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4章 拉扯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087·2026/3/24

第1434章 拉扯 “將軍,西北面有情況!” “嗯?什麼情況?” 張苞留下一部守在三戶津,以作監視,自己則是率主力往東退至鄴城津,以防萬一。 同時儘量派出斥候,把周圍的情況儘可能地查探清楚。 被郭淮埋伏後的第三天,三戶津的斥候加急送來了查探到的訊息: “期梁津附近出現了大量的斥候,北邊出現了賊軍的蹤跡,數量不明。” 張苞一聽,心裡頓時就是一凜: “再探再報!” 如果梁期津北邊當真有大隊人馬前來,那麼多半就是司馬懿所率的大軍。 至少也是司馬懿派出的大軍。 雖然自己有可能躲過了司馬懿設下的包圍圈,但張苞心裡除了慶幸,並沒有太大的高興。 自己從居庸關出發,除了在涿郡有所停留,剩餘的路程幾乎都沒有浪費時間。 沒想到居然還是被司馬懿設了伏。 只能說,司馬懿反應太快了,快得出乎自己的意料。 想起自己以前還有些看不起這個對手,張苞心裡不禁就是為自己的狂妄無知而羞愧。 此時的張苞,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沒能搶下期梁津的渡口,不管對面來的是司馬懿派出的大軍,還是司馬懿親率的大軍,自己就只能守在鄴城津,眼睜睜地看著對方。 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特別是第二天的時候,斥候帶回來了一個更重要的訊息: 北邊大軍的主帥,很可能就是司馬懿。 張苞一聽,心裡頓時就是一沉! 到了這個時候,他終於感覺到隱隱有些不對勁了。 “妹夫呢?我家的妹夫呢?我家那個帶著大漢主力大軍的好妹夫呢?跑哪去了?” 看向西北邊,張苞眼中帶著有些按捺不住的焦慮: “多少人馬?查清楚了嗎?” 漢軍斥候的優勢,在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來了。 雖說張苞此時由於剛吃過虧,正處於謹慎狀態,就算進退兩難,但由於有斥候的查探,讓他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綿綿不絕,望無邊際,數以萬計,而且大半還是騎兵。” “旌旗可有亂象?隊形可有不齊?” “未有。旌旗如林,隊形整齊。” 也就是說,這支大軍,並非敗兵,更不像是被人追趕。 心裡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失,張苞忍不住地罵了一句:“曹!” 深謀遠慮的馮鬼王,怎麼會被司馬懿就這麼輕易地擺脫? 偌大的一個包圍圈,因為自己的輕敵和無能,導致功敗垂成,沒能把最後這個口子紮緊。 這讓站在漳水邊上的張苞,無比懊悔。 —— 秋風微起,漳水北岸的期梁津籠罩在薄霧中。 司馬懿的靴底踩過灘頭,靴尖踢開半掩在淤泥裡的斷矛——矛杆裂口參差如犬齒,殘留的麻繩上黏著片暗紅皮肉,似是漢軍皮筏的殘片。 河灘碎石縫裡散落著古怪的弧形鐵片,司馬懿俯身拾起,指腹撫過鋸齒狀邊緣——這是漢軍新型鉤鑲的殘件。 三日前那場伏擊戰的畫面驟然清晰:魏軍重戟劈開盾陣的剎那,這種帶倒刺的鐵器便會勾住戟杆,配合翻滾突進的刀手完成絞殺。 他眯眼望向下游不遠處的蘆葦蕩,殘破的“漢”字旗纏在蘆葦根上,載沉載浮,無法順流而下。 旗角破損處露出金絲織就的暗紋,顯然是高階將領的認旗,明顯是郭淮伏擊張苞時漢軍所遺棄的。 “伯濟此戰,險中求勝啊。” 司馬懿的嗓音沙啞如鏽刀刮骨,甲冑下的脊樑微微佝僂,卻仍強撐出魏國太傅的威儀。 郭淮按劍上前,鐵胄下的鬢角已染霜白: “若非太傅星夜傳訊,末將豈能料定張苞必攻期梁津?