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暴風雨(03)

時空管理局的西斯武士·astlos·8,128·2026/3/24

無聲的暴風雨(03) 名為艾麗莎的女性被從權充監房的禁閉室裡被拖了出來。 真是被“拖”出來的。雙手雖然被捆綁著,但她的雙腳還自由,身體上雖然有些傷痕,卻還遠遠不到影響行動的地步。 文字首發 /文字首發 然而,她的身體軟軟的,一點自主行動的意願都沒有。無論赫爾維西亞的士兵怎麼呵斥怒罵,甚至用槍托和通條毆打她,都沒用。若不是她覆蓋在羅馬山地作戰服下的胸口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話,那麼,連眼睛都不動上一下的她,和等身大的人偶也沒有任何區別。 兩個赫爾維西亞的女性士兵奉命架起她。 左邊的那個身體都在顫抖。儘管也算是個軍人,可就算是也曾在死人堆裡打過滾的軍官和士官們,在看到艾麗莎那如同噩夢一樣的左半邊臉時,也禁不住本能的恐懼,遑論這十五六歲年紀的少女了。 她儘量不看俘虜的臉。為此,她儘量伸直自己的手臂,讓那張在枯朽的皮膚和肌肉之間,露出牙齒幾乎掉光的灰色牙齦的臉離自己遠點。不過這樣一來,她本來單薄的身體就有點難以承受俘虜的體重。 透過那身蒙著沙塵的羅馬軍服,少女可以感知得到,這個俘虜有著和她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身體。肌肉凸起,堅硬而富有彈性。 這種一觸即知久經鍛鍊的身體,別說女性,在她曾經接觸過的男性中,也只有到了這個基地之後的新兵教官才有。如果僅憑手感,那麼認為這是個男人也沒什麼奇怪的。 “喂,你!” 聲音鞭撻在士兵的脊背上,讓她如同觸電般挺直了背脊。那聲音似乎並非由聲帶振動發出,而是直接從碩大的胸腔裡擠出來的一樣,低沉而充滿魄力。 她戰戰兢兢的轉過頭,入目的是個年輕的男性軍官。 即便隔著襯衣和外套,都能看清他手臂和胸膛上壯碩的肌肉。勉強能看出是鐵灰色的頭髮剃的短短的露出頭皮。一個黑色的三角形眼罩遮住一隻眼睛,一道鮮紅色的可怕傷疤從眼罩上下延伸開來,一邊到額頭,另一邊則一直延伸到下巴。 兩個和青年軍官一樣壯碩的軍士也用兇猛的目光打量了過來。他們的武器是少見的突擊步槍,單肩挎著槍揹帶,手指就擱在扳機弧圈上,微微弓著背,完全就是臨戰狀態。 “快點。” 青年軍官說道。即便他語氣平淡,但那其中的壓力,讓這個連基礎步兵訓練都未完成的少女心都提了起來。 緊張的應了一聲,少女儘量不去看那張可怕的臉,擠出吃奶的力氣,和同伴一起將如同布娃娃一樣手腳下垂的俘虜拖到了基地圍牆下,把她的雙手反綁到那裡的一人高木樁上。 木樁呈現出長期風吹雨淋的灰白色。表面上還有一片片烏黑色的痕跡。那是很多年來被槍決的逃兵和間諜所留下的血跡。 直到被綁在木樁上,名為艾麗莎的羅馬女山地兵才微微抬起頭,向左右打量了一下。 圍牆下排成一列的木樁,全部都綁著人。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被綁著等待處決的,不僅僅是和她一樣裝束的山地兵。他們之前的襲擊對象,偽裝成波西米亞人馬戲團的第二皇子的護衛們,也在其中。 兩者的區別一望即知。那些和她一樣經歷過地獄的山地兵們,全都是滿臉的冷漠。即便面對槍口也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而護衛們則一臉絕望,身上的傷口也遠較山地兵們為多——看來,他們的身份和熟練的赫爾維西亞語並沒有讓赫爾維西亞兵態度和緩些。 昨天還針鋒相對的兩群人,今天就要一起攜手面對真神了。真不知道神面對這諷刺如同戲劇般的結局,究竟會如何的幸災樂禍呢? “不,那個,不需要。” 左右兩邊的赫爾維西亞女兵都驚訝的看著她。右邊的那個更是手一抖,差點把手上的黑色頭罩掉在地上。 雖然生硬,可那的確是赫爾維西亞語沒錯。 當初次看到這個有著一張臉的羅馬山地兵的時候,赫爾維西亞的少女們心中湧起了恐懼的感覺,以及“不愧是傳說中會把不聽話的小孩抓去吃掉的羅馬人”的想法。 之前的恐懼,更多的出於厭惡。然而,從俘虜嘴裡說出的,明確無誤的羅馬語,令這兩個少女猛然的意識到,雖然長相和她們並不一樣,但這個女性和她們一樣,也是人類,是可以相互交談,理解彼此意思的同類。 兩人遲疑的看向那個獨眼的青年軍官。而後者顯然也聽到了她的要求。臉部肌肉稍稍扭曲,不知是譏諷,還是佩服的笑容一閃即逝,他點頭同意了艾麗莎的要求。 身為女性的艾麗莎是最後一個。等兩個年輕的女兵逃也似的離開艾麗莎的身邊之後,獨眼的青年軍官眯起了眼睛,舉起了一隻手。 排成一列的士兵們舉起了步槍。 艾麗莎打量著這些士兵。 他們中的大部分——毋寧說全部,都有著稚嫩的面孔。儘管經過訓練的磨礪,但要把槍口對準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靶子,就算平時再怎麼威武雄壯慷慨激昂的新兵都不由渾身顫抖。 艾麗莎如同堅冰一樣的面孔稍微碎裂了一點。她稍稍的撇起了嘴巴。 就像—— 就像曾經的自己一樣呢。 說起來或許眼前這些把她完全當做頭上有角,並且長著尖尖的長尾巴一樣怪獸的赫爾維西亞的少年少女們不信。但名為艾麗莎的山地兵,的確曾經有過和他們一樣年紀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沒有穿上這身軍裝,甚至連羅馬人都不是。 她出生在名為施維茨,夾在赫爾維西亞和羅馬兩大強國之間的小小州邦。 儘管有著羅馬和赫爾維西亞都為之垂涎的水資源,但高聳的雪山實際上非常貧瘠,也缺乏像樣的礦藏,只有山谷間的一點土地才能種出些土豆和蔬菜。理所當然的,憑著這些,施維茨人從來都喂不飽自己,只能向鄰近的強國出賣自己的性命來養活自己。 