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死節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6,313·2026/3/24

第1491章 死節 延熙十五年正月初十,建業的詔令到達西陵都督府。 諸葛恪是在病榻上接的詔。 他讓親兵在臥房外間設了香案,自己由兩名侍從攙扶著,披髮跣足,只著一件素白中衣,搖搖晃晃地跪拜接旨。 不明就裡的使者在宣讀詔書時,見他面色蠟黃,雙頰凹陷,說話時氣若遊絲,倒真信了七八分“病重”之說。 “臣……臣恪,領詔……謝恩。” 諸葛恪伏地叩首,抬起頭時,眼中竟有淚光: “陛下天恩……臣,臣縱死……難報萬一……” 使者回建業覆命時,如此描述:“諸葛元遜形銷骨立,咳血不止,恐真不久於人世。” 訊息傳回建業,孫峻有了一兩分狐疑,全公主卻是冷笑: “病?那就讓他病個夠。傳詔御醫署,派最好的醫官去西陵,務必治好諸葛太傅。” 二月初,西陵。 諸葛恪的“病”越來越重了。 都督府終日飄著藥味,醫者進出頻繁。 諸葛恪偶爾在庭院中露面,也必是裹著厚裘,由人攙扶,說不上三句話便劇烈咳嗽。 西陵軍民皆傳:“將軍為國操勞,病體沉痾,令人心酸。” 諸葛融就在這種情況下抵達西陵的。 他帶來了一千人左右的隊伍。 按詔書所令,他要過來接替諸葛恪。 都督府正廳,交接儀式草草進行。 諸葛恪依舊“病體難支”,被侍從攙扶著,將虎符、節鉞等物遞出時,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諸葛融則顯得格外恭順,甚至有些侷促不安。 整個過程,兄弟二人幾乎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對話也僅限於公文套話: “西陵防務圖冊共三十卷,糧草簿記十二冊,將士名籍……” “有勞兄長,融必謹慎交接。” 儀式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諸葛恪便“體力不支”,被扶回後堂休息。 諸葛融則按規矩,住進了都督府東側的客院。 他帶來的幾名屬官開始按例“熟悉情況”,但效率不高,問的問題也多在細枝末節。 這很符合建業方面對他的評價: 一個去年在譙縣之變中應對失措,靠兄長庇護才保住官職的庸碌之將。 當夜,子時三刻。 客院某個房間的門被無聲推開。 諸葛融披著斗篷,在親信引領下,穿過一道隱蔽的角門,最終進入都督府深處一間無窗密室。 密室內,諸葛恪早已等候。 他換下了白日的病容偽裝,只著一件素色深衣,坐在一張方案後。 案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荊州西部輿圖,圖上用硃砂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兄長。”諸葛融躬身行禮。 諸葛恪抬眼看向弟弟:“建業那邊,除了詔書,孫峻可還對你有什麼吩咐?” “只在信中說兄長勞苦功高,如今病重,理當回京榮養。讓我好好接替,莫要辜負朝廷信任……” 諸葛恪冷笑一聲,又問道:“還有嗎?” 諸葛融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極低: “兄長,我從公安過來時,滕胤派人給我遞了句話:‘江陵兵已動,巴丘船已集,新都鴆酒至。’” “新都鴆酒……”諸葛恪重複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孫和……果然死了。” “兄長……”諸葛融聲音發顫,“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孫峻讓我來,分明是……分明是沒安好心!我,我哪裡鎮得住西陵?” “去年譙縣之事,若非兄長庇護,我早已……” “正因你鎮不住,他們才讓你來。”諸葛恪抬頭看向諸葛融,冷漠地說道: “在孫峻和全公主眼裡,你是個庸才,是個最好擺佈的傀儡。” “用你來接替我,既能顯得朝廷寬厚,又能讓西陵兵權名存實亡。” “等你把西陵弄得一團糟,他們再派親信來‘整頓’,便順理成章了。” 諸葛融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那……那兄長為何還要讓我來?如果我稱病不來,或者在路上拖延……” “你不來,便是抗旨,孫峻立刻就有藉口發兵。”諸葛恪搖頭,“你來,我們才有時間周旋。” “時間?什麼時間?” “安排後路的時間。”諸葛恪指向西北方向,那裡是連綿的群山暗影,“秭歸那邊,安排得如何了?” 