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鍾離牧說司馬昭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933·2026/3/24

第1475章 鍾離牧說司馬昭 延熙十四年的春意,在譙縣城頭變換的旗幟間,看似悄然落幕。 建業丞相府內,諸葛恪面對著淮南送來的那份戰報,面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四個月前東興大捷所積攢的赫赫聲威,與那份“天下英雄不過如此”的矜驕,此刻被現實擊得粉碎。 “砰!” 一拳重重砸在案上,筆墨硯臺驚跳而起。 他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跳,整張臉因滔天的怒意而扭曲。 司馬懿? 不過爾爾。 那馮永能屢挫司馬懿而名震天下,無非是運氣使然,專會撿軟柿子捏來刷聲望罷了。 正因如此,他才那般自負地親筆修書,想試一試那“鬼王”的成色。 如今,一記悶棍砸下,砸得他頭暈目眩。 他猛地抓緊了軍報,指節發白,幾乎要將其撕碎,最終卻又只是狠狠摜在地上。 怒火灼燒著肺腑,直衝天靈,讓他如困獸般在闊大的書房內疾走。 目光掃過壁上那張粗疏的輿圖,落在淮北那片已然易主的區域時,更是目眥欲裂。 “馮永!馮永老賊!”諸葛恪切齒咬牙,將所有的恨毒都傾注向長安方向,“假仁假義,背後捅刀!我誓要……” “親提大軍,雪此奇恥”幾欲衝口而出,卻又在最後一瞬,硬生生卡在喉頭。 同時腳步也跟著驟停,揮起的手臂僵在半空。 喘息聲粗重如牛,目光再次死死盯在地圖上——代表季漢的赤色,已從西、北兩方,對東吳形成巨鉗般的壓迫之勢。 陸抗臨行前的警語,驀然在耳邊響起。 一股混雜著未熄怒焰的深重無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呼——” 良久,一聲漫長而沉重的吐息,彷彿洩盡了他所有氣力。 他緩緩踱回案後,頹然跌坐。 閉目,用力揉按著刺痛的太陽穴。 “馮賊……且容你得意一時!” 艱澀地從牙縫裡擠出的這句話後,諸葛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鋪開素絹,提起那管重若千鈞的狼毫。 筆鋒將落,欲寫“問候”之詞,眼前卻又突然浮現出想像中的某人,似乎正似笑非笑看著自己。 “噗!” 一股混雜著羞憤的惡氣直衝喉頭,他猛地將筆擲於案上,墨汁飛濺,汙了絹面。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數次提筆,數次擱下,他再次低聲咆哮,胸口起伏難平。 要向令自己顏面掃地之人示好,這念頭比生吞蠅蟲更令人作嘔。 直至最後,他以近乎自虐的冷靜,才壓下了翻騰的胃液與怒火。 “小不忍則亂大謀。欲成大事,焉能拘於一時之顏面?” 他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尊嚴,“今日之屈,他日必當百倍償還!” 筆鋒終於落下,他開始草擬呈送季漢皇帝劉禪與大司馬馮永的國書。 “吳丞相諸葛恪,謹拜書於大漢皇帝陛下闕下,並呈大司馬馮公臺鑒:……” 書中,他以罕見的低姿態,將譙縣之變的罪責全然攬於己身。 痛陳守將鍾離茂“治軍無方”,麾下士卒“驚擾曹氏先塋”,自稱“失察之罪,愧怍交併”,將此番變故定性為一起意外的軍紀事件。 他對曹志的“義舉”表示“嘆惋”,稱其“出於人子之至孝,血性之激揚”,其情可憫。 