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聽雪山莊
二月初九,驚蟄。
祁連山的積雪開始融化,山腳下已經能看到點點新綠。一條蜿蜒的官道上,幾輛馬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尚未完全化凍的泥土,留下深深淺淺的車轍。
沈驍趴在車窗邊,小臉被外面的風景吸引,眼睛瞪得溜圓。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雪山,那巍峨的山峰直插雲霄,山頂白雪皚皚,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爹爹!那是什麼?」小傢伙指著遠處驚呼。
「那就是祁連山。」沈珩將兒子抱到膝上,指著遠處,「看到那個最高的山峰了嗎?叫冷龍嶺,常年積雪。山那邊,就是爹爹守了十年的北疆。」
沈驍張大小嘴:「好高啊……」
「等你長大了,爹爹帶你去爬。」沈珩笑道,「不過現在你還小,咱們就在山腳下住幾日,看看風景。」
謝文筠靠在一旁,看著父子二人,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離京已半月,一路行來,她真切感受到了丈夫口中的「西北風光」。荒涼、壯闊、蒼茫,與江南的秀麗、京城的繁華截然不同。但不知為何,她竟覺得這樣的天地,讓人心胸開闊。
「侯爺,」她輕聲問,「離莊子還有多遠?」
「快了。」沈珩指向遠處,「翻過前面那座山樑,就能看到谷地了。我那莊子就在谷中,背山面水,是個好地方。」
馬車又行了一個時辰,終於翻過山樑。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谷地鋪展在腳下,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而過,溪邊是成片的草地,雖未返青,但已能想象出夏日的繁茂。谷地深處,隱約可見幾座房舍,炊煙裊裊。
「到了。」沈珩指著那片房舍,「那就是咱們的莊子——聽雪山莊。」
「聽雪山莊……」謝文筠喃喃重複,眼中閃過驚喜,「好雅緻的名字。」
「是我當年起的。」沈珩道,「北疆雪多,冬日在這裡聽雪落下的聲音,最是靜心。」
馬車駛入谷地,沿著溪流向上,最終停在一座古樸的莊院前。庄門不大,青磚黛瓦,透著邊地特有的質樸。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聽雪山莊」四字,筆力遒勁。
庄門打開,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和一個同樣年紀的婦人迎了出來。漢子皮膚黝黑,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常年勞作之人;婦人穿著粗布衣裳,面容和善,眼中帶著歡喜。
「公爺!」漢子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您可算回來了!」
「老吳,快起來。」沈珩扶起他,「這是拙荊和小公子。吳嫂,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那婦人——吳嫂連忙行禮,眼中含淚:「公爺說哪裡話。當年若不是公爺收留,我們兩口子早就餓死了。這些年守著莊子,就盼著公爺能回來住幾日。」
謝文筠上前扶起她:「吳嫂不必多禮。往後我們常來常往,還要勞煩你多照顧。」
吳嫂擦著淚,連聲道:「夫人太客氣了,照顧公爺夫人,是我們兩口子的福分。」
沈驍從父親懷裡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他看到院子里有幾隻雞在啄食,還有一條大黃狗趴在地上曬太陽,頓時眼睛一亮。
「狗狗!」小傢伙掙扎著要下地。
沈珩放下他,沈驍立刻朝大黃狗跑去。那狗也不怕生,見小孩過來,搖著尾巴站起來,用鼻子嗅了嗅沈驍的手。
「乖狗狗……」沈驍小心翼翼地摸著狗頭,咯咯直笑。
老吳在一旁笑道:「這是阿黃,養了五年了,溫順得很。小公子喜歡就好。」
謝文筠看著兒子與狗玩耍,心中湧起暖意。這莊子雖簡樸,卻有一種京城沒有的安寧。遠離朝堂紛爭,遠離陰謀算計,只有天高地闊,人心淳樸。
吳嫂帶著他們進了莊子。莊院不大,前後兩進,前院是廳堂和下人房,後院是主人起居之處。屋子陳設簡樸,但收拾得一塵不染。
