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章 故人舊容顏
第一一七章 故人舊容顏
當晚子時,巴圖便帶著幾名郎中和一百騎兵離開,陸琨帶著包裹的嚴嚴的蕭靖去送巴圖,巴圖見兩人還是有些不快,卻沒有發作,只是除了例行公事的對話,並沒有對陸琨多說一句,陸琨也樂得如此,等送走巴圖回到住所,蕭靖卻是嘴唇青紫,全身冰冷。陸琨很是擔心,可蕭靖卻淡笑著搖頭道:“我沒事的……”
陸琨只得將滿腹的擔心放下,鋪好被褥與蕭靖躺下,可卻一直卻不能入睡,一閉眼,他便看到連綿到天邊的折戟沉沙,伏屍百萬,流血千里,漫天的鮮紅漸漸浸染陸琨的雙眼,接著,曾經的殘刀裂甲,被瘋長的荒草掩蓋,草葉隨著微風輕輕擺動,曾經的血戰痕跡,曾經的不朽功業,都已經被荒草掩埋,誰還記得當年的錚錚鐵骨,獵獵忠魂?蕭前輩會是其中之一嗎?
陸琨睜開眼,擁被坐起身,看著即將變得滾圓的明月,長長出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格外沉重,很多人,都在天上看著自己。
“睡不著?”蕭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原來他也沒有入睡。
陸琨輕輕“嗯”了一聲,看蕭靖的雙眼在夜色中格外閃亮,便嘆道:“前輩,我……”
“以後……你可能會遇到很多南宋舊人,你要做的,不是愧疚,不是壓力,而是好好考慮,如何和他們一道改變這一切。”蕭靖也坐了起來,看著天邊的明月,淺笑道:“很多人都在天上看著你我,保佑你我,你不會失敗,絕對不會!”說完,蕭靖低下頭,掩住口咳嗽了幾聲,消瘦的後背幾乎可以看到骨頭。
陸琨一時有些不忍,用手拍了拍蕭靖的後背,低聲道:“前輩……我們睡吧……”
第二日中午,趙權守便帶人到色勒莫安排的地方住下,陸琨擔心趙權守見了蕭靖過分激動,便藉口軍務繁忙沒有親自去迎接趙權守,只是派人去安頓,直到接近傍晚,才帶著蕭啟一同趕去看趙權守。走之前,陸琨也試探著問過色勒莫是否同往,色勒莫後怕的縮了縮脖子,推辭說想起趙權守就害怕,陸琨也樂得他如此,大笑了幾聲,便拉著蕭靖上了馬車。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便來到了趙權守的新住處,趙權守的弟兄們很是用心,很快便將兵營打掃乾淨,連粉色的大旗都一一豎好,遠遠望去與天香山寨別無二致。
陸琨命令車伕將馬車停在距離兵營一箭處,看向蕭靖道:“蕭前輩,如若您不想見他,便在這裡等我。”
蕭靖深吸一口氣道:“不必,早晚要面對的……”說著,將一頂斗笠戴在頭上,遮住大半張臉:“走吧……”
陸琨點點頭,與蕭靖一道下了馬車,徒步向兵營走去,走就得到消息的趙權守擁著兩個美人帶著一干兄弟在門外等候,見到陸琨和蕭靖,先是微微一怔,然後鬆開女人,俯身行禮道:“趙權守見過耶律大人。”
陸琨雙手扶住趙權守的胳膊道:“趙大哥客氣了,是狼棄該感激趙大哥鼎力相助才對。”
趙權守死死盯著蕭靖道:“外面涼,還請大人移駕帳內,下面的人還在準備晚飯,請大人先到小的帳中小坐。”
陸琨點點頭,和蕭靖一起跟著趙權守進了軍營。
這兵營比天香山寨還要大不少,灰色的帳篷整齊劃一,火把已經點燃,攢動的火苗讓火把投下的陰影忽長忽短,剛剛換上鐵甲的弟兄們也像往常一樣在營地裡巡邏,步伐隊形,比起正式的軍人,竟然絲毫不遜色。陸琨打量了打量他們身上和四周的陳設,發現一干用品都是最好的,也就放下心來。
進入趙權守的大帳,陸琨發現這間大帳並不比在天香山寨的小,似乎頂棚還要高一些,裡面也的確溫暖無比,原本掛在門口,寫著“天香山寨”的匾額也被掛在了大帳正北面。趙權守屏退左右,看向蕭靖,深吸一口氣道:“是你嗎?”
