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十五、 東北戰略
一百十五、 東北戰略
每天,張雅蘭都會到他的辦公室來送文件。她會睜著一雙好看的大眼睛,探詢地看著他。他知道那是一種詢問,詢問東北的戰略決策。郭重木只能向她搖頭,然後看著她帶著失望的眼神,轉身離開。
郭重木心中同樣焦慮。
此時,萬籟俱靜,桌上的檯燈照耀著郭重木面前的東北地圖。這是一張普通地圖,圖上並沒有任何軍事態勢劃分和兵力標註,但東北國共雙方的軍事實力、地勢交通、城鎮關隘,都在他的腦子裡,浮現在他的眼前。
東北的五十五萬**,其實已經被**東北野戰軍分割包圍在長春、瀋陽、錦州三地。他們的分佈是:
東北“剿總”總司令衛立煌,率周福成的第八兵團、廖耀湘的第九兵團,共八個軍二十四個師三十萬人,駐守瀋陽及外圍的本溪、撫順、鐵嶺、新民地區,作為防禦中樞,並準備隨時增援長春、錦州。
東北“剿總”副總司令鄭洞國率所部第一兵團,共二個軍六個師十萬人,駐守長春,意圖起到牽制東北野戰軍的作用。
東北“剿總”副總司令範漢傑率盧浚泉的第六兵團,共四個軍十四個師十五萬人,駐守義縣至秦皇島一線,其防禦重點則在錦州、錦西地區。
郭重木的手指,就在錦州、錦西一帶,輕輕地划動著。郭重木有極高的軍事素養,對東北戰局早已洞察清晰。他知道,東北戰局的關鍵,就在錦州、錦西一線。
郭重木洞察清晰的另外一點是,他相信國共雙方的最高領導也看到了這一點。這才是他焦慮的關鍵。
根據他掌握的情報,東北野戰軍目前正有六個縱隊、三個獨立師、一個騎兵師,以及東北野戰軍所屬炮兵縱隊的主力,正以拂曉宿營,入夜行軍的方式,繞過長春和瀋陽,秘密向錦州、錦西以及北寧線的各點靠近並逐步實施包圍。這個包圍態勢即將完成。
毫無疑問,蔣委員長等軍隊高層,也掌握這個情報。那麼他們下一步的行動是什麼呢?這個下一步,就是事關東北戰局發展方向的關鍵。張雅蘭說,外面的同志想知道國民黨有關東北戰局的戰略決策,指的就是這一點。
郭重木焦慮的另一件事,是在兩天前,張雅蘭悄悄地告訴他的。她說,外面的交通線已全部切斷,具體原因不詳。三個月來,這是他的交通線第二次被切斷。他明白,外面的同志這麼做,都是為了他的安全。但是,這樣一來,如果他獲得國民黨有關東北的戰略決策,也不能順利送出。他為此深為焦慮。
這天的夜裡,杜自遠也在為東北的戰局焦慮。他悄悄來到張乃仁的家裡。
一次龐大的軍火交易已經結束,但其中的過程卻意外不斷,讓這兩個關鍵的當事人焦灼不安。正是這個令人焦灼不安的過程,讓杜自遠和張乃仁建立起一種心照不宣的信任關係。
張乃仁打開門,看見站在門外的是杜自遠時,便一點頭,向後退了一步,讓杜自遠進門。杜自遠跨進門,便轉過身,待張乃仁關好門,兩人同時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張乃仁便伸手示意杜自遠進小客廳。
張乃仁為坐在沙發上的杜自遠沏了一杯茶,然後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他。那個意思就是說,你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現在請你說吧。
杜自遠面帶微笑,“張先生,先說一句,我們感謝張先生在軍火交易中所做的一切。我們不會忘記。”
張乃仁點頭微笑,輕聲說:“杜先生,我們之間,已經彼此信任,無庸多言。”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意思,仍是,你有什麼重要的事,就請說吧。
杜自遠笑著說:“我聽說,張先生和東北第九兵團的司令廖耀湘,是多年的好友。確實如此吧?”
張乃仁點點頭,“不錯,我們曾在一起共過事。”
“我聽說,廖耀湘明天將來南京彙報東北情況。您和廖將軍既然是多年好友,何不去拜訪他,也可以多聊一聊呀。”
張乃仁看著杜自遠,忽地一拍腿,“我明白了,杜先生今天來,主要是關心東北戰局。其實,這個事大可不必向廖耀湘打聽。我也可以向您做一些解釋。”
張乃仁這麼說著,便起身從書櫃裡拿出一幅東北地圖,展開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笑著說:“杜先生願意聽我解說嗎?”
杜自遠便說:“張先生是多年的軍隊主官,一定有精細見解,我很願意聽一聽。”
張乃仁便手指著地圖,輕聲說:“杜先生,東北的局勢,想必你已有一定了解。大概的情況是,**主要據守在長春、瀋陽和錦州,這三個地方。要說起東北的戰略決策,其實只有兩種選擇。一是以主力固守瀋陽,固守待變。二是南下錦州。而眼下,據我所知,貴軍正星夜兼程,南下錦州。在這種局面下,如果**固守瀋陽,一旦貴軍拿下了錦州,則東北的數十萬**將無路可退,陷入滅頂之災。杜先生看清這一點了嗎?”
