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2章 不能罵人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514·2026/3/24

第1422章 不能罵人 也不知是因為關口連續派出兩撥斥侯,還是看到沒有完全截殺住那些逃命的胡人,讓漢軍覺得自己的行蹤已經被暴露。 第二日日頭剛升起來,漢軍的先頭部隊就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關口守軍的視野裡。 大約是為了看起來更有震懾力,漢軍並沒有沿著已經快要露出河床的鮑丘水裡走,而是黑壓壓地漫山遍野壓過來。 漢軍帥旗最後立於關口前的山上,但見周圍旗幟獵獵,刀槍耀眼,衣甲鮮明,一切殺氣騰騰,又那麼井然有序地佔滿了山野。 這一切看在崔梓眼裡,讓他心頭顫了一顫。 此誠精兵是也。 然後再看到山上那帥旗,碩大的關字迎風招展,崔梓心頭更是又顫了幾顫。 漢軍之中,姓關名聲是盛者,莫過於那河東翼虎…… 莫不成對面正是此人領軍? 是了,此等精兵,非悍將不能領也。 更別說還悄無聲息地越過沼地,意欲偷襲關口。 若非自己被人示警,提早做了準備,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後果不堪設想。 一念至此,崔梓冷汗差點就流了下來。 這蜀人當真是卑鄙無恥,陰險狡詐之極! 雙手扶在城牆上,感受著城牆的厚實,崔梓這才又恢復了不少膽氣。 漁陽古關在春秋戰國時,就已經被燕國人築關來抵禦北邊的夷狄。 悠悠歲月,雄關險要,抵禦外敵不可勝數。 如今漢軍行蹤被提前暴露,失去了最大的倚仗,除了硬攻,別無他法。 但漢軍是偷越沼地,然後才沿著鮑丘水到達這裡的,不可能帶有攻城器械。 沒有攻城器械,想要單靠蟻附攻城,就想拿下關口,簡直就是作夢! 越想越是有底氣,先前被漢軍氣勢所懾的畏縮又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崔梓立於城頭,罵道: “蜀虜,想不到吧?你家阿公早就知道你們會來!有本事你就來攻城,且看你家阿公的弓弩更利,還你們蜀虜的頭更硬……” “不好好在蜀地吃瘴氣,你也配來幽州啃土?” 聽著城頭傳來的叫罵聲,鎮東將軍面容平靜,沒有絲毫的動怒。 反正她又沒見過自己的阿公,甚至在河東時,她還曾特意讓人前去尋找關家人,誰料到什麼都沒能尋到。(第1006章維新與守舊) 但如果罵她家阿翁就不行了。 沒想到城頭這賊子居然還是個識趣的。 鎮東將軍淡淡地吩咐道: “讓他開城門。” 負責傳話的軍士得令,飛奔下山,跑到關城下一箭之地,喊道: “關將軍有令,速速開城門!” 崔梓罵了半天,看到對方非但沒有派人跟自己對罵,反而是隻派了這麼一個小卒前來讓自己開城門。 聽聽,他說了什麼? 有令? 崔梓氣極而笑,當下拈弓搭箭,箭羽“嗡”地便射了出去。 崔梓作為關口守將,自然不是文弱書生。 箭羽落地,直插在漢兵前面幾步的地方。 “這便是吾的回答,兀那姓關的,有本事便來開門!” 下邊的漢兵似乎被嚇了一跳,轉身就向山上一溜煙跑去。 “哈哈哈……” 看到漢兵如此模樣,崔梓只道對方怕了,不禁大笑起來。 甚至連不少魏軍也跟著笑。 “蜀虜如此膽小如鼠,居然還想著來攻城?” “哈哈哈……” 傳話的漢兵跑回山上,滿臉興奮地說道:“將軍,那賊將不但不開城門,甚至還敢射箭。” “嗯。” 鎮東將軍語氣淡淡,只是又下了一個軍令: “放訊號。” “喏!” 山頂上“咻”的一聲,一朵煙花升空而起。 炸開,璀璨,墜落…… 接著再一朵…… 第三朵…… 原本罵人罵得正爽的崔梓,就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好一會才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那是什麼?” 星墜? 白日星墜? 對面山上的漢軍沉默以對。 明明星墜就是在漢軍所在的山上。 但偏偏對面卻沒有絲毫動靜,安靜得讓人害怕。 離關口四十里的鮑丘水,臨時築成的水壩正發出輕微的悶雷聲。 這是蓄滿的黑龍潭在擠壓壩體。 站在高處負責觀察的哨探飛奔而至: “發了發了!將軍發訊號了!” “看到了!” “三,二,一,砍!” 留守水壩的漢兵有三百來人,由水性最好的五十名士卒組成了敢死隊,得到訊號後,但見他們齊齊揮動兵器,斬斷東側木樁的固定繩。 竹籠應聲崩解,第一股水流從缺口噴出時細如白練,轉眼便膨大成三丈寬的濁流。 “退!全體退至鷹嘴巖!” 所有人立刻往高處狂奔。 身後傳來巖層斷裂的脆響,臨時築成的堰壩像被巨人撕開的麥餅般四分五裂。 剎那間,積蓄已久的潭水如同一頭被禁錮多時的猛獸,咆哮著、奔騰著,洶湧而出,傾瀉而下。 