而對季漢接納曹志部眾、接管譙郡,則不吝溢美之詞,譽為“天道福佑忠良”、“大漢秉正氣、順人心”之“盛舉”。 甚至言道,自己雖失疆土,但見“忠孝得彰”,反而“於心稍安”。 文末,他重申吳漢盟好“重於泰山”,承諾整飭內部,杜絕此類事件。 隨即,話鋒悄然一轉——以淮南新附、民生多艱為由,懇請季漢繼續在糧秣農具上施以援手,助其度過難關。 一切鋪墊,皆是為了隨國書附上的那份長長的糧草物資清單。 寫完之後,他把筆一扔,再也忍不住地趴在案邊,“嘔”一聲,似乎要把所有的噁心都吐出來。 前往漢國的信使出發後不久,諸葛恪的密使——丞相長史鍾離牧,同樣攜絕密使命,乘一葉扁舟,悄無聲息地北上。 目的地,彭城。 彭城雖為魏國新都,但在司馬懿死後,高壓統治越發明顯,夜晚格外寂靜,透著一股肅殺。 吳國丞相長史鍾離牧,身著商賈常服,在司馬昭心腹的引導下,悄無聲息地進入一間燈火幽暗的密室。 密室內,氣氛凝重。 主位坐著司馬昭,面色陰沉,但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警惕。 其弟司馬伷按劍立於其側,目光銳利。 下首坐著兩位核心謀臣:中書監賈充和中書令鍾會。 賈充面容精幹,眼神閃爍。 而中書令鍾會,則顯得更為年輕氣盛,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略顯輕佻。 “吳使鍾離牧,奉我主諸葛丞相之命,拜見大將軍。” 看著下邊向自己行禮的鐘離牧,司馬昭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汝主諸葛恪,前腳剛與馮永聯手瓜分淮泗,後腳就派你潛入我這彭城……” “是他覺得我司馬昭的刀不夠利,還是覺得這彭城,是他東吳的細作可以來去自如之地?” 說著,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盯著對方: “亦或者,他佔了便宜還賣乖,想來耀武揚威,此番是特來向我下戰書的?” 鍾離牧聞言,臉上閃過驚愕之色: “大將軍!何出此言?若為戰書,牧豈敢孤身前來?今日之會,實為‘求生’而來,為我大吳,亦為將軍之大魏。” 賈充嗤地一聲冷笑,陰惻惻地插話:“求生?貴國新得淮南,聲勢正旺,何來求生之說?” 鍾離牧看向賈充:“這位是?” “大魏中書監,賈充。” “原來是賈公。”鍾離牧拱手行禮,“賈公方才之言,可謂明知故問耶?” 語氣轉為嚴肅: “譙縣之事,天下矚目,難道獨賈公不知耶?馮永假曹志之手,兵不血刃取淮北重鎮,其志僅在譙縣乎?恐不盡然。” “今日之天下,魏失其鹿,漢勢獨強!我主諸葛丞相深感,若魏吳再相爭不下,必使馮永坐收漁利,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司馬昭目光一閃,不語。 鍾會卻輕笑一聲,語帶鋒芒:“依你之見,該如何?莫非是要我大魏與世仇東吳握手言和?豈非與虎謀皮?” “這位又是?” “某,中書令鍾會,奉詔隨大將軍議事。” “原來是鍾令君。”鍾離牧迎向鍾會的目光,“鍾令君當真是快人快語。” “然鍾令君豈不知,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今日之‘虎’,非在江東,而在漢國!” “漢國西據雍涼鐵騎之銳,東擁河北精兵之眾,南佔巴蜀天府之富!三地相連,山河表裡,其勢已成獨強,其鋒正處極盛!” “更兼有馮永這等梟雄之才執掌樞機,其政務之精,可比蕭曹;其謀略之深,尤勝良平。