蕭靖抬起纖手,慢慢摘下斗笠道:“是我……”
趙權守呆了片刻,幾步上前道:“你……還活著……瘦了好多……”
“活著……”蕭靖淡笑著看著趙權守:“那個匾額,你竟然還留著……”
“那是自然,這可是你寫給我的,我怎麼可能扔掉呢?你記得不記得,當時我和你開玩笑,說我的理想便是佔山為王,你說我是佔女為王,集齊天下國色天香,山寨的名字就叫天香山寨。我說你敢替我寫匾額,我就敢用,誰想到第二天你就把這塊破木頭扛了過來……”
“是你要用的,我怎麼能食言呢?”蕭靖揚了揚眉毛,分毫不讓的回道。
陸琨聽蕭靖和趙權守鬥嘴說起少年之事,覺得眼前原本飄渺的蕭靖漸漸鮮活起來,不再似初識時那樣難以捉摸。
原來,他也曾有過如此明媚飛揚的少年時光,可他現在……卻是這個樣子……
趙權守抬手錘了一下蕭靖的胸脯:“是啊是啊!蕭大俠送的東西我怎麼敢不用啊?這塊匾額已經掛了九年了,還和新的一樣,我夠意思吧?”
蕭靖任由趙權守打了一下,嘴上卻不依不饒道:“死採花賊,你的手不是隻用來摸女人嗎?別碰我。”
趙權守眼中蓄滿了淚水,口中卻調笑道:“誰說的?我的手是隻用來摸美人兒的,來,大美人兒,看招!”說著,另一隻手如閃電般襲向蕭靖的臉頰,蕭靖沒有躲開,任由趙權守抓住了他消瘦的下巴。
“你……身上怎麼這麼冷?”趙權守慢慢鬆開蕭靖的下巴,嘆道:“你不是最討厭別人調笑你的容貌嗎?你怎麼不躲開?”
蕭靖揚唇淡笑道:“我……躲不開了……”
“你……”趙權守臉色一白,猛的抓住蕭靖的胳膊,探了探他的脈門,驚訝的抬頭道:“你……的經脈?”
“經脈寸斷……”蕭靖慢慢閉上眼睛,平靜道:“因為那件事……我現在雖有武藝內力,卻不能輕易動用……”
“可是?以你的武功,即使是當年,也沒人能將你傷成這樣……”趙權守顫抖的鬆開蕭靖的手腕,蕭靖的胳膊無力的垂下,可嘴角依然泛著一絲笑意:“當年……我沒有死在那裡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抓住了你?他……”
“是他……”蕭靖含笑點頭:“地下刑房裡,重重禁衛把守,關了我一月有餘,所以你們都沒有找到我。後來,他們以為我死了,就將我棄屍荒野,誰料,那天半夜下起暴雨,我就這樣活了過來……”說到後來,蕭靖的嘴唇微微抖動,似乎想起了曾經噩夢般的記憶。
趙權守含淚抱住蕭靖道:“別說了……是我們不好,沒有去救你們,你還活著就好……”
蕭靖將下巴靠在趙權守的肩膀上,低聲道:“我們當年,也知萬分兇險,卻不能不最後一搏,所以沒有告訴你們……”
趙權守鬆開蕭靖,看著他道:“你還活著就好,他們……”
“我一人活著就已經足夠……倖存者的痛苦,我不想他們承受,倖存者的責任,我自己負擔就好……”蕭靖後退一步,走到陸琨身後,淺笑道:“如今,不是已經有希望了嗎?採花賊,謝謝你……”
趙權守看了看蕭靖,又看向陸琨:“無論是我,還是當年零落四方的兄弟,都願意助你,你不要讓我們失望。”
陸琨激動頷首道:“有各位英雄相助,光復大宋指日可待!”
“有皇上這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會為大宋赴湯蹈火!”趙權守聞言,也神色激動的施禮道。
“採花賊,答應我一件事,我還活著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這句話我也拜託過劍呆子,他答應了。”
“你見到曾政了?”趙權守眨了眨眼睛,點頭道:“我不說便是,你是怕她知道嗎?”
蕭靖眼神閃了閃,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趙權守嘆氣道:“你可知道,她……她一直沒有嫁人,她……”
“我知道……”蕭靖閉目深吸一口氣:“她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即使回到她身邊又怎樣,我不可能活著陪她多久了,既然得而復失,不如就沒有見過……”
“好吧……我……”趙權守艱難點頭道:“你還是那麼任性……”
“是嗎?或許我一直沒變……”蕭靖笑道:“你也沒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昨日你一定嚇到皇上了……”
“美人兒嗎?我找到的都是上等貨色,你還記得以前你我一起去打劫青樓頭牌吧?那個頭牌現在是我七夫人了!還有那個西夏閨秀,現在也在山寨呢!”
“好了,你身邊永遠不缺女人還不行嗎?”
這時,門外的聲音適時響起:“大王,飯菜準擺好了,要送進來嗎?”
趙權守立刻道:“送啊!為什麼不送?順便叫幾個美人兒進來給耶律大人開開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