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 試探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421·2026/3/24

第1446章 試探 正始十年的第一場雪越下越大。 譙縣北門的包鐵門軸發出垂死的呻吟,城門開啟的剎那,裹著冰碴的穿堂風抽在司馬懿臉上。 他官袍下襬掃過門檻內結霜的青磚,留下道沾著泥雪的溼痕。 城洞幽深似墓道,盡頭天光裡浮動著曹爽金冠的冷光。 “罪臣……”喉頭剛滾出半句,凜風猛地灌進肺腑。 司馬懿佝僂著嗆咳起來,花白鬍須粘滿細細的雪粒子。 “太傅當心。”蔣濟的手從後攙來,及時扶穩了司馬懿的身子。 甬道兩側甲士的戈矛閃著寒光。 司馬懿努力地挺直脊背,再次開口: “罪臣司馬懿,前來叩見陛下!” “爬上來吧。” 不是曹芳的聲音,而是曹爽心腹丁謐的嗓子,也是司馬懿最為深恨的人之一。 此時聽到仇人的聲音,司馬懿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仰頭望向石階,階頂箭樓上懸著的金鐘下面,露出曹爽譏誚的臉。 他低下頭,微微彎腰,抬腳拾階,左膝突然傳來裂帛般的劇痛。 多年徵戰,多年操勞,讓他的身體不可避免患上了病痛。 在這麼冷的天氣裡跪這麼久,暗疾已經開始發作了。 只是這個時候,他又如何能停下? 咬緊牙關,扶著膝蓋顫巍巍地踏上第一級石階,然後是第二級,第三級…… 待數到二十七階時,司馬懿腳下一滑,左膝砸在階沿,撞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為了不讓自己跌下去,他指甲已經摳進了階縫。 “太傅莫誤了覲見時辰。” 上頭再次傳來丁謐催促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司馬懿喘息著吐出白霧,任由冰冷的雪花飄到頸間,再化成冰水滑到背脊上。 咬牙站了起來,繼續向上爬去。 最後一階橫在眼前的同時,夾著炭火的熱氣迎面撲來,同樣迎面而來的,還有曹爽略帶嘲諷的聲音: “太傅腿腳不利索了?這麼點路爬了這麼久?” 司馬懿正準備抬腳越過最後一個臺階,聽到這個話,臉色一變,向前撲倒: “噗!” 一口血噴在階頂新雪上,綻開一朵大大的紅梅。 “仲達!”司徒高柔不顧禮儀,越過了曹爽和曹芳撲了上去,扶起司馬懿。 陳泰緊跟高柔之後,解開了大氅蓋住司馬懿,“太傅,你怎麼樣?” 明黃袍角掃過雪地,曹芳蹲身欲扶,曹爽猛拽他臂膀:“陛下仔細過了病氣!” 高柔聞言,猛地轉過頭對曹爽怒目而視:“大將軍,你……” 曹芳被曹爽拉住,嘴裡喊了一聲:“太傅……” 似乎是聽到了天子的聲音,司馬懿看起來想要睜開眼,身體卻又劇烈抽搐起來。 凍僵的身軀在蜷成弓形,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最後卻是暈了過去。 “抬走!” 這種情況下,曹爽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吩咐把人抬走。 似乎是怕司馬懿挺不過去真死了,又吩咐了一句: “傳醫工前來給太傅看看。” 司馬懿被抬了下去,曹爽大大地出了一口惡氣之後,也與曹芳一起離開了。 但譙縣的城頭,沉默,無比的沉默。 悲憤,悲愴,悲痛,幾乎凝成了實體。 三日後。 譙縣西街的盡頭,司馬氏住處。 一方新漆的“太傅第”金匾懸在朽木門楣上,金粉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極為刺目。 匾角未乾的桐油凝成冰珠,滴落到地面,炸開的細末濺到被替換下來還沒有來得及挪走的舊匾上——被蟲蛀得有些破爛不堪的“騎都尉府”牌匾。 門廊楹柱的朱漆早已斑駁,兩扇脫榫的柏木門板斜倚著,門面龜裂的漆皮翻卷如瘡痂。 門環倒是鎏金的狴犴首,可惜只剩下右邊環下垂著半截生鏽鐵鏈。 高柔的牛車碾過門前凍硬的馬糞時,車輪被絆得猛然一顛。 “仲達!” 高柔下了車,沒有絲毫停留,直接衝進中庭。 “唰!” 官靴陷進未掃的積雪。 因為走得太急,踢起的積雪,有一些落入靴內,但高柔已經顧不得了。 