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芒的少年(之五)

時空管理局的西斯武士·astlos·5,439·2026/3/24

勒芒的少年(之五) 有著成熟的小麥一樣的淡黃色頭髮和常年奔走,風吹日曬而成的淺褐色皮膚的少年坐在靠窗的位子。現在,這間名為“瑪蓓”的麵包店裡就只有他一個客人。 他的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隻木盤,上面是個表面劃開十字的圓麵包。除了剛剛出爐所特有的熱騰騰的香氣之外,普通之極。 文字首發 /文字首發 一個年紀比他稍大……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帶著明顯戒懼的神色,遠遠地躲在櫃檯的後面。 稱不上美女,當然也不醜陋。她有著一頭長度基本與少年所見慣的軍隊的女性相當,自然捲的紅髮,以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名為“瑪蓓”的麵包店,用作銷售區的一樓有著廣闊的空間。在兩,三代之前的鼎盛時代,這裡曾經擺滿了展示各種各樣麵包,蛋糕和甜點的貨架。到了瑪蒂娜的父親獨自經營的年代,這盛況早已一去不返。為了吸引顧客,絞盡腦汁的男人在清空了不需要的貨架之後,在一樓擺了幾張桌子,供客人在店內食用剛出爐的麵包。 到了現在,只能靠黑市的麵粉來維持經營的“瑪蓓”,這裡的桌子已經許久不用了。現下坐在這裡的這個少年,大概是半年以來第一位客人。 然而對於這位稀罕的客人,“瑪蓓”的經營者並不友善。瑪蒂娜戒懼的表情,使得她本就不親切的目光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在窺伺天敵一般。被這樣的視線盯著,大概任何人都不會感到舒服。換個人來怕是早就離席而去。然而這個名為魯納斯的少年卻泰然自若,彷彿那令人不舒服的視線和空氣沒什麼兩樣。 他慢慢的撕開面包,一小塊一小塊的填進嘴裡。那動作小心翼翼,即便是掉到桌子上的麵包屑也一一撿起來吃掉。 除了少年和少女之外再無其他人的店裡,只剩下細微的咀嚼和吞嚥聲。遠遠的,傳來了孩子們玩耍嬉鬧的聲音,更襯得店內的空氣沉重無比,就好像凝結的水泥塊一樣,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說……” 魯納斯突然的發言,讓少女猛然挺直了背脊,動作猛烈的就像從後面被刺了一刀一樣。然而,他說出來的話,卻平常的很。 “沒有茶,或者咖啡嗎?” 大概因為太平常了,所以瑪蒂娜感到吃驚。她愣了大概三秒鐘,才以冷冰冰的口吻回應。 “沒有!” 茶也好,咖啡也好,在被戰爭壓榨到了極限的赫爾維西亞,早已是與平民,甚至身處後方的軍人無緣的稀有物品。就算在黑市上也很難見到。 “嘖,嘖。” 少年輕輕搖頭,臉上的笑容讓瑪蒂娜心中一顫。 那笑容,與街上的男孩們並沒有什麼不同,不禁讓她想起了在六歲時,因為難產而死去的,尚未見面的弟弟。一個念頭倏忽的出現在腦海裡。 如果……如果弟弟還在的話,十一歲了的他,會不會也是…… 念頭旋起旋滅。瑪蒂娜將臉轉過去,魯納斯的笑容刺的她心裡發堵。 有著翻手間將現役的軍人打翻在地,毫不猶豫的將女性卡的幾乎背過氣去的冷酷少年,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笑容? “說謊可不是誠實的國民應有的行為。昨天你明明把茶和咖啡拿到黑市上去了。哦,對了,還有酒呢。” 少年將剩下的三分之一左右的麵包放到桌上,笑容滿面地瞅著她的臉孔。即便轉過臉去,瑪蒂娜仍然能感受到他那絲毫不帶笑意的翠綠色眼睛射出的,如冰針般的目光。 一點“人”的味道都沒有。 “那是……那是他們給的。我一個賣麵包的,怎麼能搞到那種稀有貨?” 瑪蒂娜抗辯道。 