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疆行(二)

雙生諾錯嫁緣·淺奈醬·2,614·2026/5/18

七日後,北疆,定遠軍大營。 時近黃昏,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謝文筠站在營帳外,望著天際如血的殘陽,一時竟有些恍惚。 這是她抵達北疆的第三日。軍旅生活比她想象中艱苦,卻也自由——至少在這裡,沒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她,她不必時刻綳著神經。 「夫人,」身後傳來沈珩的聲音,「在看什麼?」 謝文筠轉身。沈珩剛巡營歸來,銀甲上還沾著風沙。他卸下頭盔,額發被汗水浸濕,隨意地搭在額前,倒比在京城時少了幾分冷峻。 「在看落日。」謝文筠道,「京城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沈珩走到她身側,一同望向遠方:「北疆的落日,總讓人覺得悲壯。」 「為何?」 「因為每次落日,都意味著又一天過去。而在這片土地上,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沈珩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沙場之人特有的蒼涼。 謝文筠側頭看他。夕陽的餘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硬朗的線條。她忽然想起京城那些關於他的傳聞——十六歲上戰場,十八歲獨當一面,二十歲平定北疆三州之亂。人人都說他是戰神,卻少有人問,這一身功勛背後,是多少生死一線的時刻。 「將軍,」她輕聲問,「你怕過嗎?」 沈珩轉頭看她,眼中映著落日的光:「怕。每一次上戰場都怕。怕死,更怕身邊的人死。」 這話坦誠得讓謝文筠意外。 「那為何還要來?」 「因為有些事,總得有人做。」沈珩望著漸沉的落日,「我父親生前常說,沈家世代守邊,不是為了功名利祿,是為了身後的百姓能安穩度日。這話聽著像套話,但當你真正站在這裡,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那些追隨你的將士,你就會明白——有些責任,避不開。」 謝文筠沉默了。她想起父親,想起謝家,想起自己肩上的責任。或許她和沈珩,在某些地方是相似的——都被身份和責任束縛,都不得自由。 「夫人為何願意來北疆?」沈珩忽然問。 謝文筠一怔,隨即道:「因為妾身是將軍的妻子。」 「只是如此?」 「……還因為,」謝文筠斟酌著詞句,「妾身想看看將軍守護的,是怎樣的天地。」 沈珩深深看她一眼,沒再追問。 落日終於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線光消失在天際。大漠陷入昏暗,營中陸續點起火把。 「回去吧,起風了。」沈珩道。 兩人並肩走回主帳。經過校場時,看見幾個士兵正在比試射箭。見沈珩來,紛紛行禮。 「繼續。」沈珩擺手。 一個年輕士兵張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引來一片喝彩。他得意地看向同伴,目光不經意掃過謝文筠,忽然道:「夫人可要試試?」 眾人安靜下來,都看向謝文筠。 謝文筠心中一緊。謝文笙箭術極佳,可她……她只在幼時學過幾日,勉強能拉開弓,準頭卻是一塌糊塗。 「胡鬧,」沈珩皺眉,「夫人怎會……」 「妾身願意一試。」謝文筠忽然道。 沈珩看向她,眼中閃過訝異。謝文筠沖他微微一笑,走到場中。 士兵遞上弓箭。謝文筠接過,入手比她想象中沉。她回憶著幼時學過的要領:雙腳分開,站穩,搭箭,拉弓…… 弓弦緊繃,她的手臂微微顫抖。瞄準靶心,屏息,鬆手—— 箭矢離弦,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擦著靶子邊緣飛過,釘在了後面的草垛上。 場中寂靜了一瞬。 謝文筠放下弓,坦然道:「許久未練,生疏了。」 