諸葛融定了定神,連忙回答道: “按兄長前信吩咐,公安的三千部曲,已分批向秭歸移動。” “只是……秭歸雖屬西陵防區,但畢竟偏遠,將精銳調去那裡,萬一建業察覺……” “正因秭歸是西陵防區之藩籬,調兵過去名正言順。” 諸葛恪道,“你可發文報備,就說‘為防漢國細作滲透,加強上游巡防’。” “孫峻巴不得你把兵力分散到窮山惡水,怎會阻攔?” 而且這也正好符合諸葛恪在孫峻等人眼裡的作風。 畢竟他可是私通魏國才丟掉的丞相位置。 把精銳和兵力調到夷陵秭歸一帶,無疑是向孫峻發出一個訊號: 把我逼急了,我就魚死網破,挑起漢吳邊境戰事,到時候大家一起死。 諸葛恪看著諸葛融,聲音放低: “秭歸以北的香溪河谷,有我們早年開闢的秘密營壘,我已令人重新修築,並儲有糧械。那裡有小道,可通漢國。” 說來諷刺,這個秘密營壘,還是當年夷陵一戰時,為了麻痺和偷襲劉備而設立的。 諸葛融聽到這個安排,駭然道:“兄長……你要投漢?!” —— 三日後。 一個自稱是故人之後的不速之客,被引入了都督府。 他披著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直到進入諸葛恪養病的房間。 這才取下兜帽,露出一張年輕得有些出乎意料的面容。 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眉目清朗,膚色因長途跋涉而略顯風霜。 但那雙眼睛沉靜明澈,依稀能看出幾分諸葛氏特有的疏朗之氣。 與諸葛恪記憶中那位叔父年輕時的模樣,竟有幾分相似。 年輕人向諸葛恪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諸葛瞻,見過阿兄。” 諸葛恪原本半倚在榻上,聞言猛地坐直,眼中精光乍現。 “思遠?”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你……你竟已這般大了?如何來的?” “奉大司馬馮公之命,自長安經南陽,過襄陽,輾轉至此。” 諸葛瞻語氣平靜,“還有大兄(即諸葛喬),聽聞阿兄病重,心急如焚,特意讓我帶信過來。” 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了上去。 一齊遞上去的,還有一枚玉環。 乃是諸葛亮與兄長諸葛瑾互贈的憑證。 諸葛恪接過信,僅僅是掃了一眼,便知確實諸葛喬的筆跡。 他摩挲著上面熟悉的紋路,最後又還給諸葛瞻,嘆息一聲: “馮大司馬與伯松(即諸葛喬)……當真用心良苦,竟遣你親至。” “阿兄,”諸葛瞻直視著他,年輕的臉上有著超越年齡的鄭重: “弟此來,只為傳一句話:漢國上庸、房陵二城,隨時為兄敞開。” “若願西歸,大司馬當以三公之禮相迎,諸葛一脈,可續漢祚,共圖大業。” 諸葛恪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諸葛瞻,忽然笑了笑,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年輕人,聲音有些飄忽: “你既是奉馮公之命而來,必是有因。告訴我,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諸葛瞻緩緩道: “阿兄,孫峻對你,殺心已決,絕無轉圜,時間不多了。” “我到荊州,便得知孫峻已密令平魏將軍朱績,盡起江陵之兵,一旦阿兄抗旨,便可西進。” “全公主繼子全緒,領水軍五千,已至巴丘,封鎖江面。” “建業城中,阿兄府邸周圍,皆是校事府暗探,二位侄兒(諸葛竦、諸葛建),出入皆有人監視。” 諸葛恪緩緩走回榻邊,緩緩坐下,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樑: “這些訊息……漢國如何得知?” 諸葛瞻糊道: “自是有渠道知曉。” “渠道……”諸葛恪重複著這個詞,忽然仰天大笑: “好一個馮大司馬!好一個渠道!江陵巴丘之事,中樞有人密報於我,我才能知曉……” “沒想到你從漢國過來,竟然比我知道得還要詳細。” “這豈止是渠道?這分明是在孫峻榻邊安了耳目啊……” 他止住笑,眼中竟有淚光: “當年……當年我還覺得,自己與馮大司馬,或可不相伯仲。” “如今看來……我諸葛元遜,不過是坐井觀天罷了。” 想想也是,漢國起於巴蜀一州之地,到如今坐擁天下十之八九。 馮明文功不可沒。 自己雖有東興大捷,然則也不過是借了漢國壓著魏國之勢。 看到諸葛恪這副模樣,諸葛瞻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道:“阿兄過謙。