廊下藥爐煨在陶罐裡,司馬昭正在熬藥。 因為還在為張春華服孝,孝服肩頭落了些霜雪,袖口磨出的絮絲隨動作飄飛。 看到高柔到來,司馬昭連忙起身行禮: “見過司徒。” 高柔本是著急去見司馬懿,但掃了一眼司馬昭之後,目光又落在藥罐上,腳步不由地停下,又抬眼看了一下司馬昭。 臉上露出悲憫憐惜等等無比複雜的神情,甚至還帶有一絲絲讚賞。 “是子上啊……”高柔上前兩步,問道,“你這是在給仲達熬藥?他身體如何了?可比昨日好一些?” 司馬懿昨日已經回醒過來了,但極為虛弱。 “回司徒,”司馬昭抹了抹紅腫的雙眼,低聲道,“與昨日一樣。” 高柔嘆息,安慰道: “不要擔心,只要能醒過來,後面再多吃些滋補之物,早晚能把身子養回來。” 高柔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盒子,遞給司馬昭: “這是老夫珍藏的上黨人參,本是文皇帝所賜,如今仲達醒來,正好需要這個,你且收下。” 高柔在曹丕曹叡曹芳三朝,一共當了二十三年的廷尉。 後面又歷任太常,司空,去年遷任司徒。 早年曹丕因對御史中丞鮑勳有宿怨,借有小過失而要枉法誅殺他,卻被高柔卡住了,堅持要按法規處理。 曹丕不得已,只能暫時調離高柔,直接指令廷尉執行詔令,事後才敢把高柔調回來。 為了彌補高柔的怨氣,曹丕特意賞賜了不少東西,其中就有這麼一支人參。 與後世不同,此時上黨人參的名氣,比遼東人參要大得多。 上黨參形長而黃,潤實甘美,在此時的世人眼裡,滋補效果比虛軟味淡的遼東參要更甚一籌。 高柔給的這一支上黨人參,已初具人形,價值不菲。 人參人參,藥如其名,狀如人形者有神效,價值如金。 若是換成以前,對於司馬懿來說,無論是想要上黨參還是遼東參,並不算是什麼難事。 但大魏先丟上黨,再失河北,甚至就連祖籍河內溫縣,也沒了司馬氏的立足之地。 以偽魏現在的狀況加上司馬氏的處境,莫說是人參,就是黃芪當歸阿膠之類的滋補藥材,也得要花些心思才能得到。 所以高柔親自送來的上黨人參,無疑顯得極為珍貴。 “司徒,太,太貴重了。”司馬昭伸手欲接,卻似又想起了什麼,半途把手收了回去,有些惶恐地說道,“昭不敢接受。” “長者賜,不可辭。” 高柔硬塞到司馬昭手裡。 司馬昭聞言,雙目發紅,繼而淚流,行了大禮,哽咽道: “司徒大恩,昭摧身碎首亦難報,日後但有召,肝腦塗地,以報司徒大恩!” “起來起來!” 高柔扶起司馬昭,又拍了拍了他的肩膀,聲音低沉,感慨萬千: “汝兄(即司馬師)為報國恩,身受重傷而亡。汝父為御強敵,殫精竭慮,雖赴水火,亦不顧身,若非仲達,大魏……” 說到這裡,高柔頓了一頓,面上浮起悲憤之色: “沒想到為大魏盡忠一輩子,到頭來,老邁之軀,卻遭如此大辱!” 說著,似乎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去,“你且先好好熬藥,我去看看仲達。” 內室門簾掀起時,高柔被濃重的藥味嗆得咳了幾聲,這才步入。 司馬懿裹著被子,面色蒼白地躺在榻上,正與榻前蔣濟、王觀、陳泰等人說話。 見此,高柔原本鬱鬱的臉色,難得地出現一絲放鬆: “看來是老夫來晚了。” 一邊說著,一邊上前,伸手探往司馬懿的額頭,臉上露出慶幸之色: “已經三天了,都沒有發熱,說明沒有染上風寒,真是太好了。” “好什麼?現在誰不知道漢國勢大?誰不聞馮賊之兇名?仲達以一己之力,阻抗整個漢國,阻止馮賊東進,曹爽他在幹什麼?” “區區一個孫權放出的風聲,連吳兵一人都未曾見到,就罷了前去河北的援軍,現在仗都打完了,孫權人呢?” “援軍不去也就罷了,錢糧也不給,他自己府上建得倒是重軒鏤檻,恨不得金階玉砌!” 王觀語氣洶洶,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曹爽的厭惡和憤怒。 與司馬懿一樣,王觀同樣是大魏的四朝元老,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得居高位。 曹爽專權後,曾命材官張達削減國家建築房屋的材料,欲挪為己用,時為少府的王觀聽說後,搶先全部造冊並將財物沒收入官。 另少府屬下的尚方御府內有很多珍奇玩物,曹爽常常要求取用,又因王觀而不能得逞,最後不得已,調任王觀為太僕。 這才把原本供應皇家的少府變成了大將軍私人府庫。 