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談判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971·2026/3/24

第1465章 談判 南陽地勢險要,四面皆有天險屏障。 北依秦嶺,山脈連綿,構成天然防線。 南臨漢水,與軍事重鎮襄陽隔江對峙。 西靠武當山,為秦嶺與大巴山餘脈交匯之處,地勢複雜。 西北有武關道,可直通關中,是為戰略通道。 東北接許昌,東南連汝南——這兩地現已盡歸大漢掌控,如果吳國當真想要南陽,大約這就是最壞的訊息。 如今南陽處於漢、吳兩國共同控制之下,魏國勢力已被完全隔絕在外。 而由於許昌、汝南由漢軍駐守,關中兵力又可經武關隨時東出,加上上庸、漢中兩地從西面牽制襄陽。 吳國若想獨吞南陽,沒有大漢首允,絕無可能。 真要強行動兵,觸怒大漢,漢軍可三面合圍: 許昌、汝南兵出東邊;關中勁旅自武關南下;上庸、漢中壓向襄陽西側。 屆時莫說保全南陽,就連襄陽重鎮,亦可能被漢軍一鼓而下。 如果換成馮某人,他就絕不會為了面子政績,而非要去拿這個燙手山芋。 實際好處沒有,反而把自己置於險地之中。 大司馬府的廳堂,茶香嫋嫋。 秦博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盞,借這個動作掩飾內心的緊張,籌措了好一會言辭,這才將將諸葛恪對南陽的想法和盤托出: “君侯明鑑,諸葛太傅深知南陽乃戰略要地,故不敢奢求獨佔。今願以不取南陽為條件,換取蜀地糧米百萬斛,以解荊州糧荒。” “此實為兩利之舉,既可安吳地民心,亦可使南陽明確歸於大漢,免去兩國爭端之憂。” 馮永聞言,一下子就瞪大了眼,同時身子也跟著坐直了。 他的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秦博預想中的權衡神色,反而浮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 像是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笑話,卻又強忍著不便放聲大笑,最後僅僅輕輕“呵”了一聲。 聲音雖輕,但卻充滿了嘲諷: “秦君,我沒聽錯吧?你是說,貴國太傅是想用一個還不屬於吳國,甚至需要經過我大漢同意才能得到的南陽郡,來換我大漢實打實的百萬斛糧食?” 馮大司馬的語速不快,但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讓秦博感覺壓力大增: “這生意經,算得可真夠精明的。莫非是吳地近來商賈之風太盛,連諸葛太傅這般經緯之才,都學會了這‘空手……套白狼’的絕技?” 元遜也不叫了,直呼“諸葛太傅”,生分之意,顯而易見。 也不知是不是天氣太熱,秦博額角瞬間滲出細密汗珠,連忙起身拱手: “君侯言重了!太傅絕無此意!實在是荊州糧價騰踴,民生艱難,太傅憂心如焚,才出此權宜之策。” “況且,若大漢肯應允,便是預設南陽歸吳,我國便可名正言順接管,屆時……” “屆時?”馮永打斷他,臉上的冷笑之意更濃,“秦公,你我皆是明白人,何必說這些虛言?” “許昌、汝南已在我手,武關通道在我掌控,上庸、漢中之兵虎視襄陽。請問,沒有我大漢點頭,你吳國一兵一卒,進得了南陽嗎?” “這‘名正言順’,若沒有我大漢許可,不過是一紙空文!用我囊中之物,換我倉廩之糧,秦君,你覺得天下可有這般道理?” 秦博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頂著馮大司馬的巨大壓力,艱澀地開口: “君侯莫非忘了,上回小人前來,君侯曾答應,只要大吳歸還三成荊州關稅,南陽便是我大吳之地?” “今日太傅所求,正是續先帝舊日之約,若君侯允准南陽之事,那三成關稅,我國自當即刻奉還,以表誠意!此正合前約啊!” 馮大司馬伸出手,示意對方停一下: “你等等,我捋一捋,你的意思是說,你們不要南陽,同時歸還荊州那三成關稅,換取蜀地糧食,平抑荊州糧價?” 知道這點心思瞞不過去,只得老實承認:“回君侯,太傅……正是此意。” 他心中苦笑,如果可以,不用歸還關稅自然是最好。 這也是秦博一開始沒有提起關稅的原因。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對面,是人稱深謀遠慮的馮大司馬,糊弄幾乎是不可能糊弄過去的。 所以他淺試了一下,一看馮君侯臉色不對,就立刻把底線說出來,拿關稅補救。 國事是國事,私人關係是私人關係。 因為國事而導致這些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私人關係變得惡化,不值當。 有點難辦啊…… 廳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馮大司馬的手指頭輕輕地敲著桌面,奪奪有聲。 南陽我不想給,糧食我也不想給,但關稅我又想要,怎麼辦呢? “咳,秦君啊,其實,我也很為難啊!” 