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流放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508·2026/3/24

第1282章 流放 “姓氏名字?” “姓馮,名傳,字伯茂。” “何方人氏?” “幷州上黨壺關。” 馮傳有些緊張地看著伏桉埋頭寫字的書曹。 幸好,那書曹並沒有問起他為何會發配來這裡。 雖然對方應該早就知道,或者料到。 但馮傳可不想當著這麼多的人,說自己是謫戍之徒。 對於馮傳來說,這幾乎就是一種侮辱。 “有什麼手藝沒?” 馮傳頓時就是一愣:“手藝?” “沒有手藝?” 書曹抬起頭,看向馮傳,臉色認真,眼中並沒有任何譏諷之色,看起來就是問了一個很平常的問題。 但馮傳仍是覺得一股熱血衝上了腦門。 雖然這一路風塵僕僕,但自己怎麼看,也不像個手藝人吧? “我不會手藝!” 還放不下身段的馮傳,為了極力否認自己是手藝人,嗓門大了些,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知道自己莽撞了,他有些擔心後怕地看書曹。 書曹倒是面不改色,只是眼中多了一些古怪之色: “不會手藝?什麼也不會?” 馮傳脹紅了臉。 “識字不?” 馮傳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回答: “會會會,這個會。” “都讀過什麼書?” 這一回,馮傳的臉再次發燙,有些羞愧: “只是粗通文墨,專研《春秋》、《論語》,但尚未精通。” 這一回,輪到書曹臉皮一抽: 入他阿母的! 都專研了,還說自己是粗通文墨? 你們這些世家子弟,當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 不過到了這裡,恐怕你們就得自己去找煙火來食囉! “家卷親屬呢?都叫他們過來登記。” 馮傳大鬆了一口氣,連忙轉身,呼喚自己的阿母和兩個親阿妹。 其實他還有一個妻室和一個兒子,不過兒子年紀太小,還沒到三歲。 所以他的妻室帶著兒子,留在通邑。 漢家天子曾特意下詔:徙邊者,凡未過五歲孩童及已過五十者老人,可暫留通邑。 無論老幼,身邊可再留一人照顧起居。 不得不說,這一代劉氏皇帝,確實仁慈——否則的話,按律,這些人被趕著上路,不知多少人要被扔在路邊。 書曹登記完,又遞過來一張紙: “拿好了,千萬別丟了,這可是換取你們全家口糧的證明。” 叮囑完畢,又指了一個方向,“看到那牌子沒?跟著它走,拿著這張證明,去換你們的口糧和毯子。” 馮傳一聽,雖然有些不可置信,但仍是下意識緊緊抓住那張證明,生怕被風吹走了。 家裡的一切,家業,田產,奴僕……都已經被沒籍。 除了隨身的衣物,最多也就是剩下點私人物件。 本來還在擔心到了這裡,會不會被餓死。 沒想到官府居然還發放口糧。 當真是出乎意料。 雖然口糧並不多,是按人頭髮的,一袋糜子,一袋灰色的竽頭粉。 基本也就是夠馮傳一家吃一個月。 每人還發了一張毯子。 毯子很劣質,散發著有些刺鼻的味道,一看就知道是下腳料做的。 若是換成以前,馮傳一家估計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現在,他們卻是緊緊地抱著毯子不放手,彷彿是抱著珍貴的絲綢一般。 這一路過來,夜裡雖然有休息的地方,但多少個夜裡,讓他們都在奢望,要是有一件能在夜裡裹著睡覺的衣物,那該有多好。 衣和食都有了,連住的地方都有。 馮傳一家,分到了兩個穹廬。 每個穹廬裡還有一個小煤爐——當然,也可以燒牛羊糞。 外加一個煮食用的陶罐,陶罐裡放著一個木勺。 “這些東西,都是官府提前借給你們的,以後是要折算成錢糧歸還的。” 帶領他們過來的事曹,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這裡的情況,又告知了注意事項,最後叮囑了這一句,就走了。 看著比以前族中奴僕住處還不如的居住條件,馮傳心裡,不是嫌棄,更不是憤怒,竟是泛起一絲欣喜: “終於有住的地方了。” 自從獲罪之後,從上黨遷至通邑,再從通邑徙至九原。 這一路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受盡冷暖,甚至擔心朝不保夕。 哪知道到了這裡,居然還能有吃有住,已經比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這些東西,不知以後要勞作多久才能歸還。” 