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如此鋪張
第385章如此鋪張
如此鋪張張寶同2017.1.22
我的家鄉在湘北,熟悉那邊的人都會說那邊的人打牌買碼(買六合彩)成風。是這樣,許多人對打牌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和迷戀。他們不管日常事務有多麼繁忙,每天必須要打上一場牌。而且打牌不但成為他們交友的首要方式,而且還是招待客人的最高禮節。當地居民的工資收入實在不高,一個在超市收銀的妹子一月工資也只是1500元左右,但是打牌要是少了十元二十元的價碼,就沒人跟你一起打。再說買碼,就是買六合彩。前些年在六合彩曾經一度風靡猖獗之時,搞得許多人只要手上有兩元錢,就會跑到莊家那裡買上一注六合彩。指望著手裡的這注六合彩一旦中獎,就會發上一筆小財。那時汨羅的市場和居民處在一片恐慌的蕭條之中,我曾幾次過年回汨羅,用手裡的銀行片和存摺取不出錢,因為銀行貼出的通知告知說銀行裡已經沒有錢了。後來,我在西安李文鎖城買鎖時,一位長沙的老鄉對我說湖南人是全國銀行儲蓄率最低的省份。別的省分儲蓄率低是因為經濟不發達,而湖南的儲蓄率低是因為人們把錢都搗騰光了。
要說搗騰錢,汨羅人不但打牌買碼,而且熱衷於迎來送往,禮尚往來,名堂繁多,且樂此不疲。如果你要是來汨羅隨便參加一次紅白喜喪之事,你一定會說這是你所見過的最繁瑣和最麻煩的民俗和禮節。
我這次回老家,剛好就遇到我媽家前排樓房的一位熟人家的喪事。一位72歲的老人因下樓時跌了一摔,在醫院裡住了幾天就不行了。辦喪事在我們這邊的講究十分地嚴明,有三天、五天、七天和九天的發喪時間,這有時是需要廟裡的道士根據日子的測算來斷定,有時是按照自家的意願來定。因為我們這裡是鐵路工程處的家屬大院,一般採取的是三天的發喪時間,如果是孩子們在三天內不能趕回,就採取五天的時間。而當地的發喪時間多采用七天時間,有些人家好攀比,甚至採用九天或十多天的時間。這是件比燒錢的事,看誰家的錢多,喪事就辦得隆重熱鬧。按最普通和最節儉的方式來操辦,三天時間的費用差不多要花四到五萬元錢。如果按照九天時間來計算,少說也要花上十多萬。
因為再過四五天就要過大年了,喪事需要辦得急一些,所以,這場喪事操辦的時間為三天。從前天傍晚老人去世,當晚開始搭棚子,到昨天早上全部事宜啟動,直到今天早上送葬。這可謂是時間最為緊湊的三天。
與婚慶專案相比,喪事的專案甚至比婚慶專案更多更為複雜,也更為快速有效。當病人嚥氣之後,一個電話打到了家屬大院裡負責喜喪事宜的負責人,負責人便立即打電話啟動致喪程式,於是,由鐵路工程處退休人員組成的義務致喪服務人員全部出動,從總管到記帳,從外聯到放炮,從端茶倒水到燒火做飯的,很快就各就各位。總管便拿出一張致喪全程流水作業表給死者的家屬看,徵求家屬的同意後,便開始分工打電話給喪事租賃公司,讓他們開始搭棚子,扯電線;擺桌子,設靈位。請道士過來寫輓聯,吹嗩吶,佈置靈堂靈位。請商店裡的人送香菸、白酒、花生、瓜子和毛巾,請市場裡的人送雞鴨魚肉和各種乾菜和蔬菜。請煤廠的人送蜂窩煤,請雜貨店送紙屋和花籃。很快整個準備過程就到了位。
因為這邊人對禮節和風俗非常重視,不論是小孩出生,老人過壽,還是喜喪婚嫁,都會向熟人發出邀請。不邀請就是看不起人家,一邀請都要有所表示。久而久之,相互之間的人情禮面就交叉得非常多。所以,老人去世後,來吊唸的人就很多,送錢送禮且不說,光是送花籃和送花圈的人就多了去了,以致送的花籃無處可擺,送的花圈全是由用精緻包裝的紙盒裝的。因為地方有限,那些花圈根本就不開啟,因為那些花圈非常地佔地方,所以,送來的花圈只是在紙盒的空白處寫上贈送者的姓名,然後就往那堆放花圈的地方一丟,到底是哪些人送了花圈就根本讓人看不出來,唯有在登記薄的記錄上才能看到。而那些堆放的花圈如果用卡車來裝至少可以裝滿一大卡車。
大棚的前面搭著一個巨大的拱門,拱門上面是一個大大的“奠”字,奠字下面的橫聯是:哀悼某公某某大人千古,兩側的對聯是:梅吐玉容含孝意,柳託金色展哀情。再往後是諸如:寄賓致奠,寄託哀思等小型橫幅。大棚裡面分外棚和裡棚。內棚擺放著亡人、棺木、紙屋和遺照,是家人和親人守靈的地方,也是外人瞻仰遺容的地方。
外棚是外人活動的地方,有收禮,寫輓聯和打牌喝茶的,也有外人前來祭拜靈堂的。大棚裡擺著十多個麻將機及許多的凳子和火盆,這些都是從廟裡租借的,白天晚上可以打牌,到了吃飯時,把大圓桌往機子上一放,就是餐桌。