秦博快要被這“奪奪”聲弄得神經衰弱的時候,馮大司馬終於開口: “你我二人交情匪淺,這裡也沒有外人,我就實話實說了吧。” “這南陽之事,若是你們當初就直接應下,今日何須費這般多口舌?” 當初要是應下了,大漢徹底拿到了荊州關稅,而吳國恐怕也早已在南陽駐兵。 大漢肯定不會在天下大勢已定的情況下,為了區區一個南陽,學江東鼠輩,給自己弄個背刺盟友的惡名。 所以吳國駐兵南陽的情況下,諸葛恪拿南陽換糧食,無可厚非。 礙於兩國聯盟,大漢也不可能說見死不救。 但現在…… “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上次我提關稅換南陽,是基於當時的形勢。” “貴國駐兵南陽,正好可與大漢夾擊許昌汝南等地,此謂共擊之,則可共享其利。” “如今形勢有變,許昌、汝南已下,南陽於我,已是掌中之物,再用它來作交易,恐怕於理不合。” “就算我看在與你的交情上,應下此事,但我大漢將士恐怕也不會答應的。” 秦博一聽,頓時大急:“君侯……” 馮大司馬豎起一根手指頭,示意秦博先聽他說完: “秦君提及舊約,那我們便好好說一說這‘盟約’二字。” 他端起茶盞,並不飲用,只是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沉穩如山: “雒陽之役,大漢將士血戰攻堅,披荊斬棘之時,可曾見貴國一兵一卒會師城下?” “然戰後,吳主依據一紙未曾完全履行的盟約,便索要三成荊州關稅作為‘補償’。” “當時我大漢為顧全大局,忍讓一步,此乃我大漢的氣度與仁義,卻非貴國理所應得的權利!” 他的語氣逐漸加重,直視秦博: “今日南陽之事,情形何其相似!許昌、汝南已復,南陽已成孤城,取之已在反掌之間。試問,在此過程中,吳國又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血?” “倘若每次皆是我大漢浴血奮戰,而貴國安坐江東,卻欲在戰後分享勝果,這豈是盟友之道?這分明是坐享其成!” “長此以往,盟約的公平何在?我大漢將士所流的血汗,意義又何在?” 說到此處,馮永深沉一笑: “秦公,如果,這南陽,我大漢自取之,蜀地糧食也不給,你們吳國,能奈我何?” 秦博大驚:“君侯這是何意?” 馮大司馬沒有回答,往後一靠,不再看他,而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兩國誓盟二十餘年來,貴國唯一所擴疆土,唯襄陽而已。但就算是襄陽,我大漢將士也是出了力的。” “甚至我還親率大軍助爾等把荊州魏軍拖在武關,若不然,陸伯言豈能輕易拿下襄陽?”(第1205章) “彼時我們可曾如貴國今日這般,仗著盟約便對襄陽提出非分要求?沒有!” “何也?蓋因吾輩深知:盟以義合,利由功取。無汗血之勞,豈有尺寸之惠?未為前驅,安享後利?此非同盟之道,更非邦交之義!” 最終,杯盞被重重放到桌面上,連茶水都濺了出來: “故而,今日再欲以空言套取南陽實利,於情,寒了我大漢將士之心;於理,悖離了盟友相交之義!此事,斷無可議之餘地!” 沒有拿下許昌汝南之前是這條件,拿下了許昌汝南還想要這條件,那許昌汝南我豈不是白拿了? 秦博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憑心而論,這麼多年來,在與漢國的交往中,吳國確實是得益更多的一方。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此刻想要硬氣,又哪來的底氣? 總不能說把以往吞下的好處都吐出來? 既然吐不出來,此刻便只能忍著。 更何況,如今是大吳有求於人,而非漢國有求於吳。 任何精巧的外交辭令,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艱難地擠出最後一點理由,聲音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君侯……君侯所言,固然在理。然……然吳漢終究是盟邦,唇齒相依。” “若荊州因糧荒而生民變,局勢動盪,於大漢東南邊境的安寧,亦……亦非幸事啊。” “還望君侯念在兩國多年交好的份上,垂憐則個……” “這就對囉!”馮大司馬一拍大腿,“若是諸葛太傅不耍這些小聰明,而是以兩國交好為由,向大漢借糧救濟荊州百姓,難道大漢會置之不顧嗎?” “雖說大漢現在府庫存糧也不足,但為了兩國交好,只要諸葛太傅誠心求助,大漢就算勒緊褲腰帶,也會擠出一部分借給貴國應急。” 秦博被這突如其來的峰迴路轉弄得一怔,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他幾乎是踉蹌著起身,便要行大禮:“多謝君侯!君侯大恩,吳國上下……” “且慢!”馮永抬手虛按,止住了他的動作,臉上的神色顯得頗為冷靜: “且先不要說謝。我有言在先,我大漢府庫亦不寬裕,此番乃是勒緊褲腰帶相助。” “即便我在陛下面前盡力斡旋,能調撥給貴國的糧秣,想來數目也是必然有限,恐難解荊州燃眉之急。” 話鋒一轉,這才亮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所缺的部分,貴國仍需自行籌措。