現在想來的話,那個將又長又粗的頭髮系成麻花辮,有著被高山的陽光和山風磨礪成深褐色粗糙皮膚,因為步槍沉甸甸的重量而臉色發僵的十六歲女孩,就連艾麗莎自己都不相信和現在的自己是同一個人。 十年,或者二十年後,這些稚嫩的面孔也會像戴上面具一樣,被名為“戰爭”的惡魔奪去心智,成為冷酷而有效率的殺人機器——如果他們還沒被獻祭給死神的話。 一陣爭執聲傳進了她的耳朵。 “薩沙-馬爾羅夫上尉!” 蒼白著一張臉的,是個架著眼鏡的中年人。他只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襯衫,配著少校的軟肩章。 艾麗莎認得這個人。在被那些穿著連子彈都無法打穿的“赫爾維西亞兵”俘獲之後,在臨時拘押他們的盧安鎮公所為他們檢查身體的,就是眼前的這個軍醫。 維持著一隻手舉起的姿勢,名為薩沙-馬爾羅夫的獨眼軍官轉過目光看向軍醫。儘管後者是名少校,但從那隻獨眼裡射出的目光卻殊無尊重之色。 儘管被那充滿桀驁暴烈意味的目光壓的透不過起來,但軍醫仍然勉強挺直了背脊,大聲抗議。 “這樣做有失穩妥!” “怎麼,你有意見嗎?” “他們既不是間諜,您也沒有軍部下達的書面命令!這樣處決戰俘——何況有些還不是戰俘!” “他們是羅馬人。羅馬人——” 薩沙的臉上浮起了堪稱酷烈的笑容: “都得死。” “瘋子!” 軍醫恨聲罵道。不過,那對薩沙來說,不痛也不癢。他微微使了個眼色,薩沙的一名護衛將垂下的槍口抬了起來,對準了軍醫。 面對那黑洞洞的槍口,從來沒上過戰場的軍醫不由嚥了一口口水,後退了一步。薩沙眼裡的輕蔑之色更加濃重。他懶得再理睬軍醫,回身面對那些即將第一次開槍殺人的新兵。 軍醫挺身而出時,臨時挑揀出來充當行刑隊的新兵們不由鬆了口氣,不自覺的垂下了槍口。現在,在薩沙兇狠的目光下,他們重新把槍口舉高。 可以看得出,三分之二的新兵並不情願。不過,也有的新兵在聽到“羅馬人都的死”之後,肌肉抽動,眼睛裡冒出了名為“仇恨”的火焰。 薩沙暗暗記下了那些因憤恨而扭曲的面龐。 這些是他可以依靠的力量。畢竟他現在手下只有一個小隊,這點人數就算都是在比恩蘭和弗萊芒與羅馬人血戰多年的老兵,要像西維德-拉斯托爾斯長官吩咐的那樣,控制桑斯軍營的上千名新兵和近百名教官也是極為困難的。 嘴角的獰笑一閃即逝,薩沙將手舉過頭頂,用力—— “呯!” 槍聲拍擊在耳膜上,提前的聲音讓手還沒有揮下的薩沙臉上浮出了憤怒的神色。然而下一瞬間,憤怒轉為了驚愕。 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驚愕的神色,看向將手槍高舉過頭,對天鳴槍的身影。 那是個腰圍比任何三個新兵捆綁在一起都要肥大的男人,體型就像是立起來的橄欖球。就憑這極具特色的體型,桑斯基地的新兵們一眼就能認得出,那是在他們被魔鬼般的教官訓練的鬼哭狼嚎時,總是站在一邊笑眯眯看熱鬧的基地指揮。 當負重急行軍訓練結束,累的只剩下趴在地上喘氣的力氣的新兵們看到那張油光發亮的臉上的笑容時,無不心中詛咒。 現在,笑容已然不見。在左側,彼時被皮下脂肪撐的一絲皺紋都看不到的白淨臉上,顴骨部位的皮肉已成了完全的黑色,摻雜著烤化滲出的脂肪,看上去就像是剛鋪好的柏油一樣。中間部位燒焦綻開,露出了下面粉紅色的血肉。邊緣則鼓起了一層一層的黑紅色水泡。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死人復活了? …… 無聲的竊竊私語如同波浪一樣擴散開去。新兵們惶惑的看著彼此。 今天所受到的衝擊,比這些少年少女們過去十五六年的人生裡曾經經歷過的加起來都多。 先是俘虜——天知道離最近的前線也有幾百公里的這裡,為什麼會出現羅馬兵。新兵們都以驚訝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然後,來自首都的軍人突然動手,用戰車炮將基地指揮和幾個客人,連同會客室一起轟成了碎片。聽見炮聲,以為敵襲,拿起武器一窩蜂衝出來的有之,抱頭躲在床下桌子下的有之,茫然不知所措者有之……氣的堪稱魔鬼的教官們破口大罵,平常只用來嚇唬新兵們的馬鞭,這次與好幾個膽小鬼倒黴蛋的脊背發生了親密接觸。 還是那些來自首都的軍人們,在全基地集合之後,宣讀了由薩沙-馬爾羅夫上尉接管桑斯基地的命令。在戰車的炮口和複數的槍口之下,提出質疑的軍士長和十幾名教官都被關了起來。 最後,那名看起來就兇惡無比的獨眼上尉,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處決在押的羅馬俘虜。 現在,連被宣稱已死的指揮官也復活了! ——別管這個了。我們到底該聽誰的啊?! 士兵們面面相覷。儘管之前,從首都來的軍人們向他們宣讀了薩沙-馬爾羅夫上尉接管兵營的命令,但兵營軍士長和教官們當即就對命令的真實性提出了質疑。加上之前這些一臉兇悍之色的軍人毫不顧忌的用戰車炮對自己人開火的行為,讓新兵們本能的偏向了他們本來的指揮官一邊。 這種偏向,在指揮官身邊的那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低下頭,以掩飾被生物芯片洩露出來的光子染的通紅的瞳孔的一瞬間,成了決定性的因素。 “士兵們,把這個對友軍開炮的叛徒抓起來!” 指揮官發出了怒吼。很難想象,這個平時總是細聲細氣講話的溫和胖子,居然還有這樣兇暴的一面。 近乎所有的新兵被這樣一吼,馬上就下意識的遵從命令。在擴散開來的細微原力波紋的影響下,手無寸鐵的少年少女們堅定的向著薩沙圍攏過來,中間夾雜著行刑隊的士兵和他們的步槍。黑洞洞的槍口和雪亮的刺刀,直指薩沙和他的護衛。 “嘖。” 發出了一聲彈舌音之後,出乎意料的,外表看上去獰惡異常的薩沙-馬爾羅夫上尉,絲毫未作抵抗,便抽出槍套裡的手槍丟在了地上。 