王觀本人守法嚴正,嫉惡如仇,對曹爽及黨羽,不滿由來已久。 前幾天看到曹爽在城頭的行事,更是憤恨不已。 此時屋內皆是同道之輩,如何能忍得住? 只恨不得把自己對曹爽的不滿都說出來: “曹爽,庸奴耳!不度德,不量力,可惜以先帝之明,一時矇蔽,曹爽竟以徼倖,竊居大將軍高位。” “如今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僣擬,外專威權,又與臺中三狗諸親淫奢無度,酒色是酖,早晚壞國大計!” “偉臺,過了!”司馬懿猛然打斷了王觀的話,“此話涉及先帝,還請慎言!” 大概是說得太急,又開始咳嗽起來。 王觀本還要說話,見是司馬懿開口,只得悶哼一下,不再言語。 前來探望的人當中,司徒高柔的身份最為尊崇,勸解道: “曹爽這些年所為,一直不得人心,偉臺向來守己,看不過眼也是自然的。” “再說了,這裡都不是外人,偉臺一時激憤之下,言語有失偏頗,可以理解。” “仲達身體欠佳,喜怒過甚,恐傷肝腑,宜自節之。” 司馬懿嘆息: “吾已年至古稀,生死且看天意,本應當看開一些,然每每思及有負文皇帝與先帝重託,肺腑有如火焚。” “故而聽到偉臺提及先帝,眼看山河破碎,朝綱混亂,吾身為太傅卻無能為力,痛心疾首,這才無法自已……” 說著說著,竟是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高柔王觀陳泰見此,亦是垂淚長嘆。 唯有蔣濟按劍大怒道: “曹爽與太傅俱受託之任,而獨專權勢,行以驕奢,欺凌帝家,非人臣也!” “吾等在此日哭夜哭,能讓陛下從此不再受曹爽欺凌麼?能把太后從深宮救出來麼?” 被蔣濟這麼一喝,幾人都止住了淚水,同時卻又陷入了沉默,乃至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良久之後,蔣濟看向司馬懿,率先開口道: “仲達,你從河北帶兵回來,可曾想過會這般?” 司馬懿沒有去看蔣濟,反而是微微地閉上眼,臉上的神色越發地灰敗,彷彿已經是哀莫大於心死。 過了好一會才開口回答道: “自然是想過,我想過的最壞事情,就是以死謝罪,如今能苟活一時,已經是僥天之倖,安敢有他想?” 沒了錄尚書事的權力,兵權也被收走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朝廷送了一塊寫有“太傅”二字的牌匾過來,還賜了一座破爛的府邸。 雖說是極盡羞辱之事,但同時也可以看出,曹爽目前並沒有殺太傅的意思。 不知道是想著就這麼留著太傅繼續羞辱,同時殺雞儆猴,震懾那些老臣。 還是有所顧慮。 畢竟就這麼擅殺這麼一位四朝元老,兩朝輔政元老,終還是些冒天下之大不韙。 更別說城外還有五萬多從河北撤回來的殘兵。 雖然是敗兵,但不少人那可都是追隨司馬太傅多年的老兵。 同時對於魏國來說,也算得上是精兵。 城外的殘兵本就人心惶惶,軍心不穩,若是在這個時候迫不及待地殺了司馬太傅,說不得在有心人的煽動下,直接就反了。 就算不造反,被嚇得直接潰逃,也是讓人頭疼無比的事。 看到司馬懿已經是心灰意冷,心如死灰的模樣,蔣濟的火氣頓時又是有些壓抑不住: “仲達,這裡的諸位,哪一個不是從武皇帝時起就為大魏打江山的老人?” “這大魏的江山,雖然姓曹,但那也是我們輔佐武皇帝一寸一寸打下來的!” “他曹爽不過是佔了一個姓曹的便宜,這才竊居高位,如今其所做所為,非但對不起他這個曹姓,甚至算得上是曹氏之敵!” “再這麼下去,莫要說外有漢國吳寇,大魏自己就要亡了!” “子通!”司馬懿猛地睜開眼,“慎言!不要再說了!” 蔣濟瞪著司馬懿,好一會才咬著牙說道:“仲達,你會後悔的!” 說完,恨恨地一拂衣袖,轉身離去。 眾人慾攔,卻是沒有攔住。 躺在榻上的司馬懿,看著高柔等人,嘆了一口氣,說道: “子通也是為了大魏江山著想,所以一時情急這才說了那些話,某在這裡想求諸公,出了這門,且就忘了子通之言。” 幾人沉默了一下,高柔開了口: “仲達與子通在河北阻抗漢國進犯多年,為國之輔翼,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吾等又豈會不理解子通?” “子通今日之言,吾等就當沒有聽見便是。”