馮母是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懷裡抱著毯子,面有憂慮之色。 這天下,哪有白得的好處? 更別說他們乃是被流放之人。 給得越多,以後怕是要收得越狠。 馮傳倒是看得開,但見他搖了搖頭: “阿母,現在想這些,又有何用?” 頓了一頓,又說道: “以我們現在的情況,說是俎上魚肉亦不為過,他們就算是明搶,我們亦是無力反抗。” “何須如此大費周折,又是借吃借住?圖個什麼?” 而且以他們現在的狀況,基本可算得上是一無所有,有什麼值得對方下這般大的本來算計? 直接搶不是更好? 聽到兒子這麼說,馮母自然也反應過來,這倒也是? “先休息吧,這一路過來,都沒有能好好休息過。” 反正已經到了這一步,想再多也沒有用。 更別說眼下的情況,比想象中的要好上不少。 最小的那個阿妹看了一下那個小煤爐和陶罐,有些猶豫地問了一句: “大兄,我們要不要再煮些糜子?” 雖說剛到的時候,官府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大碗熱糜粥,以及一個的竽頭粉做成的大饅頭。 要說肚子餓也不對,但總是還想著再多吃一口。 馮傳的目光也跟著落到小煤爐上,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久餓不可過食,否則容易積食脹腹裂腸。” 雖然不是馮氏的嫡脈,但原本馮傳的家中,好歹也是有些田產的。 亂世時代,流民簡直不要太多。 大家族的佃民和田奴,是怎麼來的? 可不就是在災年荒年亂年的時候,好心收容那些無家可歸,無飯可吃的可憐人這麼來的? 這年頭,哪一年風調雨順了,政通人和了,沒有流民了,那才叫怪事。 所以馮傳不止一次見過,那些餓極了的流民,看到吃的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莊上的人死命拉都沒能拉住,最後生生把自己撐死的事情。 而且這裡的事曹,也不止一次地叮囑,再餓也不能一次性吃太多,否則的話,容易出現問題。 這一路過來,苦是苦,累是累,但要說捱餓,乃至餓到看到吃的就控制不住自己,倒也不至於。 最多也就是吃得不太好。 所以遠遠也沒有到寧願撐破肚皮也要繼續吃的地步。 更別說這些糜子和竽頭粉,若是換成以前的馮氏…… 馮傳很是及時地掐斷了自己的念頭。 自家大人已不在世,馮傳知道,自己現在就是家頂樑柱。 有些事情,他要負起責任來。 與其老是想起以前如何,還不如多思以後如何。 身心疲憊無比的馮傳,在進入穹廬以後,直接把毯子往自己身上一裹,很快就酣聲大作。 第二天的時候,他是被穹廬外面說話聲,以及不斷飄進來煙霧弄醒的。 “走水了?” 馮傳一骨碌爬起來,不管不顧地就衝出去。 一看,原來是母親正帶著小妹蹲在小煤爐前搗鼓著什麼,弄得濃煙滾滾。 “阿母,你們這是做什麼?” 正撅著小屁股死命往小煤爐吹氣的小妹聽到聲音,連忙轉過頭來: “呀,阿兄你起來了?” “嗯,”馮傳應了一聲,走近過去,“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做早食呢!” 小妹的臉上有幾條小黑印,身上的衣服也是髒兮兮的,甚至好幾處地方破了,還沒有機會補上。 乍一看上去,和鄉野村姑沒什麼區別。 馮傳一家雖說不過馮氏庶出旁系,但在上黨的時候,就算是在族裡地位不高,衣食也是無憂。 一向受到寵愛的小妹,何時吃過這個苦? 看到小妹這個模樣,馮傳就是一陣心疼。 “三娘下半夜就餓醒了,愣是忍到天亮,這不,天一亮,我就想著起來做些早食。” 馮母語氣倒是溫和,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一子一女。 馮偉一聽,就更是心酸。 以前馮氏風光的時候,這種糜子都上不了檯面,時至今日,小妹竟是連這個都饞上了。 “二孃呢?” “她去那邊打水了。” 馮傳臉色一變: “阿母,我們人生地不熟,怎麼讓她一個人過去?” “不遠,放心好了。” 馮母搖了搖頭,指了一個方向,“這裡就可以看到,而且那邊有兵卒在巡視呢。” “對對對,他們還牽著好多犬!” 馮三娘不甘寂寞地插了一句,還有心感嘆道,“這裡的犬真多!” 雖然魏國一直稱季漢為“蜀虜”“西賊”什麼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季漢的軍紀,在三國裡是最好的。 劉備時代不屠城,百姓扶老攜幼跟隨。 丞相時代則是治軍以明,賞罰有信。 