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妞 第五十八章 回憶裡
第五十八章 回憶裡
炊煙裊裊,小村莊安寧得像是一座沉睡的墳墓。
而淼淼和章其琛就是那不速之客。
他們沒有料到,村子裡的人竟然視他們為細菌,根本不願意施手援助!
“其琛……”淼淼嘴唇乾裂,眼神渙散,虛弱地喊。
章其琛的虎口裂開了,血結了痂,又再度裂開,渾濁的血將韁繩染紅了一遍又一遍。
他拄著一根劈下來的數枝削成的柺杖,始終拉著淼淼的筏子上的韁繩。
“淼淼?”他往後退了幾步,搖搖晃晃地在她的身邊蹲下去。
“其琛……”淼淼的眼臉也結了殼,暗紅色的粘著眼睛,只能半眯著右眼,看起來好不嚇人。“你歇會兒吧。”
章其琛點點頭,重重地喘氣,像是重傷的野獸。
不過他離重傷也已經不遠了,長途跋涉的勞累,和久久沒有飲水,讓他的身體急速地縮水。加上他還要始終拖著淼淼,根本就已經搖搖欲墜。
淼淼的眼睛再次模糊了。
她知道他已經到了臨界點,再這麼下去他就會真的倒下,永遠地倒下的!
為什麼,那些村民都用那種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們?
他們,到底該怎麼辦……難道,只有死亡一條路了麼……
突然一個鼠頭鼠臉的人出現了。
他綁著藏藍色的頭巾,佩戴著尖尖角的號角,掛著大大小小牙齒拼湊成的項鍊。他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竄了上來。
章其琛立馬弓起了背,做出警惕的動作。
那一瞬間,他彷彿不是那個已經疲憊到極點的人。
來人也是嚇了一嚇,討好地笑著,“這兩位……外來人,你們是從那林子裡走出來的吧……可別怪我多嘴,那林子啊,是有魔鬼的,去了都回不來的。村子裡的人都不敢去的,更不敢接觸從那裡回來的人。你們倆,還是速速離了這裡吧……”
章其琛略微鬆了鬆防備的姿勢,“那你怎麼會來告訴我們?”
“阿姆神在上,我可是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只因我受過幾個外來人的恩惠,才一直念著要回報。看到你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才來給你們指條路。從這個籬笆過去有條小路一直往西走,有條小河,如果你們要討水喝,還是去那裡吧。順著河往北走,就能到諾爾多斯,那裡應該就有人願意理你們了。”來人殷勤地說。
章其琛懷疑地看了來人一會兒,才點頭,悶悶地說,“謝謝你了。”
“不客氣不客氣,我也是為家裡的娃積富,希望他的病能早點好起來!”來人說完就走了。
“我們……不走麼?”淼淼仰著頭問。
“唔……走……”章其琛還在盯著那人離去的方向,咬了咬牙還是再度拉動了韁繩。
虎口,再度裂開……鮮血,噴湧而出……
淼淼咬著牙,將心酸都一點點吞回去。
我一定要堅強……要堅強……要堅強啊……
可是,為什麼小小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呢……
已經看不清他的身子,只知道,他還在走,還在不停地走。
人要是到了累極的時候,那多累一點大約也是沒有分別的。
章其琛只是麻木地在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條河還有多遠,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
只能,走,一直走,一步都不停地走!
若是停了,能否還能繼續邁開步伐?他不知道。
有一種沉默的死亡氣息在倆人身邊蔓延……
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看到了那條傳說中的小河。
可是已經沒有力氣撲過去了。
他們緊緊貼著,望著天空。
這裡,有湛藍湛藍的天空,有棉絮狀的雲朵。
還有,數不盡的回憶。
他想了很多很多兒時的畫面,被人拿石頭砸得頭破血流,被所有人圍在中間唾罵,還有黑夜裡那永遠冰涼的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生存的意義是什麼,他生下來就是罪孽,他的父母皆因他而死。在那間破舊的小屋子裡,只有他,和兩具發黑發臭的屍體。
但他並不怕,哪怕是和屍體待在一起,他也覺得很溫暖,比留下他一個人要好的多。
他很想去質問他們,為什麼不帶著他一起走?為什麼要扔下他一個人?為什麼,他竟然聽懂了村裡人罵的那些話?