觀其行事,已顯併吞宇內,一統天下之志。” “若吳魏再沉溺於舊怨,不及早聯手加以遏制,只怕不出數年,兩國宗廟傾覆,社稷成墟之禍,就在眼前!” “譙縣之事,便是明證,此獠用計,何其毒辣?若任其蓄勢既久,其發必速。下一步,鋒鏑所指,不是彭城,便是建業!” “屆時,試問天下,尚有能獨擋其兵鋒者乎?若不能,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聽到鍾離牧一再提起那個禁忌般的名字,司馬昭目光微凝,開口問道:“依汝之見,當若何?” 鍾離牧心頭一喜,連忙伸出三根手指,“我主提議有三。” “一,劃界休兵。以淮水為界,淮北之地,包括譙郡,吳不再爭;魏亦止步青徐。各守疆土,互不侵犯,先解眼下燃眉之急。” “二,互通聲息。建立密道,共享漢國軍政動向。無論漢軍矛頭指向誰,另一方皆需及時預警,使其無法奇襲。” “三,暗中呼應。若漢國舉大軍攻魏,我大吳絕不會如盟約所載,出兵相助漢國,會設法拖延時間,按兵不動。”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反之,若漢國不顧盟約,悍然攻吳……屆時,望大將軍亦能謹守邊界,暫息干戈,使我大吳能全力應對西線之敵。” 鍾離牧言罷,鍾會輕笑一聲,撫掌而譏: “高論!然則,貴國前奪淮南,今失譙縣,轉圜之速,變臉之快,令人歎服。” “欲與我大魏息兵共御強漢,又不敢與漢國撕毀盟約,仍欲持此以自重,豈非欲持兩端以邀利乎?”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嘲諷意味愈濃: “恐非誠意聯盟,實乃故技重施,欲再行驅虎吞狼之策,使魏漢相爭,吳再坐享其成耳!此等謀算,其誠安在?” 鍾離牧神色不改,反而喟然長嘆,看向司馬昭,語氣沉痛:“鍾令君此言,實不知我主忍辱負重之深也!” “夫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今日之勢,魏吳皆如累卵之危,漢國已有泰山壓頂之勢。” “若拘泥於‘公然背盟’之虛名,則漢軍明日即可傾國而來,檄文直指我江東為‘反覆小人’。” “屆時,大將軍是助我,還是趁勢復淮南之仇?恐終將唇亡齒寒!” “故,我主所謀‘外示聯漢,內圖自固,默許暗通,靜觀其變’,非為取巧,實是以吳國為首衝,承漢之巨壓,為魏爭取斡旋之機。” “此乃斷臂求生之策,其誠其險,天地可鑑!” 他最後對司馬昭肅然一禮,言辭懇切: “大將軍明鑑萬裡,當知社稷存亡之際,非逞意氣之時。若能暫擱舊怨,遙相呼應,則漢有所忌,勢難全力。” “如此,兩弱對一強,猶可週旋;若兩弱相噬,則必為強虜所並,此中利害,唯請大將軍深察!” 鍾會還欲再言,一直沉默的司馬昭緩緩抬起手,止住了他。 目光落在鍾離牧身上,彷彿要將其看穿,良久,才緩緩開口: “諸葛元遜,奸猾之徒。彼遣你來,包藏禍心,莫非以為我看不透?” 此言一出,密室氣氛驟然一緊。 但司馬昭話鋒隨即一轉: “然,汝方才‘漢勢獨強,魏吳皆危’之論,確是洞見時弊,一語中的。” 司馬昭直勾勾地盯著鍾離牧:“吳欲與魏聯手,共御強漢?也不是不可以。” “但淮南數郡數月前淪於諸葛恪之手,此恨此恥,我豈能輕易忘懷?要說讓諸葛恪盡數歸還,他定然不肯。” 司馬昭開始提出他的條件,“聯盟非是空口白話。若汝主果有誠意,便須拿出實利,以補我失地之損,以安我將士之心。” “汝主有三提議,吾亦有三要求,若應允,前事可暫置不論,共御強漢之事,亦有磋商之餘地。” 鍾離牧連忙道:“大將軍請講。” 司馬昭豎起三根手指頭: “其一,淮南之失,我軍倉促北撤,糧草器械損耗甚巨。