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貞 116第112章
116第112章
哀莫大於心死,痛莫過於情殤!
安平大長公主初生之際,便有報國寺大師斷言,此子最重情,情深而不壽。
所有的人都以為,所謂的“情”指的是男女之間的感情,所以當年正康皇帝不敢輕易為她訂下親事,生怕她會因此出現什麼差錯。加之她的彪悍,也叫長安城裡的權貴子弟,不敢有絲毫褻瀆。
又哪裡料到,最後,她還是為情所傷。
只是這“情”,卻不是愛情,反而是親情。
為此,正康皇帝到死,都不曾瞑目。是他害了他最疼愛的孫女,他不否認,曾經真的升起過由她繼位的心思,最後卻還是死死的壓住了。可就因為他冒出的這一點心思,害得孫女兒遠避他鄉,嫁了個殘廢的農夫,沉寂在鄉野之間。
他無言面見她,卻給她留了足夠的保命資源。
可惜,安平大長公主乃是至情至性之人,這麼多年,再不踏入長安城。他到死,便是聲聲唸叨她的名字,最終,到底還是沒能見到自己唯一的孫女兒。
這些,遠在川蜀的安平大長公主都不知道,她只知曉,她全心全意當做親人的那一眾人,當年那般的對待她,因著二十年的養育教導之恩,她認了,也忍了。如今她窩在川蜀之地,輕易連門都不肯出,連入了朝堂的兒子都疏遠了,退避到如此程度,他們卻還要一再的來逼迫她!本就性烈的安平大長公主,哪裡還忍得下去?曾經被她死死的掩藏在心底的痛和恨,肆意的傾灑了出來,連此地還有錦繡這個外人在都顧忌不上了,將皇家的隱諱之事,渲染於口。
本是一母所出,一個高居廟堂,掌領萬裡江山,受百姓跪拜敬仰。一個,卻默默無聞的蝸居在山野之間,做個村婦。究其原因,不過就是因為她身為女兒身!
如此倒也就罷了。如今她臨死了,難道還想帶著她一起下地獄去麼?
便是尋常百姓家,有偏心兒子忽略女兒的母親,也做不到她那麼狠吧!
安平大長公主的字字泣血質問,叫李郅軒、李道亭、李郅輔皆都無言以對。
當年發生過什麼事情,為何會鬧到如今這種地步?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大長公主,長安城裡權貴之間,卻從無人提及過她的名字,甚至於與她有血脈相連的太后及陛下,往常都未曾提及。
一個個的疑問,頓時閃現在在場所有人的腦中。便是經歷之多如錦繡,也同樣忍不住燃起一把八卦之火來。
“姑祖母!”李郅軒面有愧色,又猛地磕了幾個頭,個個觸地有聲,再次抬起頭來,額上已是鮮血淋漓。他卻好似並不覺得痛,跪行上前,對安平大長公主道,“臨出發往川蜀來之前,皇祖父單獨召見了我。他讓我代他向姑祖母磕個頭,認個錯。當年是他鬼迷了心竅,對不住一心教導他的姐姐,這麼些年來,他已是知曉了自己造下了多大的罪孽。他想向您懺悔,想得到您的原諒,可卻知道不可能。只老祖宗,她始終是您的母親,如今已是到了彌留之際,卻對您深懷愧疚,若是不能在死前見一見您,聽到您再喚她一聲娘,怕是隻能死不瞑目了。”雖不十分清晰的瞭解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才會造就如今的局面。可對於這位姑祖母曾經的事蹟,對於皇祖父偶爾望向西南方向的目光中的落寞和愧疚,作為由皇帝陛下時而親自帶在身邊教導的未來承繼者李郅軒,多少還是猜出來了一個大概。只是,卻不能展開來說,只得如此打著感情牌。安平大長公主素來最重感情,這是皇祖父對她的評價,希望,她如今依然重感情吧!
可惜,便是他做到如此程度,安平大長公主卻並不為所動,反而再次笑出聲來,這一次,笑容裡卻再無半點傷感怨憤之色,反而充裕著濃濃的愉悅。待她笑夠了,才搖搖頭感慨著道:“呵呵……上天有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如今,正是報應不爽的時候,我倒是真想看看,當年那弒親之人,到底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可惜了,路途遙遠,看不得咯。”
行禮之後,便一直沒再開過口的燕王,此刻卻笑著插言道:“便是這麼多年過去,皇姐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灑脫肆意,叫弟弟好生羨慕。”
這話說的,好像他們有多熟一樣。
安平大長公主轉眸,盯著他死死的看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就是燕王?”