而這籌措之法嘛……便著落在你們願意歸還的三成荊州關稅上。” “屆時,貴國可憑此關稅,在長安交易所內,依市價公平購買所需糧草。” 馮永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南陽之事,暫且不提。但這關稅,乃是換取實打實糧食的憑證,一碼歸一碼,秦君以為如何?”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秦博的激動瞬間冷卻。 馮大司馬這一番話,讓他下坡上山又下坡,情緒幾乎被牽著走。 想了又想,這才勉強穩住心智,理清對方所說的話。 南陽,沒有談的必要,不用再想了。 關稅,你不僅要還,還得用這還回來的錢,再來買我的糧! 秦博屢次往來漢國,是校事府出身,自然對交易所不陌生。 長安交易所每天都會掛牌大宗物資的價格,價格透明。 雖說大漢沒人敢在糧價上面興風作浪,但開春以來,糧價還是一直在漲。 比往年的漲價幅度要大得多。 直到夏糧入庫以後,這才勉強遏制了上漲的勢頭。 也就是說,今年長安交易所的糧價本就因供需而高漲,再用關稅去購買,吳國等於被剝了兩層皮! 秦博的臉色由紅轉白,想說些什麼,但話湧到嘴邊,都被馮永那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目光逼了回去。 有求於人的卑微,徹底剝奪了他討價還價的資格。 還是那句話,國事是國事,私人關係是私人關係。 沒必要因為為了國事,而去嘗試觸怒馮大司馬,惡化私人關係,不值得。 半晌,秦博重新躬身,徹底放棄了掙扎: “君侯……思慮周全,安排妥當。博,謹遵君侯之意。一切,便依君侯所言辦理,唯懇請君侯早日奏明陛下,解我荊州倒懸之急。” “若換成別人,我未必會給這個面子,但既是秦君有求,那我明日一早就入宮,奏請陛下。” “多謝君侯。” “不須如此客氣。” 正事既畢,氣氛稍顯緩和。馮永看似隨意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將話題引向了吳國近況: “元遜(諸葛恪字)總攬大政已有些時日,如今建業城中,各方反應如何?” 秦博聞言,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他略一沉吟,便開口談起大皇帝駕崩後的情況: “回君侯,太傅甫一上任,便連下數道驚動朝野的政令。” “首要之舉,便是下令免除百姓積欠的賦稅,並廢除了各處苛擾商旅的徵稅關卡,此舉民間稱頌者甚眾。” 馮永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哦?看來元遜是廣施德澤,以收民心。那……校事府呢?” 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重點,校事府是吳國與興漢會貿易的關鍵渠道,而且還是自己扶植了十幾年的釘子。 雖說早就收回成本,但誰嫌自己賺得多? 真要被諸葛恪一通亂拳乾死,那才叫冤枉。 聽到馮大司馬問起,秦博的笑容更苦了幾分: “太傅曾有意裁撤校事府,認為其鷹犬之行有傷國體。後來……後來一方面是朝中不少與之有舊者求情。” 他話語微頓,眼神複雜地看了馮永一眼。 聽呂中書說,幸好有某位糜姓的先生,提前給校事府做了謀劃,這才讓校事府逃過此難。 而那位先生,似乎又與眼前這位君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甚至有傳聞,說是糜十一郎是直接聽命於馮大司馬。 懷著亂七八糟的心思,秦博繼續說道: “另一方面,太傅也是考慮到校事府多年來專司與大漢的交通貿易,頗建功勳,驟然裁撤,恐傷兩國往來之利。太傅權衡再三,這才勉強同意保留。”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與無奈: “不過,校事府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太傅嚴令,日後不得再行監察官民之事,需專心經營‘平準司’職能,說白了,就是專為朝廷籌措錢糧。” “就連呂中書,也屢屢因舊日行徑被太傅當眾斥責,若非其賭咒發誓謹守本分,只怕性命難保。” 說著說著,秦博竟是帶了幾分情緒,竟有幾分飽受委屈的祥林嫂模樣: “君侯明鑑啊……像下官這等昔日校事府老人,如今更是動輒得咎,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此番出使,名為國事,實則……唉,博也是被逼無奈。否則,博又豈會來君侯面前自討無趣,惹得君侯生厭?” “實則只做這苦差事,方能顯得安分守己罷了。想當年……唉!” 跑來跟巧言令色的馮鬼王談判,還想著要從對方手裡佔便宜,這不是苦差事是什麼? 這番訴苦,半是真心的感慨時局艱難,校事府地位一落千丈。 半是刻意示弱,希望能多多博得這位權臣的些許同情或體諒,為日後留下一線香火情分。 馮永靜靜地聽著,目光深邃,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第1465章 談判