時勢異也。” “不是時勢,是眼界。”諸葛恪搖頭,疲憊地閉上眼: “叔父看得比我遠,馮大司馬……看得比我們都遠。” 他重新睜眼,目光已恢復清明,卻帶著決絕: “思遠,你不必勸了。我若想走,此刻便可與你西行,翻山越嶺,過上庸而入漢中。” “馮大司馬既安排你親至,接應路線必已萬全。” “但……我不能走。” 他再次起身,轉頭,望向建業方向,也是是孫權陵墓所在。 “先帝臨終,讓我輔政,將幼帝託於我。” “如今,國賊當道,幼主被挾,我不能清君側,振朝綱,已是愧對先帝。” “若再棄土逃亡,投奔漢國……”他慘笑,“那便是不忠不義,貪生怕死。” “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見先帝?有何面目……見我父親?” 諸葛瞻默然。 他知道,話已至此,再勸無用。 “阿兄,”他最後問,“那兩位侄兒……” “他們……” 諸葛恪閉目,深吸一口氣: “思遠,你回去稟告馮大司馬,諸葛恪有三事相托。” 諸葛瞻正了正衣襟:“阿兄請講。” “其一,”諸葛恪轉身,從榻上最裡面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羊皮圖卷,緩緩遞過來: “這是西陵及江陵上游百里江防詳圖,標註了所有水寨、暗礁、汛期水道、屯糧之所。” 諸葛瞻雙眼瞪大,連忙雙手接過。 “其二,”諸葛恪繼續道: “我已命吾弟諸葛融,盡發公安部曲三千,並西陵願隨將士兩千,合計五千精銳,攜家眷輜重,秘密集結於秭歸香溪河谷。” “待我死訊傳出,他們便會北投漢國。” “這五千人皆是老卒,熟悉吳軍戰法、江防水情,馮大司馬得之,如添臂膀。” 他頓了頓,看向諸葛瞻:“以此二物為憑,請大司馬答應我一件事。” “兄長請說。” “救我二子,諸葛竦、諸葛建。” 諸葛恪一字一頓,“他們如今困在建業,形同囚徒。我死之後,孫峻為絕後患,必下毒手。” 諸葛瞻欲言,諸葛恪抬手止住: “我知漢國與吳國有盟約,不便公然干涉內政。” “但請大司馬在我死後,立即以漢國名義發國書譴責孫峻‘逼殺託孤重臣,有失君臣大義’,並要求‘罪止一身,不得株連’。” 說到這裡,他的眼中有些茫然: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能現在就派出精幹細作,暗中協助他們逃離建業。” “我怕,怕我一死,還沒等漢國國書至,孫峻就已經會對他們下手。” 諸葛瞻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艱難點頭: “我會立刻派出信使,送往建業,讓他們以最大努力,救出兩位侄兒。” 諸葛恪苦笑:“你們盡力吧……我會再儘量多拖延一段時間。” “雖說我已經派出了死士,但人手恐怕不足,有了你們的人,說不定會更有把握一些。” 諸葛瞻點點頭。 諸葛恪繼續說道: “孫峻雖狂,卻非愚鈍。他如今內外交困,魏國窺伺,漢國虎視,朝野非議。” “漢國若像上次一樣,以斷絕邊貿、陳兵邊境相脅,他必不敢為兩個已無威脅的年輕人,賭上國運。” 諸葛瞻沉吟片刻:“大司馬或會問:漢國為何要為此事與吳國交惡?” “因為天下大勢。”諸葛恪緩緩靠回榻上,“思遠,你回去告訴馮大司馬:吳國氣數已盡了。” 他臉上帶著悲涼之色: “孫峻專權,全公主亂政,幼主孱弱,朝堂離心。滕胤、呂據等宿將舊臣,今日畏於權勢不敢言,他日必生異心。” “而漢國……馮大司馬內修政理,外整武備,天下八九,盡在掌握,兵精糧足,民心歸附。” “十年之內,漢必興師攻吳。” 此時此刻,諸葛恪顯得格外清醒: “屆時,大江天險或可阻漢軍一時,卻阻不了人心向背。” “吳國無明主,無良相,無死士——憑什麼守這荊州與江東六郡?” 房中一片寂靜。 “所以,”諸葛恪輕聲道,“我今日所求,非僅為私情。” “他日王師南下時,請馮大司馬念在今日這份江防圖、這五千部曲、以及我諸葛元遜以死明志的份上……” 他忽然起身,整理衣冠,向著西北方向——那是漢國長安所在——深深一揖: “善待江東百姓。” 四字出口,竟帶哽咽。 “吳國將亡,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但江東百姓何辜?” “他們歷經戰亂,輾轉溝壑,只求一夕安寢,一口飽飯。” 諸葛恪直起身,眼中淚光隱現: “請大司馬答應我:他日取江東之地,軍不濫殺,吏不暴斂,存其宗廟,安其黎庶。” “若如此……我諸葛恪之死,便不算枉費。” 諸葛瞻動容,起身還禮:“阿兄長之言,弟必字字轉達,不敢有遺。” “還有一事,”諸葛恪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鎖片,放在諸葛瞻手上: “這是張妃之女的長命鎖。