“是!”燕王點頭,挺直了身子,昂首任由她打量。
安平大長公主上上下下的掃視著他,彷彿要在他身上尋出什麼東西來一般,無果之後,語帶疑惑的問:“李明吉,是你爹?”
這話,問得隨意,聽的人,卻如遭雷擊,所謂優雅篤定,一剎那間便全然失去,他連眼神都變得有些陰霾,陰沉沉的氣息,頓時瀰漫全身。一剎那間,屋中的眾人感覺到一股濃重的殺伐之意漫天傾灑而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安平大長公主卻是眉頭一挑,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燕王挺直的脊背嗖的軟了下來,往椅背上一靠,展顏笑道:“大家都這麼說,大概,他也許可能還真是我爹吧!”語帶自嘲,隱隱中,還能聽得出一些顫音。
隨著這話的說出,那驟然之下外露的殺意,也驀地被收了回去。宮寧堯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虛汗,暗自有些後悔當年沒聽母親的話,踏入這個漩渦中,如今卻是想抽身而出,都來不及了。
安平大長公主悵惘的長嘆一聲,語氣中頗有些感慨,道:“當年我狼狽離開的時候,明吉小叔叔不過還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如今他的兒子都這般大了,可真的是物是人非啊!”前燕王李明吉,乃是皇祖父最小的一個兒子,雖是庶出,卻也頗得疼愛。那些年,她在宮中不受父母重視,卻得了皇祖父的喜愛,與明吉小叔叔一同養在皇祖父身邊,明為叔侄,實則像是姐弟一般一起長大。可惜,她卻沒看到他娶親生子,更沒想到,他會在那麼年輕的時候,便英年早逝。
長安城裡的眾人,若說她還有一個想念的人,便也只有那個真正像是她的弟弟一般的明吉小叔叔了。
燕王也想嘆氣。
看著自己稱呼為姐姐的人,一臉慈愛的想念他早逝的父親,那感覺,怎麼看怎麼違和。
輩分太大,有時候,也是一種無奈啊!
想想,他從出生起,就有比他大十幾歲的人叫他叔叔,從八-九歲開始,更升級為叔祖,明明年紀輕輕,卻生生的被這些稱呼給催老了。有時候,他還真想學這位堂姐一般,不再踏足長安,只肆意的生活在封地燕北,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惜,他卻始終學不得她。就算任意妄為,不管不顧,到底,他還是有放不下的東西。“父王在生時,也時常唸叨您,說您當年對他的教導和保護,說他愧對了您多年的教誨,沒能夠成為您期望中的輔政賢王,他無顏面再見您。只期望我能承繼他的遺願,為大唐效命,保家衛國,來日他也算能夠對您有所交代了。”
安平大長公主面上露出思念又無奈的神情,道:“他的性子便是這般,我不過想叫他威武悍勇些,到底卻是奢望了。我這一生,總是在期望別人做到我想象中的樣子,最後,卻一次次的失望,如今倒是習慣了,也無所謂了。”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有意無意的瞟了一眼宮寧堯,叫他紅著老臉,滿懷愧疚的垂下頭去。
安平大長公主見此,卻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她不想再跟他們寒暄下去,心中無限渴望,回到那個憨傻的漢子身邊去。
這一生,只有這個男人,從頭至尾,都是她想象中的模樣,好似未曾有過分毫的改變,可每當她希望他是什麼模樣的時候,他便成了什麼模樣。
天底下,再沒有比那個男人,更讓她感到滿足的存在了。
剎那間,她心中陡升起歸心似箭的強烈欲-望,簡直恨不能馬上見到他,投近他的懷抱,一刻也忍不了了。
肆意之人,便是想到什麼,就要立刻去做。
安平大長公主正是如此。
搶在燕王開口之前,突地起身,再次拉住錦繡如梅的手腕,急切道:“家中還有事情,我不陪三位爺了。碧君,你與寧堯好好招待著。如梅,繡兒,跟奶奶回莊子裡去,你們爺爺昨日打了一隻狍子,說是要晚上烤了吃,便宜你們倆個小丫頭了。”
一邊說,一邊就朝門外走去。
待得眾人反應過來之時,她們已是走出了暖閣,繞進花園裡那佇立著的嶙峋假山石另一端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回來晚了,早上睡到9點都不想起床,今天上班又忙的要死,這會兒才寫好一章。
親們先看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