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87章 真相,生死相隨

盛世榮華之神醫世子妃·白色蝴蝶·12,016·2026/3/24

V087章 真相,生死相隨 她想起那次天一藥鋪開張,在陸箴到了不久便跟隨前來的嵐湫公主;她想起天一藥鋪中,嵐湫公主當眾說出陸箴曾經攔阻她,害得她被禁足一月;她也想起天一藥鋪密室中,嵐湫公主說她是第二個那般說她的人,說起的那個人…… 她一直以為那天嵐湫公主是為了救治秋娘的傷勢而來,但現在想起來,或許,她是為了陸箴。 望著嵐湫公主驚慌絕望的模樣,蘇陌顏知道她已經完全亂了方寸,握住她的手,竭力想要讓她平靜下來:“嵐湫你別急,我這就去稟告太后,然後立刻跟你去公主府,你放心,我會盡力救治陸大人的!” 她住在仁壽宮,想要出宮,必須要得到太后的許可。 好在太后對嵐湫公主充滿憐惜,應該不難。 就在這時,嵐湫公主身邊的侍女秋娘匆匆趕來:“奴婢已經稟告過太后,說是公主想要找蘇三小姐說說話,太后答應了。為了蘇三小姐的清譽著想,趙嬤嬤已經安排好,這一路到仁壽宮的偏門都不會有人,而公主的鸞轎就停在偏門。到時候蘇三小姐隨公主一起坐鸞轎,外面的人不會看到的。” 經過趙天一的治療,她臉上的疤痕已經極淡,用脂粉就能夠蓋住,不用再像之前那樣戴著黑紗,露出了清秀端莊的臉,雖然也透著幾分焦慮,卻仍然沉穩地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到了公主府,一行人直奔陸箴所在的廂房。 正如嵐湫公主所說,陸箴傷得極重。 泛著銀色寒光的匕首仍然直直地插在他的胸口,位置非常兇險,再差一寸就剛好正中心臟,鮮血不斷地從傷口湧出來,緋紅色的官袍上都是深深淺淺的血痕,有的已經乾涸,黑紅色的汙痕襯得他失血的臉蒼白如紙,鼻息微弱得似乎隨時都可能斷掉,整個人毫無生氣。 想著他平時從容悠淡,宛如綠竹般柔韌的模樣,就覺得眼前這一幕格外殘酷。 “藥材,銀針,熱水,紗布等都準備好了嗎?”蘇陌顏問道。 秋娘顯然非常有經驗,指了指旁邊,連聲應道:“都準備好了,藥材是奴婢派人去天一藥鋪買的,還有止血的丸藥和藥膏。” 東西準備得相當齊全,而且都是最好的,蘇陌顏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先將銀針消毒,刺入幾個穴道,止住不斷往外湧的鮮血,隨後拔出匕首,在鮮血要隨著匕首的拔出泉湧出來的瞬間,她已經將止血的藥膏快速地塗抹在傷口處。 藥膏迅速凝結成一層薄薄的藥膜,攔阻著鮮血流出。 隨即敷藥,施針,包紮……整個過程蘇陌顏做得十分流暢,如同行雲流水一般。 等到一切做完後,蘇陌顏摸了摸他的脈搏,慶幸的是陸箴傷勢雖然兇險,卻並未傷到內臟,但不妙的是――“他失血太多,身體太過虛弱,只怕無法負擔這麼重的傷勢。但以他現在的情況,補血的藥材也無法立即奇效,事情有些棘手……” “……”嵐湫公主撐著看完整個過程,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致,聞言,差點就完全斷裂,腳一軟,無力地癱倒在秋娘的懷中。 秋娘穩穩地扶住她,代替她問道:“那要怎麼辦?蘇三小姐,拜託你,一定要救陸大人!” “我和陸大人也算認識,如果能夠,當然不會放棄。”蘇陌顏思索著,如果在她的前世,事情很簡單,只要輸血就可以了,但是這裡卻沒有相關的設備。思索了會兒,蘇陌顏問道:“去找些水蛭過來,要活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還有,將府內在的人全部叫過來,我有事需要他們。” 秋娘知道眼前這位少女醫術非凡,更有許多別人所不知道的秘方,因此也不多問,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水蛭這種東西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夠弄到的,但公主府內的人卻立刻集合到了廂房外。 蘇陌顏命人取出碗碟等物,呈上清水,編上序號,再讓那些人按順序每人滴一滴血進去,然後端進來,蘇陌顏再將陸箴的指尖刺破,依次將血遞進那些碗碟之中。 “蘇三小姐,您這是……在滴血認親嗎?”秋娘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道。陸大人為人清正耿直,至今尚未婚娶,連妾室通房也一概沒有,怎麼會有親人呢?又怎麼會在公主府中呢?蘇三小姐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蘇陌顏搖搖頭:“不是,我在驗血型。” 她聽說過古代有滴血認親一說,但早知道那是無稽之談,血液之所以能夠相溶,只是因為兩人血型相同,跟是不是直系親屬根本沒有關係。但是現在,如果要給陸箴輸血,就必須是同一血型,否則發生排斥,反而會害死陸箴,倒剛好能夠用到這些。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在場眾人之中,竟然沒有一個人的血能夠與陸箴相溶。 換而言之,沒有人的血型與他相同,自然也就無法輸血。 蘇陌顏最後連自己的血也試過了,依然不行,臉上頓時浮現出焦躁的神色,好容易想到了能夠輸血的辦法,卻找不到相同的血型,還有比這更令人沮喪的事情嗎?雖然能夠離開公主府,向外繼續驗血,可是陸箴的身體卻未必能夠支撐住…… “試試我的吧!”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了嵐湫公主的聲音。 她不知道蘇陌顏在做什麼,卻明白這和救治陸箴有關,她在找和陸箴相溶的血。而能夠令原本沉靜的蘇陌顏露出這樣焦躁的表情,顯然情況不妙,而陸箴的情形也無法允許他堅持太久的時間。而在場之中,唯獨她沒有滴過血。 如果她的血也不行,只怕…… 嵐湫公主伸手取過匕首,割破了左手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從她潔白如玉的指尖滑落,滴入水中,那入水時瞬間的輕響,在眾人耳中,卻如同雷鳴。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尤其是嵐湫公主。 我從來不信蒼天,可這次,我願意相信。老天爺也好,諸天神佛都好,求求你們,讓我的血能夠與陸箴的相溶吧!求求你,救活他吧!他這樣的好人,不應該就這樣死去,他還有很多的事情想做,求求你,讓他活著吧……嵐湫公主一手緊緊地揪著胸口,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求著。 我願意用我的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換取他的存活,求求你們! 在眾目睽睽之下,清澈透明的清水之中,兩滴血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慢慢地互相靠近,在接觸的瞬間,似乎稍微愣了愣,然後猛地彼此相擁,溶合在了一起,難分彼此。 “太好了!”秋娘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歡呼道。 蘇陌顏轉頭去看嵐湫公主。 迎著她的目光,嵐湫公主含著淚,笑了。 正好在這時候,水蛭也已經找來,蘇陌顏先將水蛭放在嵐湫公主的手臂上,等它喝飽了血再將水蛭取下,放到陸箴的手臂上,隨即用銀針刺了幾下,水蛭原本鼓脹的身體頓時慢慢地扁了下去,卻是將血全部吐入了陸箴的身體之中。 就這樣,蘇陌顏利用水蛭作為載體,將嵐湫公主的血源源不斷地輸入陸箴體內。 陸箴原本慘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微微泛起了些血色,微弱幾近停止的脈搏也稍稍變強,而相反的,嵐湫公主的面色卻漸漸蒼白,但她眼眸中的光芒,卻如果火焰一般閃耀灼目。 “你給他輸了太多的血,這段時間要多加註意,待會兒我會給你開了補血的藥方,飲食也多注意。”蘇陌顏確定陸箴的情況已經穩定,便停止了輸血,又替嵐湫公主把了把脈,叮囑道。 秋娘點點頭,但嵐湫公主卻恍若不聞,目光仍然凝聚在陸箴身上。 “他沒事了嗎?”嵐湫公主問道。 蘇陌顏搖搖頭:“只能說眼下的情況算是穩住了,接下來還要再觀察三天,如果三天後情況穩定,那麼,應該就沒事了。” 她並沒有言辭鑿鑿地說陸箴一定會沒事,但是這樣直白真實的話語,反而更能撫慰嵐湫公主。 “公主,蘇三小姐,既然陸大人情況已經穩住,兩位不如到隔壁的廂房把衣服換了吧?”秋娘提議道,嵐湫公主的衣服早就沾滿了血跡,頭髮也蓬亂不堪,而蘇陌顏剛才救治陸箴,身上也染了不少血跡,看起來都十分狼狽。 