馳電疾般消失在遠方時，羊訛花的部隊也跟隨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搞什麼呢？”王有勝很鬱悶，今天從天亮到現在，發生了許多怪事！你說羊訛花這瘋病是不是沒治了？像個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打又不肯打！在高地下面鼓譟了老半天，被楊大人幾句話就給糊弄走了？話得說回來，楊大人好像也不正常！凌晨的時候是夏軍先喊話，現在太陽出來了就輪到楊大人跟夏軍喊話！咱們這是在打仗麼？喊話玩？
“井已經毀了大半！”辰時，楊翼眯縫著眼睛下達了新命令：“不要繼續在這裡停留！全軍出發！目標，七里平！”
“七里平？”王有勝倒抽一口冷氣，從王亭鎮西南面去七里平，最少也有一百多里啊！中間全部是夏軍的控制範圍，好像不太好玩啊！
“相爺在打什麼主意？”一名王有勝的侍衛在出發時悄悄的問王有勝。
“你知道，相爺是個男人！”王有勝沒好氣道：“一位幾個月沒碰過女人的正常男人，看了幾幅淫畫，一般來說只能有一個反應，抽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