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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 貞 12第011章

作者:凝輝殘雪

12第011章

柳氏聞言,才放下心來,親自在前方引路,“大師這邊請。”這期間,竟是連眼角的餘光都絲毫未曾投放在餘定賢身上,讓餘定賢平和的面色頓時沉了下去,嘆了口氣,還是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

他十分明瞭自己的妻子對這個孫女兒的期望和疼愛,從小小的一點點大手把手的養大,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而錦繡,小小孩童,已經名聲鵲起,有了小才女之稱,實在叫人欣慰。自己雖不太注意後宅之事,也對這個初生之際就為餘府帶來無數好運的孩子頗為喜愛。然而誰料到如今卻會發生此等事情,自己卻要顧忌著母親的感受,要為了弟弟而奔走,叫她怎麼能夠不怨不恨?

如今這孩子更是昏迷不醒,生死不知,有心叫她就此去了,也好過讓她活下來丟了餘府的臉,卻不料慈濟大師竟親自上門來,言道若她去了,餘家氣運必衰。自己手中的事情正到了關鍵時刻,本就因為今夜的事情出了些變故,哪裡能容得了再生意外。只盼著慈濟大師能夠妙手回春,將她救回才好。

慈濟大師為錦繡把脈診斷了一番,眉頭便深深的皺了起來,思慮了半晌,才開口道:“老衲要為小施主施治,各位施主都請迴避片刻。”

慈濟大師話音一落,餘定賢與柳氏都不約而同的露出欣喜的笑容。

慈濟大師佛法高深,為人治病之時,通常都不會讓人旁觀,這一點餘定賢和柳氏都清楚,聽他如此吩咐就知他有把握,便順從的退到了正廳裡,方一坐下,就有丫鬟遞上茶來,平日裡溫柔嫻淑的柳氏,此刻卻一改往日的無微不至,眼神只轉也不轉的盯著廂房的方向。

餘定賢嘆了口氣,揮手讓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才開口問道:“煙兒,你可是在怪我?”

柳煙聞言,斜瞟了他一眼,也不作聲,只默默的垂下了眼瞼。這個男人給了她所有的愛戀和無數的榮耀,甚至他還想給她更大更多的榮耀,可是如今孫女兒奄奄一息的躺在那裡,他的心裡眼裡卻依然是不曾停歇過的算計,他的心中,何曾真的有過自己和這一家子的人,怕是隻有那老太婆和那惡棍才是他的親人罷!

柳煙無言的反抗讓習慣了她溫柔小意的餘定賢有些懊惱,心中僅有的一點愧疚也立刻散了去,想到為了能讓自己讀書科舉小小年紀就開始跟著老母下田勞作的弟弟,也許很快就要被抄斬,想到為了弟弟而哀哀哭泣不已的老母,有一瞬間他甚至期望錦繡從不曾出生,也就不會有此大難。可轉念一想,錦繡是帶著福氣出生的,這麼些年來,餘家多次因為她無意中逃過了劫難,若不是她,如今餘家也不一定能有這麼高的地位。

也許是弟弟傷害了她,方才有此報應。

這一日之間發生瞭如此多的事情,讓自來算無遺策的餘定賢也有些疲憊了,然而他身上揹負著的使命,讓他不得不繼續走下去,他又長長的嘆了口氣,手掌無意的輕撫了一下細須,立起身來靠近柳氏,嘴角含笑,微微的眯起眼睛,強迫她將頭轉過來看他。“煙兒,你也知曉母親與二弟為我付出良多,縱然將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他們,也無法償還。是以我才會頗為縱容,只沒想到他竟會如此荒唐,其實也不是他有意的,醉酒所致,不是他的本意。如今他也入了大理寺,九死無生,母親自來心疼二弟,你就當是為了我,多體諒體諒吧!”

柳煙一把推開餘定賢的手,到了如此境地,他還一心只讓自己忍耐,還要自己去體諒那些人,他的心難道是鐵石做的嗎?柳煙徹底的對這個男人失望了,看著他故作的溫柔和為難,只覺得噁心,冷聲諷笑道:“三十多年來,我還不夠體諒,還不夠退讓嗎?餘定賢,若不是為你,我柳煙何曾受這些閒氣,你母親眼裡獨獨一個老二,我不管如何孝敬她,她都看我百般不順眼,看在她也沒怎麼折磨我的份上,我忍了。老二成日裡在外風流快活,驕奢淫逸,連青樓楚館的賬都欠著讓人到家裡來收,老二家的貪得無厭,無所不用其極的搜刮錢財,反正那些對我而言是身外之物,我也忍了。如今我唯一的孫女兒還給那畜生糟蹋了,難道他不該死嗎?他這樣的人,就算千刀萬剮了,也無法消我心頭之恨。那老虔婆縱容兒子行兇,欺辱嫡親曾孫女兒,我詛咒她不得好死。”

