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街景⑩
過去的街景⑩
如果要說了解真實的自己,那麼她甚至連什麼才是自己也不曾瞭解。
當然,最基本的一些事實還是知道的。比如——
年齡大概在十四歲左右,性別則是女性,身高在這個年齡段的女性中勉強算是高挑。因為患有遺傳類虹膜異色症,眼睛的顏色並不相同。嗯,不算自誇地說,還有相貌秀麗,舉止文雅這樣的特點——這或許有些太過謙虛了。客觀地說,自己是個出眾的美少女。
但這些,只要見過自己的人自然會知道。同樣的,自己只要照照鏡子也同樣會知道。
也就是說,其實自己所瞭解的自己,和他人看到的自己,某種程度上並沒有任何可以作為分別的界限存在。
想不起最初的事。這可不是長大後沒有自己孩童時記憶那種程度,而是從最初的最初,就不存在那部分的過去。
當然,對於現在,倒是有所瞭解。
“嗯……”
鏡子前的穹乃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習慣性地歪了歪頭。很自然的,鏡中的她也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很可愛。就算以最苛刻的眼光去評價,也很可愛。
家境富裕,容姿出眾,學習能力驚人,足夠勤奮也懂得體諒他人,這是她的現在。
感覺很不錯,不是嗎?
但穹乃本身的性格,其實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因為不怎麼積極,所以才一直很安靜。習慣於自顧自地埋頭於自己的世界裡,很難真正接受其他人,所以朋友很少。
在她的心中,始終有著那樣一道牆的存在。無論怎麼樣注視著窗外那名為過去的街景,看到的都只是一無所有的空白。
雖然也許,那只是平淡無奇的,不值得煩惱的,就算失去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東西。雖然也不打算強求什麼,也願意達觀地就這樣接受下來。
只是無法否認,心中的那道牆自始自終都存在著。
合上眼簾,將視線稍稍封閉,然後再度睜開。
事實上,就連幫著自己繫上腰帶的那位繚亂的學生,自己都不熟悉。雖然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來家中打工的繚亂學生始終在更換,而這位僅僅是今天才作為交換學生的緣故,但無可否認自己做不到和任何人都能夠熟絡起來。
從幫助自己穿上浴衣手法上來看,這位同學似乎顯得頗為生疏,這和她記憶中的繚亂學生那種萬能的印象有著不小的差別。不過,幫助他人穿浴衣倒是本來也不屬於家事的範疇就是了。
但是總覺得,這位自己叫不上名字的同學對待自己的態度有些怪異。
明明是一位有著好似雨後碧空中架起的彩虹般明媚笑容的少女……
“好了。”
肩膀被輕輕拍了拍。
“嗯,非常感謝你。”
“用不著哦。非常漂亮呢,小姐。”
“……”
穹乃動了動嘴唇卻說不上話。感覺那句“小姐”的稱呼,好像被特地加重了語氣。
最後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袖,從鏡子前離開,試著走了幾步。
仔細想來,這好像還是自己第一次穿和服吧?比起之前的十二單來,確實行動方便了許多。雖然還是有些不習慣……
突然她好像發現自己忘記了什麼,連忙快步折了回來,在的梳妝檯前翻找著。
繚亂的同學走過來,在鏡子前穩穩地站定著。
“是忘記了什麼了嗎?”
她說,臉上依舊掛著明媚異常的笑容,就像是不會有第二種表情似的。。
“我的髮卡,記得應該是在這裡……”
“是這個吧?”
她展開右手,晶瑩的紫色在融入了蜂蜜的牛奶般的柔滑掌心中閃爍著。
這是為什麼?穹乃看了看她,她似乎沒有注意到穹乃的視線,從唇齒間流淌出的話語顯得很柔和,甚至稱得上溫柔。
“小姐,我要提醒你,飾品的搭配要符合著裝。這個髮卡並不適合浴衣。”
雖然語氣看似很有禮貌,卻明顯不像繚亂的其他學生那樣習慣於使用敬語。
“我知道的。”
穹乃點了點頭,卻顯然不打算改變決定。
“就當做是我的一些壞毛病吧。小姐你這是有什麼原因嗎?”