他於是知道了,自己的父親,竟然不是自己的父親……而他的父親,是一個懦夫。
可是,他心裡永遠都只有一個父親,那個雖然悶不吭聲卻總是把肉留給他的父親,那個即使內心抑鬱也從沒有對他展現過分毫怨念的父親,那雙粗糙的手,那個憨厚的漢子,他給了他最初的純白。
至少,有人曾經對我好過……即使,他不愛我。
所以,如果能一直守著他和他心愛的人的屍體,那,也算我對他的報恩了吧。
可是,屍體會發臭的,村裡人無法容忍那種惡臭,趁他出去找吃食的空擋,將屋子一把火燒了。
火光漫天的時候,他呆呆地站在村口的槐樹下,他沒有哭,他也沒有喊,他更不會衝進火裡。他只是平淡地,平淡地注視著眾人。
但凡被他注視的人,都忍不住偏開頭去,不敢直視他。
於是他笑了。
他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只有變強了,才能不被欺負。
他踏上了離鄉的路。
他什麼都沒帶,或者說他什麼都沒有了。
走之前,他決定去一個地方。
那是他父親一直想去的地方。
那裡離他們村並不遠,但他父親卻覺得自己沒有臉去。其實,應該覺得沒有臉的那個,根本就不是他。
他走了一天半,他不停地走,才到了山脊上的那座小屋。
他扒開窗戶往裡頭瞅。
他看到了溫暖。
花白頭髮的妻子和丈夫,還有那個在搖籃裡咿呀咿呀的孩童。
那個孩子好小,眼睛都眯成一條線的,口水胡亂流著,看起來特別傻。
但他還是覺得好溫暖。
妻子和丈夫出去務農的時候,他偷偷摸了進去。
他摸摸那個小孩子粉嫩嫩的臉,捏捏她肉嘟嘟的小手臂。
她也不知道反抗,只是一雙墨黑的眼,無辜地看著他。
他笑的好開心,將他自出生就一直戴著的一根銀鏈子解了下來,給她戴上。
那是他父親去城裡買的,他還特地去找了識字的人給他取了名字。
他,一直待他極好的。
想到這裡,他的眼睛有些溼潤了。他親了親她的臉,低低地說,“小妹妹,我走了。”
待那夫婦回來之後,看到女兒脖子上的項鍊,都驚住了,等回章家村去尋他,他卻已經不在了。
他去了城裡。
城裡很大,很熱鬧,有很多人,穿著不一樣的衣服,說著一樣的話。
他去做短工,他雖然瘦,但願意做最苦最累的活。
班主很看好他,可惜,專案拖尾了,他們的錢沒了。
他只好拿著班主給的零星的錢,一路往北流浪。
他做過油漆工,做過拉車伕,做過賣報人。
他睡過天橋底下,他住過陰暗潮溼的地下室,他和十幾個人擠過一張硬板床。
最初的夢想,已經變得不是那麼的重要。
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何流浪。
直到——再度遇見她。
她已經是一個小小的設計師,穿著最潮流的衣服,混跡於上層社會。
而他,只是一個小混混,即使被人睬在腳下都不敢反抗的最垃圾的那種混混。
一次無意間,他看到她設計圖的簽名,是那個鏈子的正面圖案,正是當年他給還是女娃的她的那條。
他常常看著她,偷偷的。
然而有一天卻被她的保鏢發現了。
他被兩個壯漢狼狽地拎到她面前。
她眯起了那雙精緻的雙眼,夾著一根進口的女士煙,噗的一口吐在他臉上。
“你是哪家雜誌社的狗仔?”
她問。
他只好笑,“大小姐,饒了我吧。”
她冷笑,“留下膠捲,放你走。”
他真真沒辦法了,只得說,“我不是狗仔隊……你脖上的銀鏈可還戴著?”
她眼裡閃過一道光芒,“你是誰?”
他只好硬著頭皮說。“我是……那個琛。”
她這才正眼仔細看他。
那鏈子正面是一條龍,他屬龍。反面,是他的名字,琛。
“你隨我來。”
她讓保鏢退下,請他進了她的辦公室。
“你現在在做什麼?”她問。
他雙手互相叉著,忐忑不安地說,“在……混。”
“混?混什麼?”她皺眉,“混黑道?!”
他只得點點頭。
“這怎麼使得?你為什麼不做一份乾淨點的事情?”她怒斥。
“我……也是沒有辦法……”他已經感到額頭開始冒汗。
“胡說!若是不做,還有人逼你不成!”她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你到我手下來做事吧。”良久她說。
“不。”他拒絕了。“我想走我自己想走的路。”
“你!”她氣急,“你!你……”
她越走越快,煙抽了一根又一根,過了好久才說,“我認識一個姓梁的黑道頭頭,我介紹你去他那裡。”
“謝謝。”他低低地說。
她長嘆。“我只希望,你不要後悔……”
“我只是想變強,有什麼錯麼?”他猛然抬頭看她。
他的目光灼灼,她竟不敢對視。
“我懂……這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說起來,我又有什麼資格說你呢?”
她送他下樓。“以後……多聯絡我。”
“會的。”他點頭。
可是他再也沒有見過她。
直到,她死去。
她,是他的姑姑。
可是,他的心裡,她一直都是他的妹妹。
是該被憐惜被保護的那個。
他曾在心裡默默發誓,待沒有人敢欺負我時,我就來接你,好好保護你。
可是,他的願望,實現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