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榴林緋火因燒妒

盛世酒娘·綺白·2,048·2026/3/27

宅子雖是新修葺的,可距它當初建造也有好幾十年了,據說庭院裡鋪天蓋地的石榴樹就是幾十年前宅子剛落成時栽下的,如今恰是六月,正當花時,一踏入庭院就是滿眼火紅,看得人莫名地心驚肉跳。 她還記得華城江宅園中園裡的梅林,那小小白白的花是開在清寒的早春裡,枝條上雖密密匝匝,卻能透過枝條的縫隙看見淺青的天色,雖能看見天色,可疏淡的花香卻把天遮了,香得密不透風,她還是喜歡那樣的風致,眼前的石榴花,這紅也紅得太囂張了,不管人願不願意看,它都蠻橫地非要你看見,不管是不是扎得人眼睛疼,它都要你看見它,閉起眼睛,都覺得眼前血汪汪的一片紅影子,聞不見香氣,只有六月裡一股焦灼的熱流。 若是新栽沒幾年的小樹,移走也就算了,可這裡的石榴樹是從老宅一起在這塊地皮上紮下根的,血脈與宅子連在了一起,這時候再移走說不定就活不了了,否則,江清酌一定會將這個庭院重新栽滿梅樹的吧! 錦書在庭院裡發了半刻的呆,就正要進正堂,就見那門裡出來一名及笄少女來。 那少女一身鵝黃衣裙,額上貼著用蜻蜓翅膀剪出的花瓣,塗成了硃紅色,髮間一支金步搖,耳墜上一對金鉤穿著指肚大的兩粒珍珠,珠子溜圓,晶瑩雪白,不是俗品,錦書認得她,是英國公張楊的孫女張亭兒,過去十幾日裡也曾見過她,只是她與韓青識相反,不大喜歡馬球、蹴鞠、射獵這些折騰人的玩意兒,只有是吃吃喝喝吟詩作畫,她才來的。 張亭兒出門來時,臉上明明是掛著恍惚的笑的,一見錦書,忽然正了色,將笑硬收了起來,錦書上前與她寒暄見禮,她不動聲色地用眼光將錦書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掃了三遍,最後盯著錦書懷裡的小罈子,客客氣氣地問是不是來換零花錢的。 “這個小罈子成色不錯,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明明是皇家所用的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呢?雲世子知不知道你來啊!”她雖沒講明,那意思卻明擺著在懷疑錦書偷了守雲的東西來私賣。 錦書沒法站在人家正堂門口對這個不大熟的貴族少女講明白這個罈子的來龍去脈,只能撒謊說:“是雲世子對這家的主人好奇,讓我先來探一探,才給了我這個罈子裝裝樣子!” 張亭兒的臉色這才緩了些,卻又不加掩飾地盯著那小罈子看了幾眼,笑了起來:“下回遇見雲世子,我可得笑話他了,淮南王家的人怎麼能這麼不大方呢?自己不登門造訪,卻遣個小丫頭來,送的東西沒現出親王世子的體面來呢?”這還是不相信這罈子不是她偷的,揚言要去守雲那邊對質,順帶還要提醒錦書時刻記著自己奴婢的身份,永遠比她張亭兒低好幾等。 真像是關母的口氣,明著是處處為人著想,關心體貼,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像一把小魚刺撒在喉嚨裡,挑也挑不出來,只有大口吞飯把魚刺一起裹著吞下肚去,如果是個傻子,什麼都聽不懂也就不會鬧心了,偏偏大家都是聰明人,話說半句就都明白,這就是貴族之間的微笑戰鬥了。 可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你微笑就罷了,為什麼要捉住我來廝殺,錦書鬱悶地裝著糊塗,含混了過去。 錦書覺得自己推門進正堂時,背後還釘著兩道眼光,張亭兒好像站在庭院門前正看著自己呢?她的面前,江清酌穩穩當當地坐在竹編席子上,用芭蕉小蒲扇扇著膠泥垛的茶爐,這麼熱的天,守著旺旺的小爐子,他的腦門上卻一絲汗都不見,穿堂風過來時,將他的袍袖輕盈地飄飛起來,看了就覺得沁涼。 錦書還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再一想,才發覺是他的輪椅沒了,過去見他時,他從來沒有離開過輪椅,現在每日要見那麼多客人,若讓人一眼看出他的殘疾,太過難堪了是吧!反正一樣是坐著,坐在席上就看不大出來了,只是客人告辭時主人不能起身送客,也會落個傲慢的名聲。 她忽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華城裡,見了皇帝老頭都不會慌張的她,見了這個少年依舊會緊張得不知說什麼好,眼睛瞄見茶几上一套杯子,四個,兩個扣著,兩個翻開了,一個在江清酌的面前,另一個杯子面前的人顯然是剛剛離去,她走了,還在杯沿印下一抹硃紅的胭脂來示威。 “你過來坐下吧!”江清酌開口說話,好像他們之間從有過別離,他翻開了一個青瓷杯,案上便有了第三個張著口望著天的杯子。 錦書卻覺得再也不復從前了,華城變成了安城,古小紅變成了駱錦書,梅林變成了石榴林,輪椅變成了坐席,兩隻茶杯變成了三隻茶杯。 “我還以為,我會在華城見到你呢?”她沒有走過去坐下,口裡輕輕地說道,好像是責怪他不打一聲招呼就來了安城,還鬧出了這樣大的動靜,結果看熱鬧的閒人們都知道了,都看過了,她才知道,才巴巴地跑來看,早就落在人後了,他為什麼不先告訴自己呢? 江清酌手中的小扇子還是悠悠地搖,沒見停頓,聽他淡淡道:“也算另謀一條生計吧!酒坊賺頭雖過得去,卻不是什麼年月都能開的!”聽口氣,好像他這是在大暴雨落下來前找到了一間破廟,聽口氣,華城的酒坊很快就不能維持生計了,,卻不是因為經營不善,而與時勢有關。 錦書詫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卻懶懶地說:“時候到了你自然知道!”就是不肯說的意思。 錦書終於沒有坐下,她將懷裡的秘色小瓷壇推到了江清酌面前,並不對他提起丹荔殿鬼仙的傳說,也不願在講她為了這個小罈子夜探丹荔殿的經過,她平平靜靜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庸俗的送禮人,為了過去的一段交情,走一趟純粹是儘儘禮節,客套一下。