只是可惜……終究讓那賊將逃回北岸。” 若是能留下張苞,那漢軍群龍無首之下,自己未必沒有機會大破這支漢軍。 聽出郭淮話裡的不甘與遺憾之意,司馬懿露出笑意,搖了搖頭: “伯濟已經做得很好了,若非你此戰嚇退了此賊……” 司馬懿轉身,指向正在渡水的大軍,“只怕吾這一次,未必能如此輕易退回南岸啊!” 他說著,凝望向南邊,對面遠處,似有隱約可見的遊騎,不用想,那定然是漢軍斥候前來偵探。 河風驟起,腥鹹水汽灌滿了司馬懿的袍袖。 隱有涼意的水汽,讓司馬懿劇烈咳嗽起來,讓他不得不用一隻手捂住嘴巴,但指縫間卻是滲出了血絲: “咳咳……能逼退南軍鐵騎已是僥倖。若來的是那河東翼虎……” 言及此處,他枯瘦的手指猛然攥緊郭淮臂甲,眼底迸出劫後餘生的厲色: “關家小賊用兵,如風似火,昔年馮賊破襲幷州,繞道河東,就是讓此賊做的先鋒!” “沒想到,沒想到……” 沒想到今日,居然又讓他們再一次得逞。 司馬懿放開了捂著嘴巴的手,忽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藏在袖袍裡的手指已經深深掐入掌心。 笑著笑著,司馬懿渾濁的雙眼,竟是流下淚來。 眼前人馬嘶叫,大軍正在爭分奪秒地渡水,喧鬧無比,但司馬懿卻是覺得孤寂如雪。 浮橋繩索在漳水的漩渦中不斷沉浮,正如自己這麼多年以來,屢抗漢軍,卻又不得不屢屢後退…… 如今已是年過古稀,回想後半生,不但一事無成,碌碌虛度,更是失去了兒子,眼下又要失去河北基業。 人生何趣?! 恍惚間,他身子晃了晃,竟是似要掉下水裡一般。 這時,北岸忽有號角破空。 但見數百漢騎如赤色流星掠過地平線,雖隔漳水仍能望見漢軍手中長槊寒光凜冽——張苞的反應來得比預期更快。 司馬懿瞳孔驟縮,踉蹌後退半步,直到看清那不過是疑兵虛張聲勢,方才扶著親衛站穩身形。 對面想來不過是張苞派出來騷擾的騎兵。 “太傅……”郭淮欲言又止。 他清楚看到司馬太傅藏在袖中的手正在輕微地抽搐。 司馬懿卻已恢復平靜,撣去錦袍沾染的草屑: “即刻傳令全軍,多樹旌旗、廣佈營灶,要讓對岸以為我十大軍盡在此處。” 他指向西南鄴城方向,冷笑混著咳血:“讓那張家小賊把河東翼虎喚至這裡,鄴城的糧草早該毀盡……” 至於張苞的騷擾,司馬懿已經沒有精力去管了。 這一次能安全渡回南岸,除了險中求勝,也帶了極大的運氣。 至於運氣不好的那些人,沒有資格跟他南撤。 暮色漸深時,司馬懿獨坐中軍帳內。案頭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河北山川圖”上,司馬懿的喉間發出夜梟般的低笑: “關索啊關索,你遣張苞這莽夫前來,實乃天助我也!” 郭淮伏擊這一戰,其實是已經調動了鄴城附近的所有精兵。 若是張苞不顧傷亡,強渡鄴城津,攻打鄴城,看似重兵把守實則虛張聲勢的鄴城,未必不能拿下來。 又若是從三戶津渡水,而不是非要走期梁津,那郭淮也只能放棄埋伏,強守三戶津。 到時候張苞再利用騎兵的優勢,來回牽扯,期梁津亦不過是彼掌中之物。 所以司馬懿這一次的佈局,其實就是在賭。 因為對於漢軍來說,無論是誰,只要能拿下期梁津,就能斷絕井陘大軍的後路,那可是潑天大功。 他賭張苞一定會經不起潑天大功的誘惑。 他司馬懿就不相信,遇到的每個對手,都能像那個寧願在河東釣魚也不願意西渡大河斷後路的馮某人一樣。 所以他賭贏了。 設伏張苞之後,三戶津和鄴城津的佯動,同樣是利用對方戰敗後不得不謹慎小心的心理,繼續迷惑對方,為自己爭取時間。 張苞又如意料之中上當了。 最後才是自己率領大軍,日夜兼程,趕到期梁津,渡水南撤。 雖然屢敗於漢軍,但這一次精妙謀劃的成功,終是讓司馬懿挽回了些許自信。 就在他自鳴得意的時候,帳外忽然傳來馬嘶。 司馬懿觸電般跳起,佩劍哐當落地。 