這個舉動,不僅是指揮官,就連他已經端平槍口,把手指壓在了突擊步槍的扳機上的部下都露出了吃驚的面容。 “上尉……” “放下——都是陸軍的同袍,何必自相殘殺呢?” 儘管被十隻二十隻的步槍指著,獨眼軍官的臉上卻連一絲緊張都欠奉。 然而,他的言辭卻激起了指揮官加倍的怒火。後者渾身顫抖,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張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扭曲的程度連黑紅色的水泡都為之破裂。 “長官,這樣好嗎?我們何不……” 一個護衛看了上校渾身顫抖的樣子,低聲問道,另一個護衛也點點頭,絲毫沒有放開武器的意思。 雖然薩沙是他們的直屬上司,然而兩人的忠誠對象卻是西維德-拉斯托爾斯。在薩沙與西維德的命令相左時,他們會不惜一切執行西維德的命令。 而薩沙則是聳了聳肩膀: “大勢已去啦——又不是在戰車裡。” 看護衛們還有些猶豫,薩沙的聲音轉為柔和: “相信我。對西維德長官的忠誠心,我比你們兩個加起來都要多。” 得到了這樣的保證,再加上的確是大勢已去,護衛們對望了一眼之後,也將突擊步槍放在地上,和薩沙一樣老老實實的伸出雙手,任由新兵們捆縛。 當薩沙和他的護衛被捆上雙手——繩子便是來自被解開的羅馬俘虜——帶下去時,獨眼軍官意味深長的向著臉色扭曲的指揮官笑了笑。 ——過不了多久,從首都吹起的這場無聲的暴風雨就會塵埃落定。在打倒羅馬這大義名分之下,現在這一點小小的挫折根本無關緊要。到時候,不知道這個上校在奉了西維德長官的命令,釋放自己和部下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長官?” 指揮官有沒有看到他的笑容,薩沙不知道。不過,其中一個護衛確實的看到了,並對他那笑容感到不解。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在戰車炮的榴彈之下活下來的。” 聽聞此言,護衛也為之一愣,然後擰起眉頭苦思冥想起來。 ……………………………… 時間稍稍向前推一些。 名為和宮梨旺的人形風暴殺氣騰騰的踢門而出之後,自桑斯基地指揮官的勤務兵送來了來自卡昂陸軍醫院的電報,通告那位名為千葉的女性手術結果之後,會客室內的低氣壓總算是消除了。 儘管嗆鼻的冷風無情的灌了進來,但那個胖胖的,身體曲線就像橄欖球一樣的桑斯基地指揮官仍然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抹去了難以找到一根毛髮,反射著壁爐的火光,幾乎和電燈泡一樣亮的腦門上油津津的汗水。 “前輩,前輩——!” 抱起梨旺遺忘在衣架上的長大衣,佐天淚子稍稍向上校抱歉的微微躬身之後,叫喊著追了上去。臨走的時候,還不忘記把厚重的木門關好。 之後,就是尷尬的沉默。上校雖然一手執掌著這個基地的指揮權,堪稱是桑斯的土皇帝,但…… “這可真不錯吶。” 用手捧著茶杯的克勞斯將下巴浸在蒸汽和香味裡,發出了陶醉的聲音。 就算當初在首都的時候,這樣上品的茶葉也不容易喝到。梨旺和她的母親的生活雖然無虞,茶葉這種奢侈品卻也不是她們能隨手拿出來招待克勞斯的。 在這個靠近不毛之地的新兵訓練營,居然能喝到堪比塔什蒙貢星系出產的茶葉,實在是意外之喜。 “您滿意就好,就好……” 上校被肥厚的皮下脂肪撐的一點褶皺都看不出來的臉上,拼命的堆砌起笑容,並頻頻的用手帕擦去腦門上的汗水。彷彿壁爐的熱量,已經足以和不毛之地深處夏天正午的陽光相提並論了一樣。 ——滿意了就趕緊離開吧!首都也好,卡昂的陸軍醫院也好。總之,別呆在我這裡就好。 上校心中暗想。 和他那近乎搞笑一樣,讓人一看就心生輕視的愚蠢痴肥的外表不同,在軍隊這個嚴格的階級社會,尤其是在戰時,能爬上上校這個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只能仰望的階級,能力,功績,資歷,還有運氣,一樣也不能少。 儘管在桑斯這個無限靠近死亡沙海的偏遠訓練營過著流放般的日子,但他曾在戰場上無數次救過自己和同袍性命的敏銳直覺卻沒有退化。高層的躁動隱隱透過每週一次的定期聯絡傳來,他知道,表面的平靜之下,實際上早已是電閃雷鳴,疾風暴雨。 在這種情形之下,羅馬俘虜和第二公主的到來,無異於將桑斯捲入漩渦的中心。這無論如何也不是上校願意看到的。無論為了自己的性命,還是那些十五六歲的孩子們的安全。 他悄悄打量了其他三個人。 少校,以及在大冷天裡只穿著件無袖背心,露出大片小麥色皮膚,氣質與其說是個軍人,倒不如說是難以走紅的藝術家的青年男子,上校並不放在心上。令他坐立難安的,是那個臉上帶著面具一樣的微笑的傢伙。 他很危險。 和克勞斯一樣,那個名為阿斯拜恩的男人將大半張臉都隱沒在茶杯中升起的白氣裡。然而,那雙露出來的近乎黑色的深色眼睛看似漫不經心,卻讓上校無端的覺得,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已經被攤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幾人之間再次陷入無話可說的境地,唯有沉默統治著這片空間。 【如何?】 克勞斯臉頰上的納米刺青,發出只有感知芯片才能察覺的閃動,向西斯武士傳達著信息。 【有一點點……厭惡。】 阿斯拜恩用同樣的手段回答: 【很明顯,梨旺的存在讓他感到不自在。】 【敵意?】 【倒說不上。——我說啊,為什麼要我用這麼不可靠的手段來探查?而且……】 阿斯拜恩輕輕揉了下額角。在原力這樣稀薄的位面,要精確感知特定對象的心理,耗費的精力實在太多。 【明明有一隻戰艦在頭頂上,我這個陸戰隊員卻感覺不到安全呢——艦長先生?】 銳利的問題像是槍刺一樣刺向克勞斯。 