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1章 放狼歸野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647·2026/3/24

第1411章 放狼歸野 作為世家的一份子,司馬懿當然也希望世家能世代享受一切,千秋不變。 但站在河北之主的位置上,他卻又希望這種事情來得不要這麼快。 至少不是現在。 特別是強敵壓境之下,只有先保住河北,才能考慮其它。 身份不同,考慮問題的角度也不一樣。 司馬懿明白,想要阻止饕餮停止吞食,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它。 但他更明白,司馬氏也是饕餮的一部分,真要殺死饕餮,那豈不是……我殺了我自己? 這是一個被打了死結的迴圈。 司馬懿想到這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他甚至不由有些羨慕起諸葛亮和馮永來。 可以毫無顧忌地對世家下手,順昌逆亡。 想當初,大魏因世家支援而興,季漢因世家離心而衰。 現如今,卻是反了過來,季漢因為沒有世家掣肘而盛,大魏因世家掣肘而弱。 難道這就是由此而始,必以此終? 看著太傅再一次嘆息,再看看太傅已經變得蒼老憔悴的面容,傅嘏在心底泛起同樣的深深嘆息。 自從跟隨司馬懿以來,他以前很少看到太傅這般失態。 但近來,他卻是見得越來越多。 多到比以往都要多。 以往那個溫文爾雅,遇事向來都是從容自信的司馬太傅,反而是越來越少見了。 傅嘏早年為黃門侍郎,但因為看不慣臺中三狗而被貶,主動辭官,最後卻是被司馬懿親自請為從事中郎。 可以說,他是司馬懿與曹爽決裂以來,最早追隨司馬懿的一批人才。 同時也是最深得司馬懿信任的人之一。 看到太傅如此模樣,傅嘏心裡有些不忍,低聲說道: “太傅,嘏有一個想法。” “哦?蘭石有何想法,但請說來。” 司馬懿大概也覺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態,於是稍振精神,詢問道。 “太傅莫不是忘了,河北還有五萬胡騎?” 司馬懿聽到這個話,面色平靜,只是略有詫異地看了一眼傅嘏,沒有接這個話,好一會才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蘭石,這可不是像是你的作風。” 司馬懿當然明白傅嘏在說什麼,事實上,在對方還沒有從平原回來之前,他就已經設想過最壞的情況。 自然也考慮過如何利用這五萬胡騎。 收編肯定是要收編的,但怎麼收編卻是值得商榷的。 把他們困起來,餓夠了,再施恩惠,是一種辦法。 把他們放出去,引發眾怒,再挾眾怒之威制之以生死,同樣也是一種辦法。 前者控制不好,容易反噬。 後者控制不好,容易遺禍。 “太傅,事急權從。保住河北,不僅僅是為了太傅自己,同樣也是為了保住他們的家業。” 傅嘏眼中跳躍著怒火與狠厲之意,“豈有不想出力,又想敵國拒於國門保住家業的之理?” 司馬懿臉上有意動之色,但仍是搖頭道: “不妥不妥,若是被人知曉,恐怕就要大失人心矣。” 頓了一下,又看了一下傅嘏,語氣有些意味深長,“且如今聽從於那兩小兒的胡騎,實不過兩萬……” “太傅,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來被他人知曉?” 傅嘏仍是力勸,“有多少胡騎不願意聽令於太傅,還不是由太傅說了算?” 司馬太傅垂下了眼眸,遮擋住自己渾濁的眼睛,沒有說話。 屋內一陣沉默。 就在這時,又有下人來報: “太傅,拓跋悉鹿又來求見了。” 聽到這個名字,屋內的兩人不由地對視了一眼。 —— 烈日當空,拓跋悉鹿卻是穿戴整齊,恭恭敬敬地站在庭院裡,一動不動,等待著司馬懿召喚。 此時的拓跋悉鹿,再沒了草原之鷹的傲氣。 身上的衣物,不再是左衽的胡服,而是衣襟向右掩的漢服。 而且還不是那種輕便的日常衣服,是那種在隆重場合才穿的華服。 厚重的華服,把拓跋悉鹿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讓他臉上汗如雨下,後背的衣服同樣被汗水溼透了一大塊。 饒是如此,拓跋悉鹿的身子仍是沒有絲毫的晃動,雙腿如同生了根一般。 甚至連臉上都沒有一絲不耐之色。 也不知等了多久,被曬得頭昏腦脹的拓跋悉鹿,在恍恍惚惚中,看到一個下人朝自己走來。 “拓跋郎君,太傅有請。” 已經被曬得有些神志不清的拓跋悉鹿,根本沒有聽清下人在說什麼。 他只道自己今日又要白跑一趟,只是木然地習慣性對著行了一禮,轉身就要離開。 邁開兩步,他這才突然反應過來,猛地轉過身,失聲道: “太傅,太傅要見我?” 被拓跋悉鹿的舉動弄得有些迷糊乃至有些愕然的下人,這才反應過來: “太傅自然是要見拓跋郎君。” “哦,哦!”拓跋悉鹿在失望已極之下,驟得這個訊息,簡直是歡喜得差點熱淚盈眶: “請,請!多謝,多謝!” 甚至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 “郎君請隨我來。” 跟隨下人來到一個偏廳,拓跋悉鹿剛從外面進來,還沒有適應裡面,只能有些模糊地看到上面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立刻匍匐在地: “化外胡夷拓跋悉鹿,拜見太傅大人!” 喊畢,又膝行幾步,放聲大哭哀求道: “太傅大人,求求你,借我些糧食,救救我的族人吧!” 言畢,連連叩首,咚咚作響。 “哎呀,拓跋王子,你這是幹什麼啊?起來,快快起來!” 司馬太傅身子紋絲不動,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是充滿了意外和驚異。 拓跋悉鹿充耳不聞,只顧不斷地叩首。 很快,他的額頭就紅腫一片。 “好了好了,何須如此?蘭石,快去扶拓跋王子起來。” 一個腳步聲傳來,有人扶住拓跋悉鹿,同時說道: “拓跋王子,有話就好好說清楚,你如此這般,讓太傅又如何與你開口說話?” 拓跋悉鹿聞言,這才敢起身。 這個時候,他的額頭已經流下血來。 可見方才叩首之用力。 拓跋悉鹿也不敢去抹,任由血流下來,只是淚涕齊下地繼續哀求道: “太傅,我的族人,已經好久沒有吃飽飯了,再這樣下去,就要餓死人了。” “求太傅,借我一點糧食,救救我的族人吧……” 此時的司馬太傅,早就沒有了先前的狼狽失態,從容不迫地拿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道: “拓跋王子的來意,吾早已知矣。” 拓跋悉鹿滿懷希冀地抬起頭看向司馬懿。 數月前,司馬太傅還信誓旦旦地安慰自己,讓自己不要太過擔心族人的未來。 還向自己保證,只要這一次能打退漢軍,就幫助自己回到草原上重建拓跋一氏。 一開始的時候,對方也確實按時按量送來了足夠的糧草。 然而好景沒有持續多久,就開始漸漸拖延起來,接著就是屢次催促後,送過來的糧食也是數量不足。 只是現在自己等人無處可去,寄人籬下,而且鄴城周圍有重兵駐守。 更別說,拓跋氏最後所餘這五萬人馬,在不知不覺中,竟是被人分隔開來,各部之間,難通訊息。 時至今日,除了拓跋本部一萬多人還忠於自己。 其餘部落大人,還有多少人願意聽從自己的號令,拓跋悉鹿竟是全無把握。 在司馬太傅的各種手段下,堂堂草原勇士,竟是不敢稍有異動,只能是孤身前來,苦苦哀求太傅大人撥下糧草,給族人續命。 “只是拓跋王子也知道,太行山西面,漢軍攻打甚急,河北糧草,要優待供給前方將士。” 司馬太傅嘆息,“故而這些日子,對貴部稍有怠慢,我亦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說到這裡,他舉袖掩面,“拓跋王子數次前來我府上,我並非故意不見,而不是無顏相見啊。” 放下袖子,司馬太傅再次長長嘆息,指了指傅嘏,繼續說道: “其實早些時候,我就已經想盡辦法給貴部籌備糧草。” “這位傅從事,就是剛從平原縣回來,本是奉我之命,前去向河北各大世家借糧……” 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有為難之色,“不若就讓這位傅從事與你說一說,他前去借糧的經過。” 聽到原本太傅大人派人去幫自己借糧了,拓跋悉鹿心裡一喜,渴望地看向傅嘏,顫抖著嘴唇: “傅從事,多,多謝……” 傅嘏面帶苦笑,擺了擺手: “先不要著急謝我,我雖是去幫貴部借糧,但,唉,奈何……” 看到傅嘏這個神情,再聽到這個話,拓跋悉鹿剛從谷底升起來的心,一下子又跌回谷底: “傅從事,這,這奈何又是怎麼個說法?” 傅嘏當下便又把前番與司馬太傅所說的話,略作改動地細說了一遍。 假話九真一假,最是讓人難辨。 拓跋悉鹿聽完,忍不住地再次放聲大哭: “這可如何是好?” 