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白髮人送黑髮人

四合院之飲食男女·武文弄沫·10,079·2026/3/24

第599章 白髮人送黑髮人 “媽,我求你了——” 棒梗的聲音裡帶著三分哀求,三分任性,還有九十四分的考試成績。 秦淮茹手裡則只有一條雞毛撣子,還是倒拿的。 不用說,四九城的小孩子對這玩意兒都有心理陰影。 當你發現母親這麼拿著它的時候,只管跑就是了,像脫韁的野狗那樣。 “您不能這樣對我啊——” 棒梗心裡沒有一點悲傷,純用嗓子乾嚎,求饒的話語裡缺了太多的感情。 反倒是振振有詞:“我的學習成績您是知道的呀!” “您說您怎麼就心血來潮對我有了期待呢!” “啊,合著我就該放棄你?” 秦淮茹掄著雞毛撣子要抽他,但雙手都被兒子把著,身子一躲沒抽到。 “自甘墮落,不學無術,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呀你——” “哎呀呀——” 跟著出來的賈張氏想勸不敢勸,想回去又捨不得大孫子捱打。 自從秦淮茹當了幹部以後,她的家庭地位明顯下滑。 甚至在棒梗養雞掙錢以後,下滑的更是厲害了。 所以她是不敢搶秦淮茹手裡的雞毛撣子的,更不敢去拉棒梗。 只能是站在一邊用“哎呀呀”、“你瞅瞅”、“可別介”等話語以壯聲勢。 要不是母親盯著,棒梗真想對他奶奶說一句,您要是不在這,我媽早就不打我了。 就因為您這一句句的,她心裡有氣都撒我身上了—— 棒梗這麼想,當然不敢這個時候挑明瞭說,否則沒了面子的母親打他更厲害。 奶奶感覺母親當了幹部以後更嚴厲了,他的感受更深刻。 因為以前他惹禍還有奶奶拉著,現在他連跑都不敢,那樣捱揍更嚴重。 所以李學武一進院,便見大臉貓撅著腚,跟他媽像是搭手扭秧歌似的往後退。 眼看著就到垂花門了,這是從中院蹭到這來的? “這是幹啥呢?” 於麗從外院路過,要回東院,這會兒站在垂花門外笑著招呼道:“娘倆練摔跤啊?” “哎呦!救星來了——” 棒梗撒開母親的手,跳著躲到了武叔的身後,嘴裡叭叭地說道:“武叔,江湖救急!” “好麼,我還沒見過怕雞毛撣子的江湖好漢呢——” 李學武好笑地把身後的大臉貓拎了出來,見秦淮茹還要動手,便點點頭說道:“得了啊,多大的小子了,還打!” “不打他能長心嗎?” 秦淮茹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兒子訓斥道:“辛辛苦苦供他上學,就考了九十四分回來!” “哎!秦姐你驕傲了啊!”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故作好笑地說道:“我上學那會兒都沒說考九十四分!” 他低下頭看著棒梗問道:“行啊小子,偷著學習來著是吧,這是哪門課的成績啊?” “額——武叔——” 棒梗尷尬地看了看母親氣紅的臉,想要往他身後躲。 但被武叔彈了一個腦瓜崩以後,見母親沒說話,只瞪著他,便也知道不會捱打了。 所以這會兒支支吾吾地說道:“不是哪門課……是……是總分……” “啥玩意?總分九十四?” 李學武聽見這分數也是愣了一下,打量著低頭站在身邊的大臉貓問道:“是有幾門課沒參加考試嗎?” “武叔——” 大臉貓無語地抬起頭,看著他抱怨道:“我是請您救命的,不是來給我挖墳的……” “那我真救不了你了——”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推了大臉貓出去,對秦淮茹說道:“雞毛撣子打還是不解勁,把他綁柱腳上用皮帶抽,打不壞還特疼……” “啊——” 棒梗嚇得面色慘白,滿眼哀求地看著母親,這會兒也知道害怕了。 沒有指望了,這院裡唯一能救他的人就是武叔了。 現在就連武叔也被自己的考試成績震驚到了,他還能指望誰。 要不就跟這兒跪下吧,江湖兒女,跪下就不能再打了。 “用你出主意啊——” 於麗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推了李學武一把,把大臉貓拉了起來。 “瞅瞅給你媽氣的,要不是盼著你出人頭地,能這麼管你嘛?” “我也想考好,可是……” 棒梗想要解釋一句,偷偷瞧了瞧母親寒著的臉,又把嘴裡的話憋回去了。