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 遺毒,仁政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5,054·2026/3/24

第1498章 遺毒,仁政 延熙十六年八月十五,黃昏。 殘陽如血,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紅。 司馬昭站在碼頭高處,海風掀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 眼前,數百艘大小船隻擠滿港灣。 船上滿載著從青徐各地強遷而來的世族、工匠、典籍,以及最後一批從彭城運來的金銀絹帛。 鍾會躬身:“稟明公,尚有七千餘人,皆是東海、琅琊兩郡最後遷出的匠戶與醫者。” “按此進度,明日午時前可盡數登船。” 司馬昭點了點頭,望向西邊的彭城方向。 如今已看不見煙柱,但空氣中仍隱約飄來焦土特有的氣味。 “淮水那邊……如何了?” “三日前已回報。”鍾會壓低聲音,“按明公吩咐,舊制軍械分五處遺棄於淮水北岸,皆選在吳軍巡哨目力可及之處。” “遺棄時故意製造潰兵哄搶假象,現場散落錢帛、破車,甚至留了十餘具穿著衣甲的屍體。” 至於屍體怎麼來的……這年頭,找活人不易,找死人還不容易? 司馬昭緊繃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緩和:“吳軍可有人渡水檢視?” “昨日已有吳軍小船靠近北岸,但未敢登岸。今日午後,對岸吳軍巡哨明顯增多。” 鍾會眼中閃過精光,“會料定,最遲明夜,必有吳軍趁夜渡淮拾取。” “那些弓弩皆是良弓,皮甲雖舊卻完整,對吳軍而言,誘惑太大。” “好。”司馬昭轉身,望向正在登船的人群。 一個老匠人因步履蹣跚被軍士推搡,揹簍裡面的木工工具散落出來一些。 老匠人跪地撿拾,卻被軍士一腳踢開。 司馬昭皺了皺眉,卻未出聲制止。 他看向鍾會:“登船完畢後,執行最後一步。” “明公是說……鑿沉舊船,阻塞航道?” “對。”司馬昭目光投向港灣深處那十幾艘破舊的樓船,“將這些船裝滿石塊,鑿沉於主航道與泊位。” “漢國若要重建此港……先得花半年時間清理海底。” 鍾會深深一揖:“會即刻去辦。” 司馬昭獨自走向碼頭盡頭。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 “馮永……”司馬昭輕聲自語,“某今日斷尾求生,非是怕你,絕對不是怕你……” 他轉身,走向最大的那艘樓船。 船頭,插著繡著“司馬”的大旗。 就在此時,港口方向忽然傳來急促如暴雨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衝破暮色,馬身汗沫如漿,騎手伏在馬背上,手中高舉一面插著赤羽的令旗。 “急報——!琅琊急報——!” 司馬昭猛地轉身。 鍾會已疾步迎上前去,那騎手滾鞍下馬,幾乎癱倒在地,從懷中掏出急報,雙手顫抖著呈上。 “大、大將軍……琅琊城……諸葛誕反了!” 原本顯得沉靜無比的司馬昭,頓時臉色一變。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過帛書展開,藉著最後的天光,看清了上面潦草卻觸目驚心的字跡: “諸葛誕據琅琊城,揚言諸葛氏世居琅琊,豈能棄祖宗墳塋、桑梓故土,遠徙遼東寒荒之地。” “城中守軍三千,皆從其叛。” 司馬昭握著帛書的手青筋暴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家犬反噬的暴怒。 他緩緩抬頭,望向西邊。 “諸葛……誕。”司馬昭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好一個‘世居琅琊,不棄桑梓’……” 當年東興兵敗,諸葛誕乃是首責,司馬懿本想趁他惶惶不可終日,表奏他去安撫徐州,讓他盡心辦事。 