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6章 虛實不定

蜀漢之莊稼漢·甲青·4,727·2026/3/24

第0976章 虛實不定 “吾從前讀史書時,常看到書上多言胡人控弦數十萬,那時根本想不出控弦數十萬是個模樣。” 馮刺史手執馬鞭,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地對著身邊的關將軍說道: “如今親領數萬騎軍,馳騁於大漠上,終知胡人為何敢自稱天之驕子矣!” 正值初夏,天氣又是極好,天藍藍的瑰麗無比,像毫無瑕疵的光滑緞子倒扣下來。 耀眼的日頭,灑下溫暖,時不時吹過來的涼風,並不會讓人覺得炎熱。 一眼無垠的碧綠,放眼所入,處處翠色慾流,輕輕流入雲際,讓人心曠神怡。 可惜的是,這等絕色美景,如今被一支洪流所破壞。 這支鐵騎洪流,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騰捲起一條沒有盡頭的長龍。 明麗的陽光,清亮的河流,迷漫著青草香味的大漠,都被這條長龍的喧嘯充塞了,遮沒了。 無數的鐵蹄踐踏在草地上,空氣中揚起了牛馬糞的草末兒。 關將軍看著這一切,臉上亦是笑意盈盈: “即便天之驕子又如何,馮君侯一聲令下,胡騎影從,可見天驕亦不過如此。” 馮刺史聞言,哈哈大笑,更是得意。 身在曠野,身心俱逸,馮君侯不禁高吭歌曰: “我立馬千山外, 聽風唱著天籟, 歲月已經更改, 心胸依然自在, 我放歌萬裡外, 明月與我同在 ……” 聽得關將軍眉頭就是一挑。 以這種聽不懂的話語唱出這等曲調,她已久不見阿郎如此。 只待他唱完,關將軍不禁好奇地問道: “此曲何名?” “我從草原來!” 馮刺史對著關將軍挑挑眉,然後又放肆大笑。 關將軍識趣地追問道: “君侯欲從草原去何處?” 馮君侯手執馬鞭,指向東南方:“中原,伐賊!” 數百年前,霍驃姚從關中出發,進入九原故地,再從九原故地進入大漠,最終繞了一個大圈,來到居延澤。 然後逆弱水而上,進入涼州,在當時仍是虜人腹地的河西走廊來回縱橫,殺虜數萬,拉開了強漢的序幕。 而在數百年後的今日,馮刺史同樣領著一支大軍,走著霍驃姚走過的路。 所以馮刺史的意氣風發,不是由來無故的——不同的是,兩人的方向,卻正好相反。 從居延海到高闕塞,大約有一千八百多里,近兩千裡。 說遠,那是真的遠。 即便是像馮刺史這樣,全軍騾馱化,那至少也要走一個月,有可能還要久一點。 不過對於漢軍來說,也不是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 畢竟霍去病當年第一次走這條路時,大漠上還是什麼都沒有呢。 不說遠的,就是近一點的,在靈帝時代,漢軍還有能力兵分三路,出塞徵討檀石槐。 那一次,同樣也是數萬騎兵出塞兩千多里,比馮刺史這一次的全程還要遠一些。 而現在,馮刺史不但已經探了三年的路,而且沿途還有前漢關塞的斷垣殘牆當路標。 時隔整整六十年之後,漢軍終於再一次大規模出塞,出現在茫茫大漠上。 只是這一次,大漠胡人再沒有了像檀石槐那樣的雄主。 唯一有點像樣的,也就是龜縮於九原故地的軻比能。 只是此時的軻比能,卻不得不依靠涼州的支援,以圖東山再起。 靠近涼州關塞的西部鮮卑,經過這幾年涼州有計劃有步驟地改造——雖然改造手段激進了一些——如今相當一部分已經融入了涼州的新興產業鏈裡。 剩下的一部分,要麼北逃,要麼東竄。 而在居延郡與九原故地之間廣袤大漠上,離涼州關塞越遠的地方,僥倖逃脫了涼州改造的部族就越多。 而這一回,這些胡人部族的幸運終於開始用完了。 馮刺史帶領五萬義從胡騎出塞,可沒打算讓這些義從胡騎一直跟著自己到達終點。 這五萬胡騎被分成了三路,一路向正東,一路向東北,一路向東南,扇形展開。 他們的任務是儘可能地掃蕩前方路上的野生胡人部族。 野生胡人部族的牛羊馬匹,可以為大軍提供一部分口糧。 畢竟八萬大軍啊,即使軍用口糧已經更換了N代,但對於涼州來說,仍是一個極為沉重的負擔。 所以這一路上的胡人部族,正是大軍的糧食補給點。 而被捕獲草原丁口,則會被分派出來的胡騎,不斷地押送回居延郡。 同時這些不斷回派的胡騎,也可以順便保護大軍的後方糧道。 義從胡騎除了口糧是由大軍供應一部分,從戰馬到武器,都是自備。 大漢軍中武器升級後,淘汰下來的軍用品,有相當一部分就是流入了他們手裡。 