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象的宏圖 絢麗的黑暗 其之十三
絢麗的黑暗 其之十三
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是讓人會誤以為是身處醫院的雪白天花板。
可這並不是醫院,而是某個人的寢室,一個她認識的人的寢室。
“啪”地一聲,有人合上了書本。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寬大的臥室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穿著一身霧丘的女子校服,正將書本放到茶几上。顯然那個合上書本的聲音是由她發出的。
而另一個,卻是衣著隨便地坐在沙發上,仰著頭叼著吸管,“噝噝”地吸著加了冰塊的飲料。
她皺起了眉頭,大腦飛速地運作著,並且令人無法置信地繞過了所有的猜測直接做出了結論。
“我又和你們做什麼交易了?”
她沒有從床上坐起,而是就直接這樣躺著問。
“你這個傢伙,裝得愚蠢一些難道不好嗎?”
衣著隨便的少女也隨之放下了玻璃杯。
“我們有一件事要先和你確認一下,你現在保留的最後的記憶是在多久之前?”
她閉上眼睛,開始迅速地進行回憶。然後……
“我好像是……被你們的人綁了?”
沙發上的兩個少女互相看了一眼。
“真徹底。”
霧丘的女生說。
“你們對我做了什麼?我從來不知道你們還有這種操縱記憶的手段。”
她很清楚,除非自己是處於徹底的意識不清無法維持能力的狀態,原則上不應存在能夠影響到自己的精神系能力者。可在這點上,她並不是那麼自信。因為在她眼前,有一個能用物理手段對他人的大腦進行干涉的傢伙。
女生聳了聳,那一身沒有扣整齊的霧丘校服就像是在蠕動般扭動了一下。
“我確實有,不過我的手法和你不同,這並不是我做的。”
“那是什麼人做的?”
“沒有什麼人。”另一個少女插嘴說,“那是你自己。”
“我自己?”她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如同從床上彈起一樣坐起了身體,“我自己刪除了自己的記憶?”
對,還有這樣一種可能。在當年,它也曾經險些發生過。而且微妙的是,當年與之相關的人就有一個在這裡。
“先別說話,如果你的記憶是在你說的這個時間點的話,那麼我們就要先讓你瞭解這件事的起因。”
說話間,衣著隨便的少女從茶几上拿起一個遙控器,隨手按了幾下。
房間內的燈光忽然全部黯淡了下來,同時雪白的牆壁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銀幕,正顯示著某一個畫面。
這個畫面的主人公,毫無疑問地是她。在這段記憶,並不存在於她的腦海中。
坐在科幻風的機械椅子上,頭上被套上了看起來相當巨大的設備的她,正在和畫面外的人交談。不,與其說是交談,倒不是說是爭吵。
“我聽夠了你的抱歉了!要有那麼多的抱歉力,就先把我頭上的那個大玩意取下來!你們真以為這個玩意能抑制得了我的能力嗎?還有,紮在我脖子上的那東西里面是什麼?毒藥嗎?是設置了一旦拔出或者觀測到任何人的腦波異常就自動注射嗎?”
畫面中的她近乎罵人的語氣讓她皺起了眉頭,但她最後還是安靜地看了下去。
然後,從這段記錄中,她瞭解了起因。
“明白了嗎?”
“我遇到了什麼?”
她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很遺憾我們不能回答你,因為我們也不知道詳情。知道這件事的大概只有幾個小時前的你,我們不可能從你這裡瞭解情況,除非我們想被病毒感染。”
“原來如此……”
“不過萬幸的是,在你刪除自己記憶之前,我們的監控留下了一段記錄。”
衣著隨便的女生說著,再一次按下了遙控器的按鈕。
畫面徒然一切,場景並沒有改變,但畫面中的自己卻有些不同尋常。
取下頭上巨大的儀器,咬牙切齒般地將脖子上的注射器拔出。她非常敏銳地注意到,那支注射器已經被使用過了。
畫面中的她用力地搖著頭,雙手死死地抓著椅子,就像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抗一樣。
“實驗對象,確認你的情況。你是否需要幫助?”
房間中響起了機械的電子音。
“去你媽的!”