鮑丘水瞬間拓寬三倍,原本平靜的峽谷掀起了滔天巨浪,浪頭足有丈餘高,裹挾著泥沙、石塊和樹木,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下游奔湧而去。 水面漂浮的木筏殘骸撞上礁石,爆出的木刺如蝗如蜂,到處亂飛。 洪水所到之處,轟鳴聲震耳欲聾,大地彷彿都在顫抖。 當漁陽古關的魏國守軍聽到那如雷鳴般的轟鳴聲時,還以為是遠處傳來的雷聲。 崔梓抬頭看看豔陽高照的天空,沒有烏雲,甚至連白雲都很少,怎麼會打雷? 然而,當第一道洪峰拐過大灣,出現在城頭魏軍士兵的眼裡時,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滔天的巨浪,讓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目瞪口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喃喃地問了一句:“那是什麼?” “大水……” “怎麼會有大水?” 前幾日鮑丘水明明都快要見底了麼? 怎麼突然就來了這麼一波大的? 某位新兵脖子咔咔地轉過去,看向某位老鄉伯卒: 這難道就是幾天前你所說的,前年秋日發的大水嗎? 確實夠大的。 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的。 …… 伯卒的嘴唇哆嗦著,顫抖著,根本沒有意識到有人在看自己。 終於在洪峰抵達古北口關城時,他本能地發出了淒厲的警告聲: “大水來了!”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準確的說,在漢軍築壩成功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成定局。 城牆根基傳來冰層碎裂般的呻吟——丈餘高的水頭如同巨大的鋒利刀刃,狠狠撞上城牆,外層夯土像浸透的炊餅般層層剝落。 無盡的恐懼和驚慌瞬間在守軍之間傳播開來,他們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巨大的衝擊力讓城牆正在不斷搖晃。 不要說城牆上計程車兵,就連箭樓都在洪流中搖晃如醉漢。 城門門閂被水流擰成麻花,門板炸裂的瞬間,兩名持戟守兵被碎木刺穿胸膛。 一名裨將轉身想要逃跑,但卻被浪頭沖垮的城門狠狠地壓在下面…… 守在城門後面的魏國將士,一個都沒能逃得出去,但他們被臨死前發出的呼救聲,終於驚醒了城頭計程車兵。 “跑,快跑!” 這些幾個月前還是農夫計程車兵,第一個念頭就是奪跑而逃。 “不要慌,不許跑!” “大水淹不到城頭,不要亂!” 終於反應過來的崔梓,眼中裡充滿了絕望,他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但在洪水面前,卻是顯得那麼微弱,幾近無聲。 面對天地自然偉力,普通人根本生不起半點抵抗之心。 求生的本能,讓那些新卒只想要遠遠地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除了少數老卒,士兵們大多四處奔逃,亂作一團,根本無法聽從指揮。 “不聽令者,斬!” 魏軍司馬大喝,揮劍砍殺兩名逃兵,卻被潰軍擠下城牆。 他掉下女牆箭垛的瞬間,洪水捲來半棵松樹,松樹斷裂處的分叉如同數支長矛,扯斷了他的半截身子,流出的腸子像綵綢般飄在水面。 在衝破了城門之後,洪水如脫韁的野馬般湧入城中,瞬間淹沒了關城內的大片土地。 阻止不了眼前的混亂,崔梓絕望地扶著城牆,這才沒讓自己跌倒。 姓關的…… 大水…… 姓關的…… 大水…… 這兩個念頭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腦海不斷迴圈。 “將軍,速去內城!” 副將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緊緊地拉住崔梓,“內城地高,大水無法淹及,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內城?”副將的話,一下子把崔梓從惶恐絕望中拯救了出來,他如聞仙樂,一把反抓住副將的手臂,猛地站起來: “對,內城,快,趁著漢兵這個時候無法攻城,快回守內城!” 外城城門已毀,守不住了。 但內城還在,更重要的是,關口東西兩山還各有守兵。 只要內城不失,一切都還有可能! 想要把那些逃兵全部重新收攏起來,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 崔梓與副將,本著能收攏多少就收攏多少的心理,帶著還能勉強能聽令的數百人,狼狽不堪地順著外城城牆,尋了一處高地,涉水而過,進入內城。 