雖然說是淘汰品,但對於胡人來說,卻是極為上等的兵器。 換了以前,要想得到這種等級的兵器,光是渠道就是個大問題。 就是有渠道,數量也是個問題。 更別說價格,沒有個兩三倍乃至四五倍的高價,是不可能拿到手的。 涼州的義從胡騎,正好碰上了大漢軍工產業升級,居然能平價從大漢手裡拿到漢軍制式兵器,可謂是天上掉肉餅。 故義從胡騎雖名為義從,但對於草原上的胡人來說,已經不在一個等級上了。 他們在戰場上斬獲的戰利品不用上交,歸自己所有。 此次跟隨馮郎君出塞,更是得到了捕獲勞力的大肥差。 以前這個肥差,哪輪得到他們? 都是刺史府麾下的諸軍才有資格沾手。 雖說捕獲到的勞力要上供一半,但剩下的一半,也足以刺激得所有人都紅了眼。 三路胡騎,每路一萬多人,如同蝗蟲一樣,不斷向東面擴大搜尋範圍。 許多小部族的胡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大量鐵騎衝進部族群落,骨制的兵器如何能擋得住鐵製兵器? “你們是什麼人?” 小部族的首領率領著族內僅有的勇士,試圖反抗,一邊大聲叫喝。 “你們,繞到後面去,不要讓那邊的人跑了!” “剩下的,衝散他們!” “不要急,爭取抓活的,抓完了大夥都有份!” 遠處傳來了指揮的聲音。 義從胡騎裡,每千人都有兩三個漢人軍司馬,平日負責監察,戰時負責記功。 這些軍司馬,要麼是講武堂學生在軍中實習期結束後下放,要麼是直接抽涼州軍中的骨幹過來。 雖然組織度遠遠比不上涼州的正軍,但粗略簡單的組織還是有的。 “漢軍?” 部族首領也是有些見識的,聽出這是漢人在說話。 只是看著從兩翼不斷包抄壓縮過來的騎軍,卻又明明是與自己同一類人。 部族首領又用胡話喊了幾嗓子,回應他的是開始加速奔跑的馬蹄聲,還有一陣陣從對方嘴裡發出的呼嘯聲。 很快,兩邊各有十數騎突然飛掠而過。 沒等部族首領明白過來,前面的族人突然亂了起來,有人發出驚呼聲,然後從馬匹上掉落下去。 緊接著,部族首領終於看清,原來是一根粗大無比的麻繩,正在敵人的操縱下,狠狠地刮過自己這邊的人群。 “他們究竟想幹什麼?” 草原上的仇殺,只要部落被攻破,基本都是屍骨遍地,只有確定對手不再有反抗之力,剩下的人才有資格成為勝利者的羊奴。 眼前這些敵人,做法卻是大不相同。 他們……似乎是想抓活的? 部族首領在一剎那間抓住了重點,連忙大喊: “衝過去!” 就在族裡的勇士一聽,連忙準備調整馬頭,想要跟著自己的首領衝向敵人。 “放!” “蓬蓬蓬!” 不斷交錯的騎兵後面,拋射出的長箭落到人群裡,激起數朵血花。 部族首領猛地勒住了馬,因為他看到,前方的敵人,開始亮出了兵刃,陽光下,兵刃反射出雪亮的光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生鏽的兵器,臉色突然變得發白。 真要衝過去,怕是自己身後的勇士一個都不會剩下。 “棄械下馬不殺!” 對面有人喊著,漢話與胡語交替連喊了幾遍。 看著越來越多的敵人逼過來,部族首領終於閉目長嘆了一口氣,扔下了手裡的兵器。 確實對手已經放棄抵抗,只聽得有人喊了一句什麼,然後就是呼哨聲紛紛響起。 部族首領就看到對面有人下了馬,一臉興奮地飛奔而至,一邊從腰間解下一盤麻繩。 然後一拋,繞過首領的身體,很是熟練地把首領緊緊地捆了兩圈,剩下的繩子很快有人接過來,再捆住另一個。 動作嫻熟,辦事高效。 然後就是清點人頭,清點牛羊,待忙活完畢,日頭已是偏西。 就在他們歡喜地在原部族的營地燃起篝火,準備載歌載舞慶賀時,在他們後方遠處的中軍,已經紮好了營地。 “將軍,又有人回來了。” 正在巡營的姜維接到外圍哨探的稟報,抬頭看去,但見僅剩的一點餘暉下,有胡騎正驅使著牛羊馬群正往這邊趕,他有些微微皺眉: “按規矩在外圍給他們劃好營地。” “諾。” 姜維想了想,轉身去了中營。 看到姜維過來,馮刺史不禁有些意外: “哦,伯約過來,可是有事?” 姜維拱了拱手:“見過君侯。” “坐,且坐。” “謝過君侯。” 姜維坐下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揹著自己兩人,站在那裡研究地圖的關索。 雖然知道關索是馮君侯麾下第一大將,即便趙廣亦得聽其命,但姜維仍是覺得有些不太適應對方的身份。 只是馮君侯戰功赫赫,乃是大漢名將,再加上這些年來,姜維雖人在金城,但卻是時時關心著馮刺史在涼州的一舉一動。 