“算是有一些私人的原因。”穹乃伸手接過髮卡,小心地將它帶在頭髮上。“這是哥哥送我的禮物。”
確如她所言,這個髮卡與這身淡紫色的浴衣顯得並不是那麼協調。不過,這種不協調似的扎眼感倒是讓本就相當出眾的穹乃更加引人注目了。
“……嚯~”
不知為何,這位繚亂的學生小聲發出**般的聲音。可是,她的臉上卻依然掛著燦爛的笑容,甚至讓穹乃本人都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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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雙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浴衣上飄灑著淡淡的花香,就像是其上的每一支花枝都活了起來。
“嗯,果然還是這樣更適合一些。”
海原光貴欣賞了片刻,點頭評價到。
雖然比起十二單來,確實是好了許多。但是不是真的適合,卻還是兩說的事。
從浴衣設計的角度來說,明顯是有著太多不合格的地方。它就不是以任何真實存在的花作為藍本,純白的底色上,完全虛構地創造了一種不存在的以彼此纏繞的螺旋狀生長的樹與花。原則上這是設計上的一大忌諱,卻因為海原夫人的功底而顯得協調了。
當然了,本人的可愛大概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別忘了東西哦。”
海原夫人走過來,手裡提著水色的巾著袋在女兒眼前輕輕晃動。
穹乃伸手接過巾著袋,非常明顯地感覺到其中有著液體流動的聲音。拉開袋口,裡面放著的是自己平日裡常用的小酒壺。擰開瓶蓋嗅嗅,液體散發著一種從未聞過的清香。
看起來應該是一種飲料,但就算是在各種奇怪飲料盛行的學園都市,這種味道也聞所未聞。
“這是‘どりこの’,算是一種運動功能飲料。很流行的。”
“這類東西我都快喝過一個遍了,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海原光貴忍不住吐槽。
“真的曾經很流行哦,只不過現在它的配方失傳了而已。”
“失傳?請問您說的‘流行’是什麼時候的事?”
“唔,大概是在20世紀30年代左右。”
“我是不是應該先吐槽一下這個時間點?”
海原夫人無所謂地聳聳肩膀。剛好此時,門外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用眼神做了一個簡單的示意,海原光貴拉開房門。在門口,意料之外地站著一個從未見過的西方人。
“失禮了,夫人讓我們來接小姐。”
其中的一位先生讓開身體,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介紹一下,這位是唐納德·瑞珀先生。”海原夫人走上前來,指了指鐵門外停著的車,“那邊那位是鮑勃·諾夫特先生。”
“給兩位添麻煩了。”
穹乃歉意地一鞠躬。
“小姐您太客氣了。”
海原光貴揚了揚眉毛。
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在留意這個被母親叫來的中年人。雖說在學園都市,西方人並不算少見,但這位卻給人一種與學園都市格格不入似的感覺。
“我送你到門口吧。”
海原光貴說。無論如何,他都想見見那另一位。而且,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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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沒有什麼要對他說的嗎?”
兄妹二人都離開的房間裡彷彿籠罩了一層薄霧,海原夫人目視著並未關閉的大門,卻向著另一邊說著話。
“您太為難我了,伯母。我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請您不要讓我再一次動搖。”那位繚亂的女學生的話,聽起來甚至接近與一種哀求。“更何況,您也應該不希望兒子捲進危險裡去吧?”
那一成不變的笑容,此時多少顯得有些僵硬。
“是呢。我在本質上,甚至更希望能夠像母鳥保護稚鳥那樣將子女栓在自己的身邊,不想放手。畢竟,那才是我真正代表的東西。不過在另一方面,我卻也希望能夠將子女都趕出去,因為那也同樣是我從一開始就揹負的職責。”
有一種哀愁彷彿一層灰雲,讓她看不清這位母親。不過,這也許是一個女人作為母親的終極秘密,毫無疑問是她目前無法理解的東西。
“不過無論怎麼說,知子莫若母。我既然是他的母親,自然也就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你自然差得很遠。對了,不要試圖反駁我。”
突然間海原夫人的話聽起來似乎帶著某種接近與敵意的東西,讓她一時間語塞。
“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你。不過還是有幾句話,算是我給你的建議。”
“……請您直言,伯母。”
“首先,不要太小瞧他了。其次……”海原夫人突然頓住了話頭,“你其實可以試著去倚靠他。只要你願意相信他,他就不會讓你失望。”
海原夫人最後的聲音輕柔如煙,既是一種驕傲,也彷彿是一聲嘆息。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伯母。”
少女原本一成不變的微笑的表情,連同那身作為繚亂校服的女僕裝一起扭曲剝落了下來。甚至就連披散的長髮,也一同改變了顏色。
“能夠在這裡再見他一面,我已經非常感激了。無論如何,我也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對於這位母親的話中隱藏的東西,她並不能理解。
不,或許只要她願意的話,也是能夠理解的,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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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どりこの,二戰前到二戰時日本流行的一種機能飲料。據說當時特地優先供給日本聯合艦隊作為營養補充品。戰後配方擁有者的失蹤,其後人則由於發生矛盾不肯公佈配方,從而就此失傳。在日本堪稱是一種傳說中的飲料。
PS:總的來說,老父親的手術結果不好。不過按照醫生的說法,能夠手術也總算是一件好事。現在算是出院了,但接下來還要安排化療和放療的時間,希望一切都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