沒想到司馬昭一個疏忽,竟然是給了諸葛誕一個機會。 “某讓你留守琅琊,是念你諸葛氏在本地素有威望,可助遷民事宜……你竟敢……” 鍾會急步上前,壓低聲音:“明公!諸葛誕此叛,時機拿捏極毒!” “他選在此時發難,分明是看準我大軍即將登船,無暇回師平叛!” 司馬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是要待價而沽啊……” 諸葛誕世居琅琊,根深蒂固。 如今他閉城自守,打的旗號是不棄桑梓。 很明顯,這是說給琅琊本地士民聽的。 此時造反,多半是想要對漢國獻城歸順。 司馬昭最後看了一眼琅琊方向,起身,對鍾會道:“傳令,登船照舊,按原計劃啟航。” 鍾會愕然:“那琅琊……” “琅琊?”司馬昭望向西邊,暮色已徹底吞沒天際,只有海面還殘留著最後一抹血紅的餘暉: “諸葛誕想要,便給他。” 司馬昭轉身走向樓船,“命剩餘水軍即刻北上,步卒全部登船,一個不留。” “傳令給諸葛誕。”司馬昭最後說,聲音飄散在海風裡: “就說,公休既戀故土,昭便以此城相贈。望公善守之,莫負琅!琊!父!老!” 鍾會深深一揖:“諾!” 樓船緩緩駛離碼頭。 司馬昭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 海面上,數百艘船隻如一群沉默的黑色巨獸,緩緩駛向深海的黑暗。 —— 正當司馬昭乘船前往遼東時。 劉諶也正在中軍大帳中與張翼、李遺等人最後核驗入城安民的細則。 帳外忽傳來親衛急促的通報:“殿下!營門來報,有長安特使持節至,言有緊急密令!” “長安特使?”劉諶一怔,與張翼對視一眼。 軍中與長安,每日皆有訊息往來,怎會又派特使? 他整了整衣冠,“快請。” 帳簾掀開,一名身著青色窄袖武官服,頭戴進賢冠的年輕官員低頭而入。 此人身材挺拔如新削的青竹,步履間帶著一種習武之人特有的輕盈與穩定。 雖刻意收斂,但行進時袍袖微動間,隱約可見肩臂線條流暢有力。 他雙手捧著一卷用火漆封緘的帛書,躬身行禮時:“下官奉鎮東將軍令,特來呈送緊急軍文。” 這聲音……讓劉諶心頭猛地一跳,臉色微微一變。 他強行收斂心神,對張翼等人道:“諸位先且退下,容孤與特使單獨敘話。” 待帳中只剩二人,劉諶一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太子妃?!卿……何故至此?!” 特使抬起頭,不是太子妃馮盈是誰? 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聲音恢復了原本的清越: “自然是奉軍令而來。” 劉諶又急又氣,一把將她拉到帳角,聲音壓得極低: “胡鬧!這是軍營!你是太子妃,怎可女扮男裝混入軍中?若被人識破……” “誰敢識破?”馮盈揚了揚手中的帛書,火漆上赫然蓋著鎮東將軍銀印: “妾身可是奉鎮東將軍,正經授了行軍記室參軍之職,前來軍中履職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得意,“文書、印信、關防,一應俱全,便是張翼將軍查驗,也挑不出錯處。” 劉諶接過帛書展開,果然是鎮東的親筆手令,任命“馮瑛”為行軍記室參軍,隨太子安撫使團參贊軍務。 劉諶扶額:“鎮東將軍她……怎會容你如此胡來?” “怎是胡來?”馮盈正色道,“阿母說了,當年她隨大人轉戰天下時,也是這般年紀。” “如今青徐初定,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妾身雖為女流,卻也通文書、曉算術。” “更熟稔阿父安民撫眾的舊例,來軍中,正是為太子分憂,為朝廷效力。” 她說著,右手虛按佩劍,“況且,若真遇險情,妾身這身武藝,護得殿下週全總還是夠的。” 