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髮男孩
第四章 金髮男孩
更新時間:2013-03-27
小水娃坐在貴樹背後的竹筐裡大嚼大咽,沒吃上幾顆,圓鼓鼓的肚子裡就撐滿了粉紅色的果肉。它滿意地瞅瞅自己的肚子,便在那堆莓子中仰面躺下。
一路走著,鄉間的空氣宜人。晨曦驅走了潮溼,讓周身都泛起了暖意。貴樹走路的時候,竹筐跟著上下顛著,就像是仰躺在微波盪漾的湖面,讓小水娃起了倦意。他朝天空伸出手來,微微張了張,五個生嫩的小點也漸漸顯出了手指頭的模樣。
它又放下手來,摸了摸被果肉撐得渾圓的小肚子,回頭眨巴著晶藍的眼,看著貴樹的後腦勺。
他伸出小手,想拽拽貴樹的頭髮,小手卻停在了空中。
貴樹要是知道把自己帶出來了,會生氣嗎?想像著貴樹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水娃捂嘴偷偷一笑。反正,也不是他想跟出來的,是貴樹粗心了。
一路走著,陽光漸漸照亮了大地。他們已經穿過了小林子,再走過一片田便會到集市上。
隱約見到了小鎮上白牆紅瓦屋子,人來人往。
小水娃好奇地東張西瞧。貴樹的屋子外面可看不見這些。貴樹的屋外只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樹,枝椏探到了視窗。還有綠油油的一片灌木,綴著紫紅的莓子。
小水娃正伸著腦袋張望,忽然覺得眼前一暗。腦袋上方的什麼東西遮住了陽光,隨後便是一陣風呼地撲面而來。小水娃還來不及抬頭,便覺得身上一緊,整個身子騰空了起來。
“呀――!”他嚇得尖聲叫了一聲。眼見得身下的莓子卻連自己越來越遠。貴樹聽到了身後那熟悉的聲音,腳步不由頓了頓。
幻覺?
他回過頭去,驚得睜大了眼睛。
他的小水娃,長得比書本都高了的小水娃,竟被一隻灰溜溜的大鳥攔腰叼起來,正要飛走。
“……喂!等等!”貴樹脫口叫了一聲,聲音都嚇得變了調。
“唔――!”小水娃努力朝貴樹伸出小手來,大鳥一個盤旋朝天空衝去,眼見得貴樹便成了個小點。剛才還鮮嫩欲滴的莓子也成了一點。
小水娃看著成了小點的貴樹急急忙忙扔下成了小點的竹筐,一路跟著大鳥跑,嘴裡不知胡喊著些什麼。腰間被大鳥叼得可疼可疼,他使勁扭了扭身子抗議了一番。那隻灰溜溜的大鳥卻不理睬他,展開羽翼在清冷的半空翱翔。
風呼呼灌進耳中,小水娃這才注意到,廣袤的大地竟然盡收眼底。太陽也好像離得更近了。剛才還只看到屋頂的小鎮,這下全都看的見了。
他在空中蹬蹬小腿,用手敲敲大鳥堅硬的喙。大鳥朝林子滑過去,地上,貴樹的小點還在拼命往那裡趕著。
小水娃沒了辦法。要是大鳥突然鬆開嘴,那自己不摔死才怪呢。要是就這麼被叼進林子裡,自己可不是也要被它當果子吃了?
地底下,跟著大鳥一陣飛跑,貴樹一路喊叫著。
“等等!等一下!那個不能吃!”他腳下忽一踉蹌,被石子絆得摔出幾步,還來不及站穩,又仰著頭跟著大鳥撒腿跑起來。他也來不及想,小水娃是怎麼會跟著自己出來的。
跟著大鳥,快要跑到那片林子,灰鳥往低空俯衝過去,身子直直扎進了樹叢間。貴樹累得腿都快邁不開,匆忙彎腰在地上抓了一把,抓起幾顆石子。他振了振精神也鑽進了樹叢。影影綽綽的枝椏間,大鳥的影子飛快地閃過。貴樹一咬牙,朝大鳥扔了一顆石子,打偏了。他慌忙又補上幾顆,都被灰鳥靈巧地閃過。
這隻大怪物,肯定是存心的!