她才六歲……日後若是融弟能帶往漢國,望你將來能看護一二。” 諸葛瞻重重點頭,將金鎖片與佈防圖仔細收好。 忽然又問道: “阿兄,為何獨救張氏之女,我記得,她亦有子嗣,何不設法一併救出?” 諸葛恪慘然搖頭: “孫皓是孫峻的眼中釘,看守之嚴恐如鐵桶。” “若貿然救他,一旦失敗,不僅他必死,連營救者、乃至融弟北投的計劃都可能暴露。” “而女兒……或許因是女童,看守稍疏。且她年幼,便於偽裝,不易被察覺。” “救她,尚有一分希望;救皓兒,則是九死無生。 諸葛瞻默然。 “思遠,”諸葛恪最後看著他,目光復雜: “回去告訴你父親……不,告訴叔父在天之靈:他那個狂妄自負的侄子,到最後總算看清了些事情。” “只是這代價,”他慘然一笑,“未免太大了。” 諸葛瞻喉頭哽咽,想說些什麼,卻終究無言。 他深深一揖,轉身欲走。 “等等。”諸葛恪叫住他,從案頭筆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筆,就著殘墨,在一方素帛上疾書數行。 寫罷,他取出自己的大印,重重鈐上。 “這是我的絕筆信。”他將帛書遞給諸葛瞻: “你帶回去。若……若馮大司馬應我所請,救出我兒,便以此信示之。” “信中我已寫明:諸葛融及其部曲,永為漢臣。” “諸葛竦、諸葛建若得生還,亦當效忠漢室,不得有二心。” 諸葛瞻接過帛書,眼眶已紅。 “去吧。”諸葛恪背過身,聲音疲憊: “告訴融弟……香溪河谷的糧草,只夠支撐兩月。” “兩月之內,若漢國接應不至,便讓他們……各自逃命去吧。” 腳步聲漸遠,門輕輕合攏。 諸葛恪低聲自語: “先帝啊……你將江山託付於我,我卻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為它尋一條稍好些的末路。” “先帝你若在天有靈,是怒我不忠,還是……憐我無奈?” —— 延熙十五年,吳建興二年。 三月。 孫峻遣平魏將軍朱績率江陵步騎一萬,自陸路西進,逼夷陵。 使全緒率水軍五千,自巴丘溯江西上,鎖江面。 詔書曰: “太傅恪久病邊鎮,朕心憂之。著朱績、全緒等接太傅還京調養,沿途州縣務須妥備,不得有誤。” 實為兵諫。 時恪已密令弟融率部曲五千北徙,西陵城中守軍不過兩千。 聞二軍將至,恪知事不可為,乃召親信百餘人,謂之曰: “孫峻欲取吾頭久矣。吾受先帝託孤之重,不能除奸振朝,已負江東。” “今若困守孤城,徒使士卒流血、百姓遭殃。吾當出城,以一身解此兵禍。” 左右皆泣,願同死。 三日後,朱績軍抵西陵城東十里,全緒水軍泊於江津。 是日晨,西陵城門忽大開,諸葛恪白衣散發,乘素車,率親信百二十人出城。 績軍嚴陣以待,見恪形貌枯槁,然坐於車上,腰背挺直如松。 恪令停車,使二人扶之下車,立於兩軍之間。 江風凜冽,吹其衣袍獵獵作響。 恪目視東南建業方向,忽揚聲斥曰: “孫峻豎子!全氏妖婦!爾等欺主幼弱,專權亂政,戮宗室,害忠良,吳之社稷將亡於汝手!” “吾諸葛元遜,受大皇帝託孤之命,本欲竭股肱之力,效霍光、周公之事。” “恨不能清君側,誅奸佞,今日唯以此頸血,濺爾等惡名於史冊!” 言畢,向北再拜(拜孫權陵),又西拜(拜漢國方向),慨然道: “融弟已北行,諸葛氏血脈不絕。江東父老,恪負汝等矣!” 遂拔佩劍,刎頸而亡,年五十。 血濺素車,身猶挺立不倒。 親信百二十人皆大慟,同曰:“願從丞相於地下!” 悉拔刀自刎,屍骸環恪而伏,狀若花瓣護蕊。 朱績、全緒及兩軍將士目睹,無不駭然動容,多有垂涕者。 績遂入西陵,收恪屍,以禮殮之,表報建業。 孫峻聞恪死,雖喜,然見績表中“百二十人同死,三軍為之泣”之語,亦為之色變。 全公主聞之,默然良久,曰:“元遜得死所矣。” 恪既死,其弟融率部曲五千,自秭歸北走,抵漢國上庸。 漢大司馬馮永如約納之,賜宅長安,其部曲分隸漢軍。 恪二子竦、建在建業,初被軟禁,後馮永果遣使責吳,又密令細作營救。 時校事府中書呂壹,已暗通漢使糜十一郎,知馮永必救恪子,心自盤算: “若二子得脫,孫峻必疑校事府失職;若二子死,某與馮大司馬之約恐成空文。” “不若暗開一隙,令其自遁,某既可不擔幹係,又可全漢國之約。” 壹遂密令心腹,於子夜值勤時,故作疏漏,二人竟得脫,輾轉至漢。 呂壹以此暗功,得糜十一郎密報:“大司馬稱校事府深明大義,生絲粗糖之利,當增半成。” 壹大喜,自此與漢國暗通愈頻。 恪之死,吳國棟樑摧折。 滕胤呂據等舊臣愈不自安,孫峻、全公主雖專權日甚,然人心漸離,國勢益衰。 後人有“二馬哥”作詩嘆曰: 東興勳業震江淮,一夕讒言骨肉摧。 非是元遜無智計,江東氣數已先頹。

