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睡前甜點短篇系列·鬼手書生·5,246·2026/3/26

正文 更新時間:2013-03-19 阿萊克斯・瑞德是鎮上新來的警官。他從警已經有十年之久,自從妻子去世後,他就將自己徹底拋給了工作。他曾服務於紐約治安最糟糕的地區,對付過無數棘手的兇殺案。兩年前他升為重案調查組的組長,從此,再也脫離不了堆積如山的卷宗。就是那時候他開始認真考慮辭掉警察的工作。 幾個月前,他遞交了辭呈。但是巴特勒,他肥胖的老上司當著他的面把辭呈塞進了檔案粉碎機。 “夥計,好好想想!你已經三十多歲了,不做警察又能做什麼呢?”巴特勒斜叼著煙,擔憂地看著自己的老朋友,“從你進局子以來我一直看著你成長。如果你感到厭倦,我完全可以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為你申請調動職位呀。” 阿萊克斯憂鬱地看著變成碎紙的辭呈。 “好吧,我再想想。”他沮喪地說。 然後,阿萊克斯就被調到了小鎮上。 他的老上司完全正確,自從被調到這裡,阿萊克斯幾乎過上了退休生活。這是個可愛的小鎮,每個人都會這樣評價。別說兇殺案,就算入室盜竊也已經是鎮上的大新聞,會從鎮頭的甜心果醬鋪一直傳到鎮尾的喵喵寵物商店。 阿萊克斯那根警察的神經已經緊繃了十年,這裡的生活讓他感到無所事事。就像現在,他的同僚全部出動去了鎮北的圖書館,因為有人報案,一個粗心的女人把自己鎖在了屋外。 阿萊克斯無聊地喝了一口咖啡,仔細地讀著報紙。他在這裡只解決過幾次夫妻之間的小糾紛,幫米萊達家的孩子上樹救過貓,並在那次入室盜竊案(只花了他一天就解決了)之後挨家挨戶地提醒居民關好門窗。大多數時候,他就像這樣看看報紙,只有那上面才能看到兇殺。這玩意兒在小鎮上看上去是那麼的不真實。 突然,他感覺到有人看著他。阿萊克斯敏銳地抬眼,看到視窗站著一個男青年,正猶豫要不要進來。 阿萊克斯習慣性地警覺起來,放下了手裡的報紙。那個男人看到阿萊克斯抬起頭,如蒙大赦地推開警局的門,大步走了進來。 阿萊克斯打量著那人,他看上去年輕而有教養,穿著得體的米色呢大衣,有一頭漂亮的蜜色捲髮。 “警官,”那個青年痛苦地說,“請逮捕我,我犯了罪!” 阿萊克斯的眉毛抬了起來。 “你做了什麼?”他問。並在心裡迅速猜測,排除了暴力犯罪的可能性。 青年的褐色眼睛盯著阿萊克斯,目光善良又真誠。 “我強暴了一個人,”他輕聲說,“一個男人!” 阿萊克斯默默地盯著那個青年看了一會兒,目光不乏嚴厲。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察。儘管剛剛聽到了一條“爆炸性新聞”,依舊鎮定地讓青年坐下,準備做筆錄。 “我叫基丁,警官先生。”青年禮貌地自我介紹,“該怎麼稱呼你呢?” 對自首的強姦犯而言,這是個奇怪的問題,但阿萊克斯耐心地回答說,“瑞德。好了基丁先生,現在一五一十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說你……對一個男人施暴了?” “哦是的……”說起這個,青年苦惱地抓住了自己蜜色的捲髮,那個模樣像極了陷入戀愛煩惱的年輕人。 “我和那位先生――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們在西里爾公路上相遇,”他開始了陳述,“我的車拋錨了,那位好心的先生讓我搭他的車,這樣我就能在天黑之前趕到這裡,請人來修我的車。” “合情合理,”阿萊克斯說,“你來到了這裡,然後發生了什麼讓你產生對他施暴的想法?” “不!我並沒有對他施暴!”青年提高聲音說,“那位先生昨天就離開了。” “哦……那麼你昨天就來到了這裡?” “我 阿萊克斯遲疑地斟詞酌句地說,“……那麼,你的意思是,你強暴了修車匠德雷先生?”