貴樹急得汗流浹背,又跌跌撞撞拾起幾顆石子,扯著快要發軟的腿踉蹌跟在後面跑。
瞅準了時機,他又狠狠發了顆石子,隱約覺得石子打在了飛鳥的尾巴上。鳥的身體一沉,忽悠朝上方飛去,躲進了密密叢叢的樹葉間。
又跟著跑了半日,眼睜睜看著大鳥消失在林間,飛出了視線。就算再想努力,貴樹的腳也快邁不開了。
這可……怎麼辦。
一路跑來,貴樹的腿痠得發疼。渾身都使不上力了,膝蓋篩糠似的抖著。他直看著叢林深處,沒了方向。這麼傻站了一會兒,他不自覺朝著林子深處走去,想碰碰運氣。運氣卻像是躲貓貓似的,沒了個蹤影。
直熬到中午,貴樹才鬱鬱地回到了去小鎮的路上。那筐莓子被他扔在了路中央。他折回原路,默默收拾了滾落一地的莓子,背起竹筐進了集市。
姑姑見到一身臭汗的貴樹,不禁驚叫起來,“貴樹?!”
貴樹的臉上身上都是汗,粘著不少塵土,模樣狼狽極了,好像被人狠狠欺負了一頓。
“貴樹――哪家的臭小子欺負你了?一個上午不來,姑姑正擔心呢!”
姑姑給他絞了塊熱毛巾擦臉,“受委屈了?”
貴樹默默搖搖頭,接過熱毛巾來,在臉上抹了兩把,勉強露出一絲笑,“對不起,來晚了。路上跌進溝裡,半天爬不上來。莓子也翻掉好多。”
姑姑露出了欣慰的笑來,在貴樹的腦袋上摸了摸,“那洗洗手,累的話先回去吧?我們忙的過來。沒有跌壞了什麼地方?”
貴樹搖搖頭,便起了身。
那一天,貴樹的心裡都堵堵的。雖說只是個相處了沒幾天的不明小生物,水娃還在卵中的時候,卻已經和貴樹在一起了。一天天看著小東西長大,漸漸顯出人形來,一天天被小東西捉弄,臉上的調皮生生動人,正是滿心溫暖的時候。
自己竟這麼粗心,把水娃帶出來,還成了那隻壞鳥的果腹之食,只想到這些,貴樹便難過得很。
傍晚時分,半邊天空塗滿了絳紅,漸漸隱沒成暗紫色。貴樹揹著空空的竹筐,回到了姑姑家。
上了小閣樓,貴樹站住了腳。
貴樹的木床靠牆放著。那個和牆靠在一起的角落裡,竟多了一隻褐色的毛球,說大不大,正能抱個滿懷的大小。
貴樹不禁倒吸了一口氣,急急放下竹筐來,爬到床上去看那球。摸上去不怎麼光滑,像是枯槁的樹皮。形狀不怎麼圓潤,倒像是隻很大很大,大得有些難以置信的蛹。
蛹……說起來,水娃剛來的時候,是在卵中的。難不成,這隻蛹是水娃自己結的……?貴樹俯下`身子,耳朵貼著毛球仔細聽著。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風吹著樹葉嘩嘩作響。毛球裡面無一點動靜,就好像裡面的什麼在暗暗等待著,靜靜盤算著什麼。
“水娃……?”貴樹隔著毛球,輕輕叫喚了一聲。毛球並無動靜。貴樹伸出手來,摸了摸毛球那粗糙的表面,沒有再說出話來。
奇怪的事一多,也就不奇怪了。貴樹寧願相信,蛹裡呆的,就是被大鳥叼走的水娃。只是,這麼顯眼的大球,該怎麼掩藏過去,不讓姑姑發現呢?貴樹又傷了腦筋。姑姑對小動物一向沒有什麼好感,若是看到了那麼大的蟲蛹,不尖叫才怪呢。