第1446章 試探

正始十年的第一場雪越下越大。

譙縣北門的包鐵門軸發出垂死的呻吟,城門開啟的剎那,裹著冰碴的穿堂風抽在司馬懿臉上。

他官袍下襬掃過門檻內結霜的青磚,留下道沾著泥雪的溼痕。

城洞幽深似墓道,盡頭天光裡浮動著曹爽金冠的冷光。

“罪臣……”喉頭剛滾出半句,凜風猛地灌進肺腑。

司馬懿佝僂著嗆咳起來,花白鬍須粘滿細細的雪粒子。

“太傅當心。”蔣濟的手從後攙來,及時扶穩了司馬懿的身子。

甬道兩側甲士的戈矛閃著寒光。

司馬懿努力地挺直脊背,再次開口:

“罪臣司馬懿,前來叩見陛下!”

“爬上來吧。”

不是曹芳的聲音,而是曹爽心腹丁謐的嗓子,也是司馬懿最為深恨的人之一。

此時聽到仇人的聲音,司馬懿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仰頭望向石階,階頂箭樓上懸著的金鐘下面,露出曹爽譏誚的臉。

他低下頭,微微彎腰,抬腳拾階,左膝突然傳來裂帛般的劇痛。

多年徵戰,多年操勞,讓他的身體不可避免患上了病痛。

在這麼冷的天氣裡跪這麼久,暗疾已經開始發作了。

只是這個時候,他又如何能停下?

咬緊牙關,扶著膝蓋顫巍巍地踏上第一級石階,然後是第二級,第三級……

待數到二十七階時,司馬懿腳下一滑,左膝砸在階沿,撞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為了不讓自己跌下去,他指甲已經摳進了階縫。

“太傅莫誤了覲見時辰。”

上頭再次傳來丁謐催促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司馬懿喘息著吐出白霧,任由冰冷的雪花飄到頸間,再化成冰水滑到背脊上。

咬牙站了起來,繼續向上爬去。

最後一階橫在眼前的同時,夾著炭火的熱氣迎面撲來,同樣迎面而來的,還有曹爽略帶嘲諷的聲音:

“太傅腿腳不利索了?這麼點路爬了這麼久?”