第1491章 死節

延熙十五年正月初十,建業的詔令到達西陵都督府。

諸葛恪是在病榻上接的詔。

他讓親兵在臥房外間設了香案,自己由兩名侍從攙扶著,披髮跣足,只著一件素白中衣,搖搖晃晃地跪拜接旨。

不明就裡的使者在宣讀詔書時,見他面色蠟黃,雙頰凹陷,說話時氣若遊絲,倒真信了七八分“病重”之說。

“臣……臣恪,領詔……謝恩。”

諸葛恪伏地叩首,抬起頭時,眼中竟有淚光:

“陛下天恩……臣,臣縱死……難報萬一……”

使者回建業覆命時,如此描述:“諸葛元遜形銷骨立,咳血不止,恐真不久於人世。”

訊息傳回建業,孫峻有了一兩分狐疑,全公主卻是冷笑:

“病?那就讓他病個夠。傳詔御醫署,派最好的醫官去西陵,務必治好諸葛太傅。”

二月初,西陵。

諸葛恪的“病”越來越重了。

都督府終日飄著藥味,醫者進出頻繁。

諸葛恪偶爾在庭院中露面,也必是裹著厚裘,由人攙扶,說不上三句話便劇烈咳嗽。

西陵軍民皆傳:“將軍為國操勞,病體沉痾,令人心酸。”

諸葛融就在這種情況下抵達西陵的。

他帶來了一千人左右的隊伍。

按詔書所令,他要過來接替諸葛恪。

都督府正廳,交接儀式草草進行。

諸葛恪依舊“病體難支”,被侍從攙扶著,將虎符、節鉞等物遞出時,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諸葛融則顯得格外恭順,甚至有些侷促不安。

整個過程,兄弟二人幾乎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對話也僅限於公文套話:

“西陵防務圖冊共三十卷,糧草簿記十二冊,將士名籍……”

“有勞兄長,融必謹慎交接。”

儀式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諸葛恪便“體力不支”,被扶回後堂休息。

諸葛融則按規矩,住進了都督府東側的客院。

他帶來的幾名屬官開始按例“熟悉情況”,但效率不高,問的問題也多在細枝末節。

這很符合建業方面對他的評價:

一個去年在譙縣之變中應對失措,靠兄長庇護才保住官職的庸碌之將。

當夜,子時三刻。

客院某個房間的門被無聲推開。

諸葛融披著斗篷,在親信引領下,穿過一道隱蔽的角門,最終進入都督府深處一間無窗密室。

密室內,諸葛恪早已等候。

他換下了白日的病容偽裝,只著一件素色深衣,坐在一張方案後。

案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荊州西部輿圖,圖上用硃砂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兄長。”諸葛融躬身行禮。

諸葛恪抬眼看向弟弟:“建業那邊,除了詔書,孫峻可還對你有什麼吩咐?”

“只在信中說兄長勞苦功高,如今病重,理當回京榮養。讓我好好接替,莫要辜負朝廷信任……”

諸葛恪冷笑一聲,又問道:“還有嗎?”

諸葛融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極低:

“兄長,我從公安過來時,滕胤派人給我遞了句話:‘江陵兵已動,巴丘船已集,新都鴆酒至。’”

“新都鴆酒……”諸葛恪重複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孫和……果然死了。”

“兄長……”諸葛融聲音發顫,“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孫峻讓我來,分明是……分明是沒安好心!我,我哪裡鎮得住西陵?”

“去年譙縣之事,若非兄長庇護,我早已……”

“正因你鎮不住,他們才讓你來。”諸葛恪抬頭看向諸葛融,冷漠地說道:

“在孫峻和全公主眼裡,你是個庸才,是個最好擺佈的傀儡。”

“用你來接替我,既能顯得朝廷寬厚,又能讓西陵兵權名存實亡。”

“等你把西陵弄得一團糟,他們再派親信來‘整頓’,便順理成章了。”

諸葛融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那……那兄長為何還要讓我來?如果我稱病不來,或者在路上拖延……”

“你不來,便是抗旨,孫峻立刻就有藉口發兵。”諸葛恪搖頭,“你來,我們才有時間周旋。”

“時間?什麼時間?”

“安排後路的時間。”諸葛恪指向西北方向,那裡是連綿的群山暗影,“秭歸那邊,安排得如何了?”

諸葛融定了定神,連忙回答道:

“按兄長前信吩咐,公安的三千部曲,已分批向秭歸移動。”

“只是……秭歸雖屬西陵防區,但畢竟偏遠,將精銳調去那裡,萬一建業察覺……”

“正因秭歸是西陵防區之藩籬,調兵過去名正言順。”

諸葛恪道,“你可發文報備,就說‘為防漢國細作滲透,加強上游巡防’。”

“孫峻巴不得你把兵力分散到窮山惡水,怎會阻攔?”