大水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小一個時辰。 待洪峰過後,鮑丘水漸漸恢復正常,再次從關城城下溫順地流過,一點也看不出前番那股冷酷無情的模樣。 只是洪水過後的狼藉,卻在提醒著什麼叫水火無情。 關城前的原本佈置拒馬早已不知去向,城門口原本高大的門樓已經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堆扭曲的木材和破碎的瓦片。 斷木,山石,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有的則是堆積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山丘。 “入城!” 沒有受到絲毫的抵抗,漢軍踏入了幽州這個鎖鑰之地。 但見城內到處都是渾濁的積水,水中漂浮著各種雜物,有破損的兵器、破碎的旗幟,還有魏軍士兵的屍體。 有些屍體被洪水衝得殘缺不全,肢體散落一地。 鮮血與泥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片暗紅色的汙漬,望之讓人作嘔。 “清出道路。” 鎮東將軍舉目向前看去,但內城的魏國旗幟仍在飄揚,城門依舊緊閉。 內城城牆上,崔梓看著漢軍魚貫入城,目光中有絕望,有憤恨,也有恐懼。 有積水的都低窪之地,越是靠近內城,地勢就越高,鎮東將軍順著清理出來的道路,來到內城城門前,淡淡地說道: “讓他開城門。” 負責喊話計程車卒再一次小跑到前方,大喊: “關將軍有令,速速開城門!” 話很熟悉,上一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外城的城牆上,一字未改。 如同觸動了身體的某個開關,崔梓渾身顫抖起來。 還來? 你還來? “我開你家阿母的門!”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崔梓只恨自己無能,計不如人,若不然,他只非要把下邊那個漢兵給剁成稀巴爛不可! “有本事你來開!” 反正方才在外城已經把對方罵了個狗血噴頭,現在再罵也無所謂了。 崔梓一把搶過左右的弓箭,向下射去。 “你家阿翁再告訴你一遍,你們這些蜀虜,只配滾回蜀地吃瘴氣!” 喊話計程車卒又跑了回來:“將軍……” “嗯?”鎮東將軍眉頭一挑,看向城頭,沒想到這倒是個硬骨頭。 不過…… 罵她的阿公可以,但罵她的阿翁不行! 而且,此人好像剛才還罵了她的阿母? “再喊一次!” 再喊一次也是同樣的回應,甚至讓崔梓罵得更兇了。 “來來來!你家阿翁就在城門上,有本事你就來開,你不來,就是倡妓生的!” 崔梓正罵得歡,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將軍?” “嗯?”崔梓回頭,但不遠處,胡人老祝巫與那胡人首領正被護衛攔住。 “將軍,我們有事稟報啊,將軍!” 洪水淹了外城,沒在城頭的人,但凡有求生意識的,都會往高處的內城跑。 沒想到這些胡人居然也趁著亂成一團,逃了進來。 “底下那些漢兵,就是我們部族的仇人,我們有話想要對大人說。” “嗯?嗯!”崔梓本就打算死戰到底,沒想到這些胡人居然還是自己的天然盟軍。 他揮了揮手,示意讓那兩人過來,“那些漢兵,原來就是你們的仇人?” 他又看向那部落首領,“你們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 但見那滿頭小辮子的鮮卑胡人首領開口道: “王師讓我給你帶個話。” 居然是字正腔圓的漢話。 “什麼?” 崔梓的腦子有點蒙,畢竟今天受到的衝擊太大了。 心神搖曳,情緒起伏,導致反應也變得遲鈍。 他說的這個“什麼”,本來是意外時反問。 這胡人不是不會說漢話,都是由這老祝巫譯話嗎? 怎麼突然就會說了呢? 還有,王師是誰?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但見那胡人首領咧嘴一笑。 雪亮中帶著寒光,手起刀落,血霧噴飛! 同時如雷吼聲響起:“將軍讓你開門啊,賊子!為何不聽,耳聾了嗎!” 感覺到視線越來越高,這是崔梓這輩子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早就暗暗圍上來的胡人,隨著禿髮闐立的這聲怒吼,皆是齊齊吶喊,亮出兵刃,一擁而上,向著這邊圍攻了過來。 以有備對無備,而且魏軍還沒有完全從洪水的肆虐中回過神來,再加上城下漢軍壓境,早就是士氣低落。 一時間,魏軍非但連連敗退,甚至還有再次潰逃的跡象。 隨著禿髮闐立舉著崔梓的人頭高呼: “賊將已死,餘者棄械不殺!” 內城這千餘魏軍終於再也撐不住,紛紛扔掉了手裡的兵器。