所謂“他們”,是昨天兵站的管事大叔介紹來住宿的四位軍人,兩男兩女。兩位男性的年齡大概和瑪蒂娜的父親相當,兩位女性中那位軍士長大概二十歲以上了吧,曲線好的讓瑪蒂娜連嫉妒的心都提不起來,行事則充滿了幹練的風格。最小的那位女性看上去和瑪蒂娜的年齡相當,一舉一動都顯示出成長環境的和平與寬裕。 他們似乎是從比勒芒更西邊的地方去首都辦事的。向西的軍列這兩天擠滿了鐵路,無可奈何之下滯留在這裡。今天一早,他們就拿著行李去了車站,似乎打算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恰好搭上去首都的軍列。 就瑪蒂娜身為“瑪蓓”經營者的立場而言,他們最好別搭上車。會爽快的用茶,糖乃至好酒這類黑市上都有價無市的稀缺物品來付賬的客人,當然是在這邊呆的越久越好。 然而,瑪蒂娜卻衷心祈求八百萬眾神,讓他們能馬上搭車離開勒芒。 因為“他們”,就是眼前的這個似乎人畜無害,實際上卻銳利的像是藏在鞘裡的軍用小刀一樣的少年的目標。 昨天,被他卡著氣管的瑪蒂娜,被迫從他手裡接下了一瓶從“詛咒之地”採來的鹽塊加工成的細鹽。 詛咒之地的東西,可以的話不要說碰,瑪蒂娜連看都不想看一眼。正是因為居住在附近的人類都會得惡疾,痛苦的死去;動植物也像是被詛咒了一樣,變成扭曲的東西,所以才會被叫做詛咒之地。儘管少年擔保說不吃掉就沒事,可瑪蒂娜也沒有立場相信他。 然而,若是不按他說的做的話,七代相傳,充滿了父母的氣息和瑪蒂娜至今為止十七年人生記憶的“瑪蓓”,就會被燒成灰燼。 “這樣啊……” 魯納斯不再追究茶的問題,繼續從麵包上撕下小塊,放進嘴裡。 難堪的沉默再度統治店內。 “吶。” 仔仔細細的將麵包吃了個乾淨之後,魯納斯問: “你按照我說的做了吧。” “……是。” 瑪蒂娜咬著嘴唇回答。 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之後,魯納斯嘆氣。 “不是說過了嗎?說謊,可不是誠實的國民應有的行為。” “!” 用力將木質的調味瓶擲向魯納斯,瑪蒂娜回頭,向櫃檯後面的窗子衝了過去。 只要跳出窗戶,就是屬於鐵路的倉庫區。曾經繁盛一時,至今仍是赫爾維西亞西部最重要的鐵路樞紐的勒芒,其倉庫區域大的驚人。這附近的倉庫,因勒芒的衰敗,已經荒廢了很多年,其內部錯綜複雜的程度,就算是專門的鐵路職員也很難弄清楚。 不過,對於自幼就把那邊當後花園玩耍的瑪蒂娜來說,那裡根本就是庇護所一樣的安全地方。小時候,每當調皮的她把母親惹的勃然大怒之後,她總是躲在倉庫區的深處,直到肚子餓的實在受不了,才會出現在滿臉焦急的父母面前。 只要逃到那裡的話……大概就算是這個能瞬間打倒兩個正規士兵的強悍少年,也只能一籌莫展,望而興嘆吧。 然而,那也得是“逃到那裡”這個前提成立才行。 剛剛轉過身體,瑪蒂娜就聽到了櫃檯發出的聲響。眼角的餘光瞟到魯納斯用一隻手撐住櫃檯,飄然翻過比他的身體還高的障礙的瞬間,她的手臂就被扭到了身後。在看似紙片般單薄,卻強韌的像是鋼鐵一樣的少年的壓制之下,瑪蒂娜的手腕,手肘,肩膀,脊背的韌帶一起尖叫了起來。 然而,瑪蒂娜卻沒有喊出哪怕一聲。即便她的身體失去平衡,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一起向前撲倒在地,身體的骨頭就像斷了一樣的時候,她也把嘴唇咬的死死的。 這可是能一瞬間打倒兩名士兵的強悍角色,而且是個沒有“人”的味道,能毫不在意的做出常人無法想象的冷酷行為的怪物。 就算喊叫引來的只是婦孺,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咦?” 少年發出了意外的聲音。不過下一句話,就讓瑪蒂娜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在無所謂的地方堅強的話,會加倍引起施虐心哦。” 背對著少年的瑪蒂娜看不見他說話的表情。