那年輕士兵忙道:「夫人能拉開這弓,已是了得!這弓是三石弓,尋常男子都拉不開呢!」 謝文筠一怔。她方才只顧著射箭,竟沒注意這弓的重量。此刻細看,果然比尋常弓箭粗重許多。 沈珩走到她身邊,接過弓,淡淡道:「夫人的臂力,倒是不錯。」 這話聽不出喜怒,謝文筠卻心頭一跳。 「幼時隨父親習過武,有些底子。」她強作鎮定。 沈珩沒說什麼,只將弓還給士兵:「都散了,明日還要操練。」 回到主帳,謝文筠卸下披風,心中仍在回想方才的事。她露餡了嗎?沈珩會懷疑嗎? 「夫人不必在意。」沈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軍中粗人,不懂規矩。」 謝文筠轉身,見他已卸了甲,換上一身深青色常服,正在燈下看軍報。燭光映著他的側臉,神色如常。 或許……他並未多想?謝文筠暗暗鬆了口氣。 「將軍,」她走到案邊,為他研墨,「妾身今日看輿圖,發現一處不明——狼山與黑水之間,為何沒有標註道路?」 沈珩抬起頭:「因為那裡是沼澤,人馬難行。」 「若是冬季呢?」謝文筠問,「北疆冬季嚴寒,沼澤會凍住吧?」 沈珩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夫人何意?」 「妾身在想,」謝文筠指著輿圖,「若在冬季,從此處奇襲,是否可行?」 沈珩放下軍報,仔細看著輿圖。良久,他緩緩道:「此地雖能通行,但行軍緩慢,易被發覺。除非……」 「除非有內應,」謝文筠介面,「或者,有辦法讓敵人以為,主力在別處。」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這一夜,主帳的燈亮到很晚。 又過了半月,京城已入初夏。 謝文笙漸漸適應了東宮的生活。禮儀學得七七八八,詩書也能應付一二,只是每每見到蕭景宸,總覺他看自己的眼神,帶著若有若無的探究。 這日,她正在書房臨帖,蕭景宸忽然進來,手中拿著一卷畫。 「夫人看看這個。」 謝文笙接過展開,是一幅山水圖。筆墨淋漓,氣韻生動,右上角題著一首詩,落款是「文筠」。 這是姐姐的畫。謝文笙認得這畫風,也認得這字跡。 「這是夫人昔年贈我的畫。」蕭景宸溫聲道,「一直收著,今日忽然想起,便找出來看看。」 謝文笙看著畫,心中五味雜陳。姐姐的畫,姐姐的字,姐姐的詩……這些都是她學不來的。她可以模仿姐姐的言行舉止,卻模仿不了這浸透在骨子裡的才情。 「夫人似乎不太喜歡?」蕭景宸問。 「不是,」謝文笙忙道,「只是……看著從前的畫,想起從前的事,有些感慨。」 「夫人從前常與我論畫,」蕭景宸走到她身側,指著畫中一處,「說此處用墨太濃,失了遠山的空靈。如今看來,夫人說得極是。」 謝文笙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見那處山巒墨色過重。可她不懂畫,看不出好壞,只能含糊應道:「年少輕狂,讓殿下見笑了。」 「不是輕狂,」蕭景宸看著她,「是眼光獨到。夫人的才情,京城皆知。」 他的目光沉靜,謝文笙卻覺得那目光像能穿透她,看見她極力隱藏的秘密。 「殿下過譽了。」她低下頭。 蕭景宸沒再說什麼,捲起畫,重新收好。離開前,他忽然道:「三日後賞花宴,夫人可準備好了?」 謝文笙心頭一緊:「妾身……儘力。」 「不必緊張,」蕭景宸微微一笑,「你是太子妃,無人敢為難你。」 話雖如此,謝文笙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當夜,她輾轉難眠,起身走到窗邊。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她想起北疆的姐姐,不知此刻,姐姐是否也在看同一輪月亮? 她想起幼時,她們常在月下玩耍。姐姐總是安靜地坐在廊下看書,她則提著木劍在院中比劃。母親笑說,一個靜如處子,一個動如脫兔。 如今,她們卻互換了身份,活成了對方的樣子。 這究竟是命運的捉弄,還是某種她參不透的深意? 謝文笙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條路,她必須走下去。 無論前方等待的是什麼。