嵐湫公主搖搖頭:“我不去,我要看著他。” 似乎聽進了她的勸告,嵐湫公主也不再堅持,而是跟隨蘇陌顏一同去了廂房換衣。 隔著一座屏風,兩人各自換下沾血的衣衫,廂房裡十分寂靜,只能聽到衣料摩擦的簌簌聲。就在蘇陌顏剛剛穿戴好衣衫時,屏風邊上傳來了嵐湫公主的詢問聲。 “陌顏,他會沒事吧?”她像是完全不記得剛才問過類似的問題一般,雙眼緊緊地盯著蘇陌顏,絲毫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衣衫不整。 蘇陌顏看著她渴求的雙眼,似乎只要她說沒事,她就會相信。如果說之前她問是想要得到陸箴真正的情況,那麼此刻,她再次詢問,就是想要得到撫慰。所以,儘管才換衣換到一半,她卻還是忍不住要從她這裡得到確認。 於是,蘇陌顏點點頭,肯定地道:“會的。 嵐湫公主像是終於放心,微微一笑,不像她平時那樣的驕傲嫵媚,反而帶著一絲楚楚可憐的意味,清麗動人。 就在這時,蘇陌顏忽然眸光一閃,看向嵐湫公主的手臂。 她這時只穿了褻衣,裡衣猶自半披著,露出了大半雪白的脖頸,以及如玉般光澤瑩然的手臂。就在右臂的正上方,一顆鮮紅的硃砂印在上面,紅白相映,顯得格外醒目――是守宮砂。 察覺到蘇陌顏的目光異常,嵐湫低頭望去,看到那鮮紅的守宮砂,立刻明白了蘇陌顏心中所想,略微自嘲地笑了笑:“很奇怪對不對?一個被認為勾引了北狄王父子,用美色顛覆整個北狄帝國,被認為放蕩淫一亂,汙穢不堪的公主,居然還有著守宮砂……很荒謬對不對?” “為什麼會這樣?”蘇陌顏不解。 既然守宮砂還在,就說明她是清白之身,那麼,為什麼會有那些謠言?而且甚囂塵上,讓人人都認為那是事實? “是啊?為什麼會這樣?我也曾經無數次地問自己,為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嵐湫公主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蘇陌顏,最後卻化為深深的悲涼。 既然已經被蘇陌顏發現了這點,她也終於卸去了所有的偽裝,神情苦澀悽然,憤怒中又帶著些許的冷漠嘲諷,混合成為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蒼涼悲哀。 曾經尊貴受寵的嵐湫公主、莫雲樓、北狄王……無數的名字,無數的情緒從她塵封的內心深處湧動出來,盤旋在腦海之中,不肯褪去。明明才只隔了五六年,於她而言,卻已經幾乎遙遠得如同前塵,以至於,當她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還需要回想一下,才能夠將這段從未對任何人說起的過去完整地講述出來。 “那一年,我十五歲,美麗、尊貴、得寵,還有一位青梅竹馬的戀人,似乎全天下女子的幸運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也以為,我是天之驕女,直到那一天,北狄王入京。我不知道他在哪裡見到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娶我,我只知道,那時候我和莫雲樓兩情相悅,除了他,我眼裡看不到別的男人,如果要逼我嫁給被人,我寧願一死!” 嵐湫公主的聲音飄渺,悠遠,如同從前世發出的聲音。 那時候的她,多麼天真啊,一心只想著與戀人相守相依,白頭偕老,如果不能如願,寧願一死。可是,那時候她不知道,有時候,人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父皇攔住了我,他說,如果我死了,如果我不嫁,北狄會發兵攻打大華,我是大華的公主,享受著大華子民帶給我的榮華富貴,我理應為我的家國而犧牲,他說他和母妃都會以我為傲!”嵐湫公主看著蘇陌顏,苦笑道,“於是我嫁了。” 就像德明帝說的,她是大華的公主,她不能夠那麼任性。 “人人都說,北狄王對我迷戀至深,可那根本就是假的,北狄王求娶,只是為了羞辱大華,他要拿大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作為他的戰利品,就像他帽子上的寶石和珍稀翎羽一樣,炫耀他的威名和武力,讓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強大如大華,也要將他們尊貴寵愛的嵐湫公主嫁給他這個年近五十的北狄王!” 蘇陌顏一怔,這點,從來沒有人提起過。 人們說起,只會提到嵐湫公主的美貌,認為她的美色是一種災難,為她引來了這場禍事,卻從來沒有人想到,北狄王真正想要做的,是要藉此羞辱大華,她只是一個無辜的犧牲品。 “北狄王本就沒有打算讓我好過,我也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嫁到北狄去的。然而,在大婚之夜,我卻發現了北狄王一個秘密,他不喜歡女子,而是好男風。但是,在北狄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那些部落深信,這會引來草原之神的懲罰,引來亡國之禍。” “所以北狄王不斷地蒐羅美女充實後宮,作為遮掩。但這種事情,又怎麼能夠完全瞞過後宮,於是,知道的嬪妃都被滅口了,於是傳出了北狄王殘暴嗜殺的名聲,卻從未有人探究其中的內情。我撞破了北狄王和男寵尋歡作樂的場面,北狄王原本是要滅口的,可是,我卻突然想到,或許這是個機會,能夠讓我保全清白,或許還能夠平安回到大華。” “於是,我告訴他,在大華,斷袖之癖並沒有那麼多的禁忌,相反,曾經一度是貴族之間的風雅之事,所以我能夠接受,並且願意為他遮掩這一切,只求能夠在北狄皇宮立足。”嵐湫公主緩緩地道,“他答應了,於是我成為了北狄王的專寵!” 那段時間,對她來說,猶如噩夢一般恐怖,難以回首。 北狄王每晚都宿在她的宮殿,所有人都認為她專門獨寵。然而,就在別人以為北狄王與她巫山*的時候,她卻蜷縮在宮殿的角落,看著北狄王與他的男寵尋歡作樂,百般淫戲,有著許多令她作嘔甚至恐懼的行為。 然而,無論心中多麼厭惡恐懼,她都只能緊緊咬著牙關,忍耐著,不能動,不能入睡,更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以免驚動興致中的北狄王,引來大禍。她沒有一個晚上能夠睡的安穩,連睡夢中都無法得到片刻的寧靜。 白天,她還要應付北狄王嫉妒的嬪妃,以及北狄皇室的明槍暗箭,心力交瘁。 她原本是在嬌寵中長大的尊貴公主,金樽玉蓴,萬千寵愛,儘管皇宮中勾心鬥角,但她有母妃,有德明帝。可是在北地皇宮,她沒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 在大華皇宮,她常常肆意歡笑,銀鈴般的笑聲灑落在皇宮的每一個角落,可是在北狄皇宮,不要說笑,午夜夢迴,獨自一人時,她連哭泣都不敢出聲,只能將眼淚往心底咽,唯恐觸怒喜怒無常的北狄王。 那場和親,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一下子將她從天堂拉到了地獄。 然而,無論有多難,多苦,她都咬牙堅持了下來。 因為她記著,在遠方有她的國家,她的父母,她的愛人,他們關愛著她,記掛著她,在等她回去。 “終於,我找到了機會。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北狄太子居然和他的父親有著相同的嗜好,於是,我精心安排,利用一名貌美的男寵挑撥離間,終於使得他們父子失和,在我的寢宮,北狄王一怒之下,揮劍殺了太子,恰巧被北狄的貴族撞破……” “於是,整個北狄都亂了,兵戎四起。我傳消息給大華,蕭夜華趁機潛入北狄內部分化離間,大將軍元毅率兵攻打北狄,內憂外患,終於使得強盛一時的北狄帝國煙消雲散,再也無法與大華為敵。” 原來,所謂的嵐湫公主美色過人,誘得北狄王父子失和,竟然是這麼回事。 “這太荒謬了!”蘇陌顏幾乎難以置信,更無法理解,“既然這樣,所有的事情應該與你無關,你是清白的,你與北狄王父子沒有瓜葛,甚至,北狄滅亡了,你回到大華,應該還是從前的嵐湫公主,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子?” 嵐湫公主苦笑著,喃喃道:“是啊,我也以為,北狄滅亡了,我能夠回國了,我也以為我的噩夢徹底結束了。可是,我那時候不知道,那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歷經艱難險阻,滿懷欣喜回到大華的她,怎麼也沒想到,迎接她的,是莫雲樓與嵐茗公主的婚禮。 甚至,在大華,這是一段有口皆碑的佳話: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與當朝公主青梅竹馬。