杜自遠看著地圖,點點頭,“確實如此。”
張乃仁繼續說:“如果**主力南下錦州,打通北寧線和沈錦線,則形勢好時,可以隨時收回東北。形勢不利時,則可以隨時退回到關內。這樣一來,東北固然丟失,但華北地區的國共軍力對比,必將發生重大變化。那時,貴軍雖然取得東北,卻難以撼動華北的**。是不是這樣?”
杜自遠不由面色凝重。他心裡很明白,一旦東北的**退入關內,又據守住山海關,則可能出現僵持局面。另一方面,華北、西北的解放軍則要面對更為強大的敵軍。戰爭將會拖延下去。他說:“張先生,您繼續說。”
張乃仁笑著說:“我看杜先生,從前一定是個軍人,看地圖並不費力。看清這個態勢,應該不成問題。”
杜自遠笑著向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張乃仁則面色沉重起來,“這個道理,你我都能看得清,相信國共雙方的最高領導人也一定看得清清楚楚。所以,貴軍才會星夜兼程,南下錦州。但**這方面,國防部高層開了很長時間的會議,而且,蔣委員長早在今年五月就要求東北剿總司令衛立煌打通沈錦線,南下錦州,為什麼至今沒有做出決定,沒有採取行動呢?你要知道,蔣委員長一向說一不二,為什麼此時卻猶豫不決呢?”
“是呀,我也想不明白。”杜自遠輕聲說。
“原因只有兩條。”張乃仁嚴肅地向杜自遠伸出兩個手指,“第一,東北是工業基地,也是產糧的基地,誰也不敢輕言放棄東北。東北一丟,蔣委員長也會受到黨內攻擊。也正是這個原因,**這邊,從上到下,還都幻想著奪回東北呢。第二,我估計,很多人沒有想到。”
“是什麼?”
“是因為華北戰場的壓力不大。貴軍在華北的兵力還不足以威脅**。這兩條,互為前提,又互為因果。”張乃仁微笑注視杜自遠,“杜先生,你希望**這數十萬軍隊,是固守瀋陽好呢,還是南下錦州好?”
“請張先生不要生氣,從我的角度說,我當然希望**方面固守瀋陽為好。我們拿下東北,消滅東北的數十萬**,再進軍華北,戰局將會勢如破竹。”
張乃仁此時,臉色更為嚴峻,目光尖銳地盯著杜自遠,許久沒有說話。
杜自遠已看出他的心態,也理解他的感覺。他輕聲說:“對不起,張先生,我們各自處於對立的陣營,本陣營的興衰和舉動,都牽連著的我們各自的心。但是,我也希望張先生看清大勢所趨,作出明智的選擇。”
張乃仁沉默片刻,輕聲說:“若要促使**繼續留在瀋陽,放棄南下戰略,貴軍要在華北打幾個敗仗才好。”
杜自遠略一考慮,就明白其中的深意。他隔著茶几向張乃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搖,“張將軍雄才大略,遠見卓識,讓我十分佩服。我明白張將軍的願望,是希望早日結束戰爭,早日實現和平。我們會記住您所做的一切。”
張乃仁悄悄送走杜自遠之後,長時間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墨一樣的夜空,此時他的臉上,才浮現出落寞和悲哀。他輕聲自語:“非我不忠,實乃大勢所趨呀!”
客觀地說,張乃仁的建議雖是高招,卻也有一點一廂情願,並不是扭轉戰局的根本策略。根本策略,只能出自於戰局雙方的主帥。雙方主帥謀劃全局戰略,固然應該深思熟慮。但過之,則為優柔寡斷,必將失去戰局的主動權。
事後回顧,蔣委員長早在一九四八年五月就要求東北“剿總”衛立煌南下錦州,卻並未堅決推動實施。國防部高層就東北戰局持續開會,卻直至九月十二日遼瀋戰役開始,仍未做出固守還是南下的戰略決策,則不得不說是國民黨一敗千里的第一大敗招,敗在蔣委員長及其高級將領的優柔寡斷上。
有關東北的戰略決策,把本故事的幾個主要人物都深深地捲入其中。
也是在這個時候,葉公瑾暗中與黃楓林秘密策劃的一次重大的行動,矛頭直指潛伏於國防部的**特工“槐樹”,已悄悄地啟動。他不敢與本處的趙明貴、程雲發等人商議,更不敢與左右兩個少卿商議。黃楓林已成為他唯一的依靠。
黃楓林則已調入國防部軍法處下面的憲兵隊,任職副隊長。他帶到南京的幾名手下,也已進入憲兵隊。他們的直接目標,一個是左少卿,一個是張雅蘭。但核心目標則是尋找“槐樹”。
而左少卿和右少卿也沒有閒著,各自圍繞“東北戰略決策”開始了行動。姐妹倆仍然是對手。這種關係一時還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