吳國需歲供糧秣二十萬斛,持續三年,以充軍資,此乃彌補損失之基。” “其二,吳地舟師之利,冠絕江表。魏國需加強河防,以御漢軍,吳國當遣熟諳造船工匠百人,並贈樓船、艨艟之營造圖譜,助我打造戰船,鞏固河防。” “其三,亦是至關緊要之事。”司馬昭目光銳利,“青徐之地,瀕臨大河,直面漢軍兵鋒。吳國既欲聯盟,便不能只享其利,不擔其責。” “為示誠意,也為將來協同作戰便利,吳國需調撥現成之大型戰船三十艘,並配屬熟練水手,暫駐於我青州海口。” “當然,為免過早驚動漢國,授馮永以口實,這些船隻只需水手,無需配備吳國將士。船上戍守之事,我大魏自會派兵接管。” “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亦能免去汝主‘客軍難制’之憂慮,可謂兩全。” 司馬昭說完,身體後靠,語氣恢復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三事,若諸葛恪能應允,則可見其誠意。屆時,魏吳之間,方可談‘休兵’與‘共御’之事。否則,一切免談。” 鍾離牧聽完司馬昭的三條要求,沉吟片刻,露出一絲為難之色,拱手道: “大將軍深謀遠慮,所提之後兩條,確為鞏固聯盟、共御強漢之良策,牧以為,大可商議。” 作為土生土長的江東人士,他自然知道,水師之利在於體系與經驗。 即便給出些普通戰船圖紙,魏國沒有經年的積累和諳熟水性的將士,亦難成氣候。 至於第三條,他更是暗自冷笑,三十艘戰船雖價值不菲,但於吳國水師而言卻也不過爾爾。 且司馬昭言明由魏軍接管戍守,正好省了吳國派駐將士的麻煩和風險。 如此看來,司馬昭也不過是眼界淺薄之輩,只盯著那些看得見的船隻,卻不知熟知水戰的將士,才是水戰之根本。 然而第一條要求,卻是讓他的為難顯得真實無比: “大將軍,這第一條,歲供糧秣二十萬斛,持續三年,請恕牧直言,此事實在是強人所難,恐難從命。”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向司馬昭,開始詳細解釋這看似最簡單,卻對吳國而言最要命的條件: “大將軍明鑑!我大吳雖據有江東、荊揚,看似魚米之鄉,然去歲丹陽大澇,淮南新得之地民生未復,更是百廢待興,本國糧儲已捉襟見肘。” 說到這裡,鍾離牧的語氣甚至帶上一絲無奈的尷尬: “眼下我吳國軍民用度,尚需定期向季漢購買糧草,方能維持。此事雖不光彩,卻是實情,馮永亦藉此卡我咽喉。” “在此情形下,莫說每年額外籌措二十萬斛糧草供給大魏,便是自身,亦恐有斷炊之危。” “若強行應允,屆時無法足額交付,反失信於大將軍,破壞聯盟大局,豈非得不償失?” “故此,這糧草之議,萬望大將軍體恤我吳國時艱,另尋他法以體現誠意。” 鍾離牧此話一出,司馬昭垂著的眼眸深處,瞬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只是他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沉吟良久之後,這才開口: “若當真無糧可濟。”頓了頓,繼續說道,“那麼,戰船之數,需增至六十艘,水手亦需倍增,此乃底線,不容再議。” “若連此議,汝主亦不允,那今日之談,到此為止,貴使請回,只當從未踏足彭城,後續是戰是和,各安天命!” 鍾離牧聽其語氣,知已是最後決斷,臉上那抹為難之色化為凝重,對著司馬昭重重一揖: “大將軍之意,牧已盡知,條件確實苛刻,然為兩國存續之大計,牧不敢擅專。” “唯有即刻返回江東,將大將軍之要求,原原本本,稟報於我家丞相,由他定奪。”