然而,公主被番邦之王強娶,為了家國,公主揮淚辭別戀人,而痴心的世家子弟發誓要為戀人守候終身,等待她的歸來。這番痴情感動了公主的姐姐,委身下嫁…… 就像任何傳揚下來的佳話一樣,曲折動人,還有個圓滿的結局。 如果她死在北狄,永遠不回來,這就是一段傳奇佳話。 可是,她回來了,於是,佳話變成了尷尬。 當然,他是無奈的,被迫的,因為他的家族不可能允許他孤身終老,所有人都能夠理解他的苦衷,只除了她。一年,僅僅一年,那個說著要永遠等他歸來的愛人便娶了她的姐姐,而面對她的歸來,莫雲樓表現出的不是驚喜,而是驚訝、為難,甚至是怨恨。 是的,怨恨。 那是她曾經深愛的人,嵐湫公主能夠清楚地分辨出,在那一刻,莫雲樓希望她就那樣死在異國他鄉,永遠不要歸來,讓他陷入如此兩難的警戒。 而面對嵐茗公主所說的,讓她做妾的建議,莫雲樓竟然並未駁斥,而是贊同。 是啊,她已經不再是金尊玉貴,冰清玉潔的嵐湫公主,她嫁過北狄王,有著引誘北狄王父子失和的名聲,是眾口傳誦的火鍋妖女。這樣的名聲,就算在北狄也要被人詬病的,何況是更加註重禮法的大華?這要世人如何接受? 或許,她最好的結局,就是在北狄城破的時候自刎殉國,轟轟烈烈地用死亡洗清所有的汙名。 這樣的她,有什麼資格匹配京城勳貴子弟莫雲樓呢? 願意接受她為妾,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若她識趣,就應該放下所有的驕傲和尊嚴,做個規規矩矩的妾室,或者平妻,好好的侍奉莫雲樓與嵐茗公主;抑或自慚形穢,婉拒謝辭,從此閉門不出,遁入空門,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用一世的光陰洗清她的罪孽和汙穢。 可是她偏偏不,她偏偏要昂著頭,用那種睥睨的眼神,對嵐茗公主說,這樣的男人,我不屑要! 這不是在撐場面,而是她真的看不起莫雲樓。 從那一刻起,莫雲樓這個人在她心中,已經徹底地死去。 “……後來,京城流言四起,說我放蕩淫一亂,引誘得北狄王父子失和,甚至更汙穢的傳言都有,以至於每個跟我說過話的男子都會變成新的流言對象,於是人人自危,沒有男子再敢與我說話,甚至看見我都會躲得遠遠的,以免被我連累……漸漸的,男子變成了女子……最後,所有人都對我退避三舍!”嵐湫公主苦笑道,“我以為這是莫雲樓或者嵐茗公主的把戲,想要藉此洗刷他們的名聲。” “難道不是嗎?”蘇陌顏追問道。 “他們兩個在我心中,就像丑角一樣,哪裡值得我在意?真正能夠傷害人的,是心底最在意的人!”嵐湫公主露出了一個像是哭一樣的微笑,“你知道是誰嗎?是曾經疼愛我如珍寶的父皇,德明帝!” “為什麼?”蘇陌顏完全沒有想到,也完全不能夠理解德明帝為什麼要這麼做。 嵐湫公主冷笑道:“當然是因為我的名聲。” “可你什麼都沒有做,你是的清白的呀!”蘇陌顏喊道。 嵐湫公主苦笑:“誰相信呢?那時候,北狄和大華都傳遍了北狄王父子失和的事情,難道我能夠見人就撩起袖子,讓他們看我手臂上的守宮砂?難道我能夠滿世界嚷嚷說,我和北狄王根本沒有圓房,我還是清白之身嗎?如果真這樣,就算沒有北狄王父子失和的謠言平息,我也算是毀了。” 大華雖然風氣比較開放,對女子的束縛比前朝要少一些,但是,卻也沒有到這個地步。 “可是,你可以告訴皇上,他是你的父親,而且,他那麼疼愛你,不是嗎?”蘇陌顏想不通,如果德明帝知道這件事,應該會為嵐湫公主洗脫冤屈才對。 嵐湫公主低低地笑了起來:“疼愛?哈哈哈哈哈哈……冰清玉潔的嵐湫公主當然值得疼愛,但是,聲名狼藉的嵐湫公主卻是皇室的恥辱,哪怕我什麼都沒做!就像那些被人欺辱的女子,她們做錯了什麼?難道她們想要被人欺辱?明明她們是受了委屈的人,可是對於家族的人來說,她們活著,就是恥辱!” “所以,皇上故意放出那樣的流言,就是想要逼你死?”蘇陌顏低聲問道。 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起那次抓到採花賊後,陸箴所說的話―― “女子被採花賊所辱,她們本是受害者,但是,天底下能有幾個人真的將她們當做了受害者呢?就算是那些女子的親人家屬,也只會在她們死後痛哭流涕,若是活著,便是家族恥辱,有辱門風,會覺得被她帶累得抬不起頭來。” 嵐湫公主的遭遇雖然不是遇到了採花賊,卻比那更加糟糕,所以,德明帝想要她死。 就像她如果在北狄城破時以身殉國,就會變成傳奇佳話一樣,只要她死了,再讓人放出守宮砂的風聲,所有人都會幡然悔悟,相信她的清白,歌頌她的犧牲和委屈……因為鮮血和死亡,能夠洗清一切的糾結和複雜,讓她變成最單純的受害者,甚至會為她贏得節烈的美名。 就像那些被採花賊傷害過的女子一樣,只要死了,別人就不會再非議。 為什麼只有當人死了,人們才會變得寬容?為什麼要對活著的人那麼苛刻呢? “我知道,德明帝的手裡握著一些證據,只要我死了,他就會狠狠地處置那些散佈流言的人,然後給出證據,會追封我,會讓我美名流傳後世……可是,憑什麼?當初北狄王求娶的時候,我曾經尋死,他攔住了我;可當我安然無恙地從北狄歸來時,他卻要我去死!為什麼?” 嵐湫公主終於忍不住,再也無法淡然自處,而是近乎崩潰地喊了起來。 “陌顏,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為了皇室的所謂美名?為了所謂的皇室尊嚴?為了他的英明和威嚴?”嵐湫公主哭著,問著,眼眸中全是充滿恨意的光芒,“他不敢怕人詬病,只能用這種齷齪手段。但見我並沒有屈服,他就把主意打到了母妃的身上,他對母妃施壓,要母妃勸誡我聽從他的安排,母妃不願意,也不想成為我的軟肋,讓我被他威脅逼迫,於是她自殺了……” 在那一刻,她真的恨毒了德明帝。 這個人,怎麼能夠如此薄涼?怎麼能夠如此的卑鄙?怎麼能夠如此的狠毒? “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不想讓他如願。他想我死,我就偏要活著;他認為我應該自慚形穢,躲起來永遠不見人,我就偏偏要昂起頭,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都要驕傲……”嵐湫公主眼眸含淚,貝齒卻緊緊地咬著嘴唇,“可是,不管我在人前表現得有多驕傲,多不屑於那些流言,但在心裡面,其實他贏了,我彷徨,我怨懟,我絕望,我的整個天地都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絲的光亮。如果不是為了跟他賭氣,不是為了不讓他如願,我大概早就撐不住,早就死了……” 被戀人背叛,被親人捨棄算計,失去了至親的母妃,周圍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的痛苦,她的哀傷,她的悲憤,她的絕望。 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光,比在北狄皇宮還要難以忍受。 那時候她充滿了戾氣和怨懟,她恨這世間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人,那些幸福無憂的人,她喜歡摧毀他們的幸福,撕裂他們的光鮮,讓他們淪落到和她一樣的境地,跟她一樣感受人心的醜惡和冷漠,因為那樣會讓她覺得,有人和她一樣,會讓她覺得安慰。 可是,這樣如同鬼火般的安慰,根本無法溫暖她冰冷破碎的心。 這樣一直面對人性的醜惡和自私,只會讓她對這個世界越來越絕望,越來越沒有求生的*…… “就在我最絕望,最黑暗的時候,我遇到了陸箴。他是新科狀元,錦繡文章,人人都說他是未來的清流砥柱,是大華難以一見的人才。我原本以為他跟那些人一樣,表面道德文章,私底下滿肚子的男盜女娼,我想要撕爛他的偽裝,讓他的真面目曝光在眾人之下,讓他從天堂掉入地獄……” 嵐湫公主說著,對著蘇陌顏頗有些悔愧地道,“那時候的我,挺偏激的,做了很多錯事。” “我明白。”蘇陌顏輕聲道。 提到陸箴,嵐湫公主的聲音漸漸平和起來,沒有了方才的淒厲和尖銳:“我做了很多事情,耍了很多手段,美色、金錢、權勢……我用這世間男子所渴望的一切去誘惑他,打擊他。然而,我卻發現,他跟我從前設計的那些人不同,他是那種表裡如一的人,公正,平和,溫暖,善良,堅韌……我以為全天下都是那種虛偽自私、薄涼狠毒的人,遇到他之後,我才發現,原來天底下還有像陸箴這樣的人!” 而他真正觸動她,就是在提到嵐湫公主的事情。 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誰,她卻是故意提到了嵐湫公主,用比任何人都要刻薄,都要尖銳的語氣、詞句詆譭、汙衊她自己。 那是一種奇怪的心理,就好像你知道一樣非常珍貴的玉器你已經保不住的,卻寧可你自己摔碎,也不願意交給別人去摔。似乎這樣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意。 