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踏曲調同詞不同
初冬的夕照裡,兩輛馬車像是追趕落山的太陽似的,發癲地跑著,忽然前面一輛馬車的木輪硌到一塊大石,車身一震,險些翻過來。
古小紅在車廂裡一個沒坐穩,向前撲了出去,面前的江清酌卻坐得那麼端正,彷彿絲毫沒受那一顛的影響,他只是飛快地伸出手,接住被震離了小几的兩隻棋簍,若任它們這麼掉下去,就定會砸中伏在幾邊的小紅的腦瓜了。
小紅吁了口氣,她還擔心自己方才那一撲,會正巧落在他的懷裡,就像昨夜喝得人事不知,連他袖子裡飛出的細鋼索也沒有察覺,莫名其妙就跌倒在了他的膝頭。
她扶著小几趕緊爬起來坐好,這一回,不敢坐在他的對面了,隔著小几坐了一順,順手抱過一簍白玉棋子在手中,像是為自己的膽氣壓艙。
車廂外,蘿蔔姑娘坐在車伕的位置上,她的邊上是一臉憤怒的啞奴,眼巴巴地看著她奪了自己的鞭子在馬臀上抽了一下又一下,還大聲地向後叫囂:“後面的,快一點啊!天黑以前趕不到客棧就得露宿荒郊了!”
小紅聽著鞭響,不由想起了桑晴晴,憶起了當初兩個女孩一起去鎮郊打水,晴晴一路揮著馬鞭開路的模樣,不知道,此去華城能付遇上她。
念及此,嘴角勾起一抹笑,這笑容被江清酌暗暗看了去,像是被染了病一樣,他也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來,難得地先開口道:“不要擔心,有啞奴在外看著,羅姑娘不會掉下車去!”
“我才不擔心羅姑娘!”小紅低頭道:“我擔心你食言!”
半升燒酒,喝醉了,就得跟他去華城,在路上,告訴她想知道的有關造酒的秘密,這是個賭約,結果,她喝醉了,輸了,便兌現承諾,跟著來了,自上車就等著他兌現諾言,只是緊張了一下午,都沒想到自己開口要問。
小紅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在屋頂上吹了一個冬天的臘肉,木木的,過去的機靈半分不見了。
江清酌看著她,道:“來日方長,你要學的東西很多,一時是講不完的,不過你可以先挑幾條你最關心的疑問,我自會給出答案!”
小紅問:“你說我們那五日來做的工有個名目叫踏曲,酒坊過去全然不招女工,為什麼這一回招這麼些個女孩子來踏曲!”
江清酌答道:“過去的踏曲,都是男工來做的,有些酒麴用腳踩,有些酒麴用手捏成圓餅,手的力道不如腳,所以捏出來的酒麴不如踏出來的緊實,品起來甘美香醇的酒,卻常是五大三粗的男人用一雙粗糙的臭汗腳踩的麥粉發酵而成的,這一條,若光明正大地說出來,十個人中,有九個人不願再喝酒了,因此各酒坊也刻意將這道程式隱晦了,可今年,萬罈金酒坊裡有人給我父親獻了一條計策,!”
他略停了停,見小紅已將頭抬起,兩隻眼睛直瞪瞪地望著他,巴巴地等待下文,才接著道:“那條計策是反其道而行之,將這一程式大大公開,著意渲染,但關鍵之處,就是將粗魯的男工,換成妙齡的少女!”
小紅撇嘴道:“少女不過是比臭男人乾淨些,洗腳水還是洗腳水,也不能變成蘭芷香湯啊!”
江清酌眼中閃過異樣的神色,卻依舊平靜道:“少女的腳,對有些人有著特別的意味,他們情願花上天價去喝美麗少女的洗腳水!”
小紅聽得驚奇,也覺得兩隻腳被熱鐵燙了一下,心虛地縮了縮腳,好像一時三刻內她的腳就要被斬下來放進金託盤裡高價沽售。
“是誰出的要命的餿主意!”她氣惱道。
“那個人,恰好你也認識,就是那趙掌櫃,就因為獻了這條好計,我父親才將他派遣到楓陵鎮開分號,並挑選踏曲的少女,須知,附近一代村莊鎮店雖多,卻也只有楓陵鎮的民風最為開放,據他說……”他又笑了,似有嘲弄趙掌櫃之意:“楓陵鎮是附近一代以盛產美麗少女聞名的一個鎮,將我父親哄得心花怒放,實則,底下人都知道他是看中了楓陵鎮的百姓手裡都攢下了幾個小錢,又愛喝酒,十餘年來卻沒有一個像樣的大酒樓,這塊地皮油水如此之豐,他是早打了算盤要來的!”
小紅心中,又將趙掌櫃看低了一層,居然能想出這種點子來媚主的,就該每天灌他一盆點豆腐的鹽滷水,嚎死他,她心念一轉,又問道“那你為何來,難道你贊成這個點子!”
江清酌笑而不答,與造酒技術無關的問題,他只回答那些他願意回答的。
悉知箇中真相後,原本還對踏曲有些興味的小紅,不免對此活計煩厭起來,沉著臉坐在一旁,心中幾乎篤定了折返回楓陵鎮的念頭。
“我委你作踏曲班的班頭,一日二百文大錢,班裡的活你愛做哪一樣就做哪一樣,什麼都不做,坐在一旁監工也可,如何!”江清酌卻在此時丟擲了又一個他的餌。
江清酌不止告訴她,只要她願意留下,她不需要委屈自己的雙腳甚至只要坐著看就好,不僅如此,他的口氣似乎還暗示了只要她願意,在作坊裡四處閒逛也無可厚非。
他像是知道她想要什麼?總是恰到好處地在緊關節要處拽她一下,讓她跑也跑不了。
小紅便什麼都沒說出來,沒點頭,也沒拒絕。
這時,車身一震,便停下了,蘿蔔姑娘在外頭喊:“總算在天黑前到客棧了,我要吃紅燒五花肉!”
兩輛車中的人都在客棧門前下來,到客棧中用了晚飯,洗漱安歇。
原本萬罈金酒坊給五個女孩叫了兩間中等房,一間房兩張床鋪,如此下來,須有兩個女孩擠一張床睡,另外四個女孩早在路上便商量好不與小紅說話了,一進房間,各自佔定了床鋪,收拾歇息。
小紅冷冷一笑,過去將四張長凳拼在一起。雖然冷硬,可也不須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