別的不說,就光光是勞力一事,就足以說明此人的心狠手辣,絕非浪得虛名。 所以姜維哪敢對馮君侯說三道四? 但見他小心翼翼地說道: “君侯,我們此次出塞,所圖者,為關中賊人也。如今君侯令胡騎四面出擊,捕獵胡人,豈不是拖慢了行程?” “萬一丞相出了漢中,我們卻遲遲未出現,末將只怕事後會受到丞相懲罰啊。故末將此次前來,就是想問問君侯,可是另有計謀?” 說到這裡,他又連忙補充著解釋了一下: “若是事關機密,不便讓末將知道,那就當末將多嘴了,請君侯勿怪。” 馮刺史笑笑,搖了搖頭: “伯約多慮了,關中就在那裡,我們的目標,最終也只會是那裡,我哪有什麼計謀?”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姜維: “你這十日來,心裡怕是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吧?能忍到現在才說,也算是能忍了。” “像趙廣那樣耐不住性子的,早就在幾天前就問過了。” 聽到馮刺史的話,姜維欲言又止。 馮刺史看出了他的心思,問道: “若是換成伯約,伯約會如何做?” “自是全軍輕裝,直接奔襲九原,再從九原順著秦直道南下,殺關中個措手不及。” 基建狂魔和手辦狂魔祖龍大帝,曾派蒙恬領三十大軍北御匈奴。 為了支撐這個大戰略,祖龍又下令修了一條大道,從鹹陽直達陰山腳下,貫穿整個河套地區,這就是鼎鼎有名的秦直道。 這條道路,又寬又直又平,千年都不長草,一直到清代,還有商旅在走。 前漢沒有收復河套地區時,匈奴騎兵屢次順著這條大道南下,威脅關中。 所以對於中原王朝來說,無河套,則關中不寧。 姜維現在提出這個方案,很符合他的性格。 勝則大勝,敗則慘敗。 馮刺史又是搖了搖頭: “此計,不過是當年霍驃姚第二次河西之戰的翻版。若是換了他人,尚有可能成功,但如今關中魏賊主帥,乃是司馬懿。”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帳壁所掛的大幅地圖面前,“你且過來看看。” 姜維連忙跟著過去。 馮永用手指點了點北地郡,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三角形:“司馬懿早年曾在北地郡主動出擊,清掃了不少胡人部族。” “而且據在九原故地的劉良打探到的訊息,司馬懿在北地郡的險要之處,修築了大量的壕溝壁壘,還有大量專門用來對付騎兵的佈置。” 馮永略有苦笑地說道: “我懷疑,司馬懿早就料到我們可能會從九原故地過來。” 姜維一怔,他還真不知道這些訊息。 畢竟他一直呆在金城練兵,又不是像馮刺史那樣總覽大局。 訊息不對等,作出的決策自是不一樣。 姜維終於明白了地圖上那些數不清的三角形是什麼,他有些憂慮地說道: “君侯,那我們此番過去,豈不是白……” 他說了一半,似是想到了什麼,又看向馮永,“莫不成,君侯不是要去九原故地?” “從大漠上進入關中,九原故地就是最好的出發點,我們只能去那裡。” 一直不開口的關索突然出聲,“只是趕著去和晚點去沒什麼區別而已。” 姜維反而是更加迷糊起來。 莫不成,君侯是故意不趕路,讓漢中的丞相先行給司馬懿壓力,等司馬懿久不見君侯從北地郡出現,以為君侯不會從那裡出現。 只待關中防備鬆懈,專心應付丞相所領的漢中大軍,君侯又突然率軍南下,打關中一個措手不及? 一念至此,姜維頓時明白過來。 是了,丞相在安定郡也安排了一軍,想來當是要吸引關中魏賊注意。 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虛實變幻,交織不定。 蕭關一戰時,馮君侯可不也是與關將軍兵分兩路,虛實不定? 誰知道君侯會不會領軍在蕭關伺機出擊? 亦或者是在隴山下,隨時從隴關出現? 再退一步來說,司馬懿就算是料到大漢會從九原故地南下,但他又怎麼可能會料到那裡會冒出數萬大軍? 畢竟,可不是誰都有涼州軍這麼多馬匹騾子運輸輜重。 因為不是誰都有涼州那樣的養殖場。 涼州養殖場一年新出生的牲畜,別人用同樣數量的牲畜,三五年都未必能產得出來。 因為涼州養殖場的種馬公驢隨時隨地都可以配種,不會讓任何一匹母馬錯過發情期,別人家可沒這個本事。 想通了這一點,姜維臉上突然有些發熱,他藉口尚要巡營,行了一禮匆匆離去。