不過想來的話,定是那種陽光般燦爛,卻一點笑意都沒有的面具一樣的笑容吧。 從背後扭住少女的手,魯納斯的臉上,果然如瑪蒂娜所想,是面具一樣的笑容,只是這笑容比起剛才,有些單薄。 究竟是什麼地方出錯了呢? 自己明明用了這個少女心中最重要的東西進行了威脅。然而,今天早上用塗了特殊材料的透鏡遠距離觀察的時候,那四個人無論哪一個,咽喉部分都沒有應有的光斑。 然而,他雖然被騙,卻沒有一點惱怒的感覺。 他只是一支武器。 封閉一般人所謂的情感,才能冷靜地執行任務。如果需要,他就算勒死可愛的幼兒也不會皺一下眉。相對的,無論自己受了怎樣的損害和愚弄,他也不會有絲毫的惱怒。 一切都只是為了更好的完成任務。 感受著少女的顫抖,不知怎的,少年脫口而出。 “……騙你的。” 話一出口,魯納斯自己都大感意外。在這個時候,他和被從背後壓倒瑪蒂娜才注意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 尷尬,代替了之前的沉重氣氛,瀰漫在“瑪蓓”寂靜的空間裡,直到被咳嗽聲打破。 “咳咳。” 門口的地方,身穿赫爾維西亞陸軍冬季款藍色大衣,翻開的衣襟下露出mp42衝鋒槍簡單輪廓的身影發出了悠然的聲音。 “現在的年輕人吶,真是性急。” “輪不到你說。” 反駁來自意外的方向。魯納斯抬起頭,瑪蒂娜之前想要跳出的那個窗口,出現了一個微微側身的人的剪影。和門口的那個人一樣,他也穿著一件赫爾維西亞陸軍冬季款藍色大衣。k98槍口下掛著的刺刀閃著冷森森的光芒。 “呦,瑪蒂娜醬。” 門口的青年向被壓倒在地的瑪蒂娜打招呼――勉強轉過頭的瑪蒂娜一臉驚喜的表情。 青年有著淺棕色的頭髮,看上去二十歲左右。樣子看起來很老實,然而悠閒的如花花公子般的語氣卻把這“老實”的氛圍破壞的一乾二淨。 瑪蒂娜認識他。甚至很熟悉,以黑市的話事人的身份。然而,這還是第一次,她看到青年拿起槍的樣子。 “喂,小朋友,也許你半年沒看到女人了。不過這樣強壓女生,上軍事法庭的話起碼也是進懲戒營哦。” 魯納斯眯起了眼睛。 幾秒鐘後,他開口了,語氣冷的就像是一塊冰。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是公國的軍人?”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寧可被當成身份不明的人,甚至是羅馬的間諜。只是聽眼前這個人的語氣,他應該相當確定才是。 “蝦有蝦道啦。對我――憲兵軍士弗朗索瓦-法爾來說,勒芒這裡,沒有秘密哦。” 和青年打了差不多一年的交道,瑪蒂娜到今天才聽到他的名字和所屬。同時也恍然大悟,為什麼那個勒芒盡人皆知的黑市,居然從來沒遇到過憲兵和警察的檢察,甚至連騷擾都沒出現過一次。 想想也真夠諷刺。本應是維持秩序的最後一道防線的憲兵,都居然做起了黑市的生意。這大概是只有在戰爭將國家的元氣壓榨殆盡的時候,才會有的特殊現象吧。 自己的身份,任務的詳情――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臉上掛著面具樣的笑容,魯納斯的腦海中高速盤算著。 差不多在半秒鐘之內,他做出了結論。 “局外人最好不要隨便插手――喲!” “呃?!” 年輕的憲兵發出要嘔出胃液般的混濁聲音,身體就像是被子彈擊中了一樣連續抽搐。短短的飛行數步距離後,難看的仰面朝天倒下。掛在肩頭的衝鋒槍,則與地面撞出了金屬的脆響。 “你……你……?” 窗口那邊發出了驚訝的叫聲。對“憲兵”這個族群來說,既然對方是軍人,他們便是天敵一樣的存在。軍人對憲兵出手這種狀況,就算是做夢也想不到。 魯納斯根本不給他反應過來的時間。前一瞬間還壓著瑪蒂娜的身體倏忽彈起,撲向窗口。被他當做墊腳石的瑪蒂娜,感到背部就像被大象踩了一下一樣,肋骨吱嘎作響,肺裡最後一點空氣幾乎都被壓出來了。 交手只持續了一瞬間。憲兵反應倒也迅速,在槍口根本跟不上魯納斯的速度的情況下,乾脆的捅出了刺刀。