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託付
事實上,她雖然人到了豫王府,卻沒什麼話要對慕年柏說。慕年柏是去苦寒之地的皇陵過悽苦日子,抑或是留在京中當個富貴閒散王爺,都與她無尤。
她來豫王府,也只是過來和他打聲招呼而已。
慕年柏坐在主位,沉默地喝著茶,似乎也沒有話要對素素說。
待丫鬟換過一輪茶,素素也就起身告辭,“祝二哥此行一路順風,小妹告退。”
粗糙的嗓音,如期震懾了慕年柏。
“你……”慕年柏遲疑著,抬眼看向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採枝,最後看向下首的序暘。
序暘默然不語。
素素勾了勾嘴角,無所謂地道:“小病而已,無甚妨礙,用了藥,過些日子便能好。”
慕年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便不再多問都市之智慧無雙。
眼見已無話可說,素素率採枝和序暘出了花廳。
慕年柏頓了片刻,提步跟上,送她出門。
一行人行至花園欄外,陡然聽聞一聲嬌喝:“嘿!”凌風破空聲疾飛,隨即便是嘩啦啦一陣大動靜。
顯然,碎了不少瓷器。
素素蹙眉。
堂堂豫王府裡,敢如此囂張跋扈的女子,只怕除了王妃宇文氏,再無第二人。
可她不是懷孕了麼?怎還能在此揮鞭練武?
打眼看慕年柏,只見他目光平和沉靜,半分沒有緊張的情緒。
這……
素素心下豁然瞭然,攜了採枝的手,佯裝若無其事。不動聲色地往前走去。行至王府門口,她正要上馬車,慕年柏忽然低聲喊她,“福貴郡主且慢,可否借一步說話?”
素素看了一眼採枝和序暘,點頭。
“此去皇陵,山高路遠,只怕此生再難回京……”慕年柏挑眼看西邊。幽幽道。
“二哥可是在京中還有事未妥?”素素淡漠地直言。
慕年柏喃喃收聲,點了點頭,收回西望的目光,又看向北邊。那是皇宮所在的方向。喟然一嘆,悵悵地道:“為兄孑然一身,了無牽掛,無事未妥。”
素素乍聞此言。陡然眉梢倒立。
這是什麼話?
遠的不說,單是他上有母親,中有胞妹,家裡還有兩個妻妾,怎麼就能說是“孑然一身”?
然而轉念一想,他所指的“孑然”,只怕是“心”。
“二哥原不必離京。”素素意有所指道。
慕年柏收回視線睨向她。揚起唇角,笑了笑。
這苦澀的笑容,使素素不由又想起除夕那夜收到的他的信——那時他以玉牌為信,求她護他家人周全。
而今想起,卻是驚覺其中疑點重重。
他的“家人”,何須她出手相護?
他所指的“家人”,又是哪些“家人”?
慕年柏突然伸手拍在素素肩頭,意味深長地徐徐道:“冰雪通透如慧仁,豈不知‘成王敗寇’的道理?”
“二哥你……”素素抬眼看他,滿眼震驚之色。不敢置信。而看到他坦蕩從容之色,她卻不得不懷疑,他也參與了這一場奪位戰。
可他一直是悄無聲息的……
慕年柏搖頭,“你早知我無意謀求那個位置。”
便是說,他並未參與牟位。
那麼,又何來“成王敗寇”之說?素素惋嘆,道:“二哥有話,可以直言。小妹心頭有諸多疑惑。”
她甚至忽然間覺得,眼前這個性情最是淡泊的人,反而是心思最重的人。
慕年柏勾唇,無聲地嗤蔑一笑符劍仙最新章節。俯身。撩開幃帽外的黑紗,無視異變的容貌,平視素素雙眸。安靜地看著,足足看了一刻鐘,似乎想要看進她眼底。
素素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住,愣是半晌沒想起遮避自己,就這樣直直地與他對視。
慕年柏突然綻露笑容,放下黑紗,意味深長地拍了拍素素的肩膀。“為兄走後,琛兒的婚事還需你多費心。”他輕聲交代著,神態儼然交代臨終遺言。
素素心下吃緊,眉峰驟然聚攏。
莫說慕緋琛是皇室尊貴的慧溫長公主,即便只是個尋常人家的女兒,上有嫡母、生母和兄長在,她的婚事,豈容一個不相干的外人置喙插手,干涉半分?
慕年柏的這個託付,好沒道理……
“無論身處何處,名義如何,你我骨子裡流淌的,都是慕氏皇族的血。容不得外人欺負慕家人,不是麼?”慕年柏蒼涼地說著,苦笑,又拍了拍素素肩頭。
素素一驚未歇,又吃一驚。
什麼慕氏皇族的血?她分明是顏諾的女兒,是顏氏女。這件事,慕藉和顏諾都親口承認過。
而且,如果她是慕家人,慕藉又怎會幾次三番想她嫁給慕年楓?