「知道公爺要來,我們提前打掃了。」吳嫂道,「被褥都是新曬的,廚房裡備了米面肉菜。公爺夫人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吳嫂費心了。」謝文筠道,「我們想在這裡住幾日,看看風景。勞煩你每日做些家常飯菜就行。」
「好嘞!」吳嫂應得爽快。
傍晚時分,夕陽將雪山染成金色。
沈珩帶著妻兒來到溪邊。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沈驍蹲在溪邊,用小棍子撥弄著水,濺得滿臉水珠,卻樂此不疲。
「爹爹,有魚!」他指著水中一條小魚驚叫。
「嗯,溪里有魚。」沈珩在他身邊蹲下,「等夏天,溪水暖了,爹爹帶驍兒來抓魚。烤著吃,可香了。」
「好!」沈驍眼睛發亮。
謝文筠站在一旁,看著父子二人,忽然問:「侯爺,你以前常來這裡嗎?」
沈珩點頭:「當年剛來北疆時,有一年夏天,敵軍退了,我有半個月的休整時間。就帶著幾個親兵來這裡住了幾日。那時莊子剛建成,老吳兩口子剛來,一切都還是新的。」
他望著遠處的雪山,眼中閃過回憶:「白天騎馬在山谷里跑,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時候就想,若是有一天,能帶你來看看就好了。」
謝文筠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現在不是來了嗎?」
沈珩轉頭看她,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映出溫柔的光。他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文筠,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願意跟我來這種地方。」沈珩低聲道,「你是丞相府的小姐,是國公夫人,本可以在京城錦衣玉食,卻跟著我在這苦寒之地奔波。」
謝文筠靠在他胸前,輕聲道:「侯爺又說傻話。我嫁給你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要去的是邊關,不是京城。這些年,我從未後悔。」
她抬起頭,看著丈夫的眼睛:「況且,這裡哪裡苦寒了?有雪山,有溪水,有星星,有淳樸的人。比京城那些勾心鬥角,好一千倍。」
沈珩心中激蕩,低頭吻住她的唇。
沈驍在一旁看到,好奇地問:「爹爹,娘,你們在做什麼?」
兩人連忙分開,謝文筠臉漲得通紅。沈珩輕咳一聲:「爹爹在給娘親吹沙子,眼睛里進沙子了。」
「哦。」沈驍似懂非懂,又低頭去撥弄溪水。
謝文筠嗔了丈夫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夜幕降臨,星星一顆顆亮起來。
祁連山的星空,確實如沈珩所說,又密又亮,像無數顆鑽石撒在天鵝絨上。沈驍坐在父親懷裡,仰著小臉看星星,數著數著就迷糊了,小腦袋一點一點。
謝文筠將兒子接過來,輕輕拍著他的背:「驍兒,咱們回去睡覺了。」
「不要……」小傢伙迷迷糊糊地嘟囔,「要看星星……」
「明天再看。」謝文筠柔聲道,「明天太陽出來了,咱們去山裡看花。吳奶奶說,山谷里有些花已經開了。」
沈驍勉強睜開眼:「真的嗎?」
「真的。娘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傢伙這才點點頭,趴在母親肩上,很快睡著了。
回到房中,吳嫂已經鋪好床,還燒了熱水。謝文筠安頓好兒子,自己也洗漱完畢,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色。
沈珩推門進來,見她坐在窗前,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怎麼還不睡?」
「捨不得睡。」謝文筠輕聲道,「這樣的夜晚,太難得了。」
沈珩在她耳邊低語:「以後年年都來。等驍兒再大些,咱們在這裡多住些日子。夏天看花,冬天聽雪。」
「好。」謝文筠靠在他懷裡,「侯爺,我好喜歡這裡。」
沈珩將她摟緊:「喜歡就好。這裡以後就是咱們的家了。」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雪山頂上,泛著銀光。
謝文筠閉上眼睛,感受著丈夫的溫暖,聽著窗外溪水潺潺。
這就是她想要的餘生——有愛人相伴,有兒子承歡,有山水為鄰,遠離紛爭。
她忽然想起妹妹,想起父母,想起京城的繁華。
但心中並無太多不舍。
因為真正的家,不在京城,不在宮殿,而在愛人身邊。
無論天涯海角,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