少年輕易的閃過了這一刺,然後旋風般的高踢就在憲兵的頭側炸開。發出短短一聲慘叫之後,男人就像一根木頭一樣倒在地上。 隨後,魯納斯轉過身,正好看到弗朗索瓦從地上爬起來。他不由意外的揚起了眉毛。 “雖然我有手下留情……但以憲兵的訓練程度來說,你也真挺得住哪。” 弗朗索瓦“呸”的一聲吐出了帶著粉紅色的唾液,動了動身體,從大衣的破孔中抖落了手指長的金屬棒。 雖然僅憑手腕和手指的力量甩出,但以魯納斯的力量和準頭,說“手下留情”是的確不假的。剛剛若是瞄準他的眼珠或咽喉,憲兵軍士早就屍橫就地了。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從小就被打慣啦。” 說完,青年英俊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扭曲的笑容。 弗朗索瓦-法爾的父親,是個技藝高超的槍械工匠,所以免於兵役。法爾一家因此也就成了赫爾維西亞東部少有的全家能在一起生活的特例。 然而,幼年時的弗朗索瓦,卻從來不認為這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老法爾是個酒鬼,喝醉了之後不僅會毆打老婆孩子,而且下手極重。在弗朗索瓦的母親受不了而離婚之後,因女方沒有工作而被判給老法爾的弗朗索瓦,就成了其醉酒之後唯一的出氣筒。 這就是他所謂“被打慣了”的由來。這種日子,直到老法爾在他十二歲那一年的冬天的某個雪夜,因為醉酒而倒在雪地裡凍死為止。 也不去撿落在地上的衝鋒槍,弗朗索瓦將雙手架在胸前。那不像軍中的格鬥招數,倒和街頭鬥毆的打架姿勢頗有幾分神似。 “是嗎?不過這種半調子更倒黴喔。要是剛才裝著昏迷不醒――就像昨天你做的那樣,我這邊就輕鬆多了。” “嘿嘿。辦不到。瑪蒂娜醬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才。不能讓你這樣對她。” 與回答幾乎同時,弗朗索瓦探出右拳,閃電一樣逼近了魯納斯的臉頰。 只是拳頭而已。既沒有指甲套,也沒有在指縫裡夾刀刃或鋼針,純粹只是拳頭。 因此,魯納斯感到棘手。 又不是任務目標,他沒法下殺手。而且弗朗索瓦如他所說,耐打的很。即便用手刀切中頸動脈,也沒法讓他昏過去,反而險些被憲兵軍士以遠勝的體格抱住。 這樣的話…… “喂喂!” 面對倏忽後退的少年,弗朗索瓦大吃一驚。因為後者的手掌上閃現出了金屬的光澤。 那是一對小小的手槍,外形比弗朗索瓦所知的任何一款軍用手槍都小。看起來並不是赫爾維西亞,乃至於羅馬的制式裝備。若非專門請人定製的個人物品,便是特殊部隊的特殊裝備。 要殺人滅口麼?難道自己的判斷有誤? 弗朗索瓦一陣戰慄。 這個名為魯納斯-巴菲特洛爾的少年所屬的,乃是直屬於軍部的秘密部隊,他這種小小的軍士,哪怕是憲兵,也只是聽過一鱗半爪的情報而已。但正是因為如此,一般人,乃至軍隊內部,對這種特殊部隊都具有極強的戒心。 人員都是百裡挑一的精英,行動只受高層節制,同時奉行秘密主義。這樣的組織若是任其發展,天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必須牢牢戴上限制的項圈才是。 因此,在此之前,弗朗索瓦都篤定魯納斯不會對他下殺手。 不過現在看來…… 中彈的那一瞬間,憲兵軍士並沒有看到槍口閃光也沒聽到槍聲。胸口感到一陣灼熱的同時,力氣就像從傷口被抽走了一樣,身體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 然後,他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 ps1:俺現在抽不出多少時間碼字。所以“三十天後克勞斯少校便當”大概無法實現。這篇大概會由三到四節,彼此比較單獨的故事組成。《勒芒的少年》是第一個故事,大概下一節就會結束。