而且這也正好符合諸葛恪在孫峻等人眼裡的作風。

畢竟他可是私通魏國才丟掉的丞相位置。

把精銳和兵力調到夷陵秭歸一帶,無疑是向孫峻發出一個訊號:

把我逼急了,我就魚死網破,挑起漢吳邊境戰事,到時候大家一起死。

諸葛恪看著諸葛融,聲音放低:

“秭歸以北的香溪河谷,有我們早年開闢的秘密營壘,我已令人重新修築,並儲有糧械。那裡有小道,可通漢國。”

說來諷刺,這個秘密營壘,還是當年夷陵一戰時,為了麻痺和偷襲劉備而設立的。

諸葛融聽到這個安排,駭然道:“兄長……你要投漢?!”

——

三日後。

一個自稱是故人之後的不速之客,被引入了都督府。

他披著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直到進入諸葛恪養病的房間。

這才取下兜帽,露出一張年輕得有些出乎意料的面容。

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眉目清朗,膚色因長途跋涉而略顯風霜。

但那雙眼睛沉靜明澈,依稀能看出幾分諸葛氏特有的疏朗之氣。

與諸葛恪記憶中那位叔父年輕時的模樣,竟有幾分相似。

年輕人向諸葛恪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諸葛瞻,見過阿兄。”

諸葛恪原本半倚在榻上,聞言猛地坐直,眼中精光乍現。

“思遠?”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你……你竟已這般大了?如何來的?”

“奉大司馬馮公之命,自長安經南陽,過襄陽,輾轉至此。”

諸葛瞻語氣平靜,“還有大兄(即諸葛喬),聽聞阿兄病重,心急如焚,特意讓我帶信過來。”

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了上去。

一齊遞上去的,還有一枚玉環。

乃是諸葛亮與兄長諸葛瑾互贈的憑證。

諸葛恪接過信,僅僅是掃了一眼,便知確實諸葛喬的筆跡。

他摩挲著上面熟悉的紋路,最後又還給諸葛瞻,嘆息一聲:

“馮大司馬與伯松(即諸葛喬)……當真用心良苦,竟遣你親至。”

“阿兄,”諸葛瞻直視著他,年輕的臉上有著超越年齡的鄭重:

“弟此來,只為傳一句話:漢國上庸、房陵二城,隨時為兄敞開。”

“若願西歸,大司馬當以三公之禮相迎,諸葛一脈,可續漢祚,共圖大業。”

諸葛恪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諸葛瞻,忽然笑了笑,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年輕人,聲音有些飄忽:

“你既是奉馮公之命而來,必是有因。告訴我,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諸葛瞻緩緩道:

“阿兄,孫峻對你,殺心已決,絕無轉圜,時間不多了。”

“我到荊州,便得知孫峻已密令平魏將軍朱績,盡起江陵之兵,一旦阿兄抗旨,便可西進。”

“全公主繼子全緒,領水軍五千,已至巴丘,封鎖江面。”

“建業城中,阿兄府邸周圍,皆是校事府暗探,二位侄兒(諸葛竦、諸葛建),出入皆有人監視。”

諸葛恪緩緩走回榻邊,緩緩坐下,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樑:

“這些訊息……漢國如何得知?”

諸葛瞻糊道:

“自是有渠道知曉。”

“渠道……”諸葛恪重複著這個詞,忽然仰天大笑:

“好一個馮大司馬!好一個渠道!江陵巴丘之事,中樞有人密報於我,我才能知曉……”

“沒想到你從漢國過來,竟然比我知道得還要詳細。”

“這豈止是渠道?這分明是在孫峻榻邊安了耳目啊……”

他止住笑,眼中竟有淚光:

“當年……當年我還覺得,自己與馮大司馬,或可不相伯仲。”

“如今看來……我諸葛元遜,不過是坐井觀天罷了。”

想想也是,漢國起於巴蜀一州之地,到如今坐擁天下十之八九。

馮明文功不可沒。

自己雖有東興大捷,然則也不過是借了漢國壓著魏國之勢。

看到諸葛恪這副模樣,諸葛瞻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道:“阿兄過謙。時勢異也。”

“不是時勢,是眼界。”諸葛恪搖頭,疲憊地閉上眼:

“叔父看得比我遠,馮大司馬……看得比我們都遠。”

他重新睜眼,目光已恢復清明,卻帶著決絕:

“思遠,你不必勸了。我若想走,此刻便可與你西行,翻山越嶺,過上庸而入漢中。”

“馮大司馬既安排你親至,接應路線必已萬全。”

“但……我不能走。”

他再次起身,轉頭,望向建業方向,也是是孫權陵墓所在。

“先帝臨終,讓我輔政,將幼帝託於我。”

“如今,國賊當道,幼主被挾,我不能清君側,振朝綱,已是愧對先帝。”

“若再棄土逃亡,投奔漢國……”他慘笑,“那便是不忠不義,貪生怕死。”

“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見先帝?有何面目……見我父親?”