第1422章 不能罵人

也不知是因為關口連續派出兩撥斥侯,還是看到沒有完全截殺住那些逃命的胡人,讓漢軍覺得自己的行蹤已經被暴露。

第二日日頭剛升起來,漢軍的先頭部隊就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關口守軍的視野裡。

大約是為了看起來更有震懾力,漢軍並沒有沿著已經快要露出河床的鮑丘水裡走,而是黑壓壓地漫山遍野壓過來。

漢軍帥旗最後立於關口前的山上,但見周圍旗幟獵獵,刀槍耀眼,衣甲鮮明,一切殺氣騰騰,又那麼井然有序地佔滿了山野。

這一切看在崔梓眼裡,讓他心頭顫了一顫。

此誠精兵是也。

然後再看到山上那帥旗,碩大的關字迎風招展,崔梓心頭更是又顫了幾顫。

漢軍之中,姓關名聲是盛者,莫過於那河東翼虎……

莫不成對面正是此人領軍?

是了,此等精兵,非悍將不能領也。

更別說還悄無聲息地越過沼地,意欲偷襲關口。

若非自己被人示警,提早做了準備,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後果不堪設想。

一念至此,崔梓冷汗差點就流了下來。

這蜀人當真是卑鄙無恥,陰險狡詐之極!

雙手扶在城牆上,感受著城牆的厚實,崔梓這才又恢復了不少膽氣。

漁陽古關在春秋戰國時,就已經被燕國人築關來抵禦北邊的夷狄。

悠悠歲月,雄關險要,抵禦外敵不可勝數。

如今漢軍行蹤被提前暴露,失去了最大的倚仗,除了硬攻,別無他法。

但漢軍是偷越沼地,然後才沿著鮑丘水到達這裡的,不可能帶有攻城器械。

沒有攻城器械,想要單靠蟻附攻城,就想拿下關口,簡直就是作夢!