接著他才想起自己已經安然渡回漳水南岸,並非有漢軍鐵騎在身後追趕,這才頹然跌坐胡床,冷汗已浸透三重中衣。 “終究是老了啊……” 他摩挲著案頭的斷戟,這是他白日特意從河灘上撿來的南軍敗退時所棄的兵器。 想起白日望見的赤甲身影,若真是關索親臨,此刻漳水南北兩岸岸恐怕早已豎起漢軍旌旗。 月光透過帳隙灑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映出幾分扭曲的快意: “然天不滅我!那河東翼虎此刻說不定是在幽州整頓降卒,豈知我……” 郭淮在司馬懿大軍到來時,已經提前準備了不少的浮橋材料。 司馬懿渡過漳水之後,又讓人連夜建起三座浮橋。 他必須要在河東翼虎到來之前,儘可能地讓大軍渡過漳水。 近五萬步騎,在橫跨漳水的四座丈餘寬的浮橋上,不過一天半時間,大部就已經渡到了南岸。 正當司馬懿正在盤算著何時拔營前去黎陽時,對岸地平線忽有悶雷滾動。 “太傅,不好,是漢軍。” 瞭望卒大叫著提醒。 “我知道。” 司馬太傅面色沉穩,神色一點不為所動。 昨日漢軍就有數百騎過來不斷騷擾,試圖拖延大軍渡水的時間。 看來今日也打算重施故伎,不足為奇。 按鄴城津那邊的回報,張苞大旗還在那邊,問題不大。 但見赤潮再次湧現,向著渡口奔湧而來。 只是…… 這一次赤潮,遠比昨日要大得多。 也比司馬太傅想像中的要大得多。 赤潮逼近,可以看到為首將領紅甲浴血,丈八蛇矛挑飛沿途鹿角,正是幾日前剛遭伏擊的張苞! 司馬懿瞳孔驟縮,當機立斷,嘶聲怒吼:“斷浮橋!” “太傅,北邊還有人馬沒有過來……” “來不及了!快斷橋!” 司馬太傅“鏘”地拔出佩劍,猛然砍向繩索。 北岸未及渡河的尾軍正被赤潮不斷吞噬淹沒,後陣徹底崩潰。 有士卒為搶渡船揮刀砍向同袍,斷臂與旌旗一同墜入漩渦。 更多人慌不擇路跳入急流,卻又被同袍拉扯,不是順水翻滾,就是沉入水底。 一匹受驚的戰馬衝入人群,蹄子不知踩踏到誰的手臂,發出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音…… 司馬懿在親衛簇擁下往後退,忽有寒光掠過,竟有一支箭羽向他射來。 司馬懿踉蹌彎腰,但箭羽射到了親衛舉著的盾牌上。 抬眼望去,但見對岸張苞立馬挽強弓,箭簇正遙對這邊。 又是數支箭矢破空射來。 箭頭撞上鐵盾的鏗鏘聲中,司馬懿彷彿窺見張苞眼底的滔天怒火。 “莽夫!縱使你趕來又如何?浮橋已斷,鄴城糧倉也已被毀盡!你能奈我何!” 看著親自斬斷了的浮橋繩索如同死蛇般沉入水中不見,恍若自己親手斬斷的河北基業。 司馬懿不顧儀態地嘶聲叫罵,彷彿在發洩著自己的這麼多年來抑鬱之氣。 張苞自然沒有聽到司馬懿的叫罵,第二次射出的箭羽,深深沒入司馬懿前面不遠處灘土裡。 眼看著浮橋已斷,不可能再追得到司馬懿,張苞猛然調轉馬頭,蛇矛指向正在淺灘掙扎的魏軍尾部: “收網!” 漢軍騎兵如同甩尾盤踞的赤龍,把沒有來得及渡水的魏軍殘部,不斷驅趕著,把他們逼入河道最湍急的牛角灣。 數日前兩千多南軍將士的仇,現在先取回點利錢。 …… 夕陽西下,殘陽將漳水染成赤金,張苞的赤幘盔在暮色中凝著乾涸的血痂。 策馬行至渡口邊上,馬蹄碾過河灘上的皮筏殘片——那是被郭淮伏擊時被毀掉的渡具。 張苞的目光,死死盯著對岸隱約可見的魏軍望樓。 那裡曾是他想要立下大功的地方,如今卻成了恥辱的烙印。 他忽然翻身下馬,把猶在滴血的丈八蛇矛插到地上,單膝跪地,拔出佩刀,撬起泥土裡的半截涼州特製馬蹄鐵,拿到手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傳令全軍,今夜增設雙倍斥候,凡渡水、紮營、行軍,皆需三驗地形。” “再派出一支百騎,儘可能地向北查探,看看能不能查到大司馬的訊息。” 司馬懿親率主力大軍退回了漳水南岸,而自己那個混帳妹夫同樣率有大軍,人稱深謀遠慮,卻是不見蹤影。 簡直有辱名聲!