劉諶聞言,心中既好笑又無奈。 他深知馮盈的武藝乃是長安城年輕一代佼佼者。 對此,他還真沒有辦法反駁。 “孤知你委屈,也知你武藝超群。但軍中艱苦,且危機四伏,你若有個閃失……” “殿下是怕妾身拖累?” 馮盈抬眼,倒也沒有生氣,柔聲道,“若殿下執意送妾身回長安,那妾回去便是。” “只是妾身這一回去,說不得就把東宮那口廢井填了。” “填井?” 馮盈幽幽道: “東宮裡那幾個良娣孺子,自殿下離京後,明裡暗裡鬥得更兇了。” “今日你送盒胭脂,明日我贈匹蜀錦,後日又有人不慎落水……妾身看著心煩,不如眼不見為淨。” 馮盈說得輕描淡寫: “妾尋思著,實在不行,回去後那幾個整日生事的再惹得我心煩,有一個算一個,全塞進去,落個清靜。” “到時候,就是不知道,殿下會治妾身的罪,還是誇妾身持家有方?” 劉諶再次扶額嘆息,聲音裡透著一股認命般的疲憊。 他還真有點怕。 “妃……妃這是威脅孤?” 太子試圖板起臉,聲音卻不爭氣地軟了三分。 “妾身不敢。”馮盈垂下眼簾,聲音卻穩穩的,“妾身只是陳述……回長安後可能發生的狀況。” “殿下若覺得妾身在軍中不妥,那便送妾身回去便是。” 送你回去填井嗎? 帳內一時寂靜。 良久,劉諶第三次長長嘆氣,那嘆息裡滿是認命的無奈。 他伸手,替馮盈正了正歪斜的進賢冠,動作輕柔:“冠都戴歪了,還裝什麼參軍。” 馮盈眼睛一亮:“殿下允了?” “孤能不許麼?”劉諶苦笑,“只是有幾條,你必須應承。” “殿下請講!” “第一,在軍中,你只是‘馮參軍’,絕不可暴露身份。” “第二,須時刻跟隨孤左右,不得擅自行動。第三……” 劉諶頓了頓,聲音轉柔,“若覺辛苦,或遇危險,定要告訴孤。” 馮盈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軍帳:“妾身……不,下官遵命!”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錦囊,遞給劉諶:“對了,阿母還讓妾身帶了這個。” 劉諶接過,開啟錦囊,裡面是一枚玉佩:“這是……” “山東羊氏,羊姨交給我的,說是隻要拿這個給山東羊氏看,就可以得到羊氏的全力相助。” 劉諶握緊玉佩,感受著那份冰涼的溫潤。 他望向馮盈,忽然覺得,果然還是娶妻當娶賢啊…… 帳外傳來張翼的請示聲:“殿下,已過午時,是否按原計劃入城?” 劉諶將玉佩收入懷中,整了整衣襟,又替馮盈正了正冠帽。 “傳令,按計劃入城。”他頓了頓,“另,這位馮參軍,暫編入孤的親衛隊,隨侍左右。” “諾!” 帳簾掀開,秋日的陽光如瀑般湧入。 劉諶當先走出,馮盈低頭緊隨其後。 劉諶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 馮盈已走向自己帶過來的青驄馬,左手輕按馬鞍,身形如燕掠水面般輕盈躍起,穩穩落座。 整套動作流暢自然,毫無滯澀。 周圍幾名親衛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好馬! 好騎術! 但所有人見太子神色如常,便也垂目肅立。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馮盈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殿下,請多指教。” 劉諶嘴角微揚,轉身,策馬向前。 大軍開拔,旌旗獵獵。 奉高城的輪廓,在秋陽下漸漸清晰。 雖然司馬昭懇求多寬限三個月,直至九月。 但這多出來的三個月,願意給,那是大漢寬厚。 不給,司馬昭也無話可說。 這一次從長安出發前,大司馬曾有言: 既然司馬昭說清點造冊,遷徙安置皆需要時日,那就一城一地來。 清點完一處,就接收一處,徐徐推進。 同時極限施壓,司馬昭但有清點完而不交接之舉,則直接驅趕偽魏官吏,強行接手。 