他想起德雷先生熊一樣的身軀,暗自抽了抽嘴角。 “不,那也是位寬宏大量的好先生。”青年糾正說,“他只收了我一個輪胎的錢,甚至沒有計較跑路費。” “那麼,”阿萊克斯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到底強暴了誰?” 青年睜大眼睛看著失去耐心的警察,侷促地捏自己的衣襬。 “我不知道,瑞德先生……”他不自信地說,“天太黑了,我沒有看清。” 阿萊克斯挑起了一邊眉,懷疑地重新審視眼前的青年。 “昨天晚上,”青年說,“我在tonie's喝咖啡,並想在那裡解決我的晚飯。” tonie's是鎮上唯一一家做傳統義大利咖啡的咖啡店,格調雅緻,很受情侶的歡迎。阿萊克斯上班的時候會經過那裡,他總是習慣要上一杯不加糖的奶咖,以及沒有洋蔥的火腿色拉三明治,走上二十分鐘就到警局。 “我要了一份通心粉色拉和一杯咖啡,我和老闆說起了我要去鄰鎮看望我的父親……” “抱歉,等等,”阿萊克斯打斷說,“基丁先生,你說你要了一份通心粉色拉?” 青年,“是的,但這與食物沒多大關係。” 阿萊克斯,“我能瞭解嗎,你有沒有加洋蔥?” 青年雖然有些疑惑,但他想了想,說,“不,我加了雙份芝士粉。我討厭洋蔥,我的母親就是洋蔥過敏去世的,我一點也不碰洋蔥。” 阿萊克斯摸了摸鼻子,“我很遺憾。請繼續。” “哦……說到哪兒了?我說我要去鄰鎮看望我的父親,他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拋棄了我的母親,跟一個女廚師跑了。他們環遊世界,花光了我父親的積蓄,最後決定安定下來開一個餐廳。你看,他畢竟是我的父親,我還是得去看望他。” “咳……”阿萊克斯很想敲開這個青年的腦袋看看他說話的重點是什麼。他清了清嗓子,青年停了下來,無辜地看著阿萊克斯。 “那麼,基丁先生,你到現在還沒有去看望你的父親,是因為你強暴了一個男人,對嗎?” “是的……”青年垂下了憂鬱的褐色眼睛。他整個人都很沮喪。 “那麼,那個被你侵犯的男人現在在哪裡呢?”阿萊克斯試圖挽回越扯越遠的話題。 “我不知道。”青年坦誠地說,“我簡直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當時我吃完了晚餐,正在去汽車旅館的路上。然後,我遇到了意外。我遇到了搶`劫!” 阿萊克斯的手指擊打著桌面。他沉默地盯著面前的青年,眼裡有常年忙碌於命案的警察特有的銳利。儘管阿萊克斯才三十歲出頭,但他的形象能滿足大多數女性對警察的幻想――正直,可靠。當他全神貫注地盯著你時,你總覺得他擁有能洞察一切的敏銳。 阿萊克斯將記錄筆放了下來,“那麼,你的意思是……” “是的……”青年羞愧地捂住了眼睛,“那個搶`劫犯,我強暴了他!” 阿萊克斯站了起來。 “好了冷靜下來,基丁先生。現在帶我去看看現場。”他說著,穿上了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青年遲疑地從自己的手掌間抬起臉,“你不逮捕我嗎,瑞德先生?” “先讓我們去看看現場。”阿萊克斯利索地整理皮帶,戴好警棍,戴正警帽。他腰桿挺拔,看上去就像電影裡的美國式英雄一樣可靠。 前往tonie's有至少二十分鐘的路程。走出警局的青年顯得心情不錯,屋外陽光和煦,將他臉上憂慮的陰影一掃而空。蜜色的捲髮散發著溫柔的光暈。路過的小鎮居民紛紛向警官致意,並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來客。他有教養的微笑很快贏得了小鎮女性的好感。 “真是好天氣。”走了一陣後,青年打破了沉默。 阿萊克斯的步子很快,敷衍地嗯了一聲。青年加緊腳步跟上他,道,“這是個可愛的小鎮。