七日後,北疆,定遠軍大營。

時近黃昏,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謝文筠站在營帳外,望著天際如血的殘陽,一時竟有些恍惚。

這是她抵達北疆的第三日。軍旅生活比她想象中艱苦,卻也自由——至少在這裡,沒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她,她不必時刻綳著神經。

「夫人,」身後傳來沈珩的聲音,「在看什麼?」

謝文筠轉身。沈珩剛巡營歸來,銀甲上還沾著風沙。他卸下頭盔,額發被汗水浸濕,隨意地搭在額前,倒比在京城時少了幾分冷峻。

「在看落日。」謝文筠道,「京城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沈珩走到她身側,一同望向遠方:「北疆的落日,總讓人覺得悲壯。」

「為何?」

「因為每次落日,都意味著又一天過去。而在這片土地上,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沈珩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沙場之人特有的蒼涼。

謝文筠側頭看他。夕陽的餘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硬朗的線條。她忽然想起京城那些關於他的傳聞——十六歲上戰場,十八歲獨當一面,二十歲平定北疆三州之亂。人人都說他是戰神,卻少有人問,這一身功勛背後,是多少生死一線的時刻。

「將軍,」她輕聲問,「你怕過嗎?」

沈珩轉頭看她,眼中映著落日的光:「怕。每一次上戰場都怕。怕死,更怕身邊的人死。」

這話坦誠得讓謝文筠意外。

「那為何還要來?」

「因為有些事,總得有人做。」沈珩望著漸沉的落日,「我父親生前常說,沈家世代守邊,不是為了功名利祿,是為了身後的百姓能安穩度日。這話聽著像套話,但當你真正站在這裡,看著這片土地,看著那些追隨你的將士,你就會明白——有些責任,避不開。」

謝文筠沉默了。她想起父親,想起謝家,想起自己肩上的責任。或許她和沈珩,在某些地方是相似的——都被身份和責任束縛,都不得自由。

「夫人為何願意來北疆?」沈珩忽然問。

謝文筠一怔,隨即道:「因為妾身是將軍的妻子。」

「只是如此?」

「……還因為,」謝文筠斟酌著詞句,「妾身想看看將軍守護的,是怎樣的天地。」

沈珩深深看她一眼,沒再追問。

落日終於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線光消失在天際。大漠陷入昏暗,營中陸續點起火把。

「回去吧,起風了。」沈珩道。

兩人並肩走回主帳。經過校場時,看見幾個士兵正在比試射箭。見沈珩來,紛紛行禮。

「繼續。」沈珩擺手。

一個年輕士兵張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引來一片喝彩。他得意地看向同伴,目光不經意掃過謝文筠,忽然道:「夫人可要試試?」

眾人安靜下來,都看向謝文筠。

謝文筠心中一緊。謝文笙箭術極佳,可她……她只在幼時學過幾日,勉強能拉開弓,準頭卻是一塌糊塗。

「胡鬧,」沈珩皺眉,「夫人怎會……」

「妾身願意一試。」謝文筠忽然道。

沈珩看向她,眼中閃過訝異。謝文筠沖他微微一笑,走到場中。

士兵遞上弓箭。謝文筠接過,入手比她想象中沉。她回憶著幼時學過的要領:雙腳分開,站穩,搭箭,拉弓……

弓弦緊繃,她的手臂微微顫抖。瞄準靶心,屏息,鬆手——

箭矢離弦,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擦著靶子邊緣飛過,釘在了後面的草垛上。

場中寂靜了一瞬。

謝文筠放下弓,坦然道:「許久未練,生疏了。」

那年輕士兵忙道:「夫人能拉開這弓,已是了得!這弓是三石弓,尋常男子都拉不開呢!」

謝文筠一怔。她方才只顧著射箭,竟沒注意這弓的重量。此刻細看,果然比尋常弓箭粗重許多。

沈珩走到她身邊,接過弓,淡淡道:「夫人的臂力,倒是不錯。」

這話聽不出喜怒,謝文筠卻心頭一跳。

「幼時隨父親習過武,有些底子。」她強作鎮定。

沈珩沒說什麼,只將弓還給士兵:「都散了,明日還要操練。」

回到主帳,謝文筠卸下披風,心中仍在回想方才的事。她露餡了嗎?沈珩會懷疑嗎?