退一萬步說,即便“人”會騙人,天狐老祖總不會騙她。
天狐老祖明明白白對她說過——“你的爹是顏諾。”
那麼,慕年柏何出此言?
看他神態,竟是十分篤信……
慕年柏又朝北方看了一眼,神色複雜,喃喃低語:“最遲明日,咱們慕家,便會再添香火。”
“宣妃臨盆了?”素素脫口道。
宣妃,便是韋茉凌。
早前依素素預計,慕年楓登基,冊封韋茉凌的位份怎麼也該在“貴妃”以上。卻萬萬沒想到只是個連主位四妃都不及的普通妃位。
“今晨我出宮時,正遇太醫產婆趕往景芳宮。”慕年柏低聲說著,回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豫王府”牌匾。
對於生產之事,素素知之甚少。況且,那是慕年楓和韋茉凌的孩子要出生,與她無關。再則,慕年柏跟她說這麼多,究竟有何用意,她已是越來越迷惑。
故而,她選擇默然以對。
慕年柏只道她不感興趣,溫和地笑了笑,“旁的事,自隨你心意。二哥只求你,定要為琛兒尋個良婿。”
“慧溫長公主的婚事,自有太后、皇上和太妃做主。豈是小妹敢多言?二哥此託,小妹只怕無能為力。”素素如實道。
若是能幫,她也願意幫幫那個可愛又可憐的女孩兒。可有些事,不是她能做主的。
慕年柏肅穆片刻,突然對著她躬身長揖到底。
“二哥你這是作甚?快請起……”素素忙側身避開。
慕年柏長揖不起,“此乃為兄唯一未了心願,還望慧仁成全。”
素素扶額。最受不得別人這樣誠摯向她求情。可這件事,她真的是辦不到。
“二哥有此一說,可是聽到什麼風聲?”她轉而問道女兵英姿最新章節。
慕緋琛的婚事輪不到她置喙,這個道理慕年柏不可能不懂。他如此相求,想必是其中另有隱情。
慕年柏起身,正視素素,面有苦色。
這時間裡,素素卻看到他心裡憤恨地想著,恨不得殺了楊維榮。
“是楊維榮?”她吃驚至極,脫口道。
慕年柏頓了片刻,點了點頭,悵然自嘲:“可笑為兄枉為兄長,連妹妹也保全不得,真真是無用至極。”
素素卻不管他有用無用,只是確認了,果真是楊維榮!
慕緋琛若是嫁給楊維榮這個花花大少,那可真是入了火坑了。
可是,慕緋琛怎麼會被和楊維榮聯絡在一起?
“究竟發生了什麼?二哥別瞞我,有話但請直言便是。”
雖然知道得越多,就會有越多的煩惱。但,她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慕年柏偏頭看了一眼等候在遠處的採枝和序暘,抬手,道:“此事說來話長。”
素素見他是想換個地方慢慢說,當下也不推辭,便隨他去了一處茶樓。
“此處掌櫃姓崔,你若有事,可來找他。”進門後,慕年柏趁人不備,小聲在素素耳邊交代道。
素素眸光一掠,便看到櫃檯後的掌櫃朝他們這邊遞了個眼色。顯然是遞給慕年柏的。
原來這裡是慕年柏的地頭。
從前她直以為,這個從宮裡走出來的富貴王爺只醉心玉石,無心它顧。卻沒想到,他也有後手備招。
果然是人人都不簡單!
“好。”點頭,悶著聲應了一聲。
慕年柏朝崔掌櫃回了個眼色,輕車熟路領素素上到二樓雅間,採枝和序暘自是在外把守。
待素素重新走出雅間,強自鎮定的精神頓覺崩塌,步子驚浮,身體搖搖欲墜。
序暘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護住她。
“娘子,您怎麼了?”採枝低呼著上前,幫著扶素素,擔憂地問道,抬眼怒視隨後出門的慕年柏。
慕年柏也伸手來扶素素,容色間全是愧疚之意。
素素擺擺手,虛弱地示意採枝,“與豫王殿下無關。”她只是剛剛聽了一件極為殘酷的事,一時之間接受不了。
看見序暘和採枝怨怒的面容,慕年柏訕訕地收回手,負手而立。
素素伏在序暘懷裡歇了好一會兒,緩回精神,這才穩回身形。
“二哥好走,只怕到時小妹不便親往送二哥,還望二哥自己能珍重愛惜。”
慕年柏默然點點頭,看了三人一眼,對素素淺淺作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便風步下樓離去,再不回頭看。
“快送娘子回鋪子。”採枝驚呼著,指揮序暘。
序暘輕道一聲“得罪。”不由分說,打橫抱起素素,飛奔下樓。等不及馬車和轎子,便直接徒步往金玉良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