第1434章 拉扯

“將軍,西北面有情況!”

“嗯?什麼情況?”

張苞留下一部守在三戶津,以作監視,自己則是率主力往東退至鄴城津,以防萬一。

同時儘量派出斥候,把周圍的情況儘可能地查探清楚。

被郭淮埋伏後的第三天,三戶津的斥候加急送來了查探到的訊息:

“期梁津附近出現了大量的斥候,北邊出現了賊軍的蹤跡,數量不明。”

張苞一聽,心裡頓時就是一凜:

“再探再報!”

如果梁期津北邊當真有大隊人馬前來,那麼多半就是司馬懿所率的大軍。

至少也是司馬懿派出的大軍。

雖然自己有可能躲過了司馬懿設下的包圍圈,但張苞心裡除了慶幸,並沒有太大的高興。

自己從居庸關出發,除了在涿郡有所停留,剩餘的路程幾乎都沒有浪費時間。

沒想到居然還是被司馬懿設了伏。

只能說,司馬懿反應太快了,快得出乎自己的意料。

想起自己以前還有些看不起這個對手,張苞心裡不禁就是為自己的狂妄無知而羞愧。

此時的張苞,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沒能搶下期梁津的渡口,不管對面來的是司馬懿派出的大軍,還是司馬懿親率的大軍,自己就只能守在鄴城津,眼睜睜地看著對方。

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特別是第二天的時候,斥候帶回來了一個更重要的訊息:

北邊大軍的主帥,很可能就是司馬懿。

張苞一聽,心裡頓時就是一沉!

到了這個時候,他終於感覺到隱隱有些不對勁了。

“妹夫呢?我家的妹夫呢?我家那個帶著大漢主力大軍的好妹夫呢?跑哪去了?”

看向西北邊,張苞眼中帶著有些按捺不住的焦慮:

“多少人馬?查清楚了嗎?”

