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九、清唱
二百四十九、清唱
那個時候,左少卿在情報局裡受葉公瑾的影響不招人待見。她憑著上校軍銜,能得到這間“克難”房已屬不易了。這間房子是草頂、籬笆牆,裡外糊上泥而已,斗大的小窗戶終日不見陽光。最初的眷村,就是由無數這樣的“克難房”組成的。房子裡的傢俱根本沒有。後勤部門只給了她一張床板和兩張條凳。其餘的傢俱都是葉公瑾幫她蒐羅來的破爛傢俱。廚房和廁所只能使用公用的,且骯髒不堪。
葉公瑾在這間破房子裡看了又看,最後說:“少卿,你乾脆住到我那裡吧。”
左少卿瞪他一眼,“你少打我的鬼主意”
葉公瑾向她搖搖手,“現在這種狀況,我可沒那個意思。這樣吧,你白天就到我那裡待著,晚上回到這裡,就是睡個覺吧。”
左少卿想想,也只能這麼辦了。
這樣,兩個患難的人,沒有什麼正事可幹,整天坐在葉公瑾的“公寓”裡發呆。
一天,葉公瑾悶得實在無聊,就說:“少卿,太沉悶了,你就唱一段吧。”
左少卿搖了搖頭,冷笑一聲,“還有那個精神。再說,連個伴奏都沒有。”
葉公瑾就沒有再說話。但過了一些日子,葉公瑾忽然神秘起來,每天一早就出了,到晚上才回來。左少卿在他家裡獨自坐著,也懶得問他。
忽然一天,葉公瑾和左少卿在一起吃了午飯。他看見左少卿端著碗盤了廚房,就舀了一個破搪瓷缸子也了廚房。
左少卿向他的缸子裡看,裡面放了許多茶葉,不由看了他一眼。
葉公瑾笑著說:“少卿,這是給你泡的。吃了中午飯,容易犯困。喝一杯釅茶可以提提神。另外,我還想聽你唱一段戲呢。”說完,衝了茶,就出了廚房。
左少卿洗著碗,不時回頭看他的背影。也就是一瞬間,外面的客廳裡錚的一聲響亮,響起了京胡聲。左少卿手裡的碗幾乎摔到地上。恍然間,那激越的琴聲把她帶回到二十年前鄉間的小舞臺上。琴聲伊伊,鑼鼓鏘鏘,水袖翻起時,眉眼唼唼。
左少卿出了廚房,站在門口,有些驚訝地看著葉公瑾。
葉公瑾抖著手腕,把一張弓揉得千迴百轉。
左少卿後來才知道,他在中學時曾學過二胡,雖不精,卻打下了一個好基礎。他每日早出晚歸學京胡,在老師那裡一坐就是一天。
葉公瑾停下手裡的琴,目光深沉,定定地盯在左少卿的臉上。他把桌上的瓷缸子向左少卿推了推,說:“少卿,請你喝一口茶,潤潤喉。”
左少卿端起茶缸子,還未喝,已聽到葉公瑾的琴聲又響了起來。記憶裡的往事,瞬間飄到眼前。當年葉公瑾在北平特訓班選中了妹妹,妹妹請葉公瑾看戲,看的就是這一出《鎖鱗囊》。後來,他們從南痙退長沙的路上,葉公瑾激憤斥責左少卿時,也曾經提到過這件往事。
左少卿緩緩放下茶杯,已把雙手的食指搭在一起,心中一縷柔情,直撲咽喉。她“呀”一聲輕叫,隨口唱出的,是《鎖鱗囊》中的一段“西皮原板”:
“當日裡好風光忽覺轉變……”
一句還未唱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砰砰”的敲門聲,渀佛遭了災一般。
門外,一個粗粗的嗓門大聲喊:“公瑾,快開門你聽的是哪個臺,我的匣子裡怎麼收不到?快快快,開門”
左少卿收了勢,走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兵工署退役副署長李伯廉。他現在早已沒了職務,滿頭的白髮和唇上的白鬚,都是亂糟糟的。下面穿著一條大褲衩,上面是圓領的老頭衫,手裡搖著一把蒲扇。
他愣怔地看著執琴的葉公瑾,又看看身邊的左少卿,“你們這是……”
葉公瑾笑著說:“廉公,是少卿清唱,我操琴。廉公如果想聽,請坐下吧。”
李伯廉連忙說:“好呀,好呀,我聽一聽。原來少卿也會唱兩句呀。”
葉公瑾不再說話,重新抖擻精神,把一段過門拉得激越嘹亮。
李伯廉卻連連地擺起手來,止住葉公瑾的琴聲,神情有些激動地抱起拳說:“公瑾,你操琴,少卿清唱,我這個樣子,實在不恭,實在不恭。請容我回換一件衣服,可好?”