諸葛瞻默然。

他知道,話已至此,再勸無用。

“阿兄,”他最後問,“那兩位侄兒……”

“他們……”

諸葛恪閉目,深吸一口氣:

“思遠,你回去稟告馮大司馬,諸葛恪有三事相托。”

諸葛瞻正了正衣襟:“阿兄請講。”

“其一,”諸葛恪轉身,從榻上最裡面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羊皮圖卷,緩緩遞過來:

“這是西陵及江陵上游百里江防詳圖,標註了所有水寨、暗礁、汛期水道、屯糧之所。”

諸葛瞻雙眼瞪大,連忙雙手接過。

“其二,”諸葛恪繼續道:

“我已命吾弟諸葛融,盡發公安部曲三千,並西陵願隨將士兩千,合計五千精銳,攜家眷輜重,秘密集結於秭歸香溪河谷。”

“待我死訊傳出,他們便會北投漢國。”

“這五千人皆是老卒,熟悉吳軍戰法、江防水情,馮大司馬得之,如添臂膀。”

他頓了頓,看向諸葛瞻:“以此二物為憑,請大司馬答應我一件事。”

“兄長請說。”

“救我二子,諸葛竦、諸葛建。”

諸葛恪一字一頓,“他們如今困在建業,形同囚徒。我死之後,孫峻為絕後患,必下毒手。”

諸葛瞻欲言,諸葛恪抬手止住:

“我知漢國與吳國有盟約,不便公然干涉內政。”

“但請大司馬在我死後,立即以漢國名義發國書譴責孫峻‘逼殺託孤重臣,有失君臣大義’,並要求‘罪止一身,不得株連’。”

說到這裡,他的眼中有些茫然: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能現在就派出精幹細作,暗中協助他們逃離建業。”

“我怕,怕我一死,還沒等漢國國書至,孫峻就已經會對他們下手。”

諸葛瞻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艱難點頭:

“我會立刻派出信使,送往建業,讓他們以最大努力,救出兩位侄兒。”

諸葛恪苦笑:“你們盡力吧……我會再儘量多拖延一段時間。”

“雖說我已經派出了死士,但人手恐怕不足,有了你們的人,說不定會更有把握一些。”

諸葛瞻點點頭。

諸葛恪繼續說道:

“孫峻雖狂,卻非愚鈍。他如今內外交困,魏國窺伺,漢國虎視,朝野非議。”

“漢國若像上次一樣,以斷絕邊貿、陳兵邊境相脅,他必不敢為兩個已無威脅的年輕人,賭上國運。”

諸葛瞻沉吟片刻:“大司馬或會問:漢國為何要為此事與吳國交惡?”

“因為天下大勢。”諸葛恪緩緩靠回榻上,“思遠,你回去告訴馮大司馬:吳國氣數已盡了。”

他臉上帶著悲涼之色:

“孫峻專權,全公主亂政,幼主孱弱,朝堂離心。滕胤、呂據等宿將舊臣,今日畏於權勢不敢言,他日必生異心。”

“而漢國……馮大司馬內修政理,外整武備,天下八九,盡在掌握,兵精糧足,民心歸附。”

“十年之內,漢必興師攻吳。”

此時此刻,諸葛恪顯得格外清醒:

“屆時,大江天險或可阻漢軍一時,卻阻不了人心向背。”

“吳國無明主,無良相,無死士——憑什麼守這荊州與江東六郡?”

房中一片寂靜。

“所以,”諸葛恪輕聲道,“我今日所求,非僅為私情。”

“他日王師南下時,請馮大司馬念在今日這份江防圖、這五千部曲、以及我諸葛元遜以死明志的份上……”

他忽然起身,整理衣冠,向著西北方向——那是漢國長安所在——深深一揖:

“善待江東百姓。”

四字出口,竟帶哽咽。

“吳國將亡,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但江東百姓何辜?”

“他們歷經戰亂,輾轉溝壑,只求一夕安寢,一口飽飯。”

諸葛恪直起身,眼中淚光隱現:

“請大司馬答應我:他日取江東之地,軍不濫殺,吏不暴斂,存其宗廟,安其黎庶。”

“若如此……我諸葛恪之死,便不算枉費。”

諸葛瞻動容,起身還禮:“阿兄長之言,弟必字字轉達,不敢有遺。”

“還有一事,”諸葛恪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鎖片,放在諸葛瞻手上:

“這是張妃之女的長命鎖。她才六歲……日後若是融弟能帶往漢國,望你將來能看護一二。”

諸葛瞻重重點頭,將金鎖片與佈防圖仔細收好。

忽然又問道:

“阿兄,為何獨救張氏之女,我記得,她亦有子嗣,何不設法一併救出?”