司馬懿正準備抬腳越過最後一個臺階,聽到這個話,臉色一變,向前撲倒:

“噗!”

一口血噴在階頂新雪上,綻開一朵大大的紅梅。

“仲達!”司徒高柔不顧禮儀,越過了曹爽和曹芳撲了上去,扶起司馬懿。

陳泰緊跟高柔之後,解開了大氅蓋住司馬懿,“太傅,你怎麼樣?”

明黃袍角掃過雪地,曹芳蹲身欲扶,曹爽猛拽他臂膀:“陛下仔細過了病氣!”

高柔聞言,猛地轉過頭對曹爽怒目而視:“大將軍,你……”

曹芳被曹爽拉住,嘴裡喊了一聲:“太傅……”

似乎是聽到了天子的聲音,司馬懿看起來想要睜開眼,身體卻又劇烈抽搐起來。

凍僵的身軀在蜷成弓形,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最後卻是暈了過去。

“抬走!”

這種情況下,曹爽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吩咐把人抬走。

似乎是怕司馬懿挺不過去真死了,又吩咐了一句:

“傳醫工前來給太傅看看。”

司馬懿被抬了下去,曹爽大大地出了一口惡氣之後,也與曹芳一起離開了。

但譙縣的城頭,沉默,無比的沉默。

悲憤,悲愴,悲痛,幾乎凝成了實體。

三日後。

譙縣西街的盡頭,司馬氏住處。

一方新漆的“太傅第”金匾懸在朽木門楣上,金粉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極為刺目。

匾角未乾的桐油凝成冰珠,滴落到地面,炸開的細末濺到被替換下來還沒有來得及挪走的舊匾上——被蟲蛀得有些破爛不堪的“騎都尉府”牌匾。

門廊楹柱的朱漆早已斑駁,兩扇脫榫的柏木門板斜倚著,門面龜裂的漆皮翻卷如瘡痂。

門環倒是鎏金的狴犴首,可惜只剩下右邊環下垂著半截生鏽鐵鏈。

高柔的牛車碾過門前凍硬的馬糞時,車輪被絆得猛然一顛。

“仲達!”

高柔下了車,沒有絲毫停留,直接衝進中庭。

“唰!”

官靴陷進未掃的積雪。

因為走得太急,踢起的積雪,有一些落入靴內,但高柔已經顧不得了。

廊下藥爐煨在陶罐裡,司馬昭正在熬藥。

因為還在為張春華服孝,孝服肩頭落了些霜雪,袖口磨出的絮絲隨動作飄飛。

看到高柔到來,司馬昭連忙起身行禮:

“見過司徒。”

高柔本是著急去見司馬懿,但掃了一眼司馬昭之後,目光又落在藥罐上,腳步不由地停下,又抬眼看了一下司馬昭。

臉上露出悲憫憐惜等等無比複雜的神情,甚至還帶有一絲絲讚賞。

“是子上啊……”高柔上前兩步,問道,“你這是在給仲達熬藥?他身體如何了?可比昨日好一些?”

司馬懿昨日已經回醒過來了,但極為虛弱。

“回司徒,”司馬昭抹了抹紅腫的雙眼,低聲道,“與昨日一樣。”

高柔嘆息,安慰道:

“不要擔心,只要能醒過來,後面再多吃些滋補之物,早晚能把身子養回來。”

高柔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盒子,遞給司馬昭:

“這是老夫珍藏的上黨人參,本是文皇帝所賜,如今仲達醒來,正好需要這個,你且收下。”