第1475章 鍾離牧說司馬昭

延熙十四年的春意,在譙縣城頭變換的旗幟間,看似悄然落幕。

建業丞相府內,諸葛恪面對著淮南送來的那份戰報,面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四個月前東興大捷所積攢的赫赫聲威,與那份“天下英雄不過如此”的矜驕,此刻被現實擊得粉碎。

“砰!”

一拳重重砸在案上,筆墨硯臺驚跳而起。

他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跳,整張臉因滔天的怒意而扭曲。

司馬懿?

不過爾爾。

那馮永能屢挫司馬懿而名震天下,無非是運氣使然,專會撿軟柿子捏來刷聲望罷了。

正因如此,他才那般自負地親筆修書,想試一試那“鬼王”的成色。

如今,一記悶棍砸下,砸得他頭暈目眩。

他猛地抓緊了軍報,指節發白,幾乎要將其撕碎,最終卻又只是狠狠摜在地上。

怒火灼燒著肺腑,直衝天靈,讓他如困獸般在闊大的書房內疾走。

目光掃過壁上那張粗疏的輿圖,落在淮北那片已然易主的區域時,更是目眥欲裂。

“馮永!馮永老賊!”諸葛恪切齒咬牙,將所有的恨毒都傾注向長安方向,“假仁假義,背後捅刀!我誓要……”

“親提大軍,雪此奇恥”幾欲衝口而出,卻又在最後一瞬,硬生生卡在喉頭。

同時腳步也跟著驟停,揮起的手臂僵在半空。

喘息聲粗重如牛,目光再次死死盯在地圖上——代表季漢的赤色,已從西、北兩方,對東吳形成巨鉗般的壓迫之勢。

陸抗臨行前的警語,驀然在耳邊響起。

一股混雜著未熄怒焰的深重無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呼——”

良久,一聲漫長而沉重的吐息,彷彿洩盡了他所有氣力。

他緩緩踱回案後,頹然跌坐。

閉目,用力揉按著刺痛的太陽穴。

“馮賊……且容你得意一時!”

艱澀地從牙縫裡擠出的這句話後,諸葛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鋪開素絹,提起那管重若千鈞的狼毫。

筆鋒將落,欲寫“問候”之詞,眼前卻又突然浮現出想像中的某人,似乎正似笑非笑看著自己。

“噗!”

一股混雜著羞憤的惡氣直衝喉頭,他猛地將筆擲於案上,墨汁飛濺,汙了絹面。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數次提筆,數次擱下,他再次低聲咆哮,胸口起伏難平。

要向令自己顏面掃地之人示好,這念頭比生吞蠅蟲更令人作嘔。

直至最後,他以近乎自虐的冷靜,才壓下了翻騰的胃液與怒火。

“小不忍則亂大謀。欲成大事,焉能拘於一時之顏面?”

他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尊嚴,“今日之屈,他日必當百倍償還!”

筆鋒終於落下,他開始草擬呈送季漢皇帝劉禪與大司馬馮永的國書。

“吳丞相諸葛恪,謹拜書於大漢皇帝陛下闕下,並呈大司馬馮公臺鑒:……”