勒芒的少年(之五)

有著成熟的小麥一樣的淡黃色頭髮和常年奔走,風吹日曬而成的淺褐色皮膚的少年坐在靠窗的位子。現在,這間名為“瑪蓓”的麵包店裡就只有他一個客人。

他的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隻木盤,上面是個表面劃開十字的圓麵包。除了剛剛出爐所特有的熱騰騰的香氣之外,普通之極。 文字首發 /文字首發

一個年紀比他稍大……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帶著明顯戒懼的神色,遠遠地躲在櫃檯的後面。

稱不上美女,當然也不醜陋。她有著一頭長度基本與少年所見慣的軍隊的女性相當,自然捲的紅髮,以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名為“瑪蓓”的麵包店,用作銷售區的一樓有著廣闊的空間。在兩,三代之前的鼎盛時代,這裡曾經擺滿了展示各種各樣麵包,蛋糕和甜點的貨架。到了瑪蒂娜的父親獨自經營的年代,這盛況早已一去不返。為了吸引顧客,絞盡腦汁的男人在清空了不需要的貨架之後,在一樓擺了幾張桌子,供客人在店內食用剛出爐的麵包。

到了現在,只能靠黑市的麵粉來維持經營的“瑪蓓”,這裡的桌子已經許久不用了。現下坐在這裡的這個少年,大概是半年以來第一位客人。

然而對於這位稀罕的客人,“瑪蓓”的經營者並不友善。瑪蒂娜戒懼的表情,使得她本就不親切的目光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在窺伺天敵一般。被這樣的視線盯著,大概任何人都不會感到舒服。換個人來怕是早就離席而去。然而這個名為魯納斯的少年卻泰然自若,彷彿那令人不舒服的視線和空氣沒什麼兩樣。

他慢慢的撕開面包,一小塊一小塊的填進嘴裡。那動作小心翼翼,即便是掉到桌子上的麵包屑也一一撿起來吃掉。

除了少年和少女之外再無其他人的店裡,只剩下細微的咀嚼和吞嚥聲。遠遠的,傳來了孩子們玩耍嬉鬧的聲音,更襯得店內的空氣沉重無比,就好像凝結的水泥塊一樣,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說……”

魯納斯突然的發言,讓少女猛然挺直了背脊,動作猛烈的就像從後面被刺了一刀一樣。然而,他說出來的話,卻平常的很。

“沒有茶,或者咖啡嗎?”

大概因為太平常了,所以瑪蒂娜感到吃驚。她愣了大概三秒鐘,才以冷冰冰的口吻回應。

“沒有!”

茶也好,咖啡也好,在被戰爭壓榨到了極限的赫爾維西亞,早已是與平民,甚至身處後方的軍人無緣的稀有物品。就算在黑市上也很難見到。

“嘖,嘖。”

少年輕輕搖頭,臉上的笑容讓瑪蒂娜心中一顫。

那笑容,與街上的男孩們並沒有什麼不同,不禁讓她想起了在六歲時,因為難產而死去的,尚未見面的弟弟。一個念頭倏忽的出現在腦海裡。

如果……如果弟弟還在的話,十一歲了的他,會不會也是……

念頭旋起旋滅。瑪蒂娜將臉轉過去,魯納斯的笑容刺的她心裡發堵。

有著翻手間將現役的軍人打翻在地,毫不猶豫的將女性卡的幾乎背過氣去的冷酷少年,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笑容?

“說謊可不是誠實的國民應有的行為。昨天你明明把茶和咖啡拿到黑市上去了。哦,對了,還有酒呢。”

少年將剩下的三分之一左右的麵包放到桌上,笑容滿面地瞅著她的臉孔。即便轉過臉去,瑪蒂娜仍然能感受到他那絲毫不帶笑意的翠綠色眼睛射出的,如冰針般的目光。

一點“人”的味道都沒有。

“那是……那是他們給的。我一個賣麵包的,怎麼能搞到那種稀有貨?”