再加上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的口號,自然就更不可能縱容底下人去劫掠百姓。 至於到了馮某人掌軍,國力越發雄厚,漢室三興在望。 根本不需要用洗城這類方法來激勵士氣。 不但會敗壞名聲,還會敗壞王師的正義性。 軍餉? 有的是! 甚至軍功還可授田。 更別說馮某人還不止一次表態,葛規馮隨。 依法治國,那就是國策。 就算是上黨豪右通賊資賊,牽連甚多,打擊面大了些,但也是有憑有據。 因為季漢依法治國的後面,還有一句,嚴法治國。 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 都通賊資賊危害大漢了,不認真查個清楚,真當這大漢律法,是由你們來解釋的? 知不知道什麼叫最終解釋權?! 知識解釋權都莫得了,還想要律法解釋權? 但不管怎麼說,得益於丞相打下來的基礎,大漢的官場風氣,基本還是比較清正,務實。 至於軍中,同樣是“軍紀肅然”。 對於東邊的不少大族來說,漢軍的出現,或許是代表著一種恐懼。 但在遠離中原的蒼茫草原上,看到有漢軍在巡視,反倒是讓人安心。 更別說馮傳這批人,昨日才剛剛到達,官府還沒有做出安排,還屬於官府看管的犯人。 誰吃了豹子膽敢在漢家官府頭上動土? 特別是在九原都督府這種半軍半屯的地方,還有興漢會這種過江勐龍。 別看馮傳他們這些人在塞內是犯人,但到了塞外,那可就是珍貴的人力資源了。 誰敢亂伸手,那就不是剁手剁腳的問題,而是直接剁腦袋! 果然,馮二孃很快提著裝滿水的陶罐回來了。 因為力氣小,身子有些搖晃。 馮傳一看,連忙上去接過手。 “我們不能走得太遠。” 馮二孃吐了吐舌頭,臉上溼漉漉的,乾乾淨淨,看起來是趁著這個機會在水邊洗過臉了。 她指了指那邊,正是漢軍巡邏過的地方: “我們不能越過那條水流。” “嗯。” 這個事情昨日事曹就已經提醒過他們了。 “我打水的時候,想著水中央那裡乾淨一些,誰料到正好有一隊軍伍路過,那狗可兇了,衝著我直叫喚,有一條還差點衝過來,幸好被人拉住了。” 馮二孃有些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鬼知道漢國哪來這麼多惡狗? 這一路過來,莫說是看護他們的軍伍,就算是郵驛,也無一不是養著幾條大狗看門警戒。 “沒事吧?” 聽說女兒差點被狗咬了,一旁正在把陶罐放到小煤爐上的馮母,也是擔心地問道。 “沒事沒事。” 馮二孃連忙回道,同時伸手入懷,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母親: “阿母,給!” “這是什麼?” “肉餅子,那軍伍的將校,看到我被惡狗嚇到了,就送了我這麼一個肉餅子,說是表示歉意。” 肉餅子? 原本正在努力學習燒火的馮三娘,一下子就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盯著阿姐手裡的那個布包。 就連馮傳,都是忍不住地嚥了咽口水。 多少日子沒吃過肉了? 馮母有些不敢相信地接過來,攤開,一股油香味立刻撲鼻而來。 “咕嚕嚕!” 也不知是咽口水還是肚子在叫喚,馮三娘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那漢軍將校,會如此好心?” 相比於馮氏三兄妹,馮母終究是見識多一些,想得也多一些。 後漢軍伍的名聲,遠不如前漢。 前漢高帝入關中,秋毫無犯。 後漢光武平天下,縱兵劫掠。 前漢重軍功,軍中多是良家子,識榮辱,知國家。 而後漢,特別是到了中後期,軍中多是惡徒子。 什麼良家子? 連將官都不是真正的良家子,你指望兵卒是良家子? 至於到亂世開啟後,兵卒之名,已是到了士鄙之如賊,民畏之如匪的地步。 沒辦法,各路軍閥都在屠城,縱兵劫掠那就是基操。 名聲能好得起來才怪。 雖說季漢的軍紀很好,但長久以來對兵卒的印象,覺得能不主動劫掠百姓的軍伍,那就是極為難得了。 居然還會主動給你送吃的? 還是這麼香的肉餅! 經馮母這麼一提醒,馮傳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到二孃那張乾乾淨淨的臉上。 好人家出來的女子,除非是容貌醜陋,否則就算是姿色平庸,氣質也擺在這裡。 更別說馮二孃,容貌可算不上是平平無奇。 這一路上蓬頭垢面,從來沒有現過真容。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忍不住地給自己清洗了一下,倒也沒什麼。 壞就壞在被人看見了。 馮傳心裡頓時就是“咯噔”一下。 曹!