只不過目前看來,司馬昭似乎並沒有留戀青徐的舉動,動作甚至比想像中的還要快。 此時,坡下的奉高城城門大開。 但城中湧出的不是守軍,而是扶老攜幼、衣衫襤褸的百姓。 他們擠在官道兩側,目光呆滯地望著這支陌生的軍隊。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殿下。”尚書右丞李遺策馬上前,手中捧著一卷剛核驗完畢的戶冊: “奉高城原有戶三千七百,口兩萬一千。今魏軍撤離時焚燬糧倉三座,強遷工匠、醫者四百餘人。” “城中現存……不足一萬五千口,且多為老弱婦孺。” 劉諶沉默片刻,問:“糧呢?” “魏軍所焚皆為官倉。但據城中父老言,司馬昭下令‘盡數發還百姓’,實則……” 李遺頓了頓,“實則是縱兵搶掠民戶存糧,只留十日口糧,餘者盡數裝船運走。現城中民戶,多有斷炊者。” 劉諶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坡下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 他忽然翻身下馬,走向人群。 “殿下!”張翼急欲阻攔。 劉諶擺手,徑自走到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面前。 全軍之中,唯有馮參軍緊隨上前,寸步不離。 但見那婦人約莫三十歲,懷中嬰兒瘦得像只小狗,哭聲微弱如蚊蚋。 婦人見劉諶走來,嚇得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不必如此。”劉諶彎腰扶起她,從懷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遞過去,“給孩子喝點水。” 婦人怔怔接過,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劉諶轉身,對身後下令:“傳令!工作隊即刻入城,設粥棚十處,按人頭髮放三日口糧。” “其次,官隊分四組,巡診全城,重傷病者集中救治。最後,工匠隊優先修復水井、疏通溝渠。” 命令一道道傳下。 坡下,早已待命的工作隊如精密的織機開始運轉。 醫官們抬著藥箱疾步而入,工匠推著滿載工具的木車入城。 中間還夾有皇家學院的學生——這是他們的畢業實習。 不過半個時辰,城門口已支起十口大鍋,粟米粥的香氣像一道溫柔的繩索,將麻木的人群緩緩拉回人間。 劉諶重新上馬,對李遺道: “李卿,你帶人清查城中無主田宅,造冊備案。三日後,按《漢律·授田令》,分與無地流民。” “殿下,是否等長安……” “不必等。”劉諶打斷他,目光堅定,“父皇授我‘安撫大使’之權,臨機可斷。” “青徐百姓等不起,漢室的仁政……更等不起。” 他策馬緩緩入城。 街道兩側,有百姓開始匍匐在地,起初零星,繼而如潮水般蔓延。 一個白髮老翁顫巍巍捧著一碗剛領到的熱粥,老淚縱橫:“太子……太子仁德啊……” 劉諶在馬上躬身還禮。 他看見街角,幾個漢國醫官正為一個斷腿的流民清洗傷口。 看見巷口,工匠已開始修復被魏軍破壞的水井,轆轤吱呀作響,像一首新生的歌。 他勒馬停在一處剛設的粥棚前。 棚下,一個皇家學院的學生正用新制的木勺為百姓分粥,每勺皆滿,絕無剋扣。 大漢不缺糧食,只缺百姓,只恐人心不滿。 眼前的隊伍,卻秩序井然。 劉諶看了許久,忽然輕聲對張翼道: “張將軍,你可知仁政二字,重逾千鈞。它不是施捨,是責任,不是權謀,是良心。” 張翼肅然:“末將受教。” 夕陽西下,將奉高城的影子越來越長。 但這一次,影子裡不再只有絕望,還有粥棚升起的炊煙,醫官忙碌的身影…… 還有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張翼策馬跟上,低聲道:“殿下,探馬來報,魏軍主力已撤離琅琊,渡海東去。但其在淮水北岸……” “淮水北岸?北岸怎麼了?”