南陽地勢險要,四面皆有天險屏障。

北依秦嶺,山脈連綿,構成天然防線。

南臨漢水,與軍事重鎮襄陽隔江對峙。

西靠武當山,為秦嶺與大巴山餘脈交匯之處,地勢複雜。

西北有武關道,可直通關中,是為戰略通道。

東北接許昌,東南連汝南——這兩地現已盡歸大漢掌控,如果吳國當真想要南陽,大約這就是最壞的訊息。

如今南陽處於漢、吳兩國共同控制之下,魏國勢力已被完全隔絕在外。

而由於許昌、汝南由漢軍駐守,關中兵力又可經武關隨時東出,加上上庸、漢中兩地從西面牽制襄陽。

吳國若想獨吞南陽,沒有大漢首允,絕無可能。

真要強行動兵,觸怒大漢,漢軍可三面合圍:

許昌、汝南兵出東邊;關中勁旅自武關南下;上庸、漢中壓向襄陽西側。

屆時莫說保全南陽,就連襄陽重鎮,亦可能被漢軍一鼓而下。

如果換成馮某人,他就絕不會為了面子政績,而非要去拿這個燙手山芋。

實際好處沒有,反而把自己置於險地之中。

大司馬府的廳堂,茶香嫋嫋。

秦博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盞,借這個動作掩飾內心的緊張,籌措了好一會言辭,這才將將諸葛恪對南陽的想法和盤托出:

“君侯明鑑,諸葛太傅深知南陽乃戰略要地,故不敢奢求獨佔。今願以不取南陽為條件,換取蜀地糧米百萬斛,以解荊州糧荒。”

“此實為兩利之舉,既可安吳地民心,亦可使南陽明確歸於大漢,免去兩國爭端之憂。”

馮永聞言,一下子就瞪大了眼,同時身子也跟著坐直了。

他的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秦博預想中的權衡神色,反而浮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

像是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笑話,卻又強忍著不便放聲大笑,最後僅僅輕輕“呵”了一聲。

聲音雖輕,但卻充滿了嘲諷:

“秦君,我沒聽錯吧?你是說,貴國太傅是想用一個還不屬於吳國,甚至需要經過我大漢同意才能得到的南陽郡,來換我大漢實打實的百萬斛糧食?”