極端突兀地,畫面中的她居然罵出了一句髒話。
看到這一幕她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跳動了一下。
不對,這一點都不像她。
事實上,畫面中罵出這句話的她自己也突然沉默了。
“冷靜一點。”畫面中的聲音換成了現在房間中的那名霧丘女學生,“深層意識阻斷劑應該是有效的,你接觸病毒的時間應該很短。恐怕,現在還是感染的最初期。先試著控制一下自己,但不要嘗試回憶。我們不敢保證病毒潛伏在哪一個場景中,萬一在回憶中更深地理解了病毒就危險了。所以先冷靜,讓大腦暫時停滯。”
“誰他媽的被感染了?那種XXX(髒話)的玩意哪裡需要理解?嗚……”
露出猙獰表情的她忽然狠狠地一拳頭砸在自己的臉上。這一拳非常用力,讓她直直地向後倒在椅子裡。急促的呼吸甚至讓人懷疑她的肺是否能夠容納如此多的氧氣,於是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片刻之後,緩和了呼吸的她舒展自己的身體,將自己身體的每一處都靠在了椅子上。
“抱歉。看起來,我確實被感染了。不過,暫時還控制得住自己。至少短時間在感染加深前,我還不至於迷失。雖然大概支撐不了多久……”
她的這番平靜的話說起來並不輕鬆。從畫面上看,她的額頭都在不斷地滲出細小的汗珠。
“聽著,有一個方法可以消除病毒對你的影響,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雖然我也無法分辨病毒在我的那段記憶裡,它恐怕已經變成了我的知識。不過用排除法,只要我將今天所獲取的信息全部排除,那昨天的我一定是尚未被感染的狀態。”
對正常人來說,這是辦不到的。但她卻能夠做到這種事,因為她是學園都市最強的精神系能力者,就連她自己的記憶,也在她能夠觸及的範圍內。
“喂,雲川,你也在吧?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畫面中的聲音停了幾秒,才有另一個聲音接上。
“什麼事?”
“我雖然不曾完全接觸病毒的實質,但僅僅只是片刻,我就大致瞭解了它是如何發生作用的。這部分本身不是病毒,沒有感染的可能,但卻是重要的信息。所以,我想冒個險,試試能不能將這部分信息分離出來。我需要回憶我被短暫感染的那瞬間感覺到的那種東西,可能會因為回憶而過度投入,所以請用提問來引導我。”
“你難道已經瘋了嗎?”
被毫不客氣地罵了。
明明看著屏幕中過去的自己被人罵,也生不出什麼不滿來。畢竟就連她自己也很清楚,一旦她被深度感染,可絕對不是什麼“負傷”這樣的小事能夠比擬的危險情形。
持有掌控人心的能力的她在這種信息的病毒面前簡直就是一個最理想與最巨大的散播源,搞不好毀掉一兩個國家的結果都算是輕的。
她十分清楚這樣的事,因此她反而不理解那個時候的自己為什麼要冒如此大的風險。
能夠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當時的她判斷,她所大致感覺到的情報有冒這個風險的價值。
“我知道這裡面的風險。我要拜託你的就是這個,監控我,阻止我成為病毒擴散源。這個實驗室裡應該有監測我的腦波活動,也應該有配置武器是吧?把它們全部切換到計算機控制。一旦發現我的腦波出現急劇異常的情況……”
畫面中,她停頓了片刻。
“射殺我。”
“……我開始好奇你究竟看到了什麼了。”
“真抱歉。如你所說,這偏偏是我不能回憶的部分,是禁止說明事項。”
輕輕勾起了嘴角的她,將手中的控制器如手槍般直頂著自己的太陽穴。實驗室中響起輕微的“咔咔”聲,那是非常不祥的聲音。可她卻對此視若無睹,緩緩地閉上眼睛。
沉默開始成為顯示中唯一的支配者。她保持著這樣的姿態,慢慢地開口說:
“人會選擇自己的立場,選擇自己的所屬,是因為對自身的理解。尤其,是對自身脆弱的瞭解。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們人類並沒有那麼強大,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說,我們都很弱小。因此我們才創建了由官僚組織為起始的複雜社會系統,我們只有在這其中才能生存。但那個病毒,它打破了這個系統。它並非完全的人造物,作為它的根基——相當於核心的部分——應該來自於自身的一種渴望。一種被認為高尚的渴望……”
稍有停頓的時候,畫面外的聲音都會以提問的方式將話題引導下去。
“那是什麼?”