瑞德先生,你每天都步行上下班嗎?” “是啊。”阿萊克斯簡短地說。 對方並沒有因為冷淡的回應受挫,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 “瑞德先生,你去過紐約嗎?”青年問。 阿萊克斯的眉毛挑了一下,回過頭審視著走在身邊的青年。這是他見到青年後,第二次重新審視這個人。 警察懷疑的目光令青年下意識慌張地擺手,“不,別誤會,瑞德先生。我只是在紐約街頭看到過你的相片,咳咳,公益廣告。在我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的地方。”他學著宣傳海報上的樣子翹起大拇指,“安全在您身邊。是這樣對嗎?” 那是阿萊克斯為他所服務的地區拍攝的居家安全公益海報,阿萊克斯覺得這個創意蠢極了,每次經過貼海報的地方都會加快腳步。他驚訝於青年把那個蠢動作學得一絲不差,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海報上的宣傳語是什麼。 青年見阿萊克斯在回想那張海報,露出笑容,“我周圍的女士都覺得那張海報迷人極了,在她們眼中你就像一塊英雄的模板。露易絲,我鄰居的妹妹,甚至從地鐵上摘下了那張海報收藏在家裡。她沒有因此而被罰款真是謝天謝地。要知道,她的哥哥不小心把沙拉抹在海報角上,露易絲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 阿萊克斯難堪地咳了一聲,說,“那只是張海報。” “是的,”青年說,“我知道那只是張海報。個人英雄主義只存在於好萊塢。而你是個人,人總會累。”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是不是有些多管閒事?” 他們走到了tonie's所在的街上。那是條漂亮的斜坡路,沿街的路燈上吊著五顏六色的盆景花。 阿萊克斯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他問道,“希爾・格雷塔先生,你的車呢?” 青年莫名其妙地說,“你說什麼,瑞德先生?我是基丁。” “哦是的,”阿萊克斯暴躁地皺眉,嘟囔了一聲,“youarekidding。” 青年一怔,“什麼?” 阿萊克斯,“你的車呢?” 青年眨了眨褐色的眼睛,目光善良無害,“停在汽車旅館。” “可是,”阿萊克斯停下了腳步,嚴肅地看著面前的青年,“這裡壓根就沒有該死的汽車旅館。” 青年有些發怔地看著阿萊克斯。 阿萊克斯用不容置疑的冷硬口吻繼續說,“並且,先生,我天天經過tonie's,並沒有聽說過他們提供通心粉色拉。還有芝士粉,嗯?可老闆總是遞給我該死的肉桂粉!” “哦……”青年沉吟了一下,褐色的眼裡又蒙上了憂鬱的霧氣,“我的父母是義大利人。你要理解,義大利人有時分不清肉桂粉和芝士粉……” “好的義大利先生,”阿萊克斯儘量無視青年純正的南方口音,打斷道,“現在亮出你的身份證明,並對你的行為作出解釋。否則我只能把你帶回警局,以擾亂治安罪逮捕你。” “事實上,我正陷入麻煩,”青年的目光重新落到阿萊克斯的臉上,認真地說,“這是一個秘密,瑞德先生。你能為我保守嗎?” 阿萊克斯瞪著面前的青年。 青年嘆了一口氣,開始陳述。 “這裡,十年前曾有過一家汽車旅館。它在一場大火中焚燬了,但是從來沒有人對你提過?哦那是當然的,老闆的小女兒因為情人的死發了瘋,晚上把客人反鎖在門裡,然後點起了火。房裡都是被活活燒死的怨靈。這是場災難,人們絕不願意提起的。你相信嗎,我看得見,而且我能與他們交流!” 阿萊克斯感到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來到鎮上以後,他幾乎快要忘了這種受到挑戰的感覺。