第0976章 虛實不定

“吾從前讀史書時,常看到書上多言胡人控弦數十萬,那時根本想不出控弦數十萬是個模樣。”

馮刺史手執馬鞭,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地對著身邊的關將軍說道:

“如今親領數萬騎軍,馳騁於大漠上,終知胡人為何敢自稱天之驕子矣!”

正值初夏,天氣又是極好,天藍藍的瑰麗無比,像毫無瑕疵的光滑緞子倒扣下來。

耀眼的日頭,灑下溫暖,時不時吹過來的涼風,並不會讓人覺得炎熱。

一眼無垠的碧綠,放眼所入,處處翠色慾流,輕輕流入雲際,讓人心曠神怡。

可惜的是,這等絕色美景,如今被一支洪流所破壞。

這支鐵騎洪流,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騰捲起一條沒有盡頭的長龍。

明麗的陽光,清亮的河流,迷漫著青草香味的大漠,都被這條長龍的喧嘯充塞了,遮沒了。

無數的鐵蹄踐踏在草地上,空氣中揚起了牛馬糞的草末兒。

關將軍看著這一切,臉上亦是笑意盈盈:

“即便天之驕子又如何,馮君侯一聲令下,胡騎影從,可見天驕亦不過如此。”

馮刺史聞言,哈哈大笑,更是得意。

身在曠野,身心俱逸,馮君侯不禁高吭歌曰:

“我立馬千山外,

聽風唱著天籟,

歲月已經更改,

心胸依然自在,

我放歌萬裡外,

明月與我同在

……”

聽得關將軍眉頭就是一挑。

以這種聽不懂的話語唱出這等曲調,她已久不見阿郎如此。

只待他唱完,關將軍不禁好奇地問道:

“此曲何名?”

“我從草原來!”

馮刺史對著關將軍挑挑眉,然後又放肆大笑。

關將軍識趣地追問道:

“君侯欲從草原去何處?”

馮君侯手執馬鞭,指向東南方:“中原,伐賊!”