“……每個人很清楚,從認識自身脆弱的那一天起,就只能存在於他人的群體之中。但不管怎樣,每個人都像知道為他人而活是為什麼一樣。它明明既不代表什麼,也不比代表什麼多出什麼東西。因此,在潛意識中,人開始走向另一個端點,厭惡限制自我的東西。那就是作為病毒核心的東西,就像DNA……不,更正確地說,應該是相當於RNA一般的存在物……”
“那種充當了病毒核心的東西是什麼?”
縱使一如既往地使用語言作為引導,可這次的停頓卻好像比先前都要長。從屏幕中顯示出的畫面來看,這個問題之後她的呼吸非常明顯地變得更為沉重,緊緊地捏著控制器的手甚至都有些顫抖。
涉及到病毒核心的東西,果然不是能夠隨便接觸的嗎?
她這麼想的時候,過去的自己再一次開口了:
“是‘自由’,完全出於個人主觀的‘自由’。根本什麼都不會得到,但卻是一種最好的麻醉劑,一種最好的毒品。不,它甚至比毒品更有效果,因為你會先入為主地,堅定不移地認為它不言而喻地正確。”
一股寒意從她的背後油然而生,順著脊椎直衝上頭頂。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冒如此之大的風險,深入“病毒的構成”這樣一個危險的領域了。
只是因為,這個模因的病毒居然使用了一個絕對不會被認為是錯誤的核心。也就是說,不會有任何人對它產生抗性。因為在它影響你的時候,你會告訴自己它不言而喻地正確。
它不類似於DNA病毒,而類似於RNA病毒。它確實比毒品更危險,因為絕對沒有人會認為毒品是正確的。可“自由”卻不是這樣,絕對沒有人會認為它是錯誤的。
雙重思維(double think)。
她甚至為此而感到戰慄。這簡直是空前絕後,前所未有的惡毒病毒,它居然以高尚作為核心擴散惡意。
……不,不對。事實應該不是這樣。
病毒本身應該並無善惡的概念,只不過就像是自然界的病毒在演化中發展出一套避開人體自身免疫系統的機制一樣,這個模因病毒也在同樣的演化中獲得了掌握人心的機制。
從模因池的苗床中孕育的病毒,與從自然界的苗床中孕育的病毒並無二致。在根源上,它們是一體的。
只是從現在自己安然無恙這一點,就可以判斷當時並未發生危險。可即使是這樣,也讓她感到心悸。
“不要再嘗試去深入病毒的構成,我們並不需要知道這個。你只需要告訴我病毒的目的就可以了。”
顯然,覺察到危險的並不只有她,本該只是以引導的語言首次改變了目的。雖然並非直白的制止,卻是非常明顯地在勸告她規避。
“……”
可是,明明已經不再深入病毒的構成這個要素,畫面中的她卻進入了詭異的沉默。整整五分鐘,這一段監控的視頻就像是被暫停了一樣。如果不是畫面中的她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至會讓人以為這段視頻被人為地剪切過。
直到突兀地,畫面中響起了雜音,然後是刺耳的警報聲。
“喂!聽得到嗎?你還能把握自己嗎?趕快回來!不要再回憶任何片段!”
無疑,發生了某些嚴重的情況。但她不明白,為什麼會在不涉及病毒本身構成的前提下出現這種連了解病毒構成時都沒發生的問題。不過這已經不太重要了。
畫面中從房間各處伸出的管狀物,非常直白地揭示著此時的情形。
只是在最危險的時刻,畫面中的她卻詭異地勾起了嘴角,微妙地動著嘴唇。就像是在說什麼的樣子,卻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像是舉槍自盡般的氣勢狠狠地按下了控制器。
這段監控視頻最後就停止在這一幕。
“……我當時說了什麼?”
被離奇的氣氛支配了片刻,她向兩人問。
“你自己看吧。”
衣著隨便的少女操作遙控器,將局部畫面放大,然後以緩慢的速度再一次播放最後的一幕。
畫面中的她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嘴唇的動作,卻明白無誤地告訴了所有人她的低語。
“……放……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