他終於明白了眼前的人是怎麼回事。 這個自稱基丁的青年,或者叫希爾・格雷塔,隨便叫什麼都好,患上了嚴重的強迫性說謊症!他沒法控制自己不說謊話! 阿萊克斯很頭痛。說謊並沒有――至少暫時還沒有傷害任何人。他完全可以放任這個青年不管。只不過…… 阿萊克斯摸出了口袋裡疊成四方的紙。在看到他手中的東西時,青年的臉突然紅了,並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阿萊克斯抖開了那張四方形的紙,那是一張材質不怎麼樣的舊海報,摺痕已經很舊了,但紙張保養得很好。海報右側印著一名身著黑色制服的警察,深灰色的眼睛筆直地注視著鏡頭,看上去正直勇敢,簡直是警察中的模範。 阿萊克斯草草看了一眼,就將那張舊海報送到青年的面前,說,“今天我來tonie's買早餐的時候,託尼先生告訴我昨晚有一個自稱希爾・格雷塔的青年問起我,並且在離開的時候把這個忘在了座位上。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先生。” “啊哈……我……” “順便,託尼先生告訴我,你打聽我平時最常買的套餐,並要了一份一樣的。請你解釋你的行為。” 青年的臉上第一次浮現了窘迫的神色。阿萊克斯嚴厲地審視著他。 “瑞德先生,你有些誤會。我鄰居的妹妹……” “實話!”阿萊克斯大聲說。他微微眯眼,用“一切謊話都逃不過我眼睛”的神色威脅著面前的青年。他從警十年了,僅憑直覺就能看出來對方有沒有撒謊。想欺騙他可太嫩了些。 青年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無辜地睜大眼睛。他掙扎許久,害怕於警官凌厲的神色,輕聲說,“我對託尼先生說了實話,警官。” “那麼,希爾・格雷塔,你的目的是什麼?” “啊……”希爾呻吟一聲,苦惱地抓住了自己蜜色的捲髮,“我不想欺騙你,瑞德先生。可是我一慌張就會控制不住說謊。只有說謊才會感覺好些……”他無助地看著面前的警察,褐色的眼睛像溫和的鹿。 阿萊克斯,“不要緊張,希爾・格雷塔。警察的職責是保護你們。現在放輕鬆,然後對我說實話。” 可憐的希爾遲疑了一會兒,鬆開了自己的頭髮,漂亮的蜜色捲髮被他抓得亂糟糟的。 “昨天傍晚,我來到小鎮的時候發現了你,瑞德先生。你知道……”他看了阿萊克斯手中的海報一眼,“我認出了你。忍不住向託尼先生打聽你……哦我知道這很奇怪,請別要求我解釋自己的行為。今天早上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了一萬遍,不要說謊……不要說謊……事實上……我來到警局,只是因為我丟了車鑰匙,而我的護照和……” “實話。”阿萊克斯又提醒了一遍。 “好吧……”希爾沮喪地說,“是的我沒有開車過來。今天早上我站在視窗,看著你。陽光好得一塌糊塗,你坐在那裡喝咖啡看報紙,和我看了兩年的海報不太一樣。但……”他語無倫次地解釋,“但就是這樣一個真人坐在那裡。我只是想問……”他侷促地捏了捏自己面料精良的呢大衣,深吸了口氣,抬起眼看著阿萊克斯。 他的臉和耳朵都漲紅了,但他的目光誠懇,勇敢地注視著面前的警察,問道,“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喝杯咖啡?” “……咳!”阿萊克斯被自己嗆到。 他知道見面以來希爾・格雷塔頭一次說了實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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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03-19