數百年前,霍驃姚從關中出發,進入九原故地,再從九原故地進入大漠,最終繞了一個大圈,來到居延澤。

然後逆弱水而上,進入涼州,在當時仍是虜人腹地的河西走廊來回縱橫,殺虜數萬,拉開了強漢的序幕。

而在數百年後的今日,馮刺史同樣領著一支大軍,走著霍驃姚走過的路。

所以馮刺史的意氣風發,不是由來無故的——不同的是,兩人的方向,卻正好相反。

從居延海到高闕塞,大約有一千八百多里,近兩千裡。

說遠,那是真的遠。

即便是像馮刺史這樣,全軍騾馱化,那至少也要走一個月,有可能還要久一點。

不過對於漢軍來說,也不是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

畢竟霍去病當年第一次走這條路時,大漠上還是什麼都沒有呢。

不說遠的,就是近一點的,在靈帝時代,漢軍還有能力兵分三路,出塞徵討檀石槐。

那一次,同樣也是數萬騎兵出塞兩千多里,比馮刺史這一次的全程還要遠一些。

而現在,馮刺史不但已經探了三年的路,而且沿途還有前漢關塞的斷垣殘牆當路標。

時隔整整六十年之後,漢軍終於再一次大規模出塞,出現在茫茫大漠上。

只是這一次,大漠胡人再沒有了像檀石槐那樣的雄主。

唯一有點像樣的,也就是龜縮於九原故地的軻比能。

只是此時的軻比能,卻不得不依靠涼州的支援,以圖東山再起。

靠近涼州關塞的西部鮮卑,經過這幾年涼州有計劃有步驟地改造——雖然改造手段激進了一些——如今相當一部分已經融入了涼州的新興產業鏈裡。

剩下的一部分,要麼北逃,要麼東竄。

而在居延郡與九原故地之間廣袤大漠上,離涼州關塞越遠的地方,僥倖逃脫了涼州改造的部族就越多。

而這一回,這些胡人部族的幸運終於開始用完了。

馮刺史帶領五萬義從胡騎出塞,可沒打算讓這些義從胡騎一直跟著自己到達終點。

這五萬胡騎被分成了三路,一路向正東,一路向東北,一路向東南,扇形展開。

他們的任務是儘可能地掃蕩前方路上的野生胡人部族。

野生胡人部族的牛羊馬匹,可以為大軍提供一部分口糧。

畢竟八萬大軍啊,即使軍用口糧已經更換了N代,但對於涼州來說,仍是一個極為沉重的負擔。

所以這一路上的胡人部族,正是大軍的糧食補給點。

而被捕獲草原丁口,則會被分派出來的胡騎,不斷地押送回居延郡。

同時這些不斷回派的胡騎,也可以順便保護大軍的後方糧道。

義從胡騎除了口糧是由大軍供應一部分,從戰馬到武器,都是自備。

大漢軍中武器升級後,淘汰下來的軍用品,有相當一部分就是流入了他們手裡。

雖然說是淘汰品,但對於胡人來說,卻是極為上等的兵器。

換了以前,要想得到這種等級的兵器,光是渠道就是個大問題。

就是有渠道,數量也是個問題。

更別說價格,沒有個兩三倍乃至四五倍的高價,是不可能拿到手的。

涼州的義從胡騎,正好碰上了大漢軍工產業升級,居然能平價從大漢手裡拿到漢軍制式兵器,可謂是天上掉肉餅。

故義從胡騎雖名為義從,但對於草原上的胡人來說,已經不在一個等級上了。

他們在戰場上斬獲的戰利品不用上交,歸自己所有。

此次跟隨馮郎君出塞,更是得到了捕獲勞力的大肥差。

以前這個肥差,哪輪得到他們?

都是刺史府麾下的諸軍才有資格沾手。

雖說捕獲到的勞力要上供一半,但剩下的一半,也足以刺激得所有人都紅了眼。

三路胡騎,每路一萬多人,如同蝗蟲一樣,不斷向東面擴大搜尋範圍。

許多小部族的胡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大量鐵騎衝進部族群落,骨制的兵器如何能擋得住鐵製兵器?

“你們是什麼人?”

小部族的首領率領著族內僅有的勇士,試圖反抗,一邊大聲叫喝。

“你們,繞到後面去,不要讓那邊的人跑了!”

“剩下的,衝散他們!”