越想越是有底氣,先前被漢軍氣勢所懾的畏縮又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崔梓立於城頭,罵道:

“蜀虜,想不到吧?你家阿公早就知道你們會來!有本事你就來攻城,且看你家阿公的弓弩更利,還你們蜀虜的頭更硬……”

“不好好在蜀地吃瘴氣,你也配來幽州啃土?”

聽著城頭傳來的叫罵聲,鎮東將軍面容平靜,沒有絲毫的動怒。

反正她又沒見過自己的阿公,甚至在河東時,她還曾特意讓人前去尋找關家人,誰料到什麼都沒能尋到。(第1006章維新與守舊)

但如果罵她家阿翁就不行了。

沒想到城頭這賊子居然還是個識趣的。

鎮東將軍淡淡地吩咐道:

“讓他開城門。”

負責傳話的軍士得令,飛奔下山,跑到關城下一箭之地,喊道:

“關將軍有令,速速開城門!”

崔梓罵了半天,看到對方非但沒有派人跟自己對罵,反而是隻派了這麼一個小卒前來讓自己開城門。

聽聽,他說了什麼?

有令?

崔梓氣極而笑,當下拈弓搭箭,箭羽“嗡”地便射了出去。

崔梓作為關口守將,自然不是文弱書生。

箭羽落地,直插在漢兵前面幾步的地方。

“這便是吾的回答,兀那姓關的,有本事便來開門!”

下邊的漢兵似乎被嚇了一跳,轉身就向山上一溜煙跑去。

“哈哈哈……”

看到漢兵如此模樣,崔梓只道對方怕了,不禁大笑起來。

甚至連不少魏軍也跟著笑。

“蜀虜如此膽小如鼠,居然還想著來攻城?”

“哈哈哈……”

傳話的漢兵跑回山上,滿臉興奮地說道:“將軍,那賊將不但不開城門,甚至還敢射箭。”

“嗯。”

鎮東將軍語氣淡淡,只是又下了一個軍令:

“放訊號。”

“喏!”

山頂上“咻”的一聲,一朵煙花升空而起。

炸開,璀璨,墜落……

接著再一朵……

第三朵……

原本罵人罵得正爽的崔梓,就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好一會才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那是什麼?”

星墜?

白日星墜?

對面山上的漢軍沉默以對。

明明星墜就是在漢軍所在的山上。

但偏偏對面卻沒有絲毫動靜,安靜得讓人害怕。

離關口四十里的鮑丘水,臨時築成的水壩正發出輕微的悶雷聲。

這是蓄滿的黑龍潭在擠壓壩體。

站在高處負責觀察的哨探飛奔而至:

“發了發了!將軍發訊號了!”

“看到了!”

“三,二,一,砍!”

留守水壩的漢兵有三百來人,由水性最好的五十名士卒組成了敢死隊,得到訊號後,但見他們齊齊揮動兵器,斬斷東側木樁的固定繩。

竹籠應聲崩解,第一股水流從缺口噴出時細如白練,轉眼便膨大成三丈寬的濁流。

“退!全體退至鷹嘴巖!”

所有人立刻往高處狂奔。

身後傳來巖層斷裂的脆響,臨時築成的堰壩像被巨人撕開的麥餅般四分五裂。

剎那間,積蓄已久的潭水如同一頭被禁錮多時的猛獸,咆哮著、奔騰著,洶湧而出,傾瀉而下。

鮑丘水瞬間拓寬三倍,原本平靜的峽谷掀起了滔天巨浪,浪頭足有丈餘高,裹挾著泥沙、石塊和樹木,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下游奔湧而去。

水面漂浮的木筏殘骸撞上礁石,爆出的木刺如蝗如蜂,到處亂飛。

洪水所到之處,轟鳴聲震耳欲聾,大地彷彿都在顫抖。

當漁陽古關的魏國守軍聽到那如雷鳴般的轟鳴聲時,還以為是遠處傳來的雷聲。

崔梓抬頭看看豔陽高照的天空,沒有烏雲,甚至連白雲都很少,怎麼會打雷?

然而,當第一道洪峰拐過大灣,出現在城頭魏軍士兵的眼裡時,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滔天的巨浪,讓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目瞪口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喃喃地問了一句:“那是什麼?”