第1282章 流放

“姓氏名字?”

“姓馮,名傳,字伯茂。”

“何方人氏?”

“幷州上黨壺關。”

馮傳有些緊張地看著伏桉埋頭寫字的書曹。

幸好,那書曹並沒有問起他為何會發配來這裡。

雖然對方應該早就知道,或者料到。

但馮傳可不想當著這麼多的人,說自己是謫戍之徒。

對於馮傳來說,這幾乎就是一種侮辱。

“有什麼手藝沒?”

馮傳頓時就是一愣:“手藝?”

“沒有手藝?”

書曹抬起頭,看向馮傳,臉色認真,眼中並沒有任何譏諷之色,看起來就是問了一個很平常的問題。

但馮傳仍是覺得一股熱血衝上了腦門。

雖然這一路風塵僕僕,但自己怎麼看,也不像個手藝人吧?

“我不會手藝!”

還放不下身段的馮傳,為了極力否認自己是手藝人,嗓門大了些,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知道自己莽撞了,他有些擔心後怕地看書曹。

書曹倒是面不改色,只是眼中多了一些古怪之色:

“不會手藝?什麼也不會?”

馮傳脹紅了臉。

“識字不?”

馮傳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回答:

“會會會,這個會。”

“都讀過什麼書?”

這一回,馮傳的臉再次發燙,有些羞愧:

“只是粗通文墨,專研《春秋》、《論語》,但尚未精通。”

這一回,輪到書曹臉皮一抽:

入他阿母的!

都專研了,還說自己是粗通文墨?

你們這些世家子弟,當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

不過到了這裡,恐怕你們就得自己去找煙火來食囉!