阿萊克斯・瑞德是鎮上新來的警官。他從警已經有十年之久,自從妻子去世後,他就將自己徹底拋給了工作。他曾服務於紐約治安最糟糕的地區,對付過無數棘手的兇殺案。兩年前他升為重案調查組的組長,從此,再也脫離不了堆積如山的卷宗。就是那時候他開始認真考慮辭掉警察的工作。

幾個月前,他遞交了辭呈。但是巴特勒,他肥胖的老上司當著他的面把辭呈塞進了檔案粉碎機。

“夥計,好好想想!你已經三十多歲了,不做警察又能做什麼呢?”巴特勒斜叼著煙,擔憂地看著自己的老朋友,“從你進局子以來我一直看著你成長。如果你感到厭倦,我完全可以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為你申請調動職位呀。”

阿萊克斯憂鬱地看著變成碎紙的辭呈。

“好吧,我再想想。”他沮喪地說。

然後,阿萊克斯就被調到了小鎮上。

他的老上司完全正確,自從被調到這裡,阿萊克斯幾乎過上了退休生活。這是個可愛的小鎮,每個人都會這樣評價。別說兇殺案,就算入室盜竊也已經是鎮上的大新聞,會從鎮頭的甜心果醬鋪一直傳到鎮尾的喵喵寵物商店。

阿萊克斯那根警察的神經已經緊繃了十年,這裡的生活讓他感到無所事事。就像現在,他的同僚全部出動去了鎮北的圖書館,因為有人報案,一個粗心的女人把自己鎖在了屋外。

阿萊克斯無聊地喝了一口咖啡,仔細地讀著報紙。他在這裡只解決過幾次夫妻之間的小糾紛,幫米萊達家的孩子上樹救過貓,並在那次入室盜竊案(只花了他一天就解決了)之後挨家挨戶地提醒居民關好門窗。大多數時候,他就像這樣看看報紙,只有那上面才能看到兇殺。這玩意兒在小鎮上看上去是那麼的不真實。

突然,他感覺到有人看著他。阿萊克斯敏銳地抬眼,看到視窗站著一個男青年,正猶豫要不要進來。

阿萊克斯習慣性地警覺起來,放下了手裡的報紙。那個男人看到阿萊克斯抬起頭,如蒙大赦地推開警局的門,大步走了進來。

阿萊克斯打量著那人,他看上去年輕而有教養,穿著得體的米色呢大衣,有一頭漂亮的蜜色捲髮。

“警官,”那個青年痛苦地說,“請逮捕我,我犯了罪!”

阿萊克斯的眉毛抬了起來。

“你做了什麼?”他問。並在心裡迅速猜測,排除了暴力犯罪的可能性。

青年的褐色眼睛盯著阿萊克斯,目光善良又真誠。

“我強暴了一個人,”他輕聲說,“一個男人!”

阿萊克斯默默地盯著那個青年看了一會兒,目光不乏嚴厲。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察。儘管剛剛聽到了一條“爆炸性新聞”,依舊鎮定地讓青年坐下,準備做筆錄。

“我叫基丁,警官先生。”青年禮貌地自我介紹,“該怎麼稱呼你呢?”

對自首的強姦犯而言,這是個奇怪的問題,但阿萊克斯耐心地回答說,“瑞德。好了基丁先生,現在一五一十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說你……對一個男人施暴了?”

“哦是的……”說起這個,青年苦惱地抓住了自己蜜色的捲髮,那個模樣像極了陷入戀愛煩惱的年輕人。

“我和那位先生――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們在西里爾公路上相遇,”他開始了陳述,“我的車拋錨了,那位好心的先生讓我搭他的車,這樣我就能在天黑之前趕到這裡,請人來修我的車。”

“合情合理,”阿萊克斯說,“你來到了這裡,然後發生了什麼讓你產生對他施暴的想法?”