之前也是,高踞同步軌道的紐倫堡號未能查知從不毛之地接近的羅馬軍飛艇,從而讓一行人陷入了羅馬山地兵的攻擊之下。 即便多出來兩名西斯,但仍然有平民傷亡。 他露出了苦笑,給出了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 【……我只能說,正因為她是條戰艦。】 紐倫堡號是一艘如果不是最優秀,也是出類拔萃的戰略巡洋艦。她能輕鬆拆掉書架一樣單薄的米瑪塔爾巡洋艦甚至戰列巡洋艦,也能將噸位遠過於她的薩沙戰艦化為太空中壯麗的煙花。她浸透了艾瑪海軍強硬的風格和光榮的傳統。 陸上支援?那是警備軍和鄉下貴族的自警隊的差事,和海軍無關。 【……】 賽維勒人恨恨的注視著塔什蒙貢人。而後者則坦然的迎接那兇悍的目光。 “咚咚咚……” 厚重的木門被敲響,不斷以手帕擦汗,幾乎快要被緘默逼瘋了的上校放下茶杯,用自己都嚇了一跳的響亮聲音喊道: “進來!” 勤務兵帶來了從首都來,負責接手羅馬俘虜的人已經到了的消息。上校不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這些瘟神,走的越早越好。參謀部的那些好開會爭論的大爺們,總算是快手快腳了一次。 “嗯!” 那個讓上校感到最不自在的男人突然站起,快步走到了窗邊。 盯著外面看了兩,三秒鐘之後,他轉過了頭,銳利的目光就像要在上校身上挖出個洞一樣。 “你叫首都的人帶坦克來?” “什……” 聽聞此言,上校大吃一驚,以絕不符合他肥胖外表的敏捷姿態一下子跳起,只幾步就跨到了阿斯拜恩的身邊。 厚重而圓滑的車體,炮塔則小的不成比例,粗壯的主炮從車體左側伸出,下面則是四條液壓驅動的機械足。 錯不了,這是隻有直接面對羅馬強大壓力的北方軍才裝備的重型戰車,b1bis。 “這到底……臥倒!” 迷茫的喃喃自語到了一半變成了淒厲的嘶吼。 b1 is的車體轉過了一個角度,原本步行姿態的四肢下沉,將厚重的車體託在中央,形成了穩定可靠的炮擊平臺。主炮粗大的炮口,直直的指向這邊。 直面坦克的炮擊,上校不是第一次了。羅馬坦克發射的紅熱鐵塊擦著頭皮飛過,或者掀起泥土把士兵埋在底下,對前線號稱戰壕牲口的赫爾維西亞步兵來說是家常便飯。 不過,向自己開炮的是赫爾維西亞陸軍的戰車,這還是頭一次經歷。 下一瞬間,上校感到天旋地轉。隨即,左臉頰上傳來的劇痛讓他不由得慘嚎了起來。 慘嚎只持續了一次心跳都沒有的時間。足足兩個人的體重壓在他的背上,榨出了他肺裡最後一絲空氣。在那一瞬間,上校甚至能聽到自己肋骨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那種痛苦甚至讓他生出了炮彈為什麼還不來的念頭。 然後,彷彿八百萬眾神聽到了他的祈禱,難以想象的衝擊席捲而至。不止是平常聽聲音的耳朵,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那種感覺,只有多年前,躲藏的工事遭到羅馬軍列車重炮的直擊時才能相比。 衝擊到底持續了一瞬間,還是一整年,上校並無印象。當他被臉頰上的劇痛弄清醒過來的時候,身上的重量已然消失不見。那個像是永遠也無法走紅的藝術家一樣的青年,拉著他的腳把他從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拖了出來。 憑著自己的腳,上校根本無法站穩。 ——是不是三半規管被震破了呢,那樣的話自己豈不是永遠都沒法自己走路? 想到這裡的上校不由為自己的貪心而失笑。能在戰車炮的直擊中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至於能不能自己走路……以後再說吧。 支撐著那個自稱為岡茨人的青年結實的肩膀,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體,上校轉回頭,向自己被拖出來的那個狹小的空間看去。 那是會客室的壁爐。 他大概明白了。 在戰車發射火炮的前一瞬間,那個讓他忌憚的男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踢也好,扔也好,將他丟進了壁爐。全憑著壁爐那厚達半米的堅固石質外牆,才擋住了致命的彈片和坍塌下來的屋頂。 不過,這並不足以解釋,他和岡茨人青年,以及那個名為克勞斯的少校,是怎麼在比彈片危險了一百倍的衝擊波之下生存下來的。 不過,這並不是上校現在所要考慮的。 臉上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身體抽搐,皮肉燒焦的惡臭充斥鼻端。不過,這比起眼前所看到的情形激起的憤怒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屋頂塌下的瓦礫堆中,伸出一雙佈滿灰塵的手。那屬於他的勤務兵,那個今年剛滿十六歲,細心而又靦腆,哪怕一點點也好,根本就不適合戰場的孩子。 那個始終讓他感到忌憚的男人第一次開口了。儘管上校嗡鳴的耳膜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可那深深的疲憊與後悔卻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在上校的身後,克勞斯同樣晃動著他被衝擊波弄的一塌糊塗的腦袋。不過,比起這個位面的土著居民,和阿斯拜恩同樣來自新伊甸的克勞斯,卻能從唇形上,清楚地讀出這個賽維勒人所說的加達裡語的意思。 “對不起。雖然已經盡力了,但……實在對不起。” …………………………………… ps:喵哈哈哈,俺出差回來了。不知為何,出差地方的wifi根本登不上某點。在國內時登you-tu e要翻牆,如今在這邊要登某點也要翻牆嗎? 斷更了差不多一週,實在對不起——某a跪拜謝罪中。