“家卷親屬呢?都叫他們過來登記。”

馮傳大鬆了一口氣,連忙轉身,呼喚自己的阿母和兩個親阿妹。

其實他還有一個妻室和一個兒子,不過兒子年紀太小,還沒到三歲。

所以他的妻室帶著兒子,留在通邑。

漢家天子曾特意下詔:徙邊者,凡未過五歲孩童及已過五十者老人,可暫留通邑。

無論老幼,身邊可再留一人照顧起居。

不得不說,這一代劉氏皇帝,確實仁慈——否則的話,按律,這些人被趕著上路,不知多少人要被扔在路邊。

書曹登記完,又遞過來一張紙:

“拿好了,千萬別丟了,這可是換取你們全家口糧的證明。”

叮囑完畢,又指了一個方向,“看到那牌子沒?跟著它走,拿著這張證明,去換你們的口糧和毯子。”

馮傳一聽,雖然有些不可置信,但仍是下意識緊緊抓住那張證明,生怕被風吹走了。

家裡的一切,家業,田產,奴僕……都已經被沒籍。

除了隨身的衣物,最多也就是剩下點私人物件。

本來還在擔心到了這裡,會不會被餓死。

沒想到官府居然還發放口糧。

當真是出乎意料。

雖然口糧並不多,是按人頭髮的,一袋糜子,一袋灰色的竽頭粉。

基本也就是夠馮傳一家吃一個月。

每人還發了一張毯子。

毯子很劣質,散發著有些刺鼻的味道,一看就知道是下腳料做的。

若是換成以前,馮傳一家估計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現在,他們卻是緊緊地抱著毯子不放手,彷彿是抱著珍貴的絲綢一般。

這一路過來,夜裡雖然有休息的地方,但多少個夜裡,讓他們都在奢望,要是有一件能在夜裡裹著睡覺的衣物,那該有多好。

衣和食都有了,連住的地方都有。

馮傳一家,分到了兩個穹廬。

每個穹廬裡還有一個小煤爐——當然,也可以燒牛羊糞。

外加一個煮食用的陶罐,陶罐裡放著一個木勺。

“這些東西,都是官府提前借給你們的,以後是要折算成錢糧歸還的。”

帶領他們過來的事曹,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這裡的情況,又告知了注意事項,最後叮囑了這一句,就走了。

看著比以前族中奴僕住處還不如的居住條件,馮傳心裡,不是嫌棄,更不是憤怒,竟是泛起一絲欣喜:

“終於有住的地方了。”

自從獲罪之後,從上黨遷至通邑,再從通邑徙至九原。

這一路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受盡冷暖,甚至擔心朝不保夕。

哪知道到了這裡,居然還能有吃有住,已經比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這些東西,不知以後要勞作多久才能歸還。”

馮母是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懷裡抱著毯子,面有憂慮之色。

這天下,哪有白得的好處?

更別說他們乃是被流放之人。

給得越多,以後怕是要收得越狠。

馮傳倒是看得開,但見他搖了搖頭:

“阿母,現在想這些,又有何用?”

頓了一頓,又說道:

“以我們現在的情況,說是俎上魚肉亦不為過,他們就算是明搶,我們亦是無力反抗。”

“何須如此大費周折,又是借吃借住?圖個什麼?”

而且以他們現在的狀況,基本可算得上是一無所有,有什麼值得對方下這般大的本來算計?

直接搶不是更好?

聽到兒子這麼說,馮母自然也反應過來,這倒也是?

“先休息吧,這一路過來,都沒有能好好休息過。”

反正已經到了這一步,想再多也沒有用。

更別說眼下的情況,比想象中的要好上不少。

最小的那個阿妹看了一下那個小煤爐和陶罐,有些猶豫地問了一句:

“大兄,我們要不要再煮些糜子?”

雖說剛到的時候,官府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大碗熱糜粥,以及一個的竽頭粉做成的大饅頭。

要說肚子餓也不對,但總是還想著再多吃一口。

馮傳的目光也跟著落到小煤爐上,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久餓不可過食,否則容易積食脹腹裂腸。”

雖然不是馮氏的嫡脈,但原本馮傳的家中,好歹也是有些田產的。

亂世時代,流民簡直不要太多。

大家族的佃民和田奴,是怎麼來的?