又轉向司馬太傅,泣聲求道: “太傅大人,我的族人,應太傅之邀,不惜冒著嚴寒趕路,如今卻是有家難回,太傅可不能就這麼不管我們了啊!” “喛喛喛!拓跋王子這是什麼話,老夫何時說過不管?” 司馬太傅終於站起來身來,走到拓跋悉鹿面前,想要扶起他,溫聲道: “我與你說起這些,不正是想向你說明,我沒有不管你們,而是在想盡辦法給你們籌備糧草嗎?” 拓跋悉鹿卻是不肯起身,跪在司馬太傅面前,可憐巴巴抬頭說道: “可是,可是太傅不是說,現在糧草不足,那些大戶,又不願意借糧,這可如何是好?” 司馬太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傅嘏。 傅嘏會意,伸手與司馬太傅一齊把拓跋悉鹿拉了起來,說道: “其實在拓跋王子來之前,我與太傅已經商議了良久,總算是想明白了他們不願意借糧的原因。” “這河北各地的賦稅,本自有定數,我這次前去借糧,對於那些高門大戶來說,與增加賦稅無異,所以他們自然不願意。” “故而這個事情,我們怕是不好再出面。”說到這裡,傅嘏的眼神意味深長起來,“但拓跋王子不同。” 拓跋悉鹿一頭霧水,一臉茫然: “傅從事此話是何意,我聽不懂。” 傅嘏面帶微笑,耐心解釋道: “拓跋王子方才也說了,貴部是為了保衛河北而來,那些大戶人家,也算是受了貴部的庇護,如今卻不肯出糧犒勞,未免有些不識禮數。” 聽到這裡,拓跋悉鹿已經隱隱有些明白了。 “故而若是拓跋王子親自帶人前去借糧,說不定比我們親自出面,要好得多。” 拓跋悉鹿的呼吸,立刻變得急促起來,體內的某些本能,似乎在蠢蠢欲動。 只是這數月以來,他終究是被司馬太傅玩弄得夠嗆,下意識地看向司馬太傅,吶吶道: “這個,不太好吧?” 司馬太傅乃是河北之主,難道當真會容忍他這麼做? 司馬太傅面帶慈祥的笑容: “拓跋王子可曾聽聞前匈奴於夫羅故事?” 拓跋悉鹿面有慚色:“只是略聽其名,卻是對其知之不詳。” “於夫羅本是匈奴單於之子,帶領族人入漢地助後漢平亂,誰料其父羌渠單於被殺,故而於夫羅只能一直留居漢地而不得歸國。” 司馬懿給拓跋悉鹿略為解說了一下六十年前匈奴舊事,“說起來,他與拓跋悉鹿的遭遇,實有不少相似之處。” “當是時,漢國靈帝病危,無暇處理匈奴之事,故而於夫羅與族人亦是後無退路,又衣食無著落,於是自行在太原、河東等郡籌糧。” 當然,河東等地世家大族的莊園眾多,塢堡林立,於夫羅根本掠奪不到什麼東西,反而讓兵力受損這等事情,司馬太傅是不會與拓跋悉鹿說的。 這也是他為什麼最終聽從傅嘏的原因之一。 只要控制好拓跋悉鹿帶出去的部眾人數,以河北世家的自保能力,這些鮮卑胡人多半是不會造成太大的危害。 而鮮卑胡人的流竄作亂,又可以震懾河北的世家。 畢竟司馬太傅現在好歹是勉強穩住了大部分的鮮卑胡人。 但如果糧草繼續不足,誰又能保證,剩下的胡人會不會繼續聽太傅的話? 是吧? —— 拓跋悉鹿從太傅府回到自己的居所,神情依舊有些恍惚,彷彿仍舊沒有回過神來。 一直在翹首以盼的拓跋綽,看到自己的二兄這個模樣,心頭已是涼了半截。 不過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兄弟二人,屢屢求見,都未曾能見到司馬太傅,拓跋綽也已經習慣了。 他安慰道: “二兄,不必如此,大不了下一次……” 話未說完,只聽得拓跋悉鹿就說了一句: “阿弟,我見到太傅了。” “啊?”拓跋綽生生把未說完的話嚥了回去,“阿兄見到太傅了?那為何是這個模樣?莫不成,莫不成是太傅拒絕了阿兄的請求?” “算是,也不算是拒絕?”拓跋悉鹿也不知道怎麼說,於是把事情細說了一遍。 拓跋綽聽完,第一個反應就是:“阿兄,莫不成其中有詐?” 讓人去劫掠自己的治下? 這等反常之事,不讓人心生疑慮才是奇怪吧? “阿弟,可是我們已經退路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很顯然,回來的路上,拓跋悉鹿也想了很多,只見他目光閃爍: “我們兄弟二人,困在這裡已經數月,近來能見到的各部大人,日漸稀少,除了我們拓跋氏本部,其他諸部都久已不見。” “這一次司馬懿讓我們帶人出去,不管是否有詐,都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若不然,再這麼下去,我怕就連我們本部的族人,都會懷有異心啊。” 拓跋綽聽完,默然不語,最後點了點頭: “阿兄說得對。司馬懿不安好心,我們也不能再這麼等下去,只要能要回我們的兵馬,出去以後,見機行事,亦未嘗不可。”