宅子雖是新修葺的,可距它當初建造也有好幾十年了,據說庭院裡鋪天蓋地的石榴樹就是幾十年前宅子剛落成時栽下的,如今恰是六月,正當花時,一踏入庭院就是滿眼火紅,看得人莫名地心驚肉跳。

她還記得華城江宅園中園裡的梅林,那小小白白的花是開在清寒的早春裡,枝條上雖密密匝匝,卻能透過枝條的縫隙看見淺青的天色,雖能看見天色,可疏淡的花香卻把天遮了,香得密不透風,她還是喜歡那樣的風致,眼前的石榴花,這紅也紅得太囂張了,不管人願不願意看,它都蠻橫地非要你看見,不管是不是扎得人眼睛疼,它都要你看見它,閉起眼睛,都覺得眼前血汪汪的一片紅影子,聞不見香氣,只有六月裡一股焦灼的熱流。

若是新栽沒幾年的小樹,移走也就算了,可這裡的石榴樹是從老宅一起在這塊地皮上紮下根的,血脈與宅子連在了一起,這時候再移走說不定就活不了了,否則,江清酌一定會將這個庭院重新栽滿梅樹的吧!

錦書在庭院裡發了半刻的呆,就正要進正堂,就見那門裡出來一名及笄少女來。

那少女一身鵝黃衣裙,額上貼著用蜻蜓翅膀剪出的花瓣,塗成了硃紅色,髮間一支金步搖,耳墜上一對金鉤穿著指肚大的兩粒珍珠,珠子溜圓,晶瑩雪白,不是俗品,錦書認得她,是英國公張楊的孫女張亭兒,過去十幾日裡也曾見過她,只是她與韓青識相反,不大喜歡馬球、蹴鞠、射獵這些折騰人的玩意兒,只有是吃吃喝喝吟詩作畫,她才來的。

張亭兒出門來時,臉上明明是掛著恍惚的笑的,一見錦書,忽然正了色,將笑硬收了起來,錦書上前與她寒暄見禮,她不動聲色地用眼光將錦書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掃了三遍,最後盯著錦書懷裡的小罈子,客客氣氣地問是不是來換零花錢的。

“這個小罈子成色不錯,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明明是皇家所用的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呢?雲世子知不知道你來啊!”她雖沒講明,那意思卻明擺著在懷疑錦書偷了守雲的東西來私賣。

錦書沒法站在人家正堂門口對這個不大熟的貴族少女講明白這個罈子的來龍去脈,只能撒謊說:“是雲世子對這家的主人好奇,讓我先來探一探,才給了我這個罈子裝裝樣子!”