無聲的暴風雨(03)

名為艾麗莎的女性被從權充監房的禁閉室裡被拖了出來。

真是被“拖”出來的。雙手雖然被捆綁著,但她的雙腳還自由,身體上雖然有些傷痕,卻還遠遠不到影響行動的地步。 文字首發 /文字首發

然而,她的身體軟軟的,一點自主行動的意願都沒有。無論赫爾維西亞的士兵怎麼呵斥怒罵,甚至用槍托和通條毆打她,都沒用。若不是她覆蓋在羅馬山地作戰服下的胸口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話,那麼,連眼睛都不動上一下的她,和等身大的人偶也沒有任何區別。

兩個赫爾維西亞的女性士兵奉命架起她。

左邊的那個身體都在顫抖。儘管也算是個軍人,可就算是也曾在死人堆裡打過滾的軍官和士官們,在看到艾麗莎那如同噩夢一樣的左半邊臉時,也禁不住本能的恐懼,遑論這十五六歲年紀的少女了。

她儘量不看俘虜的臉。為此,她儘量伸直自己的手臂,讓那張在枯朽的皮膚和肌肉之間,露出牙齒幾乎掉光的灰色牙齦的臉離自己遠點。不過這樣一來,她本來單薄的身體就有點難以承受俘虜的體重。

透過那身蒙著沙塵的羅馬軍服,少女可以感知得到,這個俘虜有著和她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身體。肌肉凸起,堅硬而富有彈性。

這種一觸即知久經鍛鍊的身體,別說女性,在她曾經接觸過的男性中,也只有到了這個基地之後的新兵教官才有。如果僅憑手感,那麼認為這是個男人也沒什麼奇怪的。

“喂,你!”

聲音鞭撻在士兵的脊背上,讓她如同觸電般挺直了背脊。那聲音似乎並非由聲帶振動發出,而是直接從碩大的胸腔裡擠出來的一樣,低沉而充滿魄力。

她戰戰兢兢的轉過頭,入目的是個年輕的男性軍官。

即便隔著襯衣和外套,都能看清他手臂和胸膛上壯碩的肌肉。勉強能看出是鐵灰色的頭髮剃的短短的露出頭皮。一個黑色的三角形眼罩遮住一隻眼睛,一道鮮紅色的可怕傷疤從眼罩上下延伸開來,一邊到額頭,另一邊則一直延伸到下巴。

兩個和青年軍官一樣壯碩的軍士也用兇猛的目光打量了過來。他們的武器是少見的突擊步槍,單肩挎著槍揹帶,手指就擱在扳機弧圈上,微微弓著背,完全就是臨戰狀態。

“快點。”

青年軍官說道。即便他語氣平淡,但那其中的壓力,讓這個連基礎步兵訓練都未完成的少女心都提了起來。

緊張的應了一聲,少女儘量不去看那張可怕的臉,擠出吃奶的力氣,和同伴一起將如同布娃娃一樣手腳下垂的俘虜拖到了基地圍牆下,把她的雙手反綁到那裡的一人高木樁上。

木樁呈現出長期風吹雨淋的灰白色。表面上還有一片片烏黑色的痕跡。那是很多年來被槍決的逃兵和間諜所留下的血跡。

直到被綁在木樁上,名為艾麗莎的羅馬女山地兵才微微抬起頭,向左右打量了一下。

圍牆下排成一列的木樁,全部都綁著人。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被綁著等待處決的,不僅僅是和她一樣裝束的山地兵。他們之前的襲擊對象,偽裝成波西米亞人馬戲團的第二皇子的護衛們,也在其中。

兩者的區別一望即知。那些和她一樣經歷過地獄的山地兵們,全都是滿臉的冷漠。即便面對槍口也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而護衛們則一臉絕望,身上的傷口也遠較山地兵們為多——看來,他們的身份和熟練的赫爾維西亞語並沒有讓赫爾維西亞兵態度和緩些。

昨天還針鋒相對的兩群人,今天就要一起攜手面對真神了。真不知道神面對這諷刺如同戲劇般的結局,究竟會如何的幸災樂禍呢?

“不,那個,不需要。”

左右兩邊的赫爾維西亞女兵都驚訝的看著她。右邊的那個更是手一抖,差點把手上的黑色頭罩掉在地上。

雖然生硬,可那的確是赫爾維西亞語沒錯。

當初次看到這個有著一張臉的羅馬山地兵的時候,赫爾維西亞的少女們心中湧起了恐懼的感覺,以及“不愧是傳說中會把不聽話的小孩抓去吃掉的羅馬人”的想法。

之前的恐懼,更多的出於厭惡。然而,從俘虜嘴裡說出的,明確無誤的羅馬語,令這兩個少女猛然的意識到,雖然長相和她們並不一樣,但這個女性和她們一樣,也是人類,是可以相互交談,理解彼此意思的同類。

兩人遲疑的看向那個獨眼的青年軍官。而後者顯然也聽到了她的要求。臉部肌肉稍稍扭曲,不知是譏諷,還是佩服的笑容一閃即逝,他點頭同意了艾麗莎的要求。

身為女性的艾麗莎是最後一個。等兩個年輕的女兵逃也似的離開艾麗莎的身邊之後,獨眼的青年軍官眯起了眼睛,舉起了一隻手。

排成一列的士兵們舉起了步槍。

艾麗莎打量著這些士兵。

他們中的大部分——毋寧說全部,都有著稚嫩的面孔。儘管經過訓練的磨礪,但要把槍口對準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靶子,就算平時再怎麼威武雄壯慷慨激昂的新兵都不由渾身顫抖。

艾麗莎如同堅冰一樣的面孔稍微碎裂了一點。她稍稍的撇起了嘴巴。

就像——

就像曾經的自己一樣呢。

說起來或許眼前這些把她完全當做頭上有角,並且長著尖尖的長尾巴一樣怪獸的赫爾維西亞的少年少女們不信。但名為艾麗莎的山地兵,的確曾經有過和他們一樣年紀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沒有穿上這身軍裝,甚至連羅馬人都不是。

她出生在名為施維茨,夾在赫爾維西亞和羅馬兩大強國之間的小小州邦。

儘管有著羅馬和赫爾維西亞都為之垂涎的水資源,但高聳的雪山實際上非常貧瘠,也缺乏像樣的礦藏,只有山谷間的一點土地才能種出些土豆和蔬菜。理所當然的,憑著這些,施維茨人從來都喂不飽自己,只能向鄰近的強國出賣自己的性命來養活自己。

現在想來的話,那個將又長又粗的頭髮系成麻花辮,有著被高山的陽光和山風磨礪成深褐色粗糙皮膚,因為步槍沉甸甸的重量而臉色發僵的十六歲女孩,就連艾麗莎自己都不相信和現在的自己是同一個人。

十年,或者二十年後,這些稚嫩的面孔也會像戴上面具一樣,被名為“戰爭”的惡魔奪去心智,成為冷酷而有效率的殺人機器——如果他們還沒被獻祭給死神的話。

一陣爭執聲傳進了她的耳朵。

“薩沙-馬爾羅夫上尉!”