第1411章 放狼歸野

作為世家的一份子,司馬懿當然也希望世家能世代享受一切,千秋不變。

但站在河北之主的位置上,他卻又希望這種事情來得不要這麼快。

至少不是現在。

特別是強敵壓境之下,只有先保住河北,才能考慮其它。

身份不同,考慮問題的角度也不一樣。

司馬懿明白,想要阻止饕餮停止吞食,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它。

但他更明白,司馬氏也是饕餮的一部分,真要殺死饕餮,那豈不是……我殺了我自己?

這是一個被打了死結的迴圈。

司馬懿想到這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他甚至不由有些羨慕起諸葛亮和馮永來。

可以毫無顧忌地對世家下手,順昌逆亡。

想當初,大魏因世家支援而興,季漢因世家離心而衰。

現如今,卻是反了過來,季漢因為沒有世家掣肘而盛,大魏因世家掣肘而弱。

難道這就是由此而始,必以此終?

看著太傅再一次嘆息,再看看太傅已經變得蒼老憔悴的面容,傅嘏在心底泛起同樣的深深嘆息。

自從跟隨司馬懿以來,他以前很少看到太傅這般失態。

但近來,他卻是見得越來越多。

多到比以往都要多。

以往那個溫文爾雅,遇事向來都是從容自信的司馬太傅,反而是越來越少見了。

傅嘏早年為黃門侍郎,但因為看不慣臺中三狗而被貶,主動辭官,最後卻是被司馬懿親自請為從事中郎。

可以說,他是司馬懿與曹爽決裂以來,最早追隨司馬懿的一批人才。

同時也是最深得司馬懿信任的人之一。

看到太傅如此模樣,傅嘏心裡有些不忍,低聲說道:

“太傅,嘏有一個想法。”

“哦?蘭石有何想法,但請說來。”

司馬懿大概也覺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態,於是稍振精神,詢問道。

“太傅莫不是忘了,河北還有五萬胡騎?”