瑪蒂娜抗辯道。

所謂“他們”,是昨天兵站的管事大叔介紹來住宿的四位軍人,兩男兩女。兩位男性的年齡大概和瑪蒂娜的父親相當,兩位女性中那位軍士長大概二十歲以上了吧,曲線好的讓瑪蒂娜連嫉妒的心都提不起來,行事則充滿了幹練的風格。最小的那位女性看上去和瑪蒂娜的年齡相當,一舉一動都顯示出成長環境的和平與寬裕。

他們似乎是從比勒芒更西邊的地方去首都辦事的。向西的軍列這兩天擠滿了鐵路,無可奈何之下滯留在這裡。今天一早,他們就拿著行李去了車站,似乎打算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恰好搭上去首都的軍列。

就瑪蒂娜身為“瑪蓓”經營者的立場而言,他們最好別搭上車。會爽快的用茶,糖乃至好酒這類黑市上都有價無市的稀缺物品來付賬的客人,當然是在這邊呆的越久越好。

然而,瑪蒂娜卻衷心祈求八百萬眾神,讓他們能馬上搭車離開勒芒。

因為“他們”,就是眼前的這個似乎人畜無害,實際上卻銳利的像是藏在鞘裡的軍用小刀一樣的少年的目標。

昨天,被他卡著氣管的瑪蒂娜,被迫從他手裡接下了一瓶從“詛咒之地”採來的鹽塊加工成的細鹽。

詛咒之地的東西,可以的話不要說碰,瑪蒂娜連看都不想看一眼。正是因為居住在附近的人類都會得惡疾,痛苦的死去;動植物也像是被詛咒了一樣,變成扭曲的東西,所以才會被叫做詛咒之地。儘管少年擔保說不吃掉就沒事,可瑪蒂娜也沒有立場相信他。

然而,若是不按他說的做的話,七代相傳,充滿了父母的氣息和瑪蒂娜至今為止十七年人生記憶的“瑪蓓”,就會被燒成灰燼。

“這樣啊……”

魯納斯不再追究茶的問題,繼續從麵包上撕下小塊,放進嘴裡。

難堪的沉默再度統治店內。

“吶。”

仔仔細細的將麵包吃了個乾淨之後,魯納斯問:

“你按照我說的做了吧。”

“……是。”

瑪蒂娜咬著嘴唇回答。

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之後,魯納斯嘆氣。

“不是說過了嗎?說謊,可不是誠實的國民應有的行為。”

“!”

用力將木質的調味瓶擲向魯納斯,瑪蒂娜回頭,向櫃檯後面的窗子衝了過去。

只要跳出窗戶,就是屬於鐵路的倉庫區。曾經繁盛一時,至今仍是赫爾維西亞西部最重要的鐵路樞紐的勒芒,其倉庫區域大的驚人。這附近的倉庫,因勒芒的衰敗,已經荒廢了很多年,其內部錯綜複雜的程度,就算是專門的鐵路職員也很難弄清楚。

不過,對於自幼就把那邊當後花園玩耍的瑪蒂娜來說,那裡根本就是庇護所一樣的安全地方。小時候,每當調皮的她把母親惹的勃然大怒之後,她總是躲在倉庫區的深處,直到肚子餓的實在受不了,才會出現在滿臉焦急的父母面前。

只要逃到那裡的話……大概就算是這個能瞬間打倒兩個正規士兵的強悍少年,也只能一籌莫展,望而興嘆吧。

然而,那也得是“逃到那裡”這個前提成立才行。

剛剛轉過身體,瑪蒂娜就聽到了櫃檯發出的聲響。眼角的餘光瞟到魯納斯用一隻手撐住櫃檯,飄然翻過比他的身體還高的障礙的瞬間,她的手臂就被扭到了身後。在看似紙片般單薄,卻強韌的像是鋼鐵一樣的少年的壓制之下,瑪蒂娜的手腕,手肘,肩膀,脊背的韌帶一起尖叫了起來。

然而,瑪蒂娜卻沒有喊出哪怕一聲。即便她的身體失去平衡,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一起向前撲倒在地,身體的骨頭就像斷了一樣的時候,她也把嘴唇咬的死死的。

這可是能一瞬間打倒兩名士兵的強悍角色,而且是個沒有“人”的味道,能毫不在意的做出常人無法想象的冷酷行為的怪物。

就算喊叫引來的只是婦孺,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咦?”

少年發出了意外的聲音。不過下一句話,就讓瑪蒂娜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在無所謂的地方堅強的話,會加倍引起施虐心哦。”

背對著少年的瑪蒂娜看不見他說話的表情。不過想來的話,定是那種陽光般燦爛,卻一點笑意都沒有的面具一樣的笑容吧。

從背後扭住少女的手,魯納斯的臉上,果然如瑪蒂娜所想,是面具一樣的笑容,只是這笑容比起剛才,有些單薄。

究竟是什麼地方出錯了呢?