“不要急,爭取抓活的,抓完了大夥都有份!”

遠處傳來了指揮的聲音。

義從胡騎裡,每千人都有兩三個漢人軍司馬,平日負責監察,戰時負責記功。

這些軍司馬,要麼是講武堂學生在軍中實習期結束後下放,要麼是直接抽涼州軍中的骨幹過來。

雖然組織度遠遠比不上涼州的正軍,但粗略簡單的組織還是有的。

“漢軍?”

部族首領也是有些見識的,聽出這是漢人在說話。

只是看著從兩翼不斷包抄壓縮過來的騎軍,卻又明明是與自己同一類人。

部族首領又用胡話喊了幾嗓子,回應他的是開始加速奔跑的馬蹄聲,還有一陣陣從對方嘴裡發出的呼嘯聲。

很快,兩邊各有十數騎突然飛掠而過。

沒等部族首領明白過來,前面的族人突然亂了起來,有人發出驚呼聲,然後從馬匹上掉落下去。

緊接著,部族首領終於看清,原來是一根粗大無比的麻繩,正在敵人的操縱下,狠狠地刮過自己這邊的人群。

“他們究竟想幹什麼?”

草原上的仇殺,只要部落被攻破,基本都是屍骨遍地,只有確定對手不再有反抗之力,剩下的人才有資格成為勝利者的羊奴。

眼前這些敵人,做法卻是大不相同。

他們……似乎是想抓活的?

部族首領在一剎那間抓住了重點,連忙大喊:

“衝過去!”

就在族裡的勇士一聽,連忙準備調整馬頭,想要跟著自己的首領衝向敵人。

“放!”

“蓬蓬蓬!”

不斷交錯的騎兵後面,拋射出的長箭落到人群裡,激起數朵血花。

部族首領猛地勒住了馬,因為他看到,前方的敵人,開始亮出了兵刃,陽光下,兵刃反射出雪亮的光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生鏽的兵器,臉色突然變得發白。

真要衝過去,怕是自己身後的勇士一個都不會剩下。

“棄械下馬不殺!”

對面有人喊著,漢話與胡語交替連喊了幾遍。

看著越來越多的敵人逼過來,部族首領終於閉目長嘆了一口氣,扔下了手裡的兵器。

確實對手已經放棄抵抗,只聽得有人喊了一句什麼,然後就是呼哨聲紛紛響起。

部族首領就看到對面有人下了馬,一臉興奮地飛奔而至,一邊從腰間解下一盤麻繩。

然後一拋,繞過首領的身體,很是熟練地把首領緊緊地捆了兩圈,剩下的繩子很快有人接過來,再捆住另一個。

動作嫻熟,辦事高效。

然後就是清點人頭,清點牛羊,待忙活完畢,日頭已是偏西。

就在他們歡喜地在原部族的營地燃起篝火,準備載歌載舞慶賀時,在他們後方遠處的中軍,已經紮好了營地。

“將軍,又有人回來了。”

正在巡營的姜維接到外圍哨探的稟報,抬頭看去,但見僅剩的一點餘暉下,有胡騎正驅使著牛羊馬群正往這邊趕,他有些微微皺眉:

“按規矩在外圍給他們劃好營地。”

“諾。”

姜維想了想,轉身去了中營。

看到姜維過來,馮刺史不禁有些意外:

“哦,伯約過來,可是有事?”

姜維拱了拱手:“見過君侯。”

“坐,且坐。”

“謝過君侯。”

姜維坐下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揹著自己兩人,站在那裡研究地圖的關索。

雖然知道關索是馮君侯麾下第一大將,即便趙廣亦得聽其命,但姜維仍是覺得有些不太適應對方的身份。

只是馮君侯戰功赫赫,乃是大漢名將,再加上這些年來,姜維雖人在金城,但卻是時時關心著馮刺史在涼州的一舉一動。

別的不說,就光光是勞力一事,就足以說明此人的心狠手辣,絕非浪得虛名。

所以姜維哪敢對馮君侯說三道四?

但見他小心翼翼地說道:

“君侯,我們此次出塞,所圖者,為關中賊人也。如今君侯令胡騎四面出擊,捕獵胡人,豈不是拖慢了行程?”