「夫人不必在意。」沈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軍中粗人,不懂規矩。」

謝文筠轉身,見他已卸了甲,換上一身深青色常服,正在燈下看軍報。燭光映著他的側臉,神色如常。

或許……他並未多想?謝文筠暗暗鬆了口氣。

「將軍,」她走到案邊,為他研墨,「妾身今日看輿圖,發現一處不明——狼山與黑水之間,為何沒有標註道路?」

沈珩抬起頭:「因為那裡是沼澤,人馬難行。」

「若是冬季呢?」謝文筠問,「北疆冬季嚴寒,沼澤會凍住吧?」

沈珩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夫人何意?」

「妾身在想,」謝文筠指著輿圖,「若在冬季,從此處奇襲,是否可行?」

沈珩放下軍報,仔細看著輿圖。良久,他緩緩道:「此地雖能通行,但行軍緩慢,易被發覺。除非……」

「除非有內應,」謝文筠介面,「或者,有辦法讓敵人以為,主力在別處。」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這一夜,主帳的燈亮到很晚。

又過了半月,京城已入初夏。

謝文笙漸漸適應了東宮的生活。禮儀學得七七八八,詩書也能應付一二,只是每每見到蕭景宸,總覺他看自己的眼神,帶著若有若無的探究。

這日,她正在書房臨帖,蕭景宸忽然進來,手中拿著一卷畫。

「夫人看看這個。」

謝文笙接過展開,是一幅山水圖。筆墨淋漓,氣韻生動,右上角題著一首詩,落款是「文筠」。

這是姐姐的畫。謝文笙認得這畫風,也認得這字跡。

「這是夫人昔年贈我的畫。」蕭景宸溫聲道,「一直收著,今日忽然想起,便找出來看看。」

謝文笙看著畫,心中五味雜陳。姐姐的畫,姐姐的字,姐姐的詩……這些都是她學不來的。她可以模仿姐姐的言行舉止,卻模仿不了這浸透在骨子裡的才情。

「夫人似乎不太喜歡?」蕭景宸問。

「不是,」謝文笙忙道,「只是……看著從前的畫,想起從前的事,有些感慨。」

「夫人從前常與我論畫,」蕭景宸走到她身側,指著畫中一處,「說此處用墨太濃,失了遠山的空靈。如今看來,夫人說得極是。」

謝文笙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見那處山巒墨色過重。可她不懂畫,看不出好壞,只能含糊應道:「年少輕狂,讓殿下見笑了。」

「不是輕狂,」蕭景宸看著她,「是眼光獨到。夫人的才情,京城皆知。」

他的目光沉靜,謝文笙卻覺得那目光像能穿透她,看見她極力隱藏的秘密。

「殿下過譽了。」她低下頭。

蕭景宸沒再說什麼,捲起畫,重新收好。離開前,他忽然道:「三日後賞花宴,夫人可準備好了?」

謝文笙心頭一緊:「妾身……儘力。」

「不必緊張,」蕭景宸微微一笑,「你是太子妃,無人敢為難你。」

話雖如此,謝文笙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當夜,她輾轉難眠,起身走到窗邊。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她想起北疆的姐姐,不知此刻,姐姐是否也在看同一輪月亮?

她想起幼時,她們常在月下玩耍。姐姐總是安靜地坐在廊下看書,她則提著木劍在院中比劃。母親笑說,一個靜如處子,一個動如脫兔。

如今,她們卻互換了身份,活成了對方的樣子。

這究竟是命運的捉弄,還是某種她參不透的深意?

謝文笙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條路,她必須走下去。

無論前方等待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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