書中,他以罕見的低姿態,將譙縣之變的罪責全然攬於己身。

痛陳守將鍾離茂“治軍無方”,麾下士卒“驚擾曹氏先塋”,自稱“失察之罪,愧怍交併”,將此番變故定性為一起意外的軍紀事件。

他對曹志的“義舉”表示“嘆惋”,稱其“出於人子之至孝,血性之激揚”,其情可憫。

而對季漢接納曹志部眾、接管譙郡,則不吝溢美之詞,譽為“天道福佑忠良”、“大漢秉正氣、順人心”之“盛舉”。

甚至言道,自己雖失疆土,但見“忠孝得彰”,反而“於心稍安”。

文末,他重申吳漢盟好“重於泰山”,承諾整飭內部,杜絕此類事件。

隨即,話鋒悄然一轉——以淮南新附、民生多艱為由,懇請季漢繼續在糧秣農具上施以援手,助其度過難關。

一切鋪墊,皆是為了隨國書附上的那份長長的糧草物資清單。

寫完之後,他把筆一扔,再也忍不住地趴在案邊,“嘔”一聲,似乎要把所有的噁心都吐出來。

前往漢國的信使出發後不久,諸葛恪的密使——丞相長史鍾離牧,同樣攜絕密使命,乘一葉扁舟,悄無聲息地北上。

目的地,彭城。

彭城雖為魏國新都,但在司馬懿死後,高壓統治越發明顯,夜晚格外寂靜,透著一股肅殺。

吳國丞相長史鍾離牧,身著商賈常服,在司馬昭心腹的引導下,悄無聲息地進入一間燈火幽暗的密室。

密室內,氣氛凝重。

主位坐著司馬昭,面色陰沉,但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警惕。

其弟司馬伷按劍立於其側,目光銳利。

下首坐著兩位核心謀臣:中書監賈充和中書令鍾會。

賈充面容精幹,眼神閃爍。

而中書令鍾會,則顯得更為年輕氣盛,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略顯輕佻。

“吳使鍾離牧,奉我主諸葛丞相之命,拜見大將軍。”

看著下邊向自己行禮的鐘離牧,司馬昭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汝主諸葛恪,前腳剛與馮永聯手瓜分淮泗,後腳就派你潛入我這彭城……”

“是他覺得我司馬昭的刀不夠利,還是覺得這彭城,是他東吳的細作可以來去自如之地?”

說著,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盯著對方:

“亦或者,他佔了便宜還賣乖,想來耀武揚威,此番是特來向我下戰書的?”

鍾離牧聞言,臉上閃過驚愕之色:

“大將軍!何出此言?若為戰書,牧豈敢孤身前來?今日之會,實為‘求生’而來,為我大吳,亦為將軍之大魏。”

賈充嗤地一聲冷笑,陰惻惻地插話:“求生?貴國新得淮南,聲勢正旺,何來求生之說?”

鍾離牧看向賈充:“這位是?”

“大魏中書監,賈充。”

“原來是賈公。”鍾離牧拱手行禮,“賈公方才之言,可謂明知故問耶?”

語氣轉為嚴肅:

“譙縣之事,天下矚目,難道獨賈公不知耶?馮永假曹志之手,兵不血刃取淮北重鎮,其志僅在譙縣乎?恐不盡然。”

“今日之天下,魏失其鹿,漢勢獨強!我主諸葛丞相深感,若魏吳再相爭不下,必使馮永坐收漁利,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司馬昭目光一閃,不語。

鍾會卻輕笑一聲,語帶鋒芒:“依你之見,該如何?莫非是要我大魏與世仇東吳握手言和?豈非與虎謀皮?”

“這位又是?”

“某,中書令鍾會,奉詔隨大將軍議事。”

“原來是鍾令君。”鍾離牧迎向鍾會的目光,“鍾令君當真是快人快語。”

“然鍾令君豈不知,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今日之‘虎’,非在江東,而在漢國!”

“漢國西據雍涼鐵騎之銳,東擁河北精兵之眾,南佔巴蜀天府之富!三地相連,山河表裡,其勢已成獨強,其鋒正處極盛!”

“更兼有馮永這等梟雄之才執掌樞機,其政務之精,可比蕭曹;其謀略之深,尤勝良平。觀其行事,已顯併吞宇內,一統天下之志。”

“若吳魏再沉溺於舊怨,不及早聯手加以遏制,只怕不出數年,兩國宗廟傾覆,社稷成墟之禍,就在眼前!”

“譙縣之事,便是明證,此獠用計,何其毒辣?若任其蓄勢既久,其發必速。下一步,鋒鏑所指,不是彭城,便是建業!”