可不就是在災年荒年亂年的時候,好心收容那些無家可歸,無飯可吃的可憐人這麼來的?

這年頭,哪一年風調雨順了,政通人和了,沒有流民了,那才叫怪事。

所以馮傳不止一次見過,那些餓極了的流民,看到吃的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莊上的人死命拉都沒能拉住,最後生生把自己撐死的事情。

而且這裡的事曹,也不止一次地叮囑,再餓也不能一次性吃太多,否則的話,容易出現問題。

這一路過來,苦是苦,累是累,但要說捱餓,乃至餓到看到吃的就控制不住自己,倒也不至於。

最多也就是吃得不太好。

所以遠遠也沒有到寧願撐破肚皮也要繼續吃的地步。

更別說這些糜子和竽頭粉,若是換成以前的馮氏……

馮傳很是及時地掐斷了自己的念頭。

自家大人已不在世,馮傳知道,自己現在就是家頂樑柱。

有些事情,他要負起責任來。

與其老是想起以前如何,還不如多思以後如何。

身心疲憊無比的馮傳,在進入穹廬以後,直接把毯子往自己身上一裹,很快就酣聲大作。

第二天的時候,他是被穹廬外面說話聲,以及不斷飄進來煙霧弄醒的。

“走水了?”

馮傳一骨碌爬起來,不管不顧地就衝出去。

一看,原來是母親正帶著小妹蹲在小煤爐前搗鼓著什麼,弄得濃煙滾滾。

“阿母,你們這是做什麼?”

正撅著小屁股死命往小煤爐吹氣的小妹聽到聲音,連忙轉過頭來:

“呀,阿兄你起來了?”

“嗯,”馮傳應了一聲,走近過去,“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做早食呢!”

小妹的臉上有幾條小黑印,身上的衣服也是髒兮兮的,甚至好幾處地方破了,還沒有機會補上。

乍一看上去,和鄉野村姑沒什麼區別。

馮傳一家雖說不過馮氏庶出旁系,但在上黨的時候,就算是在族裡地位不高,衣食也是無憂。

一向受到寵愛的小妹,何時吃過這個苦?

看到小妹這個模樣,馮傳就是一陣心疼。

“三娘下半夜就餓醒了,愣是忍到天亮,這不,天一亮,我就想著起來做些早食。”

馮母語氣倒是溫和,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一子一女。

馮偉一聽,就更是心酸。

以前馮氏風光的時候,這種糜子都上不了檯面,時至今日,小妹竟是連這個都饞上了。

“二孃呢?”

“她去那邊打水了。”

馮傳臉色一變:

“阿母,我們人生地不熟,怎麼讓她一個人過去?”

“不遠,放心好了。”

馮母搖了搖頭,指了一個方向,“這裡就可以看到,而且那邊有兵卒在巡視呢。”

“對對對,他們還牽著好多犬!”

馮三娘不甘寂寞地插了一句,還有心感嘆道,“這裡的犬真多!”

雖然魏國一直稱季漢為“蜀虜”“西賊”什麼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季漢的軍紀,在三國裡是最好的。

劉備時代不屠城,百姓扶老攜幼跟隨。

丞相時代則是治軍以明,賞罰有信。

再加上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的口號,自然就更不可能縱容底下人去劫掠百姓。

至於到了馮某人掌軍,國力越發雄厚,漢室三興在望。

根本不需要用洗城這類方法來激勵士氣。

不但會敗壞名聲,還會敗壞王師的正義性。

軍餉?

有的是!

甚至軍功還可授田。

更別說馮某人還不止一次表態,葛規馮隨。

依法治國,那就是國策。

就算是上黨豪右通賊資賊,牽連甚多,打擊面大了些,但也是有憑有據。

因為季漢依法治國的後面,還有一句,嚴法治國。

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

都通賊資賊危害大漢了,不認真查個清楚,真當這大漢律法,是由你們來解釋的?

知不知道什麼叫最終解釋權?!

知識解釋權都莫得了,還想要律法解釋權?