司馬懿聽到這個話,面色平靜,只是略有詫異地看了一眼傅嘏,沒有接這個話,好一會才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蘭石,這可不是像是你的作風。”

司馬懿當然明白傅嘏在說什麼,事實上,在對方還沒有從平原回來之前,他就已經設想過最壞的情況。

自然也考慮過如何利用這五萬胡騎。

收編肯定是要收編的,但怎麼收編卻是值得商榷的。

把他們困起來,餓夠了,再施恩惠,是一種辦法。

把他們放出去,引發眾怒,再挾眾怒之威制之以生死,同樣也是一種辦法。

前者控制不好,容易反噬。

後者控制不好,容易遺禍。

“太傅,事急權從。保住河北,不僅僅是為了太傅自己,同樣也是為了保住他們的家業。”

傅嘏眼中跳躍著怒火與狠厲之意,“豈有不想出力,又想敵國拒於國門保住家業的之理?”

司馬懿臉上有意動之色,但仍是搖頭道:

“不妥不妥,若是被人知曉,恐怕就要大失人心矣。”

頓了一下,又看了一下傅嘏,語氣有些意味深長,“且如今聽從於那兩小兒的胡騎,實不過兩萬……”

“太傅,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來被他人知曉?”

傅嘏仍是力勸,“有多少胡騎不願意聽令於太傅,還不是由太傅說了算?”

司馬太傅垂下了眼眸,遮擋住自己渾濁的眼睛,沒有說話。

屋內一陣沉默。

就在這時,又有下人來報:

“太傅,拓跋悉鹿又來求見了。”

聽到這個名字,屋內的兩人不由地對視了一眼。

——

烈日當空,拓跋悉鹿卻是穿戴整齊,恭恭敬敬地站在庭院裡,一動不動,等待著司馬懿召喚。

此時的拓跋悉鹿,再沒了草原之鷹的傲氣。

身上的衣物,不再是左衽的胡服,而是衣襟向右掩的漢服。

而且還不是那種輕便的日常衣服,是那種在隆重場合才穿的華服。

厚重的華服,把拓跋悉鹿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讓他臉上汗如雨下,後背的衣服同樣被汗水溼透了一大塊。

饒是如此,拓跋悉鹿的身子仍是沒有絲毫的晃動,雙腿如同生了根一般。

甚至連臉上都沒有一絲不耐之色。

也不知等了多久,被曬得頭昏腦脹的拓跋悉鹿,在恍恍惚惚中,看到一個下人朝自己走來。

“拓跋郎君,太傅有請。”

已經被曬得有些神志不清的拓跋悉鹿,根本沒有聽清下人在說什麼。

他只道自己今日又要白跑一趟,只是木然地習慣性對著行了一禮,轉身就要離開。

邁開兩步,他這才突然反應過來,猛地轉過身,失聲道:

“太傅,太傅要見我?”

被拓跋悉鹿的舉動弄得有些迷糊乃至有些愕然的下人,這才反應過來:

“太傅自然是要見拓跋郎君。”

“哦,哦!”拓跋悉鹿在失望已極之下,驟得這個訊息,簡直是歡喜得差點熱淚盈眶:

“請,請!多謝,多謝!”

甚至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

“郎君請隨我來。”

跟隨下人來到一個偏廳,拓跋悉鹿剛從外面進來,還沒有適應裡面,只能有些模糊地看到上面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立刻匍匐在地:

“化外胡夷拓跋悉鹿,拜見太傅大人!”

喊畢,又膝行幾步,放聲大哭哀求道:

“太傅大人,求求你,借我些糧食,救救我的族人吧!”

言畢,連連叩首,咚咚作響。

“哎呀,拓跋王子,你這是幹什麼啊?起來,快快起來!”

司馬太傅身子紋絲不動,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是充滿了意外和驚異。

拓跋悉鹿充耳不聞,只顧不斷地叩首。

很快,他的額頭就紅腫一片。

“好了好了,何須如此?蘭石,快去扶拓跋王子起來。”

一個腳步聲傳來,有人扶住拓跋悉鹿,同時說道:

“拓跋王子,有話就好好說清楚,你如此這般,讓太傅又如何與你開口說話?”