第1498章 遺毒,仁政

延熙十六年八月十五,黃昏。

殘陽如血,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紅。

司馬昭站在碼頭高處,海風掀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

眼前,數百艘大小船隻擠滿港灣。

船上滿載著從青徐各地強遷而來的世族、工匠、典籍,以及最後一批從彭城運來的金銀絹帛。

鍾會躬身:“稟明公,尚有七千餘人,皆是東海、琅琊兩郡最後遷出的匠戶與醫者。”

“按此進度,明日午時前可盡數登船。”

司馬昭點了點頭,望向西邊的彭城方向。

如今已看不見煙柱,但空氣中仍隱約飄來焦土特有的氣味。

“淮水那邊……如何了?”

“三日前已回報。”鍾會壓低聲音,“按明公吩咐,舊制軍械分五處遺棄於淮水北岸,皆選在吳軍巡哨目力可及之處。”

“遺棄時故意製造潰兵哄搶假象,現場散落錢帛、破車,甚至留了十餘具穿著衣甲的屍體。”

至於屍體怎麼來的……這年頭,找活人不易,找死人還不容易?

司馬昭緊繃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緩和:“吳軍可有人渡水檢視?”

“昨日已有吳軍小船靠近北岸,但未敢登岸。今日午後,對岸吳軍巡哨明顯增多。”

鍾會眼中閃過精光,“會料定,最遲明夜,必有吳軍趁夜渡淮拾取。”

“那些弓弩皆是良弓,皮甲雖舊卻完整,對吳軍而言,誘惑太大。”

“好。”司馬昭轉身,望向正在登船的人群。

一個老匠人因步履蹣跚被軍士推搡,揹簍裡面的木工工具散落出來一些。

老匠人跪地撿拾,卻被軍士一腳踢開。

司馬昭皺了皺眉,卻未出聲制止。

他看向鍾會:“登船完畢後,執行最後一步。”

“明公是說……鑿沉舊船,阻塞航道?”

“對。”司馬昭目光投向港灣深處那十幾艘破舊的樓船,“將這些船裝滿石塊,鑿沉於主航道與泊位。”

“漢國若要重建此港……先得花半年時間清理海底。”

鍾會深深一揖:“會即刻去辦。”

司馬昭獨自走向碼頭盡頭。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

“馮永……”司馬昭輕聲自語,“某今日斷尾求生,非是怕你,絕對不是怕你……”

他轉身,走向最大的那艘樓船。

船頭,插著繡著“司馬”的大旗。

就在此時,港口方向忽然傳來急促如暴雨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衝破暮色,馬身汗沫如漿,騎手伏在馬背上,手中高舉一面插著赤羽的令旗。

“急報——!琅琊急報——!”

司馬昭猛地轉身。

鍾會已疾步迎上前去,那騎手滾鞍下馬,幾乎癱倒在地,從懷中掏出急報,雙手顫抖著呈上。

“大、大將軍……琅琊城……諸葛誕反了!”

原本顯得沉靜無比的司馬昭,頓時臉色一變。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過帛書展開,藉著最後的天光,看清了上面潦草卻觸目驚心的字跡:

“諸葛誕據琅琊城,揚言諸葛氏世居琅琊,豈能棄祖宗墳塋、桑梓故土,遠徙遼東寒荒之地。”

“城中守軍三千,皆從其叛。”

司馬昭握著帛書的手青筋暴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家犬反噬的暴怒。

他緩緩抬頭,望向西邊。

“諸葛……誕。”司馬昭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好一個‘世居琅琊,不棄桑梓’……”

當年東興兵敗,諸葛誕乃是首責,司馬懿本想趁他惶惶不可終日,表奏他去安撫徐州,讓他盡心辦事。

沒想到司馬昭一個疏忽,竟然是給了諸葛誕一個機會。

“某讓你留守琅琊,是念你諸葛氏在本地素有威望,可助遷民事宜……你竟敢……”

鍾會急步上前,壓低聲音:“明公!諸葛誕此叛,時機拿捏極毒!”