“不!我並沒有對他施暴!”青年提高聲音說,“那位先生昨天就離開了。”

“哦……那麼你昨天就來到了這裡?”

“我

阿萊克斯遲疑地斟詞酌句地說,“……那麼,你的意思是,你強暴了修車匠德雷先生?”他想起德雷先生熊一樣的身軀,暗自抽了抽嘴角。

“不,那也是位寬宏大量的好先生。”青年糾正說,“他只收了我一個輪胎的錢,甚至沒有計較跑路費。”

“那麼,”阿萊克斯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到底強暴了誰?”

青年睜大眼睛看著失去耐心的警察,侷促地捏自己的衣襬。

“我不知道,瑞德先生……”他不自信地說,“天太黑了,我沒有看清。”

阿萊克斯挑起了一邊眉,懷疑地重新審視眼前的青年。

“昨天晚上,”青年說,“我在tonie's喝咖啡,並想在那裡解決我的晚飯。”

tonie's是鎮上唯一一家做傳統義大利咖啡的咖啡店,格調雅緻,很受情侶的歡迎。阿萊克斯上班的時候會經過那裡,他總是習慣要上一杯不加糖的奶咖,以及沒有洋蔥的火腿色拉三明治,走上二十分鐘就到警局。

“我要了一份通心粉色拉和一杯咖啡,我和老闆說起了我要去鄰鎮看望我的父親……”

“抱歉,等等,”阿萊克斯打斷說,“基丁先生,你說你要了一份通心粉色拉?”

青年,“是的,但這與食物沒多大關係。”

阿萊克斯,“我能瞭解嗎,你有沒有加洋蔥?”

青年雖然有些疑惑,但他想了想,說,“不,我加了雙份芝士粉。我討厭洋蔥,我的母親就是洋蔥過敏去世的,我一點也不碰洋蔥。”

阿萊克斯摸了摸鼻子,“我很遺憾。請繼續。”

“哦……說到哪兒了?我說我要去鄰鎮看望我的父親,他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拋棄了我的母親,跟一個女廚師跑了。他們環遊世界,花光了我父親的積蓄,最後決定安定下來開一個餐廳。你看,他畢竟是我的父親,我還是得去看望他。”

“咳……”阿萊克斯很想敲開這個青年的腦袋看看他說話的重點是什麼。他清了清嗓子,青年停了下來,無辜地看著阿萊克斯。

“那麼,基丁先生,你到現在還沒有去看望你的父親,是因為你強暴了一個男人,對嗎?”

“是的……”青年垂下了憂鬱的褐色眼睛。他整個人都很沮喪。

“那麼,那個被你侵犯的男人現在在哪裡呢?”阿萊克斯試圖挽回越扯越遠的話題。

“我不知道。”青年坦誠地說,“我簡直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當時我吃完了晚餐,正在去汽車旅館的路上。然後,我遇到了意外。我遇到了搶`劫!”

阿萊克斯的手指擊打著桌面。他沉默地盯著面前的青年,眼裡有常年忙碌於命案的警察特有的銳利。儘管阿萊克斯才三十歲出頭,但他的形象能滿足大多數女性對警察的幻想――正直,可靠。當他全神貫注地盯著你時,你總覺得他擁有能洞察一切的敏銳。

阿萊克斯將記錄筆放了下來,“那麼,你的意思是……”

“是的……”青年羞愧地捂住了眼睛,“那個搶`劫犯,我強暴了他!”

阿萊克斯站了起來。

“好了冷靜下來,基丁先生。現在帶我去看看現場。”他說著,穿上了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青年遲疑地從自己的手掌間抬起臉,“你不逮捕我嗎,瑞德先生?”