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現在正是皮的時候,昨天挨的打今天就不記得了,越打越皮的那種。 半大小子哪能沒有逆反心理啊,只不過這年月家長基本不管孩子,散養的也沒那麼大反應。 “就這成績,下學期就上初一了,怎麼讀啊?” 秦淮茹氣急了,點著棒梗數落道:“你就算考不上高中,總得考得進工廠吧?” “行了,秦姐,大晚上的。” 於麗跟秦淮茹有著同粥共雞的特殊關係,這遇見了哪裡能讓他們娘倆在這僵持著。 她主動摟著棒梗往外走,對秦淮茹說道:“正找你有事呢,走,去我那屋坐會兒。” 秦淮茹站在那看著委屈巴巴的棒梗,也知道大晚上的在院裡吵吵惹人笑話。 要不是實在心急,氣得急了,她哪裡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打孩子。 就像李學武說的那樣,都是半大小子了,也到了要面子的年齡了。 可她本來就忙,家裡婆婆又是沒見識的,真要任由這孩子混下去,連初中都念不下來,到時候怎麼對得起賈東旭啊。 就是這孩子長大了,吃苦受罪的,也要埋怨她這當媽的當初不管孩子。 是,棒梗趕上好時候了,紅星廠辦學校,從小學到大專,只要考得過就能上。 但問題是,總得有個過得去的成績啊,四門課考了九十四分,說出去丟死人了。 “去吧,娘倆好好嘮嘮——” 李學武點點頭,見於麗都帶著棒梗過了垂花門了,秦淮茹還站在那生氣。 主動給了她個臺階道:“多大不了的事啊,管孩子哪能一天就奏效的。” “多點耐心,這個時候的半大小子,正是自尊心過盛的時候。” “去吧,淮茹,我回家瞅瞅那倆孩子去。” 賈張氏直到這個時候才敢開口勸,推了推秦淮茹,這才嘆了一口氣往家裡走。 秦淮茹長出了一口氣,看了李學武一眼問道:“你的事忙完了?週一走?” “甭管我了,忙你的吧。” 李學武笑著指了指她手裡的雞毛撣子,道:“別用這玩意兒了,真再打壞了。” “氣死個人了都——” —— “二哥,有急事找你。” 李學武是在俱樂部同婁鈺一起吃的晚飯。 於麗也在,兩人是吃了晚飯一起回來的。 路過前院跟家裡打了聲招呼,見顧寧帶著孩子跟屋裡玩的好,便回到後院看起了書。 三弟李學才匆匆從窗戶底下過去,進屋以後就來了這麼一句。 他指了指牆邊的椅子,道:“坐下說。” 李學才倒是很瞭解二哥的脾氣和習慣,這會兒心裡著急,但還是乖乖地坐了下來。 自從二哥回來以後,整個人都變了好多。 不是以前的蠻橫霸道,變得成熟穩重,勤奮好學了。 尤其是當了幹部以後,行事愈加的沉穩大氣,講究一個遇事不急,泰然自若。 李學武端起茶壺給弟弟倒了一杯茶遞給他,示意道:“小雪剛泡好端過來的。” “二哥——” 李學才剛想說話,見二哥示意自己喝茶,這才強忍著內心的慌張,喝了一口熱茶。 “你還年輕,我倒是不催著你做養氣的功夫,但畢竟是學中醫的。” 李學武語氣很是平和地說道:“你現在還在學習階段,要是以後參加工作了怎麼辦?” “還是這樣毛手毛腳的?” 他打量了弟弟一眼,道:“醫院裡形形色色啥樣人都有,容易引起糾紛且不論,你這樣毛躁領導也不信任你啊。” “我知道了,二哥——” 李學才一口熱茶下肚,又被二哥叮囑了幾句,長出了一口氣,心中的焦躁去了幾分。 他誠懇地應了一聲,頓了頓,這才解釋道:“我是今天下午到家的,是爸讓我回來的。” “嗯——” 李學武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晚上下班,李學武回家接了娘幾個往俱樂部這邊繞了一圈,把他放下後由韓建昆把她們送過來的。 李學才回家,他是不知道的,剛剛跟家裡窗戶外面說了一聲,家裡人也沒提及。 前兩個月京城不安寧,李學才回來差點著了道,他便讓弟弟回山上躲清靜去,沒事少下來。 不過卻也沒限制弟弟下山的意思,年輕人心思好動擋不住。 李學才還是懂事聽話的,最近一個多月一直在山上。 “爸收到訊息,說……” 李學才臉色有些難看地解釋道:“說是趙俠死了,讓我回來幫幫忙。” “誰?趙俠?” 李學武眉頭一皺,確定道:“是你們那個同學?” “是,是他,從樓上掉下來摔死了……” 李學才剛剛定下的心神又有些亂了起來,尤其是講述同學的非正常去世。 “他不是在醫院嗎?” 李學武皺眉問道:“你上次跟我說,他的一條胳膊一條腿折了,從醫院跳的樓?” “不是,是在家——” 李學才聲音