漢軍斥候的優勢,在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來了。

雖說張苞此時由於剛吃過虧,正處於謹慎狀態,就算進退兩難,但由於有斥候的查探,讓他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綿綿不絕,望無邊際,數以萬計,而且大半還是騎兵。”

“旌旗可有亂象?隊形可有不齊?”

“未有。旌旗如林,隊形整齊。”

也就是說,這支大軍,並非敗兵,更不像是被人追趕。

心裡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失,張苞忍不住地罵了一句:“曹!”

深謀遠慮的馮鬼王,怎麼會被司馬懿就這麼輕易地擺脫?

偌大的一個包圍圈,因為自己的輕敵和無能,導致功敗垂成,沒能把最後這個口子紮緊。

這讓站在漳水邊上的張苞,無比懊悔。

——

秋風微起,漳水北岸的期梁津籠罩在薄霧中。

司馬懿的靴底踩過灘頭,靴尖踢開半掩在淤泥裡的斷矛——矛杆裂口參差如犬齒,殘留的麻繩上黏著片暗紅皮肉,似是漢軍皮筏的殘片。

河灘碎石縫裡散落著古怪的弧形鐵片,司馬懿俯身拾起,指腹撫過鋸齒狀邊緣——這是漢軍新型鉤鑲的殘件。

三日前那場伏擊戰的畫面驟然清晰:魏軍重戟劈開盾陣的剎那,這種帶倒刺的鐵器便會勾住戟杆,配合翻滾突進的刀手完成絞殺。

他眯眼望向下游不遠處的蘆葦蕩,殘破的“漢”字旗纏在蘆葦根上,載沉載浮,無法順流而下。

旗角破損處露出金絲織就的暗紋,顯然是高階將領的認旗,明顯是郭淮伏擊張苞時漢軍所遺棄的。

“伯濟此戰,險中求勝啊。”

司馬懿的嗓音沙啞如鏽刀刮骨,甲冑下的脊樑微微佝僂,卻仍強撐出魏國太傅的威儀。

郭淮按劍上前,鐵胄下的鬢角已染霜白:

“若非太傅星夜傳訊,末將豈能料定張苞必攻期梁津?只是可惜……終究讓那賊將逃回北岸。”

若是能留下張苞,那漢軍群龍無首之下,自己未必沒有機會大破這支漢軍。

聽出郭淮話裡的不甘與遺憾之意,司馬懿露出笑意,搖了搖頭:

“伯濟已經做得很好了,若非你此戰嚇退了此賊……”

司馬懿轉身,指向正在渡水的大軍,“只怕吾這一次,未必能如此輕易退回南岸啊!”

他說著,凝望向南邊,對面遠處,似有隱約可見的遊騎,不用想,那定然是漢軍斥候前來偵探。

河風驟起,腥鹹水汽灌滿了司馬懿的袍袖。

隱有涼意的水汽,讓司馬懿劇烈咳嗽起來,讓他不得不用一隻手捂住嘴巴,但指縫間卻是滲出了血絲:

“咳咳……能逼退南軍鐵騎已是僥倖。若來的是那河東翼虎……”

言及此處,他枯瘦的手指猛然攥緊郭淮臂甲,眼底迸出劫後餘生的厲色:

“關家小賊用兵,如風似火,昔年馮賊破襲幷州,繞道河東,就是讓此賊做的先鋒!”

“沒想到,沒想到……”

沒想到今日,居然又讓他們再一次得逞。

司馬懿放開了捂著嘴巴的手,忽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藏在袖袍裡的手指已經深深掐入掌心。

笑著笑著,司馬懿渾濁的雙眼,竟是流下淚來。

眼前人馬嘶叫,大軍正在爭分奪秒地渡水,喧鬧無比,但司馬懿卻是覺得孤寂如雪。

浮橋繩索在漳水的漩渦中不斷沉浮,正如自己這麼多年以來,屢抗漢軍,卻又不得不屢屢後退……

如今已是年過古稀,回想後半生,不但一事無成,碌碌虛度,更是失去了兒子,眼下又要失去河北基業。

人生何趣?!