蒼白著一張臉的,是個架著眼鏡的中年人。他只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襯衫,配著少校的軟肩章。

艾麗莎認得這個人。在被那些穿著連子彈都無法打穿的“赫爾維西亞兵”俘獲之後,在臨時拘押他們的盧安鎮公所為他們檢查身體的,就是眼前的這個軍醫。

維持著一隻手舉起的姿勢,名為薩沙-馬爾羅夫的獨眼軍官轉過目光看向軍醫。儘管後者是名少校,但從那隻獨眼裡射出的目光卻殊無尊重之色。

儘管被那充滿桀驁暴烈意味的目光壓的透不過起來,但軍醫仍然勉強挺直了背脊,大聲抗議。

“這樣做有失穩妥!”

“怎麼,你有意見嗎?”

“他們既不是間諜,您也沒有軍部下達的書面命令!這樣處決戰俘——何況有些還不是戰俘!”

“他們是羅馬人。羅馬人——”

薩沙的臉上浮起了堪稱酷烈的笑容:

“都得死。”

“瘋子!”

軍醫恨聲罵道。不過,那對薩沙來說,不痛也不癢。他微微使了個眼色,薩沙的一名護衛將垂下的槍口抬了起來,對準了軍醫。

面對那黑洞洞的槍口,從來沒上過戰場的軍醫不由嚥了一口口水,後退了一步。薩沙眼裡的輕蔑之色更加濃重。他懶得再理睬軍醫,回身面對那些即將第一次開槍殺人的新兵。

軍醫挺身而出時,臨時挑揀出來充當行刑隊的新兵們不由鬆了口氣,不自覺的垂下了槍口。現在,在薩沙兇狠的目光下,他們重新把槍口舉高。

可以看得出,三分之二的新兵並不情願。不過,也有的新兵在聽到“羅馬人都的死”之後,肌肉抽動,眼睛裡冒出了名為“仇恨”的火焰。

薩沙暗暗記下了那些因憤恨而扭曲的面龐。

這些是他可以依靠的力量。畢竟他現在手下只有一個小隊,這點人數就算都是在比恩蘭和弗萊芒與羅馬人血戰多年的老兵,要像西維德-拉斯托爾斯長官吩咐的那樣,控制桑斯軍營的上千名新兵和近百名教官也是極為困難的。

嘴角的獰笑一閃即逝,薩沙將手舉過頭頂,用力——

“呯!”

槍聲拍擊在耳膜上,提前的聲音讓手還沒有揮下的薩沙臉上浮出了憤怒的神色。然而下一瞬間,憤怒轉為了驚愕。

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驚愕的神色,看向將手槍高舉過頭,對天鳴槍的身影。

那是個腰圍比任何三個新兵捆綁在一起都要肥大的男人,體型就像是立起來的橄欖球。就憑這極具特色的體型,桑斯基地的新兵們一眼就能認得出,那是在他們被魔鬼般的教官訓練的鬼哭狼嚎時,總是站在一邊笑眯眯看熱鬧的基地指揮。

當負重急行軍訓練結束,累的只剩下趴在地上喘氣的力氣的新兵們看到那張油光發亮的臉上的笑容時,無不心中詛咒。

現在,笑容已然不見。在左側,彼時被皮下脂肪撐的一絲皺紋都看不到的白淨臉上,顴骨部位的皮肉已成了完全的黑色,摻雜著烤化滲出的脂肪,看上去就像是剛鋪好的柏油一樣。中間部位燒焦綻開,露出了下面粉紅色的血肉。邊緣則鼓起了一層一層的黑紅色水泡。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死人復活了?

……

無聲的竊竊私語如同波浪一樣擴散開去。新兵們惶惑的看著彼此。

今天所受到的衝擊,比這些少年少女們過去十五六年的人生裡曾經經歷過的加起來都多。

先是俘虜——天知道離最近的前線也有幾百公里的這裡,為什麼會出現羅馬兵。新兵們都以驚訝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然後,來自首都的軍人突然動手,用戰車炮將基地指揮和幾個客人,連同會客室一起轟成了碎片。聽見炮聲,以為敵襲,拿起武器一窩蜂衝出來的有之,抱頭躲在床下桌子下的有之,茫然不知所措者有之……氣的堪稱魔鬼的教官們破口大罵,平常只用來嚇唬新兵們的馬鞭,這次與好幾個膽小鬼倒黴蛋的脊背發生了親密接觸。

還是那些來自首都的軍人們,在全基地集合之後,宣讀了由薩沙-馬爾羅夫上尉接管桑斯基地的命令。在戰車的炮口和複數的槍口之下,提出質疑的軍士長和十幾名教官都被關了起來。

最後,那名看起來就兇惡無比的獨眼上尉,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處決在押的羅馬俘虜。

現在,連被宣稱已死的指揮官也復活了!

——別管這個了。我們到底該聽誰的啊?!

士兵們面面相覷。儘管之前,從首都來的軍人們向他們宣讀了薩沙-馬爾羅夫上尉接管兵營的命令,但兵營軍士長和教官們當即就對命令的真實性提出了質疑。加上之前這些一臉兇悍之色的軍人毫不顧忌的用戰車炮對自己人開火的行為,讓新兵們本能的偏向了他們本來的指揮官一邊。

這種偏向,在指揮官身邊的那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低下頭,以掩飾被生物芯片洩露出來的光子染的通紅的瞳孔的一瞬間,成了決定性的因素。

“士兵們,把這個對友軍開炮的叛徒抓起來!”