高柔在曹丕曹叡曹芳三朝,一共當了二十三年的廷尉。

後面又歷任太常,司空,去年遷任司徒。

早年曹丕因對御史中丞鮑勳有宿怨,借有小過失而要枉法誅殺他,卻被高柔卡住了,堅持要按法規處理。

曹丕不得已,只能暫時調離高柔,直接指令廷尉執行詔令,事後才敢把高柔調回來。

為了彌補高柔的怨氣,曹丕特意賞賜了不少東西,其中就有這麼一支人參。

與後世不同,此時上黨人參的名氣,比遼東人參要大得多。

上黨參形長而黃,潤實甘美,在此時的世人眼裡,滋補效果比虛軟味淡的遼東參要更甚一籌。

高柔給的這一支上黨人參,已初具人形,價值不菲。

人參人參,藥如其名,狀如人形者有神效,價值如金。

若是換成以前,對於司馬懿來說,無論是想要上黨參還是遼東參,並不算是什麼難事。

但大魏先丟上黨,再失河北,甚至就連祖籍河內溫縣,也沒了司馬氏的立足之地。

以偽魏現在的狀況加上司馬氏的處境,莫說是人參,就是黃芪當歸阿膠之類的滋補藥材,也得要花些心思才能得到。

所以高柔親自送來的上黨人參,無疑顯得極為珍貴。

“司徒,太,太貴重了。”司馬昭伸手欲接,卻似又想起了什麼,半途把手收了回去,有些惶恐地說道,“昭不敢接受。”

“長者賜,不可辭。”

高柔硬塞到司馬昭手裡。

司馬昭聞言,雙目發紅,繼而淚流,行了大禮,哽咽道:

“司徒大恩,昭摧身碎首亦難報,日後但有召,肝腦塗地,以報司徒大恩!”

“起來起來!”

高柔扶起司馬昭,又拍了拍了他的肩膀,聲音低沉,感慨萬千:

“汝兄(即司馬師)為報國恩,身受重傷而亡。汝父為御強敵,殫精竭慮,雖赴水火,亦不顧身,若非仲達,大魏……”

說到這裡,高柔頓了一頓,面上浮起悲憤之色:

“沒想到為大魏盡忠一輩子,到頭來,老邁之軀,卻遭如此大辱!”

說著,似乎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去,“你且先好好熬藥,我去看看仲達。”

內室門簾掀起時,高柔被濃重的藥味嗆得咳了幾聲,這才步入。

司馬懿裹著被子,面色蒼白地躺在榻上,正與榻前蔣濟、王觀、陳泰等人說話。

見此,高柔原本鬱鬱的臉色,難得地出現一絲放鬆:

“看來是老夫來晚了。”

一邊說著,一邊上前,伸手探往司馬懿的額頭,臉上露出慶幸之色:

“已經三天了,都沒有發熱,說明沒有染上風寒,真是太好了。”

“好什麼?現在誰不知道漢國勢大?誰不聞馮賊之兇名?仲達以一己之力,阻抗整個漢國,阻止馮賊東進,曹爽他在幹什麼?”

“區區一個孫權放出的風聲,連吳兵一人都未曾見到,就罷了前去河北的援軍,現在仗都打完了,孫權人呢?”

“援軍不去也就罷了,錢糧也不給,他自己府上建得倒是重軒鏤檻,恨不得金階玉砌!”

王觀語氣洶洶,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曹爽的厭惡和憤怒。

與司馬懿一樣,王觀同樣是大魏的四朝元老,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得居高位。

曹爽專權後,曾命材官張達削減國家建築房屋的材料,欲挪為己用,時為少府的王觀聽說後,搶先全部造冊並將財物沒收入官。

另少府屬下的尚方御府內有很多珍奇玩物,曹爽常常要求取用,又因王觀而不能得逞,最後不得已,調任王觀為太僕。

這才把原本供應皇家的少府變成了大將軍私人府庫。

王觀本人守法嚴正,嫉惡如仇,對曹爽及黨羽,不滿由來已久。

前幾天看到曹爽在城頭的行事,更是憤恨不已。

此時屋內皆是同道之輩,如何能忍得住?

只恨不得把自己對曹爽的不滿都說出來:

“曹爽,庸奴耳!不度德,不量力,可惜以先帝之明,一時矇蔽,曹爽竟以徼倖,竊居大將軍高位。”

“如今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僣擬,外專威權,又與臺中三狗諸親淫奢無度,酒色是酖,早晚壞國大計!”

“偉臺,過了!”司馬懿猛然打斷了王觀的話,“此話涉及先帝,還請慎言!”