恍惚間,他身子晃了晃,竟是似要掉下水裡一般。

這時,北岸忽有號角破空。

但見數百漢騎如赤色流星掠過地平線,雖隔漳水仍能望見漢軍手中長槊寒光凜冽——張苞的反應來得比預期更快。

司馬懿瞳孔驟縮,踉蹌後退半步,直到看清那不過是疑兵虛張聲勢,方才扶著親衛站穩身形。

對面想來不過是張苞派出來騷擾的騎兵。

“太傅……”郭淮欲言又止。

他清楚看到司馬太傅藏在袖中的手正在輕微地抽搐。

司馬懿卻已恢復平靜,撣去錦袍沾染的草屑:

“即刻傳令全軍,多樹旌旗、廣佈營灶,要讓對岸以為我十大軍盡在此處。”

他指向西南鄴城方向,冷笑混著咳血:“讓那張家小賊把河東翼虎喚至這裡,鄴城的糧草早該毀盡……”

至於張苞的騷擾,司馬懿已經沒有精力去管了。

這一次能安全渡回南岸,除了險中求勝,也帶了極大的運氣。

至於運氣不好的那些人,沒有資格跟他南撤。

暮色漸深時,司馬懿獨坐中軍帳內。案頭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河北山川圖”上,司馬懿的喉間發出夜梟般的低笑:

“關索啊關索,你遣張苞這莽夫前來,實乃天助我也!”

郭淮伏擊這一戰,其實是已經調動了鄴城附近的所有精兵。

若是張苞不顧傷亡,強渡鄴城津,攻打鄴城,看似重兵把守實則虛張聲勢的鄴城,未必不能拿下來。

又若是從三戶津渡水,而不是非要走期梁津,那郭淮也只能放棄埋伏,強守三戶津。

到時候張苞再利用騎兵的優勢,來回牽扯,期梁津亦不過是彼掌中之物。

所以司馬懿這一次的佈局,其實就是在賭。

因為對於漢軍來說,無論是誰,只要能拿下期梁津,就能斷絕井陘大軍的後路,那可是潑天大功。

他賭張苞一定會經不起潑天大功的誘惑。

他司馬懿就不相信,遇到的每個對手,都能像那個寧願在河東釣魚也不願意西渡大河斷後路的馮某人一樣。

所以他賭贏了。

設伏張苞之後,三戶津和鄴城津的佯動,同樣是利用對方戰敗後不得不謹慎小心的心理,繼續迷惑對方,為自己爭取時間。

張苞又如意料之中上當了。

最後才是自己率領大軍,日夜兼程,趕到期梁津,渡水南撤。

雖然屢敗於漢軍,但這一次精妙謀劃的成功,終是讓司馬懿挽回了些許自信。

就在他自鳴得意的時候,帳外忽然傳來馬嘶。

司馬懿觸電般跳起,佩劍哐當落地。

接著他才想起自己已經安然渡回漳水南岸,並非有漢軍鐵騎在身後追趕,這才頹然跌坐胡床,冷汗已浸透三重中衣。

“終究是老了啊……”

他摩挲著案頭的斷戟,這是他白日特意從河灘上撿來的南軍敗退時所棄的兵器。

想起白日望見的赤甲身影,若真是關索親臨,此刻漳水南北兩岸岸恐怕早已豎起漢軍旌旗。

月光透過帳隙灑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映出幾分扭曲的快意:

“然天不滅我!那河東翼虎此刻說不定是在幽州整頓降卒,豈知我……”

郭淮在司馬懿大軍到來時,已經提前準備了不少的浮橋材料。

司馬懿渡過漳水之後,又讓人連夜建起三座浮橋。

他必須要在河東翼虎到來之前,儘可能地讓大軍渡過漳水。

近五萬步騎,在橫跨漳水的四座丈餘寬的浮橋上,不過一天半時間,大部就已經渡到了南岸。

正當司馬懿正在盤算著何時拔營前去黎陽時,對岸地平線忽有悶雷滾動。

“太傅,不好,是漢軍。”