指揮官發出了怒吼。很難想象,這個平時總是細聲細氣講話的溫和胖子,居然還有這樣兇暴的一面。

近乎所有的新兵被這樣一吼,馬上就下意識的遵從命令。在擴散開來的細微原力波紋的影響下,手無寸鐵的少年少女們堅定的向著薩沙圍攏過來,中間夾雜著行刑隊的士兵和他們的步槍。黑洞洞的槍口和雪亮的刺刀,直指薩沙和他的護衛。

“嘖。”

發出了一聲彈舌音之後,出乎意料的,外表看上去獰惡異常的薩沙-馬爾羅夫上尉,絲毫未作抵抗,便抽出槍套裡的手槍丟在了地上。

這個舉動,不僅是指揮官,就連他已經端平槍口,把手指壓在了突擊步槍的扳機上的部下都露出了吃驚的面容。

“上尉……”

“放下——都是陸軍的同袍,何必自相殘殺呢?”

儘管被十隻二十隻的步槍指著,獨眼軍官的臉上卻連一絲緊張都欠奉。

然而,他的言辭卻激起了指揮官加倍的怒火。後者渾身顫抖,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張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扭曲的程度連黑紅色的水泡都為之破裂。

“長官,這樣好嗎?我們何不……”

一個護衛看了上校渾身顫抖的樣子,低聲問道,另一個護衛也點點頭,絲毫沒有放開武器的意思。

雖然薩沙是他們的直屬上司,然而兩人的忠誠對象卻是西維德-拉斯托爾斯。在薩沙與西維德的命令相左時,他們會不惜一切執行西維德的命令。

而薩沙則是聳了聳肩膀:

“大勢已去啦——又不是在戰車裡。”

看護衛們還有些猶豫,薩沙的聲音轉為柔和:

“相信我。對西維德長官的忠誠心,我比你們兩個加起來都要多。”

得到了這樣的保證,再加上的確是大勢已去,護衛們對望了一眼之後,也將突擊步槍放在地上,和薩沙一樣老老實實的伸出雙手,任由新兵們捆縛。

當薩沙和他的護衛被捆上雙手——繩子便是來自被解開的羅馬俘虜——帶下去時,獨眼軍官意味深長的向著臉色扭曲的指揮官笑了笑。

——過不了多久,從首都吹起的這場無聲的暴風雨就會塵埃落定。在打倒羅馬這大義名分之下,現在這一點小小的挫折根本無關緊要。到時候,不知道這個上校在奉了西維德長官的命令,釋放自己和部下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長官?”

指揮官有沒有看到他的笑容,薩沙不知道。不過,其中一個護衛確實的看到了,並對他那笑容感到不解。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在戰車炮的榴彈之下活下來的。”

聽聞此言,護衛也為之一愣,然後擰起眉頭苦思冥想起來。

………………………………

時間稍稍向前推一些。

名為和宮梨旺的人形風暴殺氣騰騰的踢門而出之後,自桑斯基地指揮官的勤務兵送來了來自卡昂陸軍醫院的電報,通告那位名為千葉的女性手術結果之後,會客室內的低氣壓總算是消除了。

儘管嗆鼻的冷風無情的灌了進來,但那個胖胖的,身體曲線就像橄欖球一樣的桑斯基地指揮官仍然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抹去了難以找到一根毛髮,反射著壁爐的火光,幾乎和電燈泡一樣亮的腦門上油津津的汗水。

“前輩,前輩——!”

抱起梨旺遺忘在衣架上的長大衣,佐天淚子稍稍向上校抱歉的微微躬身之後,叫喊著追了上去。臨走的時候,還不忘記把厚重的木門關好。

之後,就是尷尬的沉默。上校雖然一手執掌著這個基地的指揮權,堪稱是桑斯的土皇帝,但……

“這可真不錯吶。”

用手捧著茶杯的克勞斯將下巴浸在蒸汽和香味裡,發出了陶醉的聲音。

就算當初在首都的時候,這樣上品的茶葉也不容易喝到。梨旺和她的母親的生活雖然無虞,茶葉這種奢侈品卻也不是她們能隨手拿出來招待克勞斯的。

在這個靠近不毛之地的新兵訓練營,居然能喝到堪比塔什蒙貢星系出產的茶葉,實在是意外之喜。

“您滿意就好,就好……”

上校被肥厚的皮下脂肪撐的一點褶皺都看不出來的臉上,拼命的堆砌起笑容,並頻頻的用手帕擦去腦門上的汗水。彷彿壁爐的熱量,已經足以和不毛之地深處夏天正午的陽光相提並論了一樣。

——滿意了就趕緊離開吧!首都也好,卡昂的陸軍醫院也好。總之,別呆在我這裡就好。

上校心中暗想。

和他那近乎搞笑一樣,讓人一看就心生輕視的愚蠢痴肥的外表不同,在軍隊這個嚴格的階級社會,尤其是在戰時,能爬上上校這個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只能仰望的階級,能力,功績,資歷,還有運氣,一樣也不能少。

儘管在桑斯這個無限靠近死亡沙海的偏遠訓練營過著流放般的日子,但他曾在戰場上無數次救過自己和同袍性命的敏銳直覺卻沒有退化。高層的躁動隱隱透過每週一次的定期聯絡傳來,他知道,表面的平靜之下,實際上早已是電閃雷鳴,疾風暴雨。

在這種情形之下,羅馬俘虜和第二公主的到來,無異於將桑斯捲入漩渦的中心。這無論如何也不是上校願意看到的。無論為了自己的性命,還是那些十五六歲的孩子們的安全。

他悄悄打量了其他三個人。

少校,以及在大冷天裡只穿著件無袖背心,露出大片小麥色皮膚,氣質與其說是個軍人,倒不如說是難以走紅的藝術家的青年男子,上校並不放在心上。令他坐立難安的,是那個臉上帶著面具一樣的微笑的傢伙。

他很危險。

和克勞斯一樣,那個名為阿斯拜恩的男人將大半張臉都隱沒在茶杯中升起的白氣裡。然而,那雙露出來的近乎黑色的深色眼睛看似漫不經心,卻讓上校無端的覺得,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已經被攤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幾人之間再次陷入無話可說的境地,唯有沉默統治著這片空間。

【如何?】

克勞斯臉頰上的納米刺青,發出只有感知芯片才能察覺的閃動,向西斯武士傳達著信息。

【有一點點……厭惡。】

阿斯拜恩用同樣的手段回答:

【很明顯,梨旺的存在讓他感到不自在。】

【敵意?】

【倒說不上。——我說啊,為什麼要我用這麼不可靠的手段來探查?而且……】

阿斯拜恩輕輕揉了下額角。在原力這樣稀薄的位面,要精確感知特定對象的心理,耗費的精力實在太多。

【明明有一隻戰艦在頭頂上,我這個陸戰隊員卻感覺不到安全呢——艦長先生?】

銳利的問題像是槍刺一樣刺向克勞斯。

之前也是,高踞同步軌道的紐倫堡號未能查知從不毛之地接近的羅馬軍飛艇,從而讓一行人陷入了羅馬山地兵的攻擊之下。

即便多出來兩名西斯,但仍然有平民傷亡。

他露出了苦笑,給出了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

【……我只能說,正因為她是條戰艦。】

紐倫堡號是一艘如果不是最優秀,也是出類拔萃的戰略巡洋艦。她能輕鬆拆掉書架一樣單薄的米瑪塔爾巡洋艦甚至戰列巡洋艦,也能將噸位遠過於她的薩沙戰艦化為太空中壯麗的煙花。她浸透了艾瑪海軍強硬的風格和光榮的傳統。

陸上支援?那是警備軍和鄉下貴族的自警隊的差事,和海軍無關。

【……】

賽維勒人恨恨的注視著塔什蒙貢人。而後者則坦然的迎接那兇悍的目光。

“咚咚咚……”

厚重的木門被敲響,不斷以手帕擦汗,幾乎快要被緘默逼瘋了的上校放下茶杯,用自己都嚇了一跳的響亮聲音喊道:

“進來!”

勤務兵帶來了從首都來,負責接手羅馬俘虜的人已經到了的消息。上校不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這些瘟神,走的越早越好。參謀部的那些好開會爭論的大爺們,總算是快手快腳了一次。

“嗯!”

那個讓上校感到最不自在的男人突然站起,快步走到了窗邊。

盯著外面看了兩,三秒鐘之後,他轉過了頭,銳利的目光就像要在上校身上挖出個洞一樣。

“你叫首都的人帶坦克來?”

“什……”

聽聞此言,上校大吃一驚,以絕不符合他肥胖外表的敏捷姿態一下子跳起,只幾步就跨到了阿斯拜恩的身邊。

厚重而圓滑的車體,炮塔則小的不成比例,粗壯的主炮從車體左側伸出,下面則是四條液壓驅動的機械足。

錯不了,這是隻有直接面對羅馬強大壓力的北方軍才裝備的重型戰車,b1bis。

“這到底……臥倒!”

迷茫的喃喃自語到了一半變成了淒厲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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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的車體轉過了一個角度,原本步行姿態的四肢下沉,將厚重的車體託在中央,形成了穩定可靠的炮擊平臺。主炮粗大的炮口,直直的指向這邊。

直面坦克的炮擊,上校不是第一次了。羅馬坦克發射的紅熱鐵塊擦著頭皮飛過,或者掀起泥土把士兵埋在底下,對前線號稱戰壕牲口的赫爾維西亞步兵來說是家常便飯。

不過,向自己開炮的是赫爾維西亞陸軍的戰車,這還是頭一次經歷。

下一瞬間,上校感到天旋地轉。隨即,左臉頰上傳來的劇痛讓他不由得慘嚎了起來。

慘嚎只持續了一次心跳都沒有的時間。足足兩個人的體重壓在他的背上,榨出了他肺裡最後一絲空氣。在那一瞬間,上校甚至能聽到自己肋骨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那種痛苦甚至讓他生出了炮彈為什麼還不來的念頭。

然後,彷彿八百萬眾神聽到了他的祈禱,難以想象的衝擊席捲而至。不止是平常聽聲音的耳朵,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那種感覺,只有多年前,躲藏的工事遭到羅馬軍列車重炮的直擊時才能相比。

衝擊到底持續了一瞬間,還是一整年,上校並無印象。當他被臉頰上的劇痛弄清醒過來的時候,身上的重量已然消失不見。那個像是永遠也無法走紅的藝術家一樣的青年,拉著他的腳把他從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拖了出來。

憑著自己的腳,上校根本無法站穩。

——是不是三半規管被震破了呢,那樣的話自己豈不是永遠都沒法自己走路?

想到這裡的上校不由為自己的貪心而失笑。能在戰車炮的直擊中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至於能不能自己走路……以後再說吧。

支撐著那個自稱為岡茨人的青年結實的肩膀,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體,上校轉回頭,向自己被拖出來的那個狹小的空間看去。

那是會客室的壁爐。

他大概明白了。

在戰車發射火炮的前一瞬間,那個讓他忌憚的男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踢也好,扔也好,將他丟進了壁爐。全憑著壁爐那厚達半米的堅固石質外牆,才擋住了致命的彈片和坍塌下來的屋頂。

不過,這並不足以解釋,他和岡茨人青年,以及那個名為克勞斯的少校,是怎麼在比彈片危險了一百倍的衝擊波之下生存下來的。

不過,這並不是上校現在所要考慮的。

臉上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身體抽搐,皮肉燒焦的惡臭充斥鼻端。不過,這比起眼前所看到的情形激起的憤怒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屋頂塌下的瓦礫堆中,伸出一雙佈滿灰塵的手。那屬於他的勤務兵,那個今年剛滿十六歲,細心而又靦腆,哪怕一點點也好,根本就不適合戰場的孩子。

那個始終讓他感到忌憚的男人第一次開口了。儘管上校嗡鳴的耳膜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可那深深的疲憊與後悔卻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在上校的身後,克勞斯同樣晃動著他被衝擊波弄的一塌糊塗的腦袋。不過,比起這個位面的土著居民,和阿斯拜恩同樣來自新伊甸的克勞斯,卻能從唇形上,清楚地讀出這個賽維勒人所說的加達裡語的意思。

“對不起。雖然已經盡力了,但……實在對不起。”

……………………………………

ps:喵哈哈哈,俺出差回來了。不知為何,出差地方的wifi根本登不上某點。在國內時登you-tu

e要翻牆,如今在這邊要登某點也要翻牆嗎?

斷更了差不多一週,實在對不起——某a跪拜謝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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