但不管怎麼說,得益於丞相打下來的基礎,大漢的官場風氣,基本還是比較清正,務實。

至於軍中,同樣是“軍紀肅然”。

對於東邊的不少大族來說,漢軍的出現,或許是代表著一種恐懼。

但在遠離中原的蒼茫草原上,看到有漢軍在巡視,反倒是讓人安心。

更別說馮傳這批人,昨日才剛剛到達,官府還沒有做出安排,還屬於官府看管的犯人。

誰吃了豹子膽敢在漢家官府頭上動土?

特別是在九原都督府這種半軍半屯的地方,還有興漢會這種過江勐龍。

別看馮傳他們這些人在塞內是犯人,但到了塞外,那可就是珍貴的人力資源了。

誰敢亂伸手,那就不是剁手剁腳的問題,而是直接剁腦袋!

果然,馮二孃很快提著裝滿水的陶罐回來了。

因為力氣小,身子有些搖晃。

馮傳一看,連忙上去接過手。

“我們不能走得太遠。”

馮二孃吐了吐舌頭,臉上溼漉漉的,乾乾淨淨,看起來是趁著這個機會在水邊洗過臉了。

她指了指那邊,正是漢軍巡邏過的地方:

“我們不能越過那條水流。”

“嗯。”

這個事情昨日事曹就已經提醒過他們了。

“我打水的時候,想著水中央那裡乾淨一些,誰料到正好有一隊軍伍路過,那狗可兇了,衝著我直叫喚,有一條還差點衝過來,幸好被人拉住了。”

馮二孃有些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鬼知道漢國哪來這麼多惡狗?

這一路過來,莫說是看護他們的軍伍,就算是郵驛,也無一不是養著幾條大狗看門警戒。

“沒事吧?”

聽說女兒差點被狗咬了,一旁正在把陶罐放到小煤爐上的馮母,也是擔心地問道。

“沒事沒事。”

馮二孃連忙回道,同時伸手入懷,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母親:

“阿母,給!”

“這是什麼?”

“肉餅子,那軍伍的將校,看到我被惡狗嚇到了,就送了我這麼一個肉餅子,說是表示歉意。”

肉餅子?

原本正在努力學習燒火的馮三娘,一下子就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盯著阿姐手裡的那個布包。

就連馮傳,都是忍不住地嚥了咽口水。

多少日子沒吃過肉了?

馮母有些不敢相信地接過來,攤開,一股油香味立刻撲鼻而來。

“咕嚕嚕!”

也不知是咽口水還是肚子在叫喚,馮三娘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那漢軍將校,會如此好心?”

相比於馮氏三兄妹,馮母終究是見識多一些,想得也多一些。

後漢軍伍的名聲,遠不如前漢。

前漢高帝入關中,秋毫無犯。

後漢光武平天下,縱兵劫掠。

前漢重軍功,軍中多是良家子,識榮辱,知國家。

而後漢,特別是到了中後期,軍中多是惡徒子。

什麼良家子?

連將官都不是真正的良家子,你指望兵卒是良家子?

至於到亂世開啟後,兵卒之名,已是到了士鄙之如賊,民畏之如匪的地步。

沒辦法,各路軍閥都在屠城,縱兵劫掠那就是基操。

名聲能好得起來才怪。

雖說季漢的軍紀很好,但長久以來對兵卒的印象,覺得能不主動劫掠百姓的軍伍,那就是極為難得了。

居然還會主動給你送吃的?

還是這麼香的肉餅!

經馮母這麼一提醒,馮傳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到二孃那張乾乾淨淨的臉上。

好人家出來的女子,除非是容貌醜陋,否則就算是姿色平庸,氣質也擺在這裡。

更別說馮二孃,容貌可算不上是平平無奇。

這一路上蓬頭垢面,從來沒有現過真容。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忍不住地給自己清洗了一下,倒也沒什麼。

壞就壞在被人看見了。

馮傳心裡頓時就是“咯噔”一下。

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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