貴樹在房間四下張望著,從衣櫥裡抽出幾件衣服來,躊躇著,又塞了回去。不管怎麼樣,好像都會被看穿啊……貴樹在房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書櫥上。
乒乒乓乓,趁著姑姑姑父還在蛋糕店忙碌,貴樹把自己的書櫥一片片拆了開來,將那些木板子挪到了床上,又叮叮噹噹地拼起來。外面看起來,書櫥只是挪了個位置,不多不少,佔去了半邊的床。櫥門一開啟,便現出那隻深色的大蟲蛹來。
這下,沒問題了吧。貴樹將床上的灰塵都拍了去,小心地合上了書櫥的門。將書櫥裡的書分散著塞到書桌的抽屜裡。才忙完那一陣,便聽到樓下的開門聲,姑姑姑父回家了。
那隻蟲蛹在書櫥中很安靜。整整一個星期,不變大也不變形。或許是錯覺,在夜間,貴樹彷彿能聽到細小的剝裂聲,開啟門,將腦袋貼到大球的表面仔細聽聽,卻又沒了聲音。
蟲蛹這麼安靜地度過了二十天。那天半夜突然起了變化。貴樹剛剛墜入了淺淺的睡夢中,被枕邊的動靜驚醒,卻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嚓……”
他聽到一聲裂響,心中一驚,騰地坐起身來。還未開啟櫥門,又聽到幾聲細小的聲音,像是陳舊的枯木從老樹的身上慢慢剝離一般。貴樹朝床沿挪了挪,拉開了櫥門。黑暗中,那隻大球的樣子也隱沒在了櫥門的陰影裡。月光照不到,只看到一抹黑,似乎在微微地動著。
貴樹手忙腳亂地開啟臺燈來,一看,那隻大球的表面上有了裂痕。有什麼從裡面往外捅著,想要鑽出來。一下,兩下,裂痕又深了些。貴樹遲疑著,要不要幫忙。他愣看著那隻蟲蛹,慢慢朝它伸出手。手指還沒沾到蟲蛹的表面,那條裂痕“嗤”地被撞開了。一隻小手從裡面捅了出來。
貴樹僵住了動作,不知是進是退。那隻小手,竟是人類的模樣,一截一截,像是生嫩的蓮藕。
貴樹重重嚥了口口水,手心滲出了汗來。
“嗵!嗵!”又是兩下不耐煩的撞擊。另一隻蓮藕似的小手也幫著一起來,敲了幾下,將那外殼敲開了。小手撐著裂縫的邊緣,一顆腦袋終於從洞口冒了出來。
金黃色的頭髮,柔軟的,帶著點小卷。
竟是個金髮碧眼的男孩兒。
只看到那雙瑩藍的眼睛,貴樹便安心了,輕聲叫,“水娃……”
水娃又伸展手腳,扯壞了蟲蛹,從裡面鑽出來,撲通跳到貴樹的床上。
“是你?”貴樹問道。
水娃的身高不高,站在床上,才比坐著的貴樹高出一些來。水靈的眼對著貴樹上下瞅了瞅,又低頭看看自己。看到自己成了型的手指頭,他一臉的新奇,使勁夠到窗簾拉開一些,對著玻璃窗裡映出的自己左看右看。
貴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水娃的小腦袋,“怎麼長成了這副模樣?”
“不好?”水娃身體還一絲`不掛著,通體透著黃綠色的光,盈盈亮。
貴樹又傻笑了一聲。他不知該說什麼好。
貴樹還有待問得更詳細,忽聽到樓下的腳步聲。
“貴樹……?”
姑姑的聲音。貴樹倒抽一口冷氣,連忙鑽進被子,把水娃也一把拉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