諸葛恪慘然搖頭:

“孫皓是孫峻的眼中釘,看守之嚴恐如鐵桶。”

“若貿然救他,一旦失敗,不僅他必死,連營救者、乃至融弟北投的計劃都可能暴露。”

“而女兒……或許因是女童,看守稍疏。且她年幼,便於偽裝,不易被察覺。”

“救她,尚有一分希望;救皓兒,則是九死無生。

諸葛瞻默然。

“思遠,”諸葛恪最後看著他,目光復雜:

“回去告訴你父親……不,告訴叔父在天之靈:他那個狂妄自負的侄子,到最後總算看清了些事情。”

“只是這代價,”他慘然一笑,“未免太大了。”

諸葛瞻喉頭哽咽,想說些什麼,卻終究無言。

他深深一揖,轉身欲走。

“等等。”諸葛恪叫住他,從案頭筆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筆,就著殘墨,在一方素帛上疾書數行。

寫罷,他取出自己的大印,重重鈐上。

“這是我的絕筆信。”他將帛書遞給諸葛瞻:

“你帶回去。若……若馮大司馬應我所請,救出我兒,便以此信示之。”

“信中我已寫明:諸葛融及其部曲,永為漢臣。”

“諸葛竦、諸葛建若得生還,亦當效忠漢室,不得有二心。”

諸葛瞻接過帛書,眼眶已紅。

“去吧。”諸葛恪背過身,聲音疲憊:

“告訴融弟……香溪河谷的糧草,只夠支撐兩月。”

“兩月之內,若漢國接應不至,便讓他們……各自逃命去吧。”

腳步聲漸遠,門輕輕合攏。

諸葛恪低聲自語:

“先帝啊……你將江山託付於我,我卻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為它尋一條稍好些的末路。”

“先帝你若在天有靈,是怒我不忠,還是……憐我無奈?”

——

延熙十五年,吳建興二年。

三月。

孫峻遣平魏將軍朱績率江陵步騎一萬,自陸路西進,逼夷陵。

使全緒率水軍五千,自巴丘溯江西上,鎖江面。

詔書曰:

“太傅恪久病邊鎮,朕心憂之。著朱績、全緒等接太傅還京調養,沿途州縣務須妥備,不得有誤。”

實為兵諫。

時恪已密令弟融率部曲五千北徙,西陵城中守軍不過兩千。

聞二軍將至,恪知事不可為,乃召親信百餘人,謂之曰:

“孫峻欲取吾頭久矣。吾受先帝託孤之重,不能除奸振朝,已負江東。”

“今若困守孤城,徒使士卒流血、百姓遭殃。吾當出城,以一身解此兵禍。”

左右皆泣,願同死。

三日後,朱績軍抵西陵城東十里,全緒水軍泊於江津。

是日晨,西陵城門忽大開,諸葛恪白衣散發,乘素車,率親信百二十人出城。

績軍嚴陣以待,見恪形貌枯槁,然坐於車上,腰背挺直如松。

恪令停車,使二人扶之下車,立於兩軍之間。

江風凜冽,吹其衣袍獵獵作響。

恪目視東南建業方向,忽揚聲斥曰:

“孫峻豎子!全氏妖婦!爾等欺主幼弱,專權亂政,戮宗室,害忠良,吳之社稷將亡於汝手!”

“吾諸葛元遜,受大皇帝託孤之命,本欲竭股肱之力,效霍光、周公之事。”

“恨不能清君側,誅奸佞,今日唯以此頸血,濺爾等惡名於史冊!”

言畢,向北再拜(拜孫權陵),又西拜(拜漢國方向),慨然道:

“融弟已北行,諸葛氏血脈不絕。江東父老,恪負汝等矣!”

遂拔佩劍,刎頸而亡,年五十。

血濺素車,身猶挺立不倒。

親信百二十人皆大慟,同曰:“願從丞相於地下!”

悉拔刀自刎,屍骸環恪而伏,狀若花瓣護蕊。

朱績、全緒及兩軍將士目睹,無不駭然動容,多有垂涕者。

績遂入西陵,收恪屍,以禮殮之,表報建業。

孫峻聞恪死,雖喜,然見績表中“百二十人同死,三軍為之泣”之語,亦為之色變。

全公主聞之,默然良久,曰:“元遜得死所矣。”

恪既死,其弟融率部曲五千,自秭歸北走,抵漢國上庸。

漢大司馬馮永如約納之,賜宅長安,其部曲分隸漢軍。

恪二子竦、建在建業,初被軟禁,後馮永果遣使責吳,又密令細作營救。

時校事府中書呂壹,已暗通漢使糜十一郎,知馮永必救恪子,心自盤算:

“若二子得脫,孫峻必疑校事府失職;若二子死,某與馮大司馬之約恐成空文。”

“不若暗開一隙,令其自遁,某既可不擔幹係,又可全漢國之約。”

壹遂密令心腹,於子夜值勤時,故作疏漏,二人竟得脫,輾轉至漢。

呂壹以此暗功,得糜十一郎密報:“大司馬稱校事府深明大義,生絲粗糖之利,當增半成。”

壹大喜,自此與漢國暗通愈頻。

恪之死,吳國棟樑摧折。

滕胤呂據等舊臣愈不自安,孫峻、全公主雖專權日甚,然人心漸離,國勢益衰。

後人有“二馬哥”作詩嘆曰:

東興勳業震江淮,一夕讒言骨肉摧。

非是元遜無智計,江東氣數已先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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