大概是說得太急,又開始咳嗽起來。

王觀本還要說話,見是司馬懿開口,只得悶哼一下,不再言語。

前來探望的人當中,司徒高柔的身份最為尊崇,勸解道:

“曹爽這些年所為,一直不得人心,偉臺向來守己,看不過眼也是自然的。”

“再說了,這裡都不是外人,偉臺一時激憤之下,言語有失偏頗,可以理解。”

“仲達身體欠佳,喜怒過甚,恐傷肝腑,宜自節之。”

司馬懿嘆息:

“吾已年至古稀,生死且看天意,本應當看開一些,然每每思及有負文皇帝與先帝重託,肺腑有如火焚。”

“故而聽到偉臺提及先帝,眼看山河破碎,朝綱混亂,吾身為太傅卻無能為力,痛心疾首,這才無法自已……”

說著說著,竟是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高柔王觀陳泰見此,亦是垂淚長嘆。

唯有蔣濟按劍大怒道:

“曹爽與太傅俱受託之任,而獨專權勢,行以驕奢,欺凌帝家,非人臣也!”

“吾等在此日哭夜哭,能讓陛下從此不再受曹爽欺凌麼?能把太后從深宮救出來麼?”

被蔣濟這麼一喝,幾人都止住了淚水,同時卻又陷入了沉默,乃至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良久之後,蔣濟看向司馬懿,率先開口道:

“仲達,你從河北帶兵回來,可曾想過會這般?”

司馬懿沒有去看蔣濟,反而是微微地閉上眼,臉上的神色越發地灰敗,彷彿已經是哀莫大於心死。

過了好一會才開口回答道:

“自然是想過,我想過的最壞事情,就是以死謝罪,如今能苟活一時,已經是僥天之倖,安敢有他想?”

沒了錄尚書事的權力,兵權也被收走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朝廷送了一塊寫有“太傅”二字的牌匾過來,還賜了一座破爛的府邸。

雖說是極盡羞辱之事,但同時也可以看出,曹爽目前並沒有殺太傅的意思。

不知道是想著就這麼留著太傅繼續羞辱,同時殺雞儆猴,震懾那些老臣。

還是有所顧慮。

畢竟就這麼擅殺這麼一位四朝元老,兩朝輔政元老,終還是些冒天下之大不韙。

更別說城外還有五萬多從河北撤回來的殘兵。

雖然是敗兵,但不少人那可都是追隨司馬太傅多年的老兵。

同時對於魏國來說,也算得上是精兵。

城外的殘兵本就人心惶惶,軍心不穩,若是在這個時候迫不及待地殺了司馬太傅,說不得在有心人的煽動下,直接就反了。

就算不造反,被嚇得直接潰逃,也是讓人頭疼無比的事。

看到司馬懿已經是心灰意冷,心如死灰的模樣,蔣濟的火氣頓時又是有些壓抑不住:

“仲達,這裡的諸位,哪一個不是從武皇帝時起就為大魏打江山的老人?”

“這大魏的江山,雖然姓曹,但那也是我們輔佐武皇帝一寸一寸打下來的!”

“他曹爽不過是佔了一個姓曹的便宜,這才竊居高位,如今其所做所為,非但對不起他這個曹姓,甚至算得上是曹氏之敵!”

“再這麼下去,莫要說外有漢國吳寇,大魏自己就要亡了!”

“子通!”司馬懿猛地睜開眼,“慎言!不要再說了!”

蔣濟瞪著司馬懿,好一會才咬著牙說道:“仲達,你會後悔的!”

說完,恨恨地一拂衣袖,轉身離去。

眾人慾攔,卻是沒有攔住。

躺在榻上的司馬懿,看著高柔等人,嘆了一口氣,說道:

“子通也是為了大魏江山著想,所以一時情急這才說了那些話,某在這裡想求諸公,出了這門,且就忘了子通之言。”

幾人沉默了一下,高柔開了口:

“仲達與子通在河北阻抗漢國進犯多年,為國之輔翼,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吾等又豈會不理解子通?”

“子通今日之言,吾等就當沒有聽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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