然而,陸箴卻攔住了她。 “不要這麼說,那不是嵐湫公主的錯,是我們的錯。” “嵐湫公主會和親,是因為大華不堪北狄王的逼迫。保家衛國,是我們男子的責任,我們沒有做好,大華不夠強盛,才會讓她一個弱女子承擔這樣的後果。再說,那些名聲不過是謠傳,並沒有真憑實據,所以,別再這樣說嵐湫公主了,好嗎?” 那是第一次,有人說,那不是她的錯,也是第一次,有人說,那些不過是謠傳,沒有真憑實據。 她青梅竹馬的戀人,對她愛若珍寶的父皇,她那些所謂的閨蜜朋友……那些曾經跟她無比親近的人,沒有一個人說那不是她的錯,沒有一個人說那些只是謠傳!然而,這些話,卻從一個陌生人,一個和嵐湫公主完全沒有瓜葛的人口中說出。 直到此刻,嵐湫公主依然記得那晚清潤如玉的月光,記得月光下陸箴溫和的側臉,那晚的月光,就那麼照進了她的心裡。 陸箴,他是她在這渾濁世間遇到的唯一一股清流,是她在這黑暗世間所看見的唯一一線光明。 “正因為有他這樣的人,我才覺得,這世間不完全讓人絕望!如果這樣一個人能夠活著,能夠在大華為官,我會覺得,這個國家還有存活的價值,而活著,似乎也並非那麼難以接受!”嵐湫公主眼睛忽然變得格外明亮,那是任何一個陷入愛戀的女子才能擁有的甜蜜和幸福,“我知道不應該,可是,我忍不住追逐著他的身影,就像常年處在黑暗深淵的人,忍不住追逐著唯一一線能夠照進來的陽光一樣。” 她知道不應該,可是,無法抵擋那種誘惑。 只要能夠看他一眼,能夠跟他說一句話,她的心情就能夠好上一天,甚至還會不斷地向後蔓延……或許就像蕭夜華說的那樣,她根本無法掩飾那種愛慕和渴望,只是,沒有人注意到而已。 “陌顏,如果沒有遇到陸箴,你看到的,不會是現在的趙嵐湫。”嵐湫公主微笑中帶了一起悽然,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他活著,我就覺得這世間還有希望,他若死了,我也活不下去的!” 如果說那麼多虛偽自私冷漠薄涼的人都能活著,而且活得那麼好,陸箴這樣的人卻偏偏要死,那麼,這麼冷酷黑暗的世間,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他會活著的!”蘇陌顏凝視著她的眼睛,堅定地道,“無論是你的描述,還是我和他的接觸,都覺得他是個骨子裡非常堅韌的人。這樣的人,有著堅定的信念,獨立的意志,以及強烈的求生欲,不會輕易放棄任何機會。現在,我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我相信,他一定能夠緊緊抓住!” 嵐湫公主點點頭:“那就好。” 忽然眼前一黑,就那麼昏厥了過去,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蘇陌顏急忙扶住她,為她診脈。陸箴遇刺,嵐湫公主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剛才神經一直繃著,再加上為陸箴輸了大量的血,才會支撐不住,倒沒有大礙。 為她穿好衣物,將她扶到旁邊的床上,蓋好棉被。 大紅色的真絲被褥,映著她微微有些蒼白的臉,墨黑的發,看起來格外令人憐惜。 蘇陌顏看了她一會兒,伸手為她掖好了被角,這才轉身出去,找到秋娘,經過詢問才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正如陸箴所說,離開皇宮之後,他便來到了嵐湫公主府求見,然而嵐湫公主並沒有直接見他,而是在屏風後,命秋娘轉述了當日發生的事情。陸箴問了幾個問題,似乎也沒有什麼發現,便告辭離開。 結果,他才剛出了街口,便遇到了刺客,那些人身著黑衣,黑巾蒙面,武功極高,幾乎是瞬間就衝破了陸箴的護衛,刺向轎中的陸箴。 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有一位青衣蒙面人從天而降,恰恰好擋住了那致命的一劍,隨即與那些黑衣人纏鬥起來。青衣人武功顯然比黑衣人們高出許多,但雙拳難敵四手,又要保護陸箴,反而落在了下風。 而這時候,嵐湫公主已經得到消息,知道陸箴遇到了刺客,擔心他會有不測,便命府中的護衛改變裝束,蒙面出手搭救。 就在這時,領頭的蒙面人忽然從袖中射出一把匕首,當做暗器一樣朝著陸箴射去,幸好陸箴下意識地向旁邊一閃,匕首才能偏了一寸,否則正中心口,就算是大羅金仙也迴天無術了。 公主府的護衛本想趕走刺客便離開,但陸箴受了重傷,不能延誤,只好將他帶回了公主府。 “有察覺到刺客的身份嗎?”蘇陌顏問道。 秋娘搖搖頭:“沒有,都是最簡單利落的招式,奴婢只能確定一點,那些刺客都不是曼陀國人!” “這麼說,是大華人?”蘇陌顏一怔,原本還以為是陸箴奉命負責雲蘿公主遇害一案,南明太子擔心他察覺到真相,所以殺人滅口。但秋娘說並非曼陀國人,那就應該不是南明太子那邊的人。這樣一來,又會是什麼人動的手?又為什麼要刺殺陸箴? 秋娘點點頭:“原本我們也以為跟雲蘿公主的案子有關,但是那些人的身手明顯是大華的功夫。何況,前些天有傳言說五殿下侵吞為災區募捐的善款,有人舉報到了陸大人那裡,兩人因此鬧得很不愉快;再者,陸大人為百姓說話,不畏權貴,得罪的人極多,一時之間實在很難斷定,刺客為的是什麼。” 想起那次靜怡軒中趙廷熙和陸箴的對話,蘇陌顏點點頭。 的確,陸箴樹敵太多,現在又是敏感時刻,一時之間很難斷定刺客究竟是誰所派。但陸箴一死,雲蘿公主的案子就擱置了……蘇陌顏眉頭緊鎖,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棘手了! 對於陸箴的遇刺,還有另外一人十分激憤。 “大華皇上,我聽說過巡城御史陸箴的名聲,知道他是個十分聰明的人,這才同意將雲蘿遇害的案子交給他負責,結果,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在京城街道上遇刺!”南明太子情緒十分激動,幾乎可以說是暴怒,“這忠勤侯府未免太一手遮天了!” 言下之意,顯然認為陸箴遇刺一事是燕宇所為,目的是攔阻陸箴查雲蘿的案子。 陸箴在光天化日下遇刺,德明帝已經夠煩心震怒了,結果重傷後還被人劫走,如今生死不明,這簡直就是打他的臉!現在南明太子又提到雲蘿公主遇害的案子,又指出忠勤侯府的嫌疑,簡直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南明太子稍安勿躁,雲蘿公主遇害的案子一直在查,朕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無奈大華理虧,德明帝也強硬不起來,只能撫慰道。 南明太子震怒地道:“在查!在查!每次都說是在查,可是什麼都沒查到!我就奇怪了,從燕離離宮到雲蘿遇害,連兩個時辰都不到的時間,根本不可能逃出城外。但隨後陸箴就封了京城,挨家挨戶地搜索,卻始終找不到燕離的人,難道這燕離插了翅膀飛了不成?” “那以南明太子之見,燕離人會在哪裡?”德明帝問道,語氣也有些不善。 南明太子哼了一聲道:“還用問嗎?燕離的哥哥燕宇可是京禁衛的統領,負責京城治安,只怕早就放他逃離京城,能找得到才怪!” “案發後,忠勤侯世子就已經暫時卸了京禁衛統領的職位,這些天一直在府內,一步也未曾外出。”德明帝耐心地道。 南明太子冷笑道:“大華皇上這是將我當做三歲的小兒?忠勤侯世子燕宇統領京禁衛多年,就算不在這個位置上了,吩咐手底下的人放走自己弟弟還不是小事一樁?這次陸箴遇刺的事情,指不定就是發現了什麼線索,才會被忠勤侯府滅口呢!” 陸箴在這當口遇刺,的確會讓人懷疑與雲蘿公主遇害的案子有關。 不止南明太子這般懷疑,就連德明帝心中也如此認為,但想到趙廷熙,又有些不敢確定,只能道:“南明太子稍安勿躁,朕一定查出真相,給你一個交代!” “大華皇上不要再敷衍我了,時間拖得越久,事情就越難查清楚,我沒有那麼多的耐心。三天,三天後如果還查不出真相,我就要忠勤侯府滿門為雲蘿抵命!”南明太子憤憤地道,“不要以為放走了兇手,抓不到我就沒辦法,放走一個,我殺他全家!” 說罷,憤怒地一拂袖,也不等德明帝的答覆,便轉身離開。 德明帝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對著旁邊的人道:“阿夜,你也看到了,如今形勢嚴峻,南明太子咄咄逼人,如果再查不出真相,很可能會引起兩國的交戰。朕知道你身體不好,不宜操勞,但事到如今,朕能夠相信的人,就只有你了。” 蕭夜華如謫仙般的面容平淡無波:“是。” “朕給你一切便宜行事的權利,三天內,務必查出真相!”德明帝嘆息道,“如果還是沒有辦法,朕也沒辦法維護忠勤侯府了。” ------題外話------ 四月的第一天,從爆發開始,補上一天的更新,我記得,我是要補四天的更新,對吧?對吧?還差三天~o(n_n)o~