“屆時,試問天下,尚有能獨擋其兵鋒者乎?若不能,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聽到鍾離牧一再提起那個禁忌般的名字,司馬昭目光微凝,開口問道:“依汝之見,當若何?”

鍾離牧心頭一喜,連忙伸出三根手指,“我主提議有三。”

“一,劃界休兵。以淮水為界,淮北之地,包括譙郡,吳不再爭;魏亦止步青徐。各守疆土,互不侵犯,先解眼下燃眉之急。”

“二,互通聲息。建立密道,共享漢國軍政動向。無論漢軍矛頭指向誰,另一方皆需及時預警,使其無法奇襲。”

“三,暗中呼應。若漢國舉大軍攻魏,我大吳絕不會如盟約所載,出兵相助漢國,會設法拖延時間,按兵不動。”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反之,若漢國不顧盟約,悍然攻吳……屆時,望大將軍亦能謹守邊界,暫息干戈,使我大吳能全力應對西線之敵。”

鍾離牧言罷,鍾會輕笑一聲,撫掌而譏:

“高論!然則,貴國前奪淮南,今失譙縣,轉圜之速,變臉之快,令人歎服。”

“欲與我大魏息兵共御強漢,又不敢與漢國撕毀盟約,仍欲持此以自重,豈非欲持兩端以邀利乎?”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嘲諷意味愈濃:

“恐非誠意聯盟,實乃故技重施,欲再行驅虎吞狼之策,使魏漢相爭,吳再坐享其成耳!此等謀算,其誠安在?”

鍾離牧神色不改,反而喟然長嘆,看向司馬昭,語氣沉痛:“鍾令君此言,實不知我主忍辱負重之深也!”

“夫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今日之勢,魏吳皆如累卵之危,漢國已有泰山壓頂之勢。”

“若拘泥於‘公然背盟’之虛名,則漢軍明日即可傾國而來,檄文直指我江東為‘反覆小人’。”

“屆時,大將軍是助我,還是趁勢復淮南之仇?恐終將唇亡齒寒!”

“故,我主所謀‘外示聯漢,內圖自固,默許暗通,靜觀其變’,非為取巧,實是以吳國為首衝,承漢之巨壓,為魏爭取斡旋之機。”

“此乃斷臂求生之策,其誠其險,天地可鑑!”

他最後對司馬昭肅然一禮,言辭懇切:

“大將軍明鑑萬裡,當知社稷存亡之際,非逞意氣之時。若能暫擱舊怨,遙相呼應,則漢有所忌,勢難全力。”

“如此,兩弱對一強,猶可週旋;若兩弱相噬,則必為強虜所並,此中利害,唯請大將軍深察!”

鍾會還欲再言,一直沉默的司馬昭緩緩抬起手,止住了他。

目光落在鍾離牧身上,彷彿要將其看穿,良久,才緩緩開口:

“諸葛元遜,奸猾之徒。彼遣你來,包藏禍心,莫非以為我看不透?”

此言一出,密室氣氛驟然一緊。

但司馬昭話鋒隨即一轉:

“然,汝方才‘漢勢獨強,魏吳皆危’之論,確是洞見時弊,一語中的。”

司馬昭直勾勾地盯著鍾離牧:“吳欲與魏聯手,共御強漢?也不是不可以。”

“但淮南數郡數月前淪於諸葛恪之手,此恨此恥,我豈能輕易忘懷?要說讓諸葛恪盡數歸還,他定然不肯。”

司馬昭開始提出他的條件,“聯盟非是空口白話。若汝主果有誠意,便須拿出實利,以補我失地之損,以安我將士之心。”

“汝主有三提議,吾亦有三要求,若應允,前事可暫置不論,共御強漢之事,亦有磋商之餘地。”

鍾離牧連忙道:“大將軍請講。”

司馬昭豎起三根手指頭:

“其一,淮南之失,我軍倉促北撤,糧草器械損耗甚巨。吳國需歲供糧秣二十萬斛,持續三年,以充軍資,此乃彌補損失之基。”

“其二,吳地舟師之利,冠絕江表。魏國需加強河防,以御漢軍,吳國當遣熟諳造船工匠百人,並贈樓船、艨艟之營造圖譜,助我打造戰船,鞏固河防。”

“其三,亦是至關緊要之事。”司馬昭目光銳利,“青徐之地,瀕臨大河,直面漢軍兵鋒。吳國既欲聯盟,便不能只享其利,不擔其責。”

“為示誠意,也為將來協同作戰便利,吳國需調撥現成之大型戰船三十艘,並配屬熟練水手,暫駐於我青州海口。”

“當然,為免過早驚動漢國,授馮永以口實,這些船隻只需水手,無需配備吳國將士。船上戍守之事,我大魏自會派兵接管。”

“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亦能免去汝主‘客軍難制’之憂慮,可謂兩全。”

司馬昭說完,身體後靠,語氣恢復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三事,若諸葛恪能應允,則可見其誠意。屆時,魏吳之間,方可談‘休兵’與‘共御’之事。否則,一切免談。”

鍾離牧聽完司馬昭的三條要求,沉吟片刻,露出一絲為難之色,拱手道:

“大將軍深謀遠慮,所提之後兩條,確為鞏固聯盟、共御強漢之良策,牧以為,大可商議。”

作為土生土長的江東人士,他自然知道,水師之利在於體系與經驗。

即便給出些普通戰船圖紙,魏國沒有經年的積累和諳熟水性的將士,亦難成氣候。

至於第三條,他更是暗自冷笑,三十艘戰船雖價值不菲,但於吳國水師而言卻也不過爾爾。

且司馬昭言明由魏軍接管戍守,正好省了吳國派駐將士的麻煩和風險。

如此看來,司馬昭也不過是眼界淺薄之輩,只盯著那些看得見的船隻,卻不知熟知水戰的將士,才是水戰之根本。

然而第一條要求,卻是讓他的為難顯得真實無比:

“大將軍,這第一條,歲供糧秣二十萬斛,持續三年,請恕牧直言,此事實在是強人所難,恐難從命。”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向司馬昭,開始詳細解釋這看似最簡單,卻對吳國而言最要命的條件:

“大將軍明鑑!我大吳雖據有江東、荊揚,看似魚米之鄉,然去歲丹陽大澇,淮南新得之地民生未復,更是百廢待興,本國糧儲已捉襟見肘。”

說到這裡,鍾離牧的語氣甚至帶上一絲無奈的尷尬:

“眼下我吳國軍民用度,尚需定期向季漢購買糧草,方能維持。此事雖不光彩,卻是實情,馮永亦藉此卡我咽喉。”

“在此情形下,莫說每年額外籌措二十萬斛糧草供給大魏,便是自身,亦恐有斷炊之危。”

“若強行應允,屆時無法足額交付,反失信於大將軍,破壞聯盟大局,豈非得不償失?”

“故此,這糧草之議,萬望大將軍體恤我吳國時艱,另尋他法以體現誠意。”

鍾離牧此話一出,司馬昭垂著的眼眸深處,瞬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只是他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沉吟良久之後,這才開口:

“若當真無糧可濟。”頓了頓,繼續說道,“那麼,戰船之數,需增至六十艘,水手亦需倍增,此乃底線,不容再議。”

“若連此議,汝主亦不允,那今日之談,到此為止,貴使請回,只當從未踏足彭城,後續是戰是和,各安天命!”

鍾離牧聽其語氣,知已是最後決斷,臉上那抹為難之色化為凝重,對著司馬昭重重一揖:

“大將軍之意,牧已盡知,條件確實苛刻,然為兩國存續之大計,牧不敢擅專。”

“唯有即刻返回江東,將大將軍之要求,原原本本,稟報於我家丞相,由他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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