“先讓我們去看看現場。”阿萊克斯利索地整理皮帶,戴好警棍,戴正警帽。他腰桿挺拔,看上去就像電影裡的美國式英雄一樣可靠。

前往tonie's有至少二十分鐘的路程。走出警局的青年顯得心情不錯,屋外陽光和煦,將他臉上憂慮的陰影一掃而空。蜜色的捲髮散發著溫柔的光暈。路過的小鎮居民紛紛向警官致意,並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來客。他有教養的微笑很快贏得了小鎮女性的好感。

“真是好天氣。”走了一陣後,青年打破了沉默。

阿萊克斯的步子很快,敷衍地嗯了一聲。青年加緊腳步跟上他,道,“這是個可愛的小鎮。瑞德先生,你每天都步行上下班嗎?”

“是啊。”阿萊克斯簡短地說。

對方並沒有因為冷淡的回應受挫,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

“瑞德先生,你去過紐約嗎?”青年問。

阿萊克斯的眉毛挑了一下,回過頭審視著走在身邊的青年。這是他見到青年後,第二次重新審視這個人。

警察懷疑的目光令青年下意識慌張地擺手,“不,別誤會,瑞德先生。我只是在紐約街頭看到過你的相片,咳咳,公益廣告。在我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的地方。”他學著宣傳海報上的樣子翹起大拇指,“安全在您身邊。是這樣對嗎?”

那是阿萊克斯為他所服務的地區拍攝的居家安全公益海報,阿萊克斯覺得這個創意蠢極了,每次經過貼海報的地方都會加快腳步。他驚訝於青年把那個蠢動作學得一絲不差,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海報上的宣傳語是什麼。

青年見阿萊克斯在回想那張海報,露出笑容,“我周圍的女士都覺得那張海報迷人極了,在她們眼中你就像一塊英雄的模板。露易絲,我鄰居的妹妹,甚至從地鐵上摘下了那張海報收藏在家裡。她沒有因此而被罰款真是謝天謝地。要知道,她的哥哥不小心把沙拉抹在海報角上,露易絲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

阿萊克斯難堪地咳了一聲,說,“那只是張海報。”

“是的,”青年說,“我知道那只是張海報。個人英雄主義只存在於好萊塢。而你是個人,人總會累。”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是不是有些多管閒事?”

他們走到了tonie's所在的街上。那是條漂亮的斜坡路,沿街的路燈上吊著五顏六色的盆景花。

阿萊克斯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他問道,“希爾・格雷塔先生,你的車呢?”

青年莫名其妙地說,“你說什麼,瑞德先生?我是基丁。”

“哦是的,”阿萊克斯暴躁地皺眉,嘟囔了一聲,“youarekidding。”

青年一怔,“什麼?”

阿萊克斯,“你的車呢?”

青年眨了眨褐色的眼睛,目光善良無害,“停在汽車旅館。”

“可是,”阿萊克斯停下了腳步,嚴肅地看著面前的青年,“這裡壓根就沒有該死的汽車旅館。”

青年有些發怔地看著阿萊克斯。

阿萊克斯用不容置疑的冷硬口吻繼續說,“並且,先生,我天天經過tonie's,並沒有聽說過他們提供通心粉色拉。還有芝士粉,嗯?可老闆總是遞給我該死的肉桂粉!”

“哦……”青年沉吟了一下,褐色的眼裡又蒙上了憂鬱的霧氣,“我的父母是義大利人。你要理解,義大利人有時分不清肉桂粉和芝士粉……”

“好的義大利先生,”阿萊克斯儘量無視青年純正的南方口音,打斷道,“現在亮出你的身份證明,並對你的行為作出解釋。否則我只能把你帶回警局,以擾亂治安罪逮捕你。”

“事實上,我正陷入麻煩,”青年的目光重新落到阿萊克斯的臉上,認真地說,“這是一個秘密,瑞德先生。你能為我保守嗎?”

阿萊克斯瞪著面前的青年。

青年嘆了一口氣,開始陳述。

“這裡,十年前曾有過一家汽車旅館。它在一場大火中焚燬了,但是從來沒有人對你提過?哦那是當然的,老闆的小女兒因為情人的死發了瘋,晚上把客人反鎖在門裡,然後點起了火。房裡都是被活活燒死的怨靈。這是場災難,人們絕不願意提起的。你相信嗎,我看得見,而且我能與他們交流!”