馮大司馬的語速不快,但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讓秦博感覺壓力大增:

“這生意經,算得可真夠精明的。莫非是吳地近來商賈之風太盛,連諸葛太傅這般經緯之才,都學會了這‘空手……套白狼’的絕技?”

元遜也不叫了,直呼“諸葛太傅”,生分之意,顯而易見。

也不知是不是天氣太熱,秦博額角瞬間滲出細密汗珠,連忙起身拱手:

“君侯言重了!太傅絕無此意!實在是荊州糧價騰踴,民生艱難,太傅憂心如焚,才出此權宜之策。”

“況且,若大漢肯應允,便是預設南陽歸吳,我國便可名正言順接管,屆時……”

“屆時?”馮永打斷他,臉上的冷笑之意更濃,“秦公,你我皆是明白人,何必說這些虛言?”

“許昌、汝南已在我手,武關通道在我掌控,上庸、漢中之兵虎視襄陽。請問,沒有我大漢點頭,你吳國一兵一卒,進得了南陽嗎?”

“這‘名正言順’,若沒有我大漢許可,不過是一紙空文!用我囊中之物,換我倉廩之糧,秦君,你覺得天下可有這般道理?”

秦博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頂著馮大司馬的巨大壓力,艱澀地開口:

“君侯莫非忘了,上回小人前來,君侯曾答應,只要大吳歸還三成荊州關稅,南陽便是我大吳之地?”

“今日太傅所求,正是續先帝舊日之約,若君侯允准南陽之事,那三成關稅,我國自當即刻奉還,以表誠意!此正合前約啊!”

馮大司馬伸出手,示意對方停一下:

“你等等,我捋一捋,你的意思是說,你們不要南陽,同時歸還荊州那三成關稅,換取蜀地糧食,平抑荊州糧價?”

知道這點心思瞞不過去,只得老實承認:“回君侯,太傅……正是此意。”

他心中苦笑,如果可以,不用歸還關稅自然是最好。

這也是秦博一開始沒有提起關稅的原因。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對面,是人稱深謀遠慮的馮大司馬,糊弄幾乎是不可能糊弄過去的。

所以他淺試了一下,一看馮君侯臉色不對,就立刻把底線說出來,拿關稅補救。

國事是國事,私人關係是私人關係。

因為國事而導致這些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私人關係變得惡化,不值當。

有點難辦啊……

廳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馮大司馬的手指頭輕輕地敲著桌面,奪奪有聲。

南陽我不想給,糧食我也不想給,但關稅我又想要,怎麼辦呢?

“咳,秦君啊,其實,我也很為難啊!”

秦博快要被這“奪奪”聲弄得神經衰弱的時候,馮大司馬終於開口:

“你我二人交情匪淺,這裡也沒有外人,我就實話實說了吧。”

“這南陽之事,若是你們當初就直接應下,今日何須費這般多口舌?”

當初要是應下了,大漢徹底拿到了荊州關稅,而吳國恐怕也早已在南陽駐兵。

大漢肯定不會在天下大勢已定的情況下,為了區區一個南陽,學江東鼠輩,給自己弄個背刺盟友的惡名。

所以吳國駐兵南陽的情況下,諸葛恪拿南陽換糧食,無可厚非。

礙於兩國聯盟,大漢也不可能說見死不救。

但現在……

“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上次我提關稅換南陽,是基於當時的形勢。”

“貴國駐兵南陽,正好可與大漢夾擊許昌汝南等地,此謂共擊之,則可共享其利。”

“如今形勢有變,許昌、汝南已下,南陽於我,已是掌中之物,再用它來作交易,恐怕於理不合。”

“就算我看在與你的交情上,應下此事,但我大漢將士恐怕也不會答應的。”

秦博一聽,頓時大急:“君侯……”

馮大司馬豎起一根手指頭,示意秦博先聽他說完:

“秦君提及舊約,那我們便好好說一說這‘盟約’二字。”

他端起茶盞,並不飲用,只是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沉穩如山:

“雒陽之役,大漢將士血戰攻堅,披荊斬棘之時,可曾見貴國一兵一卒會師城下?”