瞭望卒大叫著提醒。

“我知道。”

司馬太傅面色沉穩,神色一點不為所動。

昨日漢軍就有數百騎過來不斷騷擾,試圖拖延大軍渡水的時間。

看來今日也打算重施故伎,不足為奇。

按鄴城津那邊的回報,張苞大旗還在那邊,問題不大。

但見赤潮再次湧現,向著渡口奔湧而來。

只是……

這一次赤潮,遠比昨日要大得多。

也比司馬太傅想像中的要大得多。

赤潮逼近,可以看到為首將領紅甲浴血,丈八蛇矛挑飛沿途鹿角,正是幾日前剛遭伏擊的張苞!

司馬懿瞳孔驟縮,當機立斷,嘶聲怒吼:“斷浮橋!”

“太傅,北邊還有人馬沒有過來……”

“來不及了!快斷橋!”

司馬太傅“鏘”地拔出佩劍,猛然砍向繩索。

北岸未及渡河的尾軍正被赤潮不斷吞噬淹沒,後陣徹底崩潰。

有士卒為搶渡船揮刀砍向同袍,斷臂與旌旗一同墜入漩渦。

更多人慌不擇路跳入急流,卻又被同袍拉扯,不是順水翻滾,就是沉入水底。

一匹受驚的戰馬衝入人群,蹄子不知踩踏到誰的手臂,發出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音……

司馬懿在親衛簇擁下往後退,忽有寒光掠過,竟有一支箭羽向他射來。

司馬懿踉蹌彎腰,但箭羽射到了親衛舉著的盾牌上。

抬眼望去,但見對岸張苞立馬挽強弓,箭簇正遙對這邊。

又是數支箭矢破空射來。

箭頭撞上鐵盾的鏗鏘聲中,司馬懿彷彿窺見張苞眼底的滔天怒火。

“莽夫!縱使你趕來又如何?浮橋已斷,鄴城糧倉也已被毀盡!你能奈我何!”

看著親自斬斷了的浮橋繩索如同死蛇般沉入水中不見,恍若自己親手斬斷的河北基業。

司馬懿不顧儀態地嘶聲叫罵,彷彿在發洩著自己的這麼多年來抑鬱之氣。

張苞自然沒有聽到司馬懿的叫罵,第二次射出的箭羽,深深沒入司馬懿前面不遠處灘土裡。

眼看著浮橋已斷,不可能再追得到司馬懿,張苞猛然調轉馬頭,蛇矛指向正在淺灘掙扎的魏軍尾部:

“收網!”

漢軍騎兵如同甩尾盤踞的赤龍,把沒有來得及渡水的魏軍殘部,不斷驅趕著,把他們逼入河道最湍急的牛角灣。

數日前兩千多南軍將士的仇,現在先取回點利錢。

……

夕陽西下,殘陽將漳水染成赤金,張苞的赤幘盔在暮色中凝著乾涸的血痂。

策馬行至渡口邊上,馬蹄碾過河灘上的皮筏殘片——那是被郭淮伏擊時被毀掉的渡具。

張苞的目光,死死盯著對岸隱約可見的魏軍望樓。

那裡曾是他想要立下大功的地方,如今卻成了恥辱的烙印。

他忽然翻身下馬,把猶在滴血的丈八蛇矛插到地上,單膝跪地,拔出佩刀,撬起泥土裡的半截涼州特製馬蹄鐵,拿到手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傳令全軍,今夜增設雙倍斥候,凡渡水、紮營、行軍,皆需三驗地形。”

“再派出一支百騎,儘可能地向北查探,看看能不能查到大司馬的訊息。”

司馬懿親率主力大軍退回了漳水南岸,而自己那個混帳妹夫同樣率有大軍,人稱深謀遠慮,卻是不見蹤影。

簡直有辱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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