拓跋悉鹿聞言,這才敢起身。

這個時候,他的額頭已經流下血來。

可見方才叩首之用力。

拓跋悉鹿也不敢去抹,任由血流下來,只是淚涕齊下地繼續哀求道:

“太傅,我的族人,已經好久沒有吃飽飯了,再這樣下去,就要餓死人了。”

“求太傅,借我一點糧食,救救我的族人吧……”

此時的司馬太傅,早就沒有了先前的狼狽失態,從容不迫地拿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道:

“拓跋王子的來意,吾早已知矣。”

拓跋悉鹿滿懷希冀地抬起頭看向司馬懿。

數月前,司馬太傅還信誓旦旦地安慰自己,讓自己不要太過擔心族人的未來。

還向自己保證,只要這一次能打退漢軍,就幫助自己回到草原上重建拓跋一氏。

一開始的時候,對方也確實按時按量送來了足夠的糧草。

然而好景沒有持續多久,就開始漸漸拖延起來,接著就是屢次催促後,送過來的糧食也是數量不足。

只是現在自己等人無處可去,寄人籬下,而且鄴城周圍有重兵駐守。

更別說,拓跋氏最後所餘這五萬人馬,在不知不覺中,竟是被人分隔開來,各部之間,難通訊息。

時至今日,除了拓跋本部一萬多人還忠於自己。

其餘部落大人,還有多少人願意聽從自己的號令,拓跋悉鹿竟是全無把握。

在司馬太傅的各種手段下,堂堂草原勇士,竟是不敢稍有異動,只能是孤身前來,苦苦哀求太傅大人撥下糧草,給族人續命。

“只是拓跋王子也知道,太行山西面,漢軍攻打甚急,河北糧草,要優待供給前方將士。”

司馬太傅嘆息,“故而這些日子,對貴部稍有怠慢,我亦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說到這裡,他舉袖掩面,“拓跋王子數次前來我府上,我並非故意不見,而不是無顏相見啊。”

放下袖子,司馬太傅再次長長嘆息,指了指傅嘏,繼續說道:

“其實早些時候,我就已經想盡辦法給貴部籌備糧草。”

“這位傅從事,就是剛從平原縣回來,本是奉我之命,前去向河北各大世家借糧……”

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有為難之色,“不若就讓這位傅從事與你說一說,他前去借糧的經過。”

聽到原本太傅大人派人去幫自己借糧了,拓跋悉鹿心裡一喜,渴望地看向傅嘏,顫抖著嘴唇:

“傅從事,多,多謝……”

傅嘏面帶苦笑,擺了擺手:

“先不要著急謝我,我雖是去幫貴部借糧,但,唉,奈何……”

看到傅嘏這個神情,再聽到這個話,拓跋悉鹿剛從谷底升起來的心,一下子又跌回谷底:

“傅從事,這,這奈何又是怎麼個說法?”

傅嘏當下便又把前番與司馬太傅所說的話,略作改動地細說了一遍。

假話九真一假,最是讓人難辨。

拓跋悉鹿聽完,忍不住地再次放聲大哭:

“這可如何是好?”

又轉向司馬太傅,泣聲求道:

“太傅大人,我的族人,應太傅之邀,不惜冒著嚴寒趕路,如今卻是有家難回,太傅可不能就這麼不管我們了啊!”

“喛喛喛!拓跋王子這是什麼話,老夫何時說過不管?”

司馬太傅終於站起來身來,走到拓跋悉鹿面前,想要扶起他,溫聲道:

“我與你說起這些,不正是想向你說明,我沒有不管你們,而是在想盡辦法給你們籌備糧草嗎?”

拓跋悉鹿卻是不肯起身,跪在司馬太傅面前,可憐巴巴抬頭說道:

“可是,可是太傅不是說,現在糧草不足,那些大戶,又不願意借糧,這可如何是好?”