在大棚外面,五個用汽油桶做的大火爐正燒著廢料木材,兩個大廚同時在四個大鐵鍋裡炒著菜,還有一個火爐在蒸著東西,七八個幫廚的女人切著肉或是洗著菜。洗菜的水從上面的水泥地上象小溪一般地往下流著。幾十個大鋁盆裡裝著各種各樣的生肉熟肉和乾菜蔬菜。招待客人的花生和瓜子都是一袋袋地裝著,招待客人的芙蓉王香菸和邵陽大麴一箱箱地摞著,成盒的紙杯和紙巾從紙箱裡拿出,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鞭炮在地面幾十米地一溜擺起,一擺就是幾十條,放完之後,地面上便是成堆成堆的殘紙碎片。這種場面很容易讓人想起解放戰爭期間大兵團作戰時的那種後勤保障的場面。同時,也讓人感嘆中國人平常花小錢時摳摳縮縮,可是在花大錢時卻是出手闊卓,一擲千金。
租賃麻將機一天一臺50元,10臺兩天就是1000元,桌凳、碗筷和炊事用具三天也要1000元,拱門一個三天是600元,搭棚子兩個三天要1000元,還有一個紙屋700元,敲鑼打鼓到廟裡給死者上戶口至少要1000元,晚上請藝術團唱大戲2000元,還有請人寫輓聯和拉胡琴吹嗩吶等,3個人每人每天300元,幸好幾十個幫忙的人只是管飯,再送上一包香菸和一條毛巾,而不支付工錢,這就給死者的家裡省去了幾千元錢。三天中前來弔唁的人和幫忙的人,再加上親朋好友少說也有三四百人,所以,管這些弔唁、幫忙和看戲的客人的吃好喝好和滿意高興,就不知要花費多少錢。
但是,如果你清點一下收取的禮錢,減去支出的花費,其實還會有所節餘。因為送禮的人較多,而且送錢最少是200元,多數人一般送300元,關係比較親近的人一般要送500或600元。如果有200人送錢,就能將這次喪事的收支平衡。如果有300人送錢,那麼你就會有所收穫,如果有400人送禮,你就發了一筆小財。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熱衷於大辦酒席和小題大做的主要原因。
我已在西安生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未給自己和孩子舉辦過生日慶賀。每年只為80多歲的岳父過一次壽。過壽時是讓整個家族的人在附近的飯店裡撮上一頓,費用本是岳父要出,但我們不肯,就各家平均攤派。可是,在湖南汨羅,孩子從出生起到滿月都要舉辦酒宴,都要向親朋好友發出邀請。人們平時過生日一般都是請親朋好友在一起坐坐,並不大請,但到了40或50這樣的大壽就必須要大擺宴席,要請很多的人。在農村更為講究,親朋好友,鄉裡鄉親都得要請。請吃請喝不說,還要擺上兩臺戲,而且要給來看戲的人不斷地發煙,送茶,端瓜子花生,最後還要給每個人發一個餅。但是,我看到一些給老人過生日的場面,那真是讓我咋舌和驚訝。有一次我看到一家為一位老人過生日,別的不說,光是慶賀的拱門就搭了密密麻麻在一大排。我細細地數了數那些拱門,一共是23個。每個拱門上寫著慶賀的橫幅和對聯。據說每個拱門是200元,光是那23個拱門就得要幾千元錢。可是,在西安那邊,如果不是非常重大的慶賀活動,沒有單位會使用拱門。而私人的慶典活動卻是從來不使用拱門。
操辦婚事或是喪事這樣的大事,那更是要大操大辦,隆重熱鬧。許多人甚至借錢欠債也要大肆鋪排。這裡除過有相互攀比,講人情面子的因素,但收受禮錢則是主要原因。一個人從小孩出生起就要請客辦酒席,吃滿月酒,還有慶賀一週歲,十歲,考大學,結婚,喬遷新居,六十週歲,七十週歲,八十週歲,直到去世都要大擺酒席。記得原先隨禮一般都是十塊二十塊,最多是五十。而如今,感覺二百元都拿不出手,都不好意思往酒席上坐。所以,少說也得拿個三百元。如果一連遇到幾個熟人辦喜事,那麼你一月的工資恐怕都不夠。記得前些年一位親戚的單位蓋了新房,別人都買了新房,而他沒有買,結果那個月光是給同事們慶賀喬遷之喜,就一下把兩三個月的工資送沒了。
這種請來請去的人情禮俗就像一個吸血鬼,一個無底洞,使人們把本身就不多的積蓄全都用在了這種毫無意義的吃吃喝喝和熱熱鬧鬧的場面上。為了面子,人情錢也是水漲船高,人情負擔越來越重。對富人來說這種大肆鋪張也許可以展示實力,籠聚資源,但對窮人來說,則是一種災難。因為這種人情面子不但永遠還不完,而且還會越積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