“他選在此時發難,分明是看準我大軍即將登船,無暇回師平叛!”

司馬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是要待價而沽啊……”

諸葛誕世居琅琊,根深蒂固。

如今他閉城自守,打的旗號是不棄桑梓。

很明顯,這是說給琅琊本地士民聽的。

此時造反,多半是想要對漢國獻城歸順。

司馬昭最後看了一眼琅琊方向,起身,對鍾會道:“傳令,登船照舊,按原計劃啟航。”

鍾會愕然:“那琅琊……”

“琅琊?”司馬昭望向西邊,暮色已徹底吞沒天際,只有海面還殘留著最後一抹血紅的餘暉:

“諸葛誕想要,便給他。”

司馬昭轉身走向樓船,“命剩餘水軍即刻北上,步卒全部登船,一個不留。”

“傳令給諸葛誕。”司馬昭最後說,聲音飄散在海風裡:

“就說,公休既戀故土,昭便以此城相贈。望公善守之,莫負琅!琊!父!老!”

鍾會深深一揖:“諾!”

樓船緩緩駛離碼頭。

司馬昭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

海面上,數百艘船隻如一群沉默的黑色巨獸,緩緩駛向深海的黑暗。

——

正當司馬昭乘船前往遼東時。

劉諶也正在中軍大帳中與張翼、李遺等人最後核驗入城安民的細則。

帳外忽傳來親衛急促的通報:“殿下!營門來報,有長安特使持節至,言有緊急密令!”

“長安特使?”劉諶一怔,與張翼對視一眼。

軍中與長安,每日皆有訊息往來,怎會又派特使?

他整了整衣冠,“快請。”

帳簾掀開,一名身著青色窄袖武官服,頭戴進賢冠的年輕官員低頭而入。

此人身材挺拔如新削的青竹,步履間帶著一種習武之人特有的輕盈與穩定。

雖刻意收斂,但行進時袍袖微動間,隱約可見肩臂線條流暢有力。

他雙手捧著一卷用火漆封緘的帛書,躬身行禮時:“下官奉鎮東將軍令,特來呈送緊急軍文。”

這聲音……讓劉諶心頭猛地一跳,臉色微微一變。

他強行收斂心神,對張翼等人道:“諸位先且退下,容孤與特使單獨敘話。”

待帳中只剩二人,劉諶一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太子妃?!卿……何故至此?!”

特使抬起頭,不是太子妃馮盈是誰?

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聲音恢復了原本的清越:

“自然是奉軍令而來。”

劉諶又急又氣,一把將她拉到帳角,聲音壓得極低:

“胡鬧!這是軍營!你是太子妃,怎可女扮男裝混入軍中?若被人識破……”

“誰敢識破?”馮盈揚了揚手中的帛書,火漆上赫然蓋著鎮東將軍銀印:

“妾身可是奉鎮東將軍,正經授了行軍記室參軍之職,前來軍中履職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得意,“文書、印信、關防,一應俱全,便是張翼將軍查驗,也挑不出錯處。”

劉諶接過帛書展開,果然是鎮東的親筆手令,任命“馮瑛”為行軍記室參軍,隨太子安撫使團參贊軍務。

劉諶扶額:“鎮東將軍她……怎會容你如此胡來?”

“怎是胡來?”馮盈正色道,“阿母說了,當年她隨大人轉戰天下時,也是這般年紀。”

“如今青徐初定,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妾身雖為女流,卻也通文書、曉算術。”

“更熟稔阿父安民撫眾的舊例,來軍中,正是為太子分憂,為朝廷效力。”

她說著,右手虛按佩劍,“況且,若真遇險情,妾身這身武藝,護得殿下週全總還是夠的。”

劉諶聞言,心中既好笑又無奈。

他深知馮盈的武藝乃是長安城年輕一代佼佼者。

對此,他還真沒有辦法反駁。

“孤知你委屈,也知你武藝超群。但軍中艱苦,且危機四伏,你若有個閃失……”

“殿下是怕妾身拖累?”