“大水……”

“怎麼會有大水?”

前幾日鮑丘水明明都快要見底了麼?

怎麼突然就來了這麼一波大的?

某位新兵脖子咔咔地轉過去,看向某位老鄉伯卒:

這難道就是幾天前你所說的,前年秋日發的大水嗎?

確實夠大的。

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的。

……

伯卒的嘴唇哆嗦著,顫抖著,根本沒有意識到有人在看自己。

終於在洪峰抵達古北口關城時,他本能地發出了淒厲的警告聲:

“大水來了!”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準確的說,在漢軍築壩成功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成定局。

城牆根基傳來冰層碎裂般的呻吟——丈餘高的水頭如同巨大的鋒利刀刃,狠狠撞上城牆,外層夯土像浸透的炊餅般層層剝落。

無盡的恐懼和驚慌瞬間在守軍之間傳播開來,他們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巨大的衝擊力讓城牆正在不斷搖晃。

不要說城牆上計程車兵,就連箭樓都在洪流中搖晃如醉漢。

城門門閂被水流擰成麻花,門板炸裂的瞬間,兩名持戟守兵被碎木刺穿胸膛。

一名裨將轉身想要逃跑,但卻被浪頭沖垮的城門狠狠地壓在下面……

守在城門後面的魏國將士,一個都沒能逃得出去,但他們被臨死前發出的呼救聲,終於驚醒了城頭計程車兵。

“跑,快跑!”

這些幾個月前還是農夫計程車兵,第一個念頭就是奪跑而逃。

“不要慌,不許跑!”

“大水淹不到城頭,不要亂!”

終於反應過來的崔梓,眼中裡充滿了絕望,他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但在洪水面前,卻是顯得那麼微弱,幾近無聲。

面對天地自然偉力,普通人根本生不起半點抵抗之心。

求生的本能,讓那些新卒只想要遠遠地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除了少數老卒,士兵們大多四處奔逃,亂作一團,根本無法聽從指揮。

“不聽令者,斬!”

魏軍司馬大喝,揮劍砍殺兩名逃兵,卻被潰軍擠下城牆。

他掉下女牆箭垛的瞬間,洪水捲來半棵松樹,松樹斷裂處的分叉如同數支長矛,扯斷了他的半截身子,流出的腸子像綵綢般飄在水面。

在衝破了城門之後,洪水如脫韁的野馬般湧入城中,瞬間淹沒了關城內的大片土地。

阻止不了眼前的混亂,崔梓絕望地扶著城牆,這才沒讓自己跌倒。

姓關的……

大水……

姓關的……

大水……

這兩個念頭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腦海不斷迴圈。

“將軍,速去內城!”

副將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緊緊地拉住崔梓,“內城地高,大水無法淹及,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內城?”副將的話,一下子把崔梓從惶恐絕望中拯救了出來,他如聞仙樂,一把反抓住副將的手臂,猛地站起來:

“對,內城,快,趁著漢兵這個時候無法攻城,快回守內城!”

外城城門已毀,守不住了。

但內城還在,更重要的是,關口東西兩山還各有守兵。

只要內城不失,一切都還有可能!

想要把那些逃兵全部重新收攏起來,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

崔梓與副將,本著能收攏多少就收攏多少的心理,帶著還能勉強能聽令的數百人,狼狽不堪地順著外城城牆,尋了一處高地,涉水而過,進入內城。

大水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小一個時辰。

待洪峰過後,鮑丘水漸漸恢復正常,再次從關城城下溫順地流過,一點也看不出前番那股冷酷無情的模樣。

只是洪水過後的狼藉,卻在提醒著什麼叫水火無情。

關城前的原本佈置拒馬早已不知去向,城門口原本高大的門樓已經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堆扭曲的木材和破碎的瓦片。

斷木,山石,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有的則是堆積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山丘。

“入城!”