V087章 真相,生死相隨

她想起那次天一藥鋪開張,在陸箴到了不久便跟隨前來的嵐湫公主;她想起天一藥鋪中,嵐湫公主當眾說出陸箴曾經攔阻她,害得她被禁足一月;她也想起天一藥鋪密室中,嵐湫公主說她是第二個那般說她的人,說起的那個人……

她一直以為那天嵐湫公主是為了救治秋娘的傷勢而來,但現在想起來,或許,她是為了陸箴。

望著嵐湫公主驚慌絕望的模樣,蘇陌顏知道她已經完全亂了方寸,握住她的手,竭力想要讓她平靜下來:“嵐湫你別急,我這就去稟告太后,然後立刻跟你去公主府,你放心,我會盡力救治陸大人的!”

她住在仁壽宮,想要出宮,必須要得到太后的許可。

好在太后對嵐湫公主充滿憐惜,應該不難。

就在這時,嵐湫公主身邊的侍女秋娘匆匆趕來:“奴婢已經稟告過太后,說是公主想要找蘇三小姐說說話,太后答應了。為了蘇三小姐的清譽著想,趙嬤嬤已經安排好,這一路到仁壽宮的偏門都不會有人,而公主的鸞轎就停在偏門。到時候蘇三小姐隨公主一起坐鸞轎,外面的人不會看到的。”

經過趙天一的治療,她臉上的疤痕已經極淡,用脂粉就能夠蓋住,不用再像之前那樣戴著黑紗,露出了清秀端莊的臉,雖然也透著幾分焦慮,卻仍然沉穩地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到了公主府,一行人直奔陸箴所在的廂房。

正如嵐湫公主所說,陸箴傷得極重。

泛著銀色寒光的匕首仍然直直地插在他的胸口,位置非常兇險,再差一寸就剛好正中心臟,鮮血不斷地從傷口湧出來,緋紅色的官袍上都是深深淺淺的血痕,有的已經乾涸,黑紅色的汙痕襯得他失血的臉蒼白如紙,鼻息微弱得似乎隨時都可能斷掉,整個人毫無生氣。

想著他平時從容悠淡,宛如綠竹般柔韌的模樣,就覺得眼前這一幕格外殘酷。

“藥材,銀針,熱水,紗布等都準備好了嗎?”蘇陌顏問道。

秋娘顯然非常有經驗,指了指旁邊,連聲應道:“都準備好了,藥材是奴婢派人去天一藥鋪買的,還有止血的丸藥和藥膏。”

東西準備得相當齊全,而且都是最好的,蘇陌顏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先將銀針消毒,刺入幾個穴道,止住不斷往外湧的鮮血,隨後拔出匕首,在鮮血要隨著匕首的拔出泉湧出來的瞬間,她已經將止血的藥膏快速地塗抹在傷口處。

藥膏迅速凝結成一層薄薄的藥膜,攔阻著鮮血流出。

隨即敷藥,施針,包紮……整個過程蘇陌顏做得十分流暢,如同行雲流水一般。

等到一切做完後,蘇陌顏摸了摸他的脈搏,慶幸的是陸箴傷勢雖然兇險,卻並未傷到內臟,但不妙的是――“他失血太多,身體太過虛弱,只怕無法負擔這麼重的傷勢。但以他現在的情況,補血的藥材也無法立即奇效,事情有些棘手……”

“……”嵐湫公主撐著看完整個過程,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致,聞言,差點就完全斷裂,腳一軟,無力地癱倒在秋娘的懷中。

秋娘穩穩地扶住她,代替她問道:“那要怎麼辦?蘇三小姐,拜託你,一定要救陸大人!”

“我和陸大人也算認識,如果能夠,當然不會放棄。”蘇陌顏思索著,如果在她的前世,事情很簡單,只要輸血就可以了,但是這裡卻沒有相關的設備。思索了會兒,蘇陌顏問道:“去找些水蛭過來,要活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還有,將府內在的人全部叫過來,我有事需要他們。”

秋娘知道眼前這位少女醫術非凡,更有許多別人所不知道的秘方,因此也不多問,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水蛭這種東西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夠弄到的,但公主府內的人卻立刻集合到了廂房外。

蘇陌顏命人取出碗碟等物,呈上清水,編上序號,再讓那些人按順序每人滴一滴血進去,然後端進來,蘇陌顏再將陸箴的指尖刺破,依次將血遞進那些碗碟之中。

“蘇三小姐,您這是……在滴血認親嗎?”秋娘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道。陸大人為人清正耿直,至今尚未婚娶,連妾室通房也一概沒有,怎麼會有親人呢?又怎麼會在公主府中呢?蘇三小姐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蘇陌顏搖搖頭:“不是,我在驗血型。”

她聽說過古代有滴血認親一說,但早知道那是無稽之談,血液之所以能夠相溶,只是因為兩人血型相同,跟是不是直系親屬根本沒有關係。但是現在,如果要給陸箴輸血,就必須是同一血型,否則發生排斥,反而會害死陸箴,倒剛好能夠用到這些。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在場眾人之中,竟然沒有一個人的血能夠與陸箴相溶。

換而言之,沒有人的血型與他相同,自然也就無法輸血。

蘇陌顏最後連自己的血也試過了,依然不行,臉上頓時浮現出焦躁的神色,好容易想到了能夠輸血的辦法,卻找不到相同的血型,還有比這更令人沮喪的事情嗎?雖然能夠離開公主府,向外繼續驗血,可是陸箴的身體卻未必能夠支撐住……

“試試我的吧!”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了嵐湫公主的聲音。

她不知道蘇陌顏在做什麼,卻明白這和救治陸箴有關,她在找和陸箴相溶的血。而能夠令原本沉靜的蘇陌顏露出這樣焦躁的表情,顯然情況不妙,而陸箴的情形也無法允許他堅持太久的時間。而在場之中,唯獨她沒有滴過血。

如果她的血也不行,只怕……

嵐湫公主伸手取過匕首,割破了左手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從她潔白如玉的指尖滑落,滴入水中,那入水時瞬間的輕響,在眾人耳中,卻如同雷鳴。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尤其是嵐湫公主。

我從來不信蒼天,可這次,我願意相信。老天爺也好,諸天神佛都好,求求你們,讓我的血能夠與陸箴的相溶吧!求求你,救活他吧!他這樣的好人,不應該就這樣死去,他還有很多的事情想做,求求你,讓他活著吧……嵐湫公主一手緊緊地揪著胸口,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求著。

我願意用我的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換取他的存活,求求你們!

在眾目睽睽之下,清澈透明的清水之中,兩滴血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慢慢地互相靠近,在接觸的瞬間,似乎稍微愣了愣,然後猛地彼此相擁,溶合在了一起,難分彼此。

“太好了!”秋娘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歡呼道。

蘇陌顏轉頭去看嵐湫公主。

迎著她的目光,嵐湫公主含著淚,笑了。

正好在這時候,水蛭也已經找來,蘇陌顏先將水蛭放在嵐湫公主的手臂上,等它喝飽了血再將水蛭取下,放到陸箴的手臂上,隨即用銀針刺了幾下,水蛭原本鼓脹的身體頓時慢慢地扁了下去,卻是將血全部吐入了陸箴的身體之中。

就這樣,蘇陌顏利用水蛭作為載體,將嵐湫公主的血源源不斷地輸入陸箴體內。

陸箴原本慘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微微泛起了些血色,微弱幾近停止的脈搏也稍稍變強,而相反的,嵐湫公主的面色卻漸漸蒼白,但她眼眸中的光芒,卻如果火焰一般閃耀灼目。

“你給他輸了太多的血,這段時間要多加註意,待會兒我會給你開了補血的藥方,飲食也多注意。”蘇陌顏確定陸箴的情況已經穩定,便停止了輸血,又替嵐湫公主把了把脈,叮囑道。

秋娘點點頭,但嵐湫公主卻恍若不聞,目光仍然凝聚在陸箴身上。

“他沒事了嗎?”嵐湫公主問道。

蘇陌顏搖搖頭:“只能說眼下的情況算是穩住了,接下來還要再觀察三天,如果三天後情況穩定,那麼,應該就沒事了。”

她並沒有言辭鑿鑿地說陸箴一定會沒事,但是這樣直白真實的話語,反而更能撫慰嵐湫公主。

“公主,蘇三小姐,既然陸大人情況已經穩住,兩位不如到隔壁的廂房把衣服換了吧?”秋娘提議道,嵐湫公主的衣服早就沾滿了血跡,頭髮也蓬亂不堪,而蘇陌顏剛才救治陸箴,身上也染了不少血跡,看起來都十分狼狽。

嵐湫公主搖搖頭:“我不去,我要看著他。”

似乎聽進了她的勸告,嵐湫公主也不再堅持,而是跟隨蘇陌顏一同去了廂房換衣。

隔著一座屏風,兩人各自換下沾血的衣衫,廂房裡十分寂靜,只能聽到衣料摩擦的簌簌聲。就在蘇陌顏剛剛穿戴好衣衫時,屏風邊上傳來了嵐湫公主的詢問聲。

“陌顏,他會沒事吧?”她像是完全不記得剛才問過類似的問題一般,雙眼緊緊地盯著蘇陌顏,絲毫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衣衫不整。