自己明明用了這個少女心中最重要的東西進行了威脅。然而,今天早上用塗了特殊材料的透鏡遠距離觀察的時候,那四個人無論哪一個,咽喉部分都沒有應有的光斑。

然而,他雖然被騙,卻沒有一點惱怒的感覺。

他只是一支武器。

封閉一般人所謂的情感,才能冷靜地執行任務。如果需要,他就算勒死可愛的幼兒也不會皺一下眉。相對的,無論自己受了怎樣的損害和愚弄,他也不會有絲毫的惱怒。

一切都只是為了更好的完成任務。

感受著少女的顫抖,不知怎的,少年脫口而出。

“……騙你的。”

話一出口,魯納斯自己都大感意外。在這個時候,他和被從背後壓倒瑪蒂娜才注意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

尷尬,代替了之前的沉重氣氛,瀰漫在“瑪蓓”寂靜的空間裡,直到被咳嗽聲打破。

“咳咳。”

門口的地方,身穿赫爾維西亞陸軍冬季款藍色大衣,翻開的衣襟下露出mp42衝鋒槍簡單輪廓的身影發出了悠然的聲音。

“現在的年輕人吶,真是性急。”

“輪不到你說。”

反駁來自意外的方向。魯納斯抬起頭,瑪蒂娜之前想要跳出的那個窗口,出現了一個微微側身的人的剪影。和門口的那個人一樣,他也穿著一件赫爾維西亞陸軍冬季款藍色大衣。k98槍口下掛著的刺刀閃著冷森森的光芒。

“呦,瑪蒂娜醬。”

門口的青年向被壓倒在地的瑪蒂娜打招呼――勉強轉過頭的瑪蒂娜一臉驚喜的表情。

青年有著淺棕色的頭髮,看上去二十歲左右。樣子看起來很老實,然而悠閒的如花花公子般的語氣卻把這“老實”的氛圍破壞的一乾二淨。

瑪蒂娜認識他。甚至很熟悉,以黑市的話事人的身份。然而,這還是第一次,她看到青年拿起槍的樣子。

“喂,小朋友,也許你半年沒看到女人了。不過這樣強壓女生,上軍事法庭的話起碼也是進懲戒營哦。”

魯納斯眯起了眼睛。

幾秒鐘後,他開口了,語氣冷的就像是一塊冰。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是公國的軍人?”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寧可被當成身份不明的人,甚至是羅馬的間諜。只是聽眼前這個人的語氣,他應該相當確定才是。

“蝦有蝦道啦。對我――憲兵軍士弗朗索瓦-法爾來說,勒芒這裡,沒有秘密哦。”

和青年打了差不多一年的交道,瑪蒂娜到今天才聽到他的名字和所屬。同時也恍然大悟,為什麼那個勒芒盡人皆知的黑市,居然從來沒遇到過憲兵和警察的檢察,甚至連騷擾都沒出現過一次。

想想也真夠諷刺。本應是維持秩序的最後一道防線的憲兵,都居然做起了黑市的生意。這大概是只有在戰爭將國家的元氣壓榨殆盡的時候,才會有的特殊現象吧。

自己的身份,任務的詳情――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臉上掛著面具樣的笑容,魯納斯的腦海中高速盤算著。

差不多在半秒鐘之內,他做出了結論。

“局外人最好不要隨便插手――喲!”

“呃?!”

年輕的憲兵發出要嘔出胃液般的混濁聲音,身體就像是被子彈擊中了一樣連續抽搐。短短的飛行數步距離後,難看的仰面朝天倒下。掛在肩頭的衝鋒槍,則與地面撞出了金屬的脆響。

“你……你……?”