司馬太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傅嘏。

傅嘏會意,伸手與司馬太傅一齊把拓跋悉鹿拉了起來,說道:

“其實在拓跋王子來之前,我與太傅已經商議了良久,總算是想明白了他們不願意借糧的原因。”

“這河北各地的賦稅,本自有定數,我這次前去借糧,對於那些高門大戶來說,與增加賦稅無異,所以他們自然不願意。”

“故而這個事情,我們怕是不好再出面。”說到這裡,傅嘏的眼神意味深長起來,“但拓跋王子不同。”

拓跋悉鹿一頭霧水,一臉茫然:

“傅從事此話是何意,我聽不懂。”

傅嘏面帶微笑,耐心解釋道:

“拓跋王子方才也說了,貴部是為了保衛河北而來,那些大戶人家,也算是受了貴部的庇護,如今卻不肯出糧犒勞,未免有些不識禮數。”

聽到這裡,拓跋悉鹿已經隱隱有些明白了。

“故而若是拓跋王子親自帶人前去借糧,說不定比我們親自出面,要好得多。”

拓跋悉鹿的呼吸,立刻變得急促起來,體內的某些本能,似乎在蠢蠢欲動。

只是這數月以來,他終究是被司馬太傅玩弄得夠嗆,下意識地看向司馬太傅,吶吶道:

“這個,不太好吧?”

司馬太傅乃是河北之主,難道當真會容忍他這麼做?

司馬太傅面帶慈祥的笑容:

“拓跋王子可曾聽聞前匈奴於夫羅故事?”

拓跋悉鹿面有慚色:“只是略聽其名,卻是對其知之不詳。”

“於夫羅本是匈奴單於之子,帶領族人入漢地助後漢平亂,誰料其父羌渠單於被殺,故而於夫羅只能一直留居漢地而不得歸國。”

司馬懿給拓跋悉鹿略為解說了一下六十年前匈奴舊事,“說起來,他與拓跋悉鹿的遭遇,實有不少相似之處。”

“當是時,漢國靈帝病危,無暇處理匈奴之事,故而於夫羅與族人亦是後無退路,又衣食無著落,於是自行在太原、河東等郡籌糧。”

當然,河東等地世家大族的莊園眾多,塢堡林立,於夫羅根本掠奪不到什麼東西,反而讓兵力受損這等事情,司馬太傅是不會與拓跋悉鹿說的。

這也是他為什麼最終聽從傅嘏的原因之一。

只要控制好拓跋悉鹿帶出去的部眾人數,以河北世家的自保能力,這些鮮卑胡人多半是不會造成太大的危害。

而鮮卑胡人的流竄作亂,又可以震懾河北的世家。

畢竟司馬太傅現在好歹是勉強穩住了大部分的鮮卑胡人。

但如果糧草繼續不足,誰又能保證,剩下的胡人會不會繼續聽太傅的話?

是吧?

——

拓跋悉鹿從太傅府回到自己的居所,神情依舊有些恍惚,彷彿仍舊沒有回過神來。

一直在翹首以盼的拓跋綽,看到自己的二兄這個模樣,心頭已是涼了半截。

不過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兄弟二人,屢屢求見,都未曾能見到司馬太傅,拓跋綽也已經習慣了。

他安慰道:

“二兄,不必如此,大不了下一次……”

話未說完,只聽得拓跋悉鹿就說了一句:

“阿弟,我見到太傅了。”

“啊?”拓跋綽生生把未說完的話嚥了回去,“阿兄見到太傅了?那為何是這個模樣?莫不成,莫不成是太傅拒絕了阿兄的請求?”

“算是,也不算是拒絕?”拓跋悉鹿也不知道怎麼說,於是把事情細說了一遍。

拓跋綽聽完,第一個反應就是:“阿兄,莫不成其中有詐?”

讓人去劫掠自己的治下?

這等反常之事,不讓人心生疑慮才是奇怪吧?

“阿弟,可是我們已經退路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很顯然,回來的路上,拓跋悉鹿也想了很多,只見他目光閃爍:

“我們兄弟二人,困在這裡已經數月,近來能見到的各部大人,日漸稀少,除了我們拓跋氏本部,其他諸部都久已不見。”

“這一次司馬懿讓我們帶人出去,不管是否有詐,都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若不然,再這麼下去,我怕就連我們本部的族人,都會懷有異心啊。”

拓跋綽聽完,默然不語,最後點了點頭:

“阿兄說得對。司馬懿不安好心,我們也不能再這麼等下去,只要能要回我們的兵馬,出去以後,見機行事,亦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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