蘇陌顏看著她渴求的雙眼,似乎只要她說沒事,她就會相信。如果說之前她問是想要得到陸箴真正的情況,那麼此刻,她再次詢問,就是想要得到撫慰。所以,儘管才換衣換到一半,她卻還是忍不住要從她這裡得到確認。

於是,蘇陌顏點點頭,肯定地道:“會的。

嵐湫公主像是終於放心,微微一笑,不像她平時那樣的驕傲嫵媚,反而帶著一絲楚楚可憐的意味,清麗動人。

就在這時,蘇陌顏忽然眸光一閃,看向嵐湫公主的手臂。

她這時只穿了褻衣,裡衣猶自半披著,露出了大半雪白的脖頸,以及如玉般光澤瑩然的手臂。就在右臂的正上方,一顆鮮紅的硃砂印在上面,紅白相映,顯得格外醒目――是守宮砂。

察覺到蘇陌顏的目光異常,嵐湫低頭望去,看到那鮮紅的守宮砂,立刻明白了蘇陌顏心中所想,略微自嘲地笑了笑:“很奇怪對不對?一個被認為勾引了北狄王父子,用美色顛覆整個北狄帝國,被認為放蕩淫一亂,汙穢不堪的公主,居然還有著守宮砂……很荒謬對不對?”

“為什麼會這樣?”蘇陌顏不解。

既然守宮砂還在,就說明她是清白之身,那麼,為什麼會有那些謠言?而且甚囂塵上,讓人人都認為那是事實?

“是啊?為什麼會這樣?我也曾經無數次地問自己,為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嵐湫公主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蘇陌顏,最後卻化為深深的悲涼。

既然已經被蘇陌顏發現了這點,她也終於卸去了所有的偽裝,神情苦澀悽然,憤怒中又帶著些許的冷漠嘲諷,混合成為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蒼涼悲哀。

曾經尊貴受寵的嵐湫公主、莫雲樓、北狄王……無數的名字,無數的情緒從她塵封的內心深處湧動出來,盤旋在腦海之中,不肯褪去。明明才只隔了五六年,於她而言,卻已經幾乎遙遠得如同前塵,以至於,當她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還需要回想一下,才能夠將這段從未對任何人說起的過去完整地講述出來。

“那一年,我十五歲,美麗、尊貴、得寵,還有一位青梅竹馬的戀人,似乎全天下女子的幸運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也以為,我是天之驕女,直到那一天,北狄王入京。我不知道他在哪裡見到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娶我,我只知道,那時候我和莫雲樓兩情相悅,除了他,我眼裡看不到別的男人,如果要逼我嫁給被人,我寧願一死!”

嵐湫公主的聲音飄渺,悠遠,如同從前世發出的聲音。

那時候的她,多麼天真啊,一心只想著與戀人相守相依,白頭偕老,如果不能如願,寧願一死。可是,那時候她不知道,有時候,人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父皇攔住了我,他說,如果我死了,如果我不嫁,北狄會發兵攻打大華,我是大華的公主,享受著大華子民帶給我的榮華富貴,我理應為我的家國而犧牲,他說他和母妃都會以我為傲!”嵐湫公主看著蘇陌顏,苦笑道,“於是我嫁了。”

就像德明帝說的,她是大華的公主,她不能夠那麼任性。

“人人都說,北狄王對我迷戀至深,可那根本就是假的,北狄王求娶,只是為了羞辱大華,他要拿大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作為他的戰利品,就像他帽子上的寶石和珍稀翎羽一樣,炫耀他的威名和武力,讓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強大如大華,也要將他們尊貴寵愛的嵐湫公主嫁給他這個年近五十的北狄王!”

蘇陌顏一怔,這點,從來沒有人提起過。

人們說起,只會提到嵐湫公主的美貌,認為她的美色是一種災難,為她引來了這場禍事,卻從來沒有人想到,北狄王真正想要做的,是要藉此羞辱大華,她只是一個無辜的犧牲品。

“北狄王本就沒有打算讓我好過,我也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嫁到北狄去的。然而,在大婚之夜,我卻發現了北狄王一個秘密,他不喜歡女子,而是好男風。但是,在北狄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那些部落深信,這會引來草原之神的懲罰,引來亡國之禍。”

“所以北狄王不斷地蒐羅美女充實後宮,作為遮掩。但這種事情,又怎麼能夠完全瞞過後宮,於是,知道的嬪妃都被滅口了,於是傳出了北狄王殘暴嗜殺的名聲,卻從未有人探究其中的內情。我撞破了北狄王和男寵尋歡作樂的場面,北狄王原本是要滅口的,可是,我卻突然想到,或許這是個機會,能夠讓我保全清白,或許還能夠平安回到大華。”

“於是,我告訴他,在大華,斷袖之癖並沒有那麼多的禁忌,相反,曾經一度是貴族之間的風雅之事,所以我能夠接受,並且願意為他遮掩這一切,只求能夠在北狄皇宮立足。”嵐湫公主緩緩地道,“他答應了,於是我成為了北狄王的專寵!”

那段時間,對她來說,猶如噩夢一般恐怖,難以回首。

北狄王每晚都宿在她的宮殿,所有人都認為她專門獨寵。然而,就在別人以為北狄王與她巫山*的時候,她卻蜷縮在宮殿的角落,看著北狄王與他的男寵尋歡作樂,百般淫戲,有著許多令她作嘔甚至恐懼的行為。

然而,無論心中多麼厭惡恐懼,她都只能緊緊咬著牙關,忍耐著,不能動,不能入睡,更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以免驚動興致中的北狄王,引來大禍。她沒有一個晚上能夠睡的安穩,連睡夢中都無法得到片刻的寧靜。

白天,她還要應付北狄王嫉妒的嬪妃,以及北狄皇室的明槍暗箭,心力交瘁。

她原本是在嬌寵中長大的尊貴公主,金樽玉蓴,萬千寵愛,儘管皇宮中勾心鬥角,但她有母妃,有德明帝。可是在北地皇宮,她沒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

在大華皇宮,她常常肆意歡笑,銀鈴般的笑聲灑落在皇宮的每一個角落,可是在北狄皇宮,不要說笑,午夜夢迴,獨自一人時,她連哭泣都不敢出聲,只能將眼淚往心底咽,唯恐觸怒喜怒無常的北狄王。

那場和親,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一下子將她從天堂拉到了地獄。

然而,無論有多難,多苦,她都咬牙堅持了下來。

因為她記著,在遠方有她的國家,她的父母,她的愛人,他們關愛著她,記掛著她,在等她回去。

“終於,我找到了機會。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北狄太子居然和他的父親有著相同的嗜好,於是,我精心安排,利用一名貌美的男寵挑撥離間,終於使得他們父子失和,在我的寢宮,北狄王一怒之下,揮劍殺了太子,恰巧被北狄的貴族撞破……”

“於是,整個北狄都亂了,兵戎四起。我傳消息給大華,蕭夜華趁機潛入北狄內部分化離間,大將軍元毅率兵攻打北狄,內憂外患,終於使得強盛一時的北狄帝國煙消雲散,再也無法與大華為敵。”

原來,所謂的嵐湫公主美色過人,誘得北狄王父子失和,竟然是這麼回事。

“這太荒謬了!”蘇陌顏幾乎難以置信,更無法理解,“既然這樣,所有的事情應該與你無關,你是清白的,你與北狄王父子沒有瓜葛,甚至,北狄滅亡了,你回到大華,應該還是從前的嵐湫公主,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子?”

嵐湫公主苦笑著,喃喃道:“是啊,我也以為,北狄滅亡了,我能夠回國了,我也以為我的噩夢徹底結束了。可是,我那時候不知道,那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歷經艱難險阻,滿懷欣喜回到大華的她,怎麼也沒想到,迎接她的,是莫雲樓與嵐茗公主的婚禮。

甚至,在大華,這是一段有口皆碑的佳話: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與當朝公主青梅竹馬。然而,公主被番邦之王強娶,為了家國,公主揮淚辭別戀人,而痴心的世家子弟發誓要為戀人守候終身,等待她的歸來。這番痴情感動了公主的姐姐,委身下嫁……

就像任何傳揚下來的佳話一樣,曲折動人,還有個圓滿的結局。

如果她死在北狄,永遠不回來,這就是一段傳奇佳話。

可是,她回來了,於是,佳話變成了尷尬。

當然,他是無奈的,被迫的,因為他的家族不可能允許他孤身終老,所有人都能夠理解他的苦衷,只除了她。一年,僅僅一年,那個說著要永遠等他歸來的愛人便娶了她的姐姐,而面對她的歸來,莫雲樓表現出的不是驚喜,而是驚訝、為難,甚至是怨恨。

是的,怨恨。

那是她曾經深愛的人,嵐湫公主能夠清楚地分辨出,在那一刻,莫雲樓希望她就那樣死在異國他鄉,永遠不要歸來,讓他陷入如此兩難的警戒。

而面對嵐茗公主所說的,讓她做妾的建議,莫雲樓竟然並未駁斥,而是贊同。

是啊,她已經不再是金尊玉貴,冰清玉潔的嵐湫公主,她嫁過北狄王,有著引誘北狄王父子失和的名聲,是眾口傳誦的火鍋妖女。這樣的名聲,就算在北狄也要被人詬病的,何況是更加註重禮法的大華?這要世人如何接受?