沒有受到絲毫的抵抗,漢軍踏入了幽州這個鎖鑰之地。

但見城內到處都是渾濁的積水,水中漂浮著各種雜物,有破損的兵器、破碎的旗幟,還有魏軍士兵的屍體。

有些屍體被洪水衝得殘缺不全,肢體散落一地。

鮮血與泥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片暗紅色的汙漬,望之讓人作嘔。

“清出道路。”

鎮東將軍舉目向前看去,但內城的魏國旗幟仍在飄揚,城門依舊緊閉。

內城城牆上,崔梓看著漢軍魚貫入城,目光中有絕望,有憤恨,也有恐懼。

有積水的都低窪之地,越是靠近內城,地勢就越高,鎮東將軍順著清理出來的道路,來到內城城門前,淡淡地說道:

“讓他開城門。”

負責喊話計程車卒再一次小跑到前方,大喊:

“關將軍有令,速速開城門!”

話很熟悉,上一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外城的城牆上,一字未改。

如同觸動了身體的某個開關,崔梓渾身顫抖起來。

還來?

你還來?

“我開你家阿母的門!”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崔梓只恨自己無能,計不如人,若不然,他只非要把下邊那個漢兵給剁成稀巴爛不可!

“有本事你來開!”

反正方才在外城已經把對方罵了個狗血噴頭,現在再罵也無所謂了。

崔梓一把搶過左右的弓箭,向下射去。

“你家阿翁再告訴你一遍,你們這些蜀虜,只配滾回蜀地吃瘴氣!”

喊話計程車卒又跑了回來:“將軍……”

“嗯?”鎮東將軍眉頭一挑,看向城頭,沒想到這倒是個硬骨頭。

不過……

罵她的阿公可以,但罵她的阿翁不行!

而且,此人好像剛才還罵了她的阿母?

“再喊一次!”

再喊一次也是同樣的回應,甚至讓崔梓罵得更兇了。

“來來來!你家阿翁就在城門上,有本事你就來開,你不來,就是倡妓生的!”

崔梓正罵得歡,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將軍?”

“嗯?”崔梓回頭,但不遠處,胡人老祝巫與那胡人首領正被護衛攔住。

“將軍,我們有事稟報啊,將軍!”

洪水淹了外城,沒在城頭的人,但凡有求生意識的,都會往高處的內城跑。

沒想到這些胡人居然也趁著亂成一團,逃了進來。

“底下那些漢兵,就是我們部族的仇人,我們有話想要對大人說。”

“嗯?嗯!”崔梓本就打算死戰到底,沒想到這些胡人居然還是自己的天然盟軍。

他揮了揮手,示意讓那兩人過來,“那些漢兵,原來就是你們的仇人?”

他又看向那部落首領,“你們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

但見那滿頭小辮子的鮮卑胡人首領開口道:

“王師讓我給你帶個話。”

居然是字正腔圓的漢話。

“什麼?”

崔梓的腦子有點蒙,畢竟今天受到的衝擊太大了。

心神搖曳,情緒起伏,導致反應也變得遲鈍。

他說的這個“什麼”,本來是意外時反問。

這胡人不是不會說漢話,都是由這老祝巫譯話嗎?

怎麼突然就會說了呢?

還有,王師是誰?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但見那胡人首領咧嘴一笑。

雪亮中帶著寒光,手起刀落,血霧噴飛!

同時如雷吼聲響起:“將軍讓你開門啊,賊子!為何不聽,耳聾了嗎!”

感覺到視線越來越高,這是崔梓這輩子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早就暗暗圍上來的胡人,隨著禿髮闐立的這聲怒吼,皆是齊齊吶喊,亮出兵刃,一擁而上,向著這邊圍攻了過來。

以有備對無備,而且魏軍還沒有完全從洪水的肆虐中回過神來,再加上城下漢軍壓境,早就是士氣低落。

一時間,魏軍非但連連敗退,甚至還有再次潰逃的跡象。

隨著禿髮闐立舉著崔梓的人頭高呼:

“賊將已死,餘者棄械不殺!”

內城這千餘魏軍終於再也撐不住,紛紛扔掉了手裡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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