窗口那邊發出了驚訝的叫聲。對“憲兵”這個族群來說,既然對方是軍人,他們便是天敵一樣的存在。軍人對憲兵出手這種狀況,就算是做夢也想不到。

魯納斯根本不給他反應過來的時間。前一瞬間還壓著瑪蒂娜的身體倏忽彈起,撲向窗口。被他當做墊腳石的瑪蒂娜,感到背部就像被大象踩了一下一樣,肋骨吱嘎作響,肺裡最後一點空氣幾乎都被壓出來了。

交手只持續了一瞬間。憲兵反應倒也迅速,在槍口根本跟不上魯納斯的速度的情況下,乾脆的捅出了刺刀。少年輕易的閃過了這一刺,然後旋風般的高踢就在憲兵的頭側炸開。發出短短一聲慘叫之後,男人就像一根木頭一樣倒在地上。

隨後,魯納斯轉過身,正好看到弗朗索瓦從地上爬起來。他不由意外的揚起了眉毛。

“雖然我有手下留情……但以憲兵的訓練程度來說,你也真挺得住哪。”

弗朗索瓦“呸”的一聲吐出了帶著粉紅色的唾液,動了動身體,從大衣的破孔中抖落了手指長的金屬棒。

雖然僅憑手腕和手指的力量甩出,但以魯納斯的力量和準頭,說“手下留情”是的確不假的。剛剛若是瞄準他的眼珠或咽喉,憲兵軍士早就屍橫就地了。

“我的情況比較特殊,從小就被打慣啦。”

說完,青年英俊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扭曲的笑容。

弗朗索瓦-法爾的父親,是個技藝高超的槍械工匠,所以免於兵役。法爾一家因此也就成了赫爾維西亞東部少有的全家能在一起生活的特例。

然而,幼年時的弗朗索瓦,卻從來不認為這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老法爾是個酒鬼,喝醉了之後不僅會毆打老婆孩子,而且下手極重。在弗朗索瓦的母親受不了而離婚之後,因女方沒有工作而被判給老法爾的弗朗索瓦,就成了其醉酒之後唯一的出氣筒。

這就是他所謂“被打慣了”的由來。這種日子,直到老法爾在他十二歲那一年的冬天的某個雪夜,因為醉酒而倒在雪地裡凍死為止。

也不去撿落在地上的衝鋒槍,弗朗索瓦將雙手架在胸前。那不像軍中的格鬥招數,倒和街頭鬥毆的打架姿勢頗有幾分神似。

“是嗎?不過這種半調子更倒黴喔。要是剛才裝著昏迷不醒――就像昨天你做的那樣,我這邊就輕鬆多了。”

“嘿嘿。辦不到。瑪蒂娜醬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才。不能讓你這樣對她。”

與回答幾乎同時,弗朗索瓦探出右拳,閃電一樣逼近了魯納斯的臉頰。

只是拳頭而已。既沒有指甲套,也沒有在指縫裡夾刀刃或鋼針,純粹只是拳頭。

因此,魯納斯感到棘手。

又不是任務目標,他沒法下殺手。而且弗朗索瓦如他所說,耐打的很。即便用手刀切中頸動脈,也沒法讓他昏過去,反而險些被憲兵軍士以遠勝的體格抱住。

這樣的話……

“喂喂!”

面對倏忽後退的少年,弗朗索瓦大吃一驚。因為後者的手掌上閃現出了金屬的光澤。

那是一對小小的手槍,外形比弗朗索瓦所知的任何一款軍用手槍都小。看起來並不是赫爾維西亞,乃至於羅馬的制式裝備。若非專門請人定製的個人物品,便是特殊部隊的特殊裝備。

要殺人滅口麼?難道自己的判斷有誤?

弗朗索瓦一陣戰慄。

這個名為魯納斯-巴菲特洛爾的少年所屬的,乃是直屬於軍部的秘密部隊,他這種小小的軍士,哪怕是憲兵,也只是聽過一鱗半爪的情報而已。但正是因為如此,一般人,乃至軍隊內部,對這種特殊部隊都具有極強的戒心。

人員都是百裡挑一的精英,行動只受高層節制,同時奉行秘密主義。這樣的組織若是任其發展,天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必須牢牢戴上限制的項圈才是。

因此,在此之前,弗朗索瓦都篤定魯納斯不會對他下殺手。

不過現在看來……

中彈的那一瞬間,憲兵軍士並沒有看到槍口閃光也沒聽到槍聲。胸口感到一陣灼熱的同時,力氣就像從傷口被抽走了一樣,身體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

然後,他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

ps1:俺現在抽不出多少時間碼字。所以“三十天後克勞斯少校便當”大概無法實現。這篇大概會由三到四節,彼此比較單獨的故事組成。《勒芒的少年》是第一個故事,大概下一節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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