或許,她最好的結局,就是在北狄城破的時候自刎殉國,轟轟烈烈地用死亡洗清所有的汙名。

這樣的她,有什麼資格匹配京城勳貴子弟莫雲樓呢?

願意接受她為妾,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若她識趣,就應該放下所有的驕傲和尊嚴,做個規規矩矩的妾室,或者平妻,好好的侍奉莫雲樓與嵐茗公主;抑或自慚形穢,婉拒謝辭,從此閉門不出,遁入空門,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用一世的光陰洗清她的罪孽和汙穢。

可是她偏偏不,她偏偏要昂著頭,用那種睥睨的眼神,對嵐茗公主說,這樣的男人,我不屑要!

這不是在撐場面,而是她真的看不起莫雲樓。

從那一刻起,莫雲樓這個人在她心中,已經徹底地死去。

“……後來,京城流言四起,說我放蕩淫一亂,引誘得北狄王父子失和,甚至更汙穢的傳言都有,以至於每個跟我說過話的男子都會變成新的流言對象,於是人人自危,沒有男子再敢與我說話,甚至看見我都會躲得遠遠的,以免被我連累……漸漸的,男子變成了女子……最後,所有人都對我退避三舍!”嵐湫公主苦笑道,“我以為這是莫雲樓或者嵐茗公主的把戲,想要藉此洗刷他們的名聲。”

“難道不是嗎?”蘇陌顏追問道。

“他們兩個在我心中,就像丑角一樣,哪裡值得我在意?真正能夠傷害人的,是心底最在意的人!”嵐湫公主露出了一個像是哭一樣的微笑,“你知道是誰嗎?是曾經疼愛我如珍寶的父皇,德明帝!”

“為什麼?”蘇陌顏完全沒有想到,也完全不能夠理解德明帝為什麼要這麼做。

嵐湫公主冷笑道:“當然是因為我的名聲。”

“可你什麼都沒有做,你是的清白的呀!”蘇陌顏喊道。

嵐湫公主苦笑:“誰相信呢?那時候,北狄和大華都傳遍了北狄王父子失和的事情,難道我能夠見人就撩起袖子,讓他們看我手臂上的守宮砂?難道我能夠滿世界嚷嚷說,我和北狄王根本沒有圓房,我還是清白之身嗎?如果真這樣,就算沒有北狄王父子失和的謠言平息,我也算是毀了。”

大華雖然風氣比較開放,對女子的束縛比前朝要少一些,但是,卻也沒有到這個地步。

“可是,你可以告訴皇上,他是你的父親,而且,他那麼疼愛你,不是嗎?”蘇陌顏想不通,如果德明帝知道這件事,應該會為嵐湫公主洗脫冤屈才對。

嵐湫公主低低地笑了起來:“疼愛?哈哈哈哈哈哈……冰清玉潔的嵐湫公主當然值得疼愛,但是,聲名狼藉的嵐湫公主卻是皇室的恥辱,哪怕我什麼都沒做!就像那些被人欺辱的女子,她們做錯了什麼?難道她們想要被人欺辱?明明她們是受了委屈的人,可是對於家族的人來說,她們活著,就是恥辱!”

“所以,皇上故意放出那樣的流言,就是想要逼你死?”蘇陌顏低聲問道。

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起那次抓到採花賊後,陸箴所說的話――

“女子被採花賊所辱,她們本是受害者,但是,天底下能有幾個人真的將她們當做了受害者呢?就算是那些女子的親人家屬,也只會在她們死後痛哭流涕,若是活著,便是家族恥辱,有辱門風,會覺得被她帶累得抬不起頭來。”

嵐湫公主的遭遇雖然不是遇到了採花賊,卻比那更加糟糕,所以,德明帝想要她死。

就像她如果在北狄城破時以身殉國,就會變成傳奇佳話一樣,只要她死了,再讓人放出守宮砂的風聲,所有人都會幡然悔悟,相信她的清白,歌頌她的犧牲和委屈……因為鮮血和死亡,能夠洗清一切的糾結和複雜,讓她變成最單純的受害者,甚至會為她贏得節烈的美名。

就像那些被採花賊傷害過的女子一樣,只要死了,別人就不會再非議。

為什麼只有當人死了,人們才會變得寬容?為什麼要對活著的人那麼苛刻呢?

“我知道,德明帝的手裡握著一些證據,只要我死了,他就會狠狠地處置那些散佈流言的人,然後給出證據,會追封我,會讓我美名流傳後世……可是,憑什麼?當初北狄王求娶的時候,我曾經尋死,他攔住了我;可當我安然無恙地從北狄歸來時,他卻要我去死!為什麼?”

嵐湫公主終於忍不住,再也無法淡然自處,而是近乎崩潰地喊了起來。

“陌顏,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為了皇室的所謂美名?為了所謂的皇室尊嚴?為了他的英明和威嚴?”嵐湫公主哭著,問著,眼眸中全是充滿恨意的光芒,“他不敢怕人詬病,只能用這種齷齪手段。但見我並沒有屈服,他就把主意打到了母妃的身上,他對母妃施壓,要母妃勸誡我聽從他的安排,母妃不願意,也不想成為我的軟肋,讓我被他威脅逼迫,於是她自殺了……”

在那一刻,她真的恨毒了德明帝。

這個人,怎麼能夠如此薄涼?怎麼能夠如此的卑鄙?怎麼能夠如此的狠毒?

“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不想讓他如願。他想我死,我就偏要活著;他認為我應該自慚形穢,躲起來永遠不見人,我就偏偏要昂起頭,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都要驕傲……”嵐湫公主眼眸含淚,貝齒卻緊緊地咬著嘴唇,“可是,不管我在人前表現得有多驕傲,多不屑於那些流言,但在心裡面,其實他贏了,我彷徨,我怨懟,我絕望,我的整個天地都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絲的光亮。如果不是為了跟他賭氣,不是為了不讓他如願,我大概早就撐不住,早就死了……”

被戀人背叛,被親人捨棄算計,失去了至親的母妃,周圍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的痛苦,她的哀傷,她的悲憤,她的絕望。

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光,比在北狄皇宮還要難以忍受。

那時候她充滿了戾氣和怨懟,她恨這世間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人,那些幸福無憂的人,她喜歡摧毀他們的幸福,撕裂他們的光鮮,讓他們淪落到和她一樣的境地,跟她一樣感受人心的醜惡和冷漠,因為那樣會讓她覺得,有人和她一樣,會讓她覺得安慰。

可是,這樣如同鬼火般的安慰,根本無法溫暖她冰冷破碎的心。

這樣一直面對人性的醜惡和自私,只會讓她對這個世界越來越絕望,越來越沒有求生的*……

“就在我最絕望,最黑暗的時候,我遇到了陸箴。他是新科狀元,錦繡文章,人人都說他是未來的清流砥柱,是大華難以一見的人才。我原本以為他跟那些人一樣,表面道德文章,私底下滿肚子的男盜女娼,我想要撕爛他的偽裝,讓他的真面目曝光在眾人之下,讓他從天堂掉入地獄……”

嵐湫公主說著,對著蘇陌顏頗有些悔愧地道,“那時候的我,挺偏激的,做了很多錯事。”

“我明白。”蘇陌顏輕聲道。

提到陸箴,嵐湫公主的聲音漸漸平和起來,沒有了方才的淒厲和尖銳:“我做了很多事情,耍了很多手段,美色、金錢、權勢……我用這世間男子所渴望的一切去誘惑他,打擊他。然而,我卻發現,他跟我從前設計的那些人不同,他是那種表裡如一的人,公正,平和,溫暖,善良,堅韌……我以為全天下都是那種虛偽自私、薄涼狠毒的人,遇到他之後,我才發現,原來天底下還有像陸箴這樣的人!”

而他真正觸動她,就是在提到嵐湫公主的事情。

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誰,她卻是故意提到了嵐湫公主,用比任何人都要刻薄,都要尖銳的語氣、詞句詆譭、汙衊她自己。

那是一種奇怪的心理,就好像你知道一樣非常珍貴的玉器你已經保不住的,卻寧可你自己摔碎,也不願意交給別人去摔。似乎這樣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意。

然而,陸箴卻攔住了她。

“不要這麼說,那不是嵐湫公主的錯,是我們的錯。”

“嵐湫公主會和親,是因為大華不堪北狄王的逼迫。保家衛國,是我們男子的責任,我們沒有做好,大華不夠強盛,才會讓她一個弱女子承擔這樣的後果。再說,那些名聲不過是謠傳,並沒有真憑實據,所以,別再這樣說嵐湫公主了,好嗎?”