“然戰後,吳主依據一紙未曾完全履行的盟約,便索要三成荊州關稅作為‘補償’。”

“當時我大漢為顧全大局,忍讓一步,此乃我大漢的氣度與仁義,卻非貴國理所應得的權利!”

他的語氣逐漸加重,直視秦博:

“今日南陽之事,情形何其相似!許昌、汝南已復,南陽已成孤城,取之已在反掌之間。試問,在此過程中,吳國又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血?”

“倘若每次皆是我大漢浴血奮戰,而貴國安坐江東,卻欲在戰後分享勝果,這豈是盟友之道?這分明是坐享其成!”

“長此以往,盟約的公平何在?我大漢將士所流的血汗,意義又何在?”

說到此處,馮永深沉一笑:

“秦公,如果,這南陽,我大漢自取之,蜀地糧食也不給,你們吳國,能奈我何?”

秦博大驚:“君侯這是何意?”

馮大司馬沒有回答,往後一靠,不再看他,而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兩國誓盟二十餘年來,貴國唯一所擴疆土,唯襄陽而已。但就算是襄陽,我大漢將士也是出了力的。”

“甚至我還親率大軍助爾等把荊州魏軍拖在武關,若不然,陸伯言豈能輕易拿下襄陽?”(第1205章)

“彼時我們可曾如貴國今日這般,仗著盟約便對襄陽提出非分要求?沒有!”

“何也?蓋因吾輩深知:盟以義合,利由功取。無汗血之勞,豈有尺寸之惠?未為前驅,安享後利?此非同盟之道,更非邦交之義!”

最終,杯盞被重重放到桌面上,連茶水都濺了出來:

“故而,今日再欲以空言套取南陽實利,於情,寒了我大漢將士之心;於理,悖離了盟友相交之義!此事,斷無可議之餘地!”

沒有拿下許昌汝南之前是這條件,拿下了許昌汝南還想要這條件,那許昌汝南我豈不是白拿了?

秦博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憑心而論,這麼多年來,在與漢國的交往中,吳國確實是得益更多的一方。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此刻想要硬氣,又哪來的底氣?

總不能說把以往吞下的好處都吐出來?

既然吐不出來,此刻便只能忍著。

更何況,如今是大吳有求於人,而非漢國有求於吳。

任何精巧的外交辭令,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艱難地擠出最後一點理由,聲音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君侯……君侯所言,固然在理。然……然吳漢終究是盟邦,唇齒相依。”

“若荊州因糧荒而生民變,局勢動盪,於大漢東南邊境的安寧,亦……亦非幸事啊。”

“還望君侯念在兩國多年交好的份上,垂憐則個……”

“這就對囉!”馮大司馬一拍大腿,“若是諸葛太傅不耍這些小聰明,而是以兩國交好為由,向大漢借糧救濟荊州百姓,難道大漢會置之不顧嗎?”

“雖說大漢現在府庫存糧也不足,但為了兩國交好,只要諸葛太傅誠心求助,大漢就算勒緊褲腰帶,也會擠出一部分借給貴國應急。”

秦博被這突如其來的峰迴路轉弄得一怔,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他幾乎是踉蹌著起身,便要行大禮:“多謝君侯!君侯大恩,吳國上下……”

“且慢!”馮永抬手虛按,止住了他的動作,臉上的神色顯得頗為冷靜:

“且先不要說謝。我有言在先,我大漢府庫亦不寬裕,此番乃是勒緊褲腰帶相助。”

“即便我在陛下面前盡力斡旋,能調撥給貴國的糧秣,想來數目也是必然有限,恐難解荊州燃眉之急。”

話鋒一轉,這才亮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所缺的部分,貴國仍需自行籌措。而這籌措之法嘛……便著落在你們願意歸還的三成荊州關稅上。”

“屆時,貴國可憑此關稅,在長安交易所內,依市價公平購買所需糧草。”

馮永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南陽之事,暫且不提。但這關稅,乃是換取實打實糧食的憑證,一碼歸一碼,秦君以為如何?”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秦博的激動瞬間冷卻。

馮大司馬這一番話,讓他下坡上山又下坡,情緒幾乎被牽著走。

想了又想,這才勉強穩住心智,理清對方所說的話。

南陽,沒有談的必要,不用再想了。

關稅,你不僅要還,還得用這還回來的錢,再來買我的糧!