張亭兒的臉色這才緩了些,卻又不加掩飾地盯著那小罈子看了幾眼,笑了起來:“下回遇見雲世子,我可得笑話他了,淮南王家的人怎麼能這麼不大方呢?自己不登門造訪,卻遣個小丫頭來,送的東西沒現出親王世子的體面來呢?”這還是不相信這罈子不是她偷的,揚言要去守雲那邊對質,順帶還要提醒錦書時刻記著自己奴婢的身份,永遠比她張亭兒低好幾等。

真像是關母的口氣,明著是處處為人著想,關心體貼,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像一把小魚刺撒在喉嚨裡,挑也挑不出來,只有大口吞飯把魚刺一起裹著吞下肚去,如果是個傻子,什麼都聽不懂也就不會鬧心了,偏偏大家都是聰明人,話說半句就都明白,這就是貴族之間的微笑戰鬥了。

可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你微笑就罷了,為什麼要捉住我來廝殺,錦書鬱悶地裝著糊塗,含混了過去。

錦書覺得自己推門進正堂時,背後還釘著兩道眼光,張亭兒好像站在庭院門前正看著自己呢?她的面前,江清酌穩穩當當地坐在竹編席子上,用芭蕉小蒲扇扇著膠泥垛的茶爐,這麼熱的天,守著旺旺的小爐子,他的腦門上卻一絲汗都不見,穿堂風過來時,將他的袍袖輕盈地飄飛起來,看了就覺得沁涼。

錦書還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再一想,才發覺是他的輪椅沒了,過去見他時,他從來沒有離開過輪椅,現在每日要見那麼多客人,若讓人一眼看出他的殘疾,太過難堪了是吧!反正一樣是坐著,坐在席上就看不大出來了,只是客人告辭時主人不能起身送客,也會落個傲慢的名聲。

她忽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華城裡,見了皇帝老頭都不會慌張的她,見了這個少年依舊會緊張得不知說什麼好,眼睛瞄見茶几上一套杯子,四個,兩個扣著,兩個翻開了,一個在江清酌的面前,另一個杯子面前的人顯然是剛剛離去,她走了,還在杯沿印下一抹硃紅的胭脂來示威。

“你過來坐下吧!”江清酌開口說話,好像他們之間從有過別離,他翻開了一個青瓷杯,案上便有了第三個張著口望著天的杯子。

錦書卻覺得再也不復從前了,華城變成了安城,古小紅變成了駱錦書,梅林變成了石榴林,輪椅變成了坐席,兩隻茶杯變成了三隻茶杯。

“我還以為,我會在華城見到你呢?”她沒有走過去坐下,口裡輕輕地說道,好像是責怪他不打一聲招呼就來了安城,還鬧出了這樣大的動靜,結果看熱鬧的閒人們都知道了,都看過了,她才知道,才巴巴地跑來看,早就落在人後了,他為什麼不先告訴自己呢?

江清酌手中的小扇子還是悠悠地搖,沒見停頓,聽他淡淡道:“也算另謀一條生計吧!酒坊賺頭雖過得去,卻不是什麼年月都能開的!”聽口氣,好像他這是在大暴雨落下來前找到了一間破廟,聽口氣,華城的酒坊很快就不能維持生計了,,卻不是因為經營不善,而與時勢有關。

錦書詫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卻懶懶地說:“時候到了你自然知道!”就是不肯說的意思。

錦書終於沒有坐下,她將懷裡的秘色小瓷壇推到了江清酌面前,並不對他提起丹荔殿鬼仙的傳說,也不願在講她為了這個小罈子夜探丹荔殿的經過,她平平靜靜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庸俗的送禮人,為了過去的一段交情,走一趟純粹是儘儘禮節,客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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