那是第一次,有人說,那不是她的錯,也是第一次,有人說,那些不過是謠傳,沒有真憑實據。

她青梅竹馬的戀人,對她愛若珍寶的父皇,她那些所謂的閨蜜朋友……那些曾經跟她無比親近的人,沒有一個人說那不是她的錯,沒有一個人說那些只是謠傳!然而,這些話,卻從一個陌生人,一個和嵐湫公主完全沒有瓜葛的人口中說出。

直到此刻,嵐湫公主依然記得那晚清潤如玉的月光,記得月光下陸箴溫和的側臉,那晚的月光,就那麼照進了她的心裡。

陸箴,他是她在這渾濁世間遇到的唯一一股清流,是她在這黑暗世間所看見的唯一一線光明。

“正因為有他這樣的人,我才覺得,這世間不完全讓人絕望!如果這樣一個人能夠活著,能夠在大華為官,我會覺得,這個國家還有存活的價值,而活著,似乎也並非那麼難以接受!”嵐湫公主眼睛忽然變得格外明亮,那是任何一個陷入愛戀的女子才能擁有的甜蜜和幸福,“我知道不應該,可是,我忍不住追逐著他的身影,就像常年處在黑暗深淵的人,忍不住追逐著唯一一線能夠照進來的陽光一樣。”

她知道不應該,可是,無法抵擋那種誘惑。

只要能夠看他一眼,能夠跟他說一句話,她的心情就能夠好上一天,甚至還會不斷地向後蔓延……或許就像蕭夜華說的那樣,她根本無法掩飾那種愛慕和渴望,只是,沒有人注意到而已。

“陌顏,如果沒有遇到陸箴,你看到的,不會是現在的趙嵐湫。”嵐湫公主微笑中帶了一起悽然,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他活著,我就覺得這世間還有希望,他若死了,我也活不下去的!”

如果說那麼多虛偽自私冷漠薄涼的人都能活著,而且活得那麼好,陸箴這樣的人卻偏偏要死,那麼,這麼冷酷黑暗的世間,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他會活著的!”蘇陌顏凝視著她的眼睛,堅定地道,“無論是你的描述,還是我和他的接觸,都覺得他是個骨子裡非常堅韌的人。這樣的人,有著堅定的信念,獨立的意志,以及強烈的求生欲,不會輕易放棄任何機會。現在,我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我相信,他一定能夠緊緊抓住!”

嵐湫公主點點頭:“那就好。”

忽然眼前一黑,就那麼昏厥了過去,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蘇陌顏急忙扶住她,為她診脈。陸箴遇刺,嵐湫公主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剛才神經一直繃著,再加上為陸箴輸了大量的血,才會支撐不住,倒沒有大礙。

為她穿好衣物,將她扶到旁邊的床上,蓋好棉被。

大紅色的真絲被褥,映著她微微有些蒼白的臉,墨黑的發,看起來格外令人憐惜。

蘇陌顏看了她一會兒,伸手為她掖好了被角,這才轉身出去,找到秋娘,經過詢問才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正如陸箴所說,離開皇宮之後,他便來到了嵐湫公主府求見,然而嵐湫公主並沒有直接見他,而是在屏風後,命秋娘轉述了當日發生的事情。陸箴問了幾個問題,似乎也沒有什麼發現,便告辭離開。

結果,他才剛出了街口,便遇到了刺客,那些人身著黑衣,黑巾蒙面,武功極高,幾乎是瞬間就衝破了陸箴的護衛,刺向轎中的陸箴。

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有一位青衣蒙面人從天而降,恰恰好擋住了那致命的一劍,隨即與那些黑衣人纏鬥起來。青衣人武功顯然比黑衣人們高出許多,但雙拳難敵四手,又要保護陸箴,反而落在了下風。

而這時候,嵐湫公主已經得到消息,知道陸箴遇到了刺客,擔心他會有不測,便命府中的護衛改變裝束,蒙面出手搭救。

就在這時,領頭的蒙面人忽然從袖中射出一把匕首,當做暗器一樣朝著陸箴射去,幸好陸箴下意識地向旁邊一閃,匕首才能偏了一寸,否則正中心口,就算是大羅金仙也迴天無術了。

公主府的護衛本想趕走刺客便離開,但陸箴受了重傷,不能延誤,只好將他帶回了公主府。

“有察覺到刺客的身份嗎?”蘇陌顏問道。

秋娘搖搖頭:“沒有,都是最簡單利落的招式,奴婢只能確定一點,那些刺客都不是曼陀國人!”

“這麼說,是大華人?”蘇陌顏一怔,原本還以為是陸箴奉命負責雲蘿公主遇害一案,南明太子擔心他察覺到真相,所以殺人滅口。但秋娘說並非曼陀國人,那就應該不是南明太子那邊的人。這樣一來,又會是什麼人動的手?又為什麼要刺殺陸箴?

秋娘點點頭:“原本我們也以為跟雲蘿公主的案子有關,但是那些人的身手明顯是大華的功夫。何況,前些天有傳言說五殿下侵吞為災區募捐的善款,有人舉報到了陸大人那裡,兩人因此鬧得很不愉快;再者,陸大人為百姓說話,不畏權貴,得罪的人極多,一時之間實在很難斷定,刺客為的是什麼。”

想起那次靜怡軒中趙廷熙和陸箴的對話,蘇陌顏點點頭。

的確,陸箴樹敵太多,現在又是敏感時刻,一時之間很難斷定刺客究竟是誰所派。但陸箴一死,雲蘿公主的案子就擱置了……蘇陌顏眉頭緊鎖,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棘手了!

對於陸箴的遇刺,還有另外一人十分激憤。

“大華皇上,我聽說過巡城御史陸箴的名聲,知道他是個十分聰明的人,這才同意將雲蘿遇害的案子交給他負責,結果,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在京城街道上遇刺!”南明太子情緒十分激動,幾乎可以說是暴怒,“這忠勤侯府未免太一手遮天了!”

言下之意,顯然認為陸箴遇刺一事是燕宇所為,目的是攔阻陸箴查雲蘿的案子。

陸箴在光天化日下遇刺,德明帝已經夠煩心震怒了,結果重傷後還被人劫走,如今生死不明,這簡直就是打他的臉!現在南明太子又提到雲蘿公主遇害的案子,又指出忠勤侯府的嫌疑,簡直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南明太子稍安勿躁,雲蘿公主遇害的案子一直在查,朕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無奈大華理虧,德明帝也強硬不起來,只能撫慰道。

南明太子震怒地道:“在查!在查!每次都說是在查,可是什麼都沒查到!我就奇怪了,從燕離離宮到雲蘿遇害,連兩個時辰都不到的時間,根本不可能逃出城外。但隨後陸箴就封了京城,挨家挨戶地搜索,卻始終找不到燕離的人,難道這燕離插了翅膀飛了不成?”

“那以南明太子之見,燕離人會在哪裡?”德明帝問道,語氣也有些不善。

南明太子哼了一聲道:“還用問嗎?燕離的哥哥燕宇可是京禁衛的統領,負責京城治安,只怕早就放他逃離京城,能找得到才怪!”

“案發後,忠勤侯世子就已經暫時卸了京禁衛統領的職位,這些天一直在府內,一步也未曾外出。”德明帝耐心地道。

南明太子冷笑道:“大華皇上這是將我當做三歲的小兒?忠勤侯世子燕宇統領京禁衛多年,就算不在這個位置上了,吩咐手底下的人放走自己弟弟還不是小事一樁?這次陸箴遇刺的事情,指不定就是發現了什麼線索,才會被忠勤侯府滅口呢!”

陸箴在這當口遇刺,的確會讓人懷疑與雲蘿公主遇害的案子有關。

不止南明太子這般懷疑,就連德明帝心中也如此認為,但想到趙廷熙,又有些不敢確定,只能道:“南明太子稍安勿躁,朕一定查出真相,給你一個交代!”

“大華皇上不要再敷衍我了,時間拖得越久,事情就越難查清楚,我沒有那麼多的耐心。三天,三天後如果還查不出真相,我就要忠勤侯府滿門為雲蘿抵命!”南明太子憤憤地道,“不要以為放走了兇手,抓不到我就沒辦法,放走一個,我殺他全家!”

說罷,憤怒地一拂袖,也不等德明帝的答覆,便轉身離開。

德明帝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對著旁邊的人道:“阿夜,你也看到了,如今形勢嚴峻,南明太子咄咄逼人,如果再查不出真相,很可能會引起兩國的交戰。朕知道你身體不好,不宜操勞,但事到如今,朕能夠相信的人,就只有你了。”

蕭夜華如謫仙般的面容平淡無波:“是。”

“朕給你一切便宜行事的權利,三天內,務必查出真相!”德明帝嘆息道,“如果還是沒有辦法,朕也沒辦法維護忠勤侯府了。”

------題外話------

四月的第一天,從爆發開始,補上一天的更新,我記得,我是要補四天的更新,對吧?對吧?還差三天~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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