秦博屢次往來漢國,是校事府出身,自然對交易所不陌生。

長安交易所每天都會掛牌大宗物資的價格,價格透明。

雖說大漢沒人敢在糧價上面興風作浪,但開春以來,糧價還是一直在漲。

比往年的漲價幅度要大得多。

直到夏糧入庫以後,這才勉強遏制了上漲的勢頭。

也就是說,今年長安交易所的糧價本就因供需而高漲,再用關稅去購買,吳國等於被剝了兩層皮!

秦博的臉色由紅轉白,想說些什麼,但話湧到嘴邊,都被馮永那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目光逼了回去。

有求於人的卑微,徹底剝奪了他討價還價的資格。

還是那句話,國事是國事,私人關係是私人關係。

沒必要因為為了國事,而去嘗試觸怒馮大司馬,惡化私人關係,不值得。

半晌,秦博重新躬身,徹底放棄了掙扎:

“君侯……思慮周全,安排妥當。博,謹遵君侯之意。一切,便依君侯所言辦理,唯懇請君侯早日奏明陛下,解我荊州倒懸之急。”

“若換成別人,我未必會給這個面子,但既是秦君有求,那我明日一早就入宮,奏請陛下。”

“多謝君侯。”

“不須如此客氣。”

正事既畢,氣氛稍顯緩和。馮永看似隨意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將話題引向了吳國近況:

“元遜(諸葛恪字)總攬大政已有些時日,如今建業城中,各方反應如何?”

秦博聞言,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他略一沉吟,便開口談起大皇帝駕崩後的情況:

“回君侯,太傅甫一上任,便連下數道驚動朝野的政令。”

“首要之舉,便是下令免除百姓積欠的賦稅,並廢除了各處苛擾商旅的徵稅關卡,此舉民間稱頌者甚眾。”

馮永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哦?看來元遜是廣施德澤,以收民心。那……校事府呢?”

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重點,校事府是吳國與興漢會貿易的關鍵渠道,而且還是自己扶植了十幾年的釘子。

雖說早就收回成本,但誰嫌自己賺得多?

真要被諸葛恪一通亂拳乾死,那才叫冤枉。

聽到馮大司馬問起,秦博的笑容更苦了幾分:

“太傅曾有意裁撤校事府,認為其鷹犬之行有傷國體。後來……後來一方面是朝中不少與之有舊者求情。”

他話語微頓,眼神複雜地看了馮永一眼。

聽呂中書說,幸好有某位糜姓的先生,提前給校事府做了謀劃,這才讓校事府逃過此難。

而那位先生,似乎又與眼前這位君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甚至有傳聞,說是糜十一郎是直接聽命於馮大司馬。

懷著亂七八糟的心思,秦博繼續說道:

“另一方面,太傅也是考慮到校事府多年來專司與大漢的交通貿易,頗建功勳,驟然裁撤,恐傷兩國往來之利。太傅權衡再三,這才勉強同意保留。”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與無奈:

“不過,校事府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太傅嚴令,日後不得再行監察官民之事,需專心經營‘平準司’職能,說白了,就是專為朝廷籌措錢糧。”

“就連呂中書,也屢屢因舊日行徑被太傅當眾斥責,若非其賭咒發誓謹守本分,只怕性命難保。”

說著說著,秦博竟是帶了幾分情緒,竟有幾分飽受委屈的祥林嫂模樣:

“君侯明鑑啊……像下官這等昔日校事府老人,如今更是動輒得咎,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此番出使,名為國事,實則……唉,博也是被逼無奈。否則,博又豈會來君侯面前自討無趣,惹得君侯生厭?”

“實則只做這苦差事,方能顯得安分守己罷了。想當年……唉!”

跑來跟巧言令色的馮鬼王談判,還想著要從對方手裡佔便宜,這不是苦差事是什麼?

這番訴苦,半是真心的感慨時局艱難,校事府地位一落千丈。

半是刻意示弱,希望能多多博得這位權臣的些許同情或體諒,為日後留下一線香火情分。

馮永靜靜地聽著,目光深邃,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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