“萬一丞相出了漢中,我們卻遲遲未出現,末將只怕事後會受到丞相懲罰啊。故末將此次前來,就是想問問君侯,可是另有計謀?”

說到這裡,他又連忙補充著解釋了一下:

“若是事關機密,不便讓末將知道,那就當末將多嘴了,請君侯勿怪。”

馮刺史笑笑,搖了搖頭:

“伯約多慮了,關中就在那裡,我們的目標,最終也只會是那裡,我哪有什麼計謀?”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姜維:

“你這十日來,心裡怕是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吧?能忍到現在才說,也算是能忍了。”

“像趙廣那樣耐不住性子的,早就在幾天前就問過了。”

聽到馮刺史的話,姜維欲言又止。

馮刺史看出了他的心思,問道:

“若是換成伯約,伯約會如何做?”

“自是全軍輕裝,直接奔襲九原,再從九原順著秦直道南下,殺關中個措手不及。”

基建狂魔和手辦狂魔祖龍大帝,曾派蒙恬領三十大軍北御匈奴。

為了支撐這個大戰略,祖龍又下令修了一條大道,從鹹陽直達陰山腳下,貫穿整個河套地區,這就是鼎鼎有名的秦直道。

這條道路,又寬又直又平,千年都不長草,一直到清代,還有商旅在走。

前漢沒有收復河套地區時,匈奴騎兵屢次順著這條大道南下,威脅關中。

所以對於中原王朝來說,無河套,則關中不寧。

姜維現在提出這個方案,很符合他的性格。

勝則大勝,敗則慘敗。

馮刺史又是搖了搖頭:

“此計,不過是當年霍驃姚第二次河西之戰的翻版。若是換了他人,尚有可能成功,但如今關中魏賊主帥,乃是司馬懿。”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帳壁所掛的大幅地圖面前,“你且過來看看。”

姜維連忙跟著過去。

馮永用手指點了點北地郡,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三角形:“司馬懿早年曾在北地郡主動出擊,清掃了不少胡人部族。”

“而且據在九原故地的劉良打探到的訊息,司馬懿在北地郡的險要之處,修築了大量的壕溝壁壘,還有大量專門用來對付騎兵的佈置。”

馮永略有苦笑地說道:

“我懷疑,司馬懿早就料到我們可能會從九原故地過來。”

姜維一怔,他還真不知道這些訊息。

畢竟他一直呆在金城練兵,又不是像馮刺史那樣總覽大局。

訊息不對等,作出的決策自是不一樣。

姜維終於明白了地圖上那些數不清的三角形是什麼,他有些憂慮地說道:

“君侯,那我們此番過去,豈不是白……”

他說了一半,似是想到了什麼,又看向馮永,“莫不成,君侯不是要去九原故地?”

“從大漠上進入關中,九原故地就是最好的出發點,我們只能去那裡。”

一直不開口的關索突然出聲,“只是趕著去和晚點去沒什麼區別而已。”

姜維反而是更加迷糊起來。

莫不成,君侯是故意不趕路,讓漢中的丞相先行給司馬懿壓力,等司馬懿久不見君侯從北地郡出現,以為君侯不會從那裡出現。

只待關中防備鬆懈,專心應付丞相所領的漢中大軍,君侯又突然率軍南下,打關中一個措手不及?

一念至此,姜維頓時明白過來。

是了,丞相在安定郡也安排了一軍,想來當是要吸引關中魏賊注意。

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虛實變幻,交織不定。

蕭關一戰時,馮君侯可不也是與關將軍兵分兩路,虛實不定?

誰知道君侯會不會領軍在蕭關伺機出擊?

亦或者是在隴山下,隨時從隴關出現?

再退一步來說,司馬懿就算是料到大漢會從九原故地南下,但他又怎麼可能會料到那裡會冒出數萬大軍?

畢竟,可不是誰都有涼州軍這麼多馬匹騾子運輸輜重。

因為不是誰都有涼州那樣的養殖場。

涼州養殖場一年新出生的牲畜,別人用同樣數量的牲畜,三五年都未必能產得出來。

因為涼州養殖場的種馬公驢隨時隨地都可以配種,不會讓任何一匹母馬錯過發情期,別人家可沒這個本事。

想通了這一點,姜維臉上突然有些發熱,他藉口尚要巡營,行了一禮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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