葉公瑾向他笑一笑,點點頭。不料,李伯廉這一就整整了半個小時。等他再進來的時候,葉公瑾和左少卿都有性驚。
李伯廉已經換了一身還帶著摺痕的舊西裝,腳上的舊皮鞋也擦得亮亮的。雖沒有扎領帶,領口卻扣得嚴嚴的。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太太。這個平日裡滿頭卷著髮捲,穿一條花睡褲,腳上穿一雙木屐,尖著嗓子喊叫的潑婦樣的女人,此時梳著整整齊齊的捲髮,身穿一件同樣帶著摺痕的碎花旗袍,手裡舀著一柄小小的檀香木摺扇,如同貴婦一般嫻雅端莊。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字排開的三個孩子,額前的頭髮明顯是用梳子蘸著水梳過的。
李伯廉不好意思地笑著,“公瑾,我這樣,要好一些。賤內也一定要來,索性,我把三個孩子也帶來,請求公瑾和少卿不要見外。”
夫婦倆並排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三個孩子一排坐在小凳子上。
李伯廉笑著說:“公瑾,有勞了。請,請。”
葉公瑾的琴聲再響起時,左少卿也憶起以前和妹妹在一起的種種情景,心中有些哀傷。她的哀傷柔和著婉轉,輕聲唱道:
“當日裡好風光忽覺轉變,
霎時間日色淡似墜西山。
在轎內只覺得天昏地暗,
耳聽得風聲斷,雨聲喧,雷聲亂,樂聲闌珊。
人聲吶喊,都道說是,大雨傾天……”
左少卿定睛看時,卻看見李伯廉夫婦兩個,已是雙眼迷朦,淚流滿面,嘴唇也瑟瑟地抖著。面前的三個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痴呆地看著她。左少卿心中黯然嘆息,嗓子緊緊的,再也唱不下了。
這天的夜裡,葉公瑾和左少卿面對面坐在方桌旁,面前是破瓷缸子裝的茶水,和一包廉價的香菸。他們互相注視著,眼神裡都有一些複雜和無奈。
葉公瑾吸著煙,輕聲說:“少卿,你唱的好呀好一個,人聲吶喊,都道說是大雨傾天。可不就是大雨傾天嗎?黨國的天下,轉眼間就沒有了。大陸,已經是你們的天下了。少卿,問你一句話,你……有人聯繫你嗎?”
左少卿一直盯著他,也判斷著他的意思。
葉公瑾露出笑容,眼神裡藏著狡黠,“少卿,請你別誤解。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隨便問一問。”
左少卿哀心悠然,忍不住嘆息一聲,“你不要再問這個了。沒人和我聯繫。”
葉公瑾停頓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沒人聯繫就沒人聯繫吧。沒人聯繫,我的心情會好一點。倒是……有這麼一件事,我不知道你怎麼看?”
左少卿疑惑地看著他,“是什麼?”
葉公瑾眼睛裡閃著光,“我聽說,梅斯先生到臺北來了,就住在賓山飯店裡。”
左少卿忍不住微微一笑。這個葉公瑾呀,真的是病入膏肓了。在南昌,他們登上於志道的運輸機時,他就說過這樣的話。他要帶著左少卿走,除了左少卿能幫助他搞到登機證外,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希望通過左少卿和梅斯先生保持聯繫。他希望梅斯先生能幫助他仕途高升。現在,他處於這樣的境地,卻再次提起這件事。左少卿真沒想到,葉公瑾官迷心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但是,左少卿回頭再想一想,也覺得他真的很可憐。每天無所事事,看別人的冷眼,毫無翻身的機會。也許,他的情況好一些,自己的境遇也會好一些。
左少卿點燃一支菸,輕聲說:“公瑾,我試一試吧。”
葉公瑾立刻露出滿臉的笑容。
此後的兩天,左少卿化妝在賓山飯店周圍秘密觀察。蔣總統和毛人鳳對美國人一直有很深的戒備,國防部情報局對梅斯這樣的人也一定會嚴密監視,她要見到梅斯是很困難的。
凌晨三點,左少卿從樓頂降落到梅斯的陽臺上,又從窗戶翻進他的臥室。這個突然出現的黑影,把正在睡覺的梅斯嚇了一跳。他幾乎以為有人要對他行刺。
他極其驚愕地看著左少卿,完全不相信的樣子。
“你竟然在臺北?”梅斯輕聲問。
“是。梅斯先生呢?”左少卿在桌邊坐下來,小心地審視著他。
“你想問什麼?”
“梅斯先生什麼時候離開的南京?”
“我嘛,我是一九四九年八月,和司徒先生一同離開南京的。”
左少卿心中有些哀傷,“我那時,已經和葉公瑾到了臺灣。”
梅斯給她倒了一小杯酒,放在她的面前,“為什麼?你在這裡有任務?”
左少卿搖搖頭,“沒有任務。我到這裡來,只是想找到我妹妹的下落。所以,我不得不跟著葉公瑾。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騙我,他說他知道我妹妹的下落。”
梅斯輕聲笑了起來,“葉公瑾,我聽說,他不太好吧?”
“是,很不好。他現在背透了,一點希望也沒有。”
“他想幹什麼?”
“今晚我來,就是他的意思。他想知道,你能不能幫助他恢復職務。”
“少組長,想不到,你竟然會幫助他?”
“梅斯先生,我們現在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他如果能好一些,我也會好一些。”
“我明白了。少卿,你回告訴葉先生,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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