阿萊克斯感到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來到鎮上以後,他幾乎快要忘了這種受到挑戰的感覺。他終於明白了眼前的人是怎麼回事。

這個自稱基丁的青年,或者叫希爾・格雷塔,隨便叫什麼都好,患上了嚴重的強迫性說謊症!他沒法控制自己不說謊話!

阿萊克斯很頭痛。說謊並沒有――至少暫時還沒有傷害任何人。他完全可以放任這個青年不管。只不過……

阿萊克斯摸出了口袋裡疊成四方的紙。在看到他手中的東西時,青年的臉突然紅了,並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阿萊克斯抖開了那張四方形的紙,那是一張材質不怎麼樣的舊海報,摺痕已經很舊了,但紙張保養得很好。海報右側印著一名身著黑色制服的警察,深灰色的眼睛筆直地注視著鏡頭,看上去正直勇敢,簡直是警察中的模範。

阿萊克斯草草看了一眼,就將那張舊海報送到青年的面前,說,“今天我來tonie's買早餐的時候,託尼先生告訴我昨晚有一個自稱希爾・格雷塔的青年問起我,並且在離開的時候把這個忘在了座位上。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先生。”

“啊哈……我……”

“順便,託尼先生告訴我,你打聽我平時最常買的套餐,並要了一份一樣的。請你解釋你的行為。”

青年的臉上第一次浮現了窘迫的神色。阿萊克斯嚴厲地審視著他。

“瑞德先生,你有些誤會。我鄰居的妹妹……”

“實話!”阿萊克斯大聲說。他微微眯眼,用“一切謊話都逃不過我眼睛”的神色威脅著面前的青年。他從警十年了,僅憑直覺就能看出來對方有沒有撒謊。想欺騙他可太嫩了些。

青年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無辜地睜大眼睛。他掙扎許久,害怕於警官凌厲的神色,輕聲說,“我對託尼先生說了實話,警官。”

“那麼,希爾・格雷塔,你的目的是什麼?”

“啊……”希爾呻吟一聲,苦惱地抓住了自己蜜色的捲髮,“我不想欺騙你,瑞德先生。可是我一慌張就會控制不住說謊。只有說謊才會感覺好些……”他無助地看著面前的警察,褐色的眼睛像溫和的鹿。

阿萊克斯,“不要緊張,希爾・格雷塔。警察的職責是保護你們。現在放輕鬆,然後對我說實話。”

可憐的希爾遲疑了一會兒,鬆開了自己的頭髮,漂亮的蜜色捲髮被他抓得亂糟糟的。

“昨天傍晚,我來到小鎮的時候發現了你,瑞德先生。你知道……”他看了阿萊克斯手中的海報一眼,“我認出了你。忍不住向託尼先生打聽你……哦我知道這很奇怪,請別要求我解釋自己的行為。今天早上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了一萬遍,不要說謊……不要說謊……事實上……我來到警局,只是因為我丟了車鑰匙,而我的護照和……”

“實話。”阿萊克斯又提醒了一遍。

“好吧……”希爾沮喪地說,“是的我沒有開車過來。今天早上我站在視窗,看著你。陽光好得一塌糊塗,你坐在那裡喝咖啡看報紙,和我看了兩年的海報不太一樣。但……”他語無倫次地解釋,“但就是這樣一個真人坐在那裡。我只是想問……”他侷促地捏了捏自己面料精良的呢大衣,深吸了口氣,抬起眼看著阿萊克斯。

他的臉和耳朵都漲紅了,但他的目光誠懇,勇敢地注視著面前的警察,問道,“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喝杯咖啡?”

“……咳!”阿萊克斯被自己嗆到。

他知道見面以來希爾・格雷塔頭一次說了實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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