“啪……”餘定賢是個大孝子,他哪裡容忍得了柳氏如此詛咒含辛茹苦撫養他長大,又耗盡家財供他科舉的老母親,頓時氣得一巴掌扇了過去。“你……你竟如此不孝,居然詛咒婆母。”

柳菸嘴角溢血,卻絲毫不肯退讓,她抬起手背在嘴角一擦,笑出聲來:“孝,我倒是想做個孝順的媳婦,可她何曾給過我機會。你若是能還我一個完好無缺的孫女兒,我就天天跪著伺候她也成,你能嗎?你能嗎?”說著,淚水忍不住的滴落下來,從她揚起的面上滑過,顯得那般的無助和悲涼。

她自來是知曉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的。

看得她眼淚無聲的滾滾落下,餘定賢堅硬的心頓時柔軟下來,這個女人是他心之所繫,情之所鍾,費盡了心機,使了千方百計才求回來的,三十多年的時間裡,一直溫柔體貼,將他照顧的無微不至,對婆母也恭敬有加,對荒唐的二房一家也是頗多忍讓,絲毫沒有侯府千金瞧不起鄉下親戚的傲慢。生兒育女,將整個家打理的井井有條,結交權貴夫人,為自己的大業鋪路,著實是一個賢內助。若不是今日二弟觸及了她的底線,自矜的她哪裡說得出來如此惡毒的話。

“煙兒,委屈你了。”

柳煙“哇”一聲大哭出來,一下撲在餘定賢懷中,將眼底的恨隱藏的密密實實,不讓他發現絲毫。她已嫁入餘府三十餘年,所有的榮辱興衰就一概寄予他身上,縱然要報仇,也得守住自己的地位,否則報仇之說根本無從談起。

餘定賢摟著自己自來堅強的妻子,深深的皺起眉頭,表情卻變幻莫定。

這對號稱情深意重的夫妻,各自懷著怎樣的心思,對方卻完全的不知曉,不得不說,這其實是一種莫大的悲哀。

“阿彌陀佛,檀越不必憂心哭泣,餘小施主已無大礙,仔細調養數月,便可恢復如初,老衲使命已了,就此告辭了。”慈濟大師面帶笑容走出房間,見狀便安慰了一句。

柳氏立刻從餘定賢懷中退出,拉出腰間的帕子擦去臉上的淚痕,幾乎瞬間恢復當家主母的氣度,掏出衣袖中早就準備好的紅封,快步走上去,“多謝大師相救,這是信女小小心意,還望大師收下,為佛主重塑金身,待孩子康復,信女再領她上門謝過我佛慈悲、大師大恩。”

慈濟大師卻並不接那紅封,往後退了兩步,“檀越不必如此,小施主福報深厚,又有奇遇,縱然老衲今夜不至,她亦會安然無恙。”又轉向面色不定的餘定賢,沉吟了片刻,才雙手合什,突兀的道:“此女乃餘家命脈之所在,是成是敗,都在她一念之間,阿彌陀佛。”語畢,便轉身飄然而去。

慈濟大師寶相莊嚴,佛法高深,抬腿行走間竟帶起一層光暈縈繞身後,他那仿若預言一般的話語,字字句句猛烈的震徹在餘定賢心中,激起了軒然大波,讓他呆愣當場,竟是連相送都忘了。

命脈所在?

上天竟是不容我餘家至此嗎?

錦繡卻是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從空間中拉出,昏昏然的醒過來,脫離了死亡的威脅。可她那殘破的身體根本無力支撐,只聽得一個陌生的聲音說:“生死輪迴,本是天道,來來去去,由天由心,大善之人,必有福祉,心存善念,方得善果。”

她心中諷意乍起,生死輪迴是自然的規律,可自己卻被排斥在外,天地間遊蕩百年,也沒尋著一個容身之地。天地雖廣,她一個孤魂野鬼,不能入輪迴,又豈會是天降福祉?即便重生而來,老天爺也不忘記還要再折磨她一番,而這折磨更將伴隨她一生一世,又哪裡是天降福祉?上一世心存善念,善待每一個人,結果如何呢?

若餘定賀那畜生心存善念,她就不會承受那種不堪的侮辱;若老太太心存善念,她就不用以那般決絕的方式來報仇雪恨;若老天心存善念,她又豈能重生在最不堪的時刻?

上天既不善待與我,世人既不善待與我,我為何還要心存善念?

這一世,我活,獨為我!

只是她卻來不及反駁,來不及表明今生定不再若前世一般,一心為善從不生惡唸的心跡,就又因為腦後的疼痛和腦子裡的眩暈,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是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