馮盈抬眼,倒也沒有生氣,柔聲道,“若殿下執意送妾身回長安,那妾回去便是。”

“只是妾身這一回去,說不得就把東宮那口廢井填了。”

“填井?”

馮盈幽幽道:

“東宮裡那幾個良娣孺子,自殿下離京後,明裡暗裡鬥得更兇了。”

“今日你送盒胭脂,明日我贈匹蜀錦,後日又有人不慎落水……妾身看著心煩,不如眼不見為淨。”

馮盈說得輕描淡寫:

“妾尋思著,實在不行,回去後那幾個整日生事的再惹得我心煩,有一個算一個,全塞進去,落個清靜。”

“到時候,就是不知道,殿下會治妾身的罪,還是誇妾身持家有方?”

劉諶再次扶額嘆息,聲音裡透著一股認命般的疲憊。

他還真有點怕。

“妃……妃這是威脅孤?”

太子試圖板起臉,聲音卻不爭氣地軟了三分。

“妾身不敢。”馮盈垂下眼簾,聲音卻穩穩的,“妾身只是陳述……回長安後可能發生的狀況。”

“殿下若覺得妾身在軍中不妥,那便送妾身回去便是。”

送你回去填井嗎?

帳內一時寂靜。

良久,劉諶第三次長長嘆氣,那嘆息裡滿是認命的無奈。

他伸手,替馮盈正了正歪斜的進賢冠,動作輕柔:“冠都戴歪了,還裝什麼參軍。”

馮盈眼睛一亮:“殿下允了?”

“孤能不許麼?”劉諶苦笑,“只是有幾條,你必須應承。”

“殿下請講!”

“第一,在軍中,你只是‘馮參軍’,絕不可暴露身份。”

“第二,須時刻跟隨孤左右,不得擅自行動。第三……”

劉諶頓了頓,聲音轉柔,“若覺辛苦,或遇危險,定要告訴孤。”

馮盈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軍帳:“妾身……不,下官遵命!”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錦囊,遞給劉諶:“對了,阿母還讓妾身帶了這個。”

劉諶接過,開啟錦囊,裡面是一枚玉佩:“這是……”

“山東羊氏,羊姨交給我的,說是隻要拿這個給山東羊氏看,就可以得到羊氏的全力相助。”

劉諶握緊玉佩,感受著那份冰涼的溫潤。

他望向馮盈,忽然覺得,果然還是娶妻當娶賢啊……

帳外傳來張翼的請示聲:“殿下,已過午時,是否按原計劃入城?”

劉諶將玉佩收入懷中,整了整衣襟,又替馮盈正了正冠帽。

“傳令,按計劃入城。”他頓了頓,“另,這位馮參軍,暫編入孤的親衛隊,隨侍左右。”

“諾!”

帳簾掀開,秋日的陽光如瀑般湧入。

劉諶當先走出,馮盈低頭緊隨其後。

劉諶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

馮盈已走向自己帶過來的青驄馬,左手輕按馬鞍,身形如燕掠水面般輕盈躍起,穩穩落座。

整套動作流暢自然,毫無滯澀。

周圍幾名親衛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好馬!

好騎術!

但所有人見太子神色如常,便也垂目肅立。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馮盈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殿下,請多指教。”

劉諶嘴角微揚,轉身,策馬向前。

大軍開拔,旌旗獵獵。

奉高城的輪廓,在秋陽下漸漸清晰。

雖然司馬昭懇求多寬限三個月,直至九月。

但這多出來的三個月,願意給,那是大漢寬厚。

不給,司馬昭也無話可說。

這一次從長安出發前,大司馬曾有言:

既然司馬昭說清點造冊,遷徙安置皆需要時日,那就一城一地來。

清點完一處,就接收一處,徐徐推進。

同時極限施壓,司馬昭但有清點完而不交接之舉,則直接驅趕偽魏官吏,強行接手。

只不過目前看來,司馬昭似乎並沒有留戀青徐的舉動,動作甚至比想像中的還要快。

此時,坡下的奉高城城門大開。

但城中湧出的不是守軍,而是扶老攜幼、衣衫襤褸的百姓。

他們擠在官道兩側,目光呆滯地望著這支陌生的軍隊。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殿下。”尚書右丞李遺策馬上前,手中捧著一卷剛核驗完畢的戶冊:

“奉高城原有戶三千七百,口兩萬一千。今魏軍撤離時焚燬糧倉三座,強遷工匠、醫者四百餘人。”

“城中現存……不足一萬五千口,且多為老弱婦孺。”

劉諶沉默片刻,問:“糧呢?”

“魏軍所焚皆為官倉。但據城中父老言,司馬昭下令‘盡數發還百姓’,實則……”

李遺頓了頓,“實則是縱兵搶掠民戶存糧,只留十日口糧,餘者盡數裝船運走。現城中民戶,多有斷炊者。”

劉諶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坡下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

他忽然翻身下馬,走向人群。

“殿下!”張翼急欲阻攔。

劉諶擺手,徑自走到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面前。

全軍之中,唯有馮參軍緊隨上前,寸步不離。

但見那婦人約莫三十歲,懷中嬰兒瘦得像只小狗,哭聲微弱如蚊蚋。

婦人見劉諶走來,嚇得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不必如此。”劉諶彎腰扶起她,從懷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遞過去,“給孩子喝點水。”

婦人怔怔接過,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劉諶轉身,對身後下令:“傳令!工作隊即刻入城,設粥棚十處,按人頭髮放三日口糧。”

“其次,官隊分四組,巡診全城,重傷病者集中救治。最後,工匠隊優先修復水井、疏通溝渠。”

命令一道道傳下。

坡下,早已待命的工作隊如精密的織機開始運轉。

醫官們抬著藥箱疾步而入,工匠推著滿載工具的木車入城。

中間還夾有皇家學院的學生——這是他們的畢業實習。

不過半個時辰,城門口已支起十口大鍋,粟米粥的香氣像一道溫柔的繩索,將麻木的人群緩緩拉回人間。

劉諶重新上馬,對李遺道:

“李卿,你帶人清查城中無主田宅,造冊備案。三日後,按《漢律·授田令》,分與無地流民。”

“殿下,是否等長安……”

“不必等。”劉諶打斷他,目光堅定,“父皇授我‘安撫大使’之權,臨機可斷。”

“青徐百姓等不起,漢室的仁政……更等不起。”

他策馬緩緩入城。

街道兩側,有百姓開始匍匐在地,起初零星,繼而如潮水般蔓延。

一個白髮老翁顫巍巍捧著一碗剛領到的熱粥,老淚縱橫:“太子……太子仁德啊……”

劉諶在馬上躬身還禮。

他看見街角,幾個漢國醫官正為一個斷腿的流民清洗傷口。

看見巷口,工匠已開始修復被魏軍破壞的水井,轆轤吱呀作響,像一首新生的歌。

他勒馬停在一處剛設的粥棚前。

棚下,一個皇家學院的學生正用新制的木勺為百姓分粥,每勺皆滿,絕無剋扣。

大漢不缺糧食,只缺百姓,只恐人心不滿。

眼前的隊伍,卻秩序井然。

劉諶看了許久,忽然輕聲對張翼道:

“張將軍,你可知仁政二字,重逾千鈞。它不是施捨,是責任,不是權謀,是良心。”

張翼肅然:“末將受教。”

夕陽西下,將奉高城的影子越來越長。

但這一次,影子裡不再只有絕望,還有粥棚升起的炊煙,醫官忙碌的身影……

還有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張翼策馬跟上,低聲道:“殿下,探馬來報,魏軍主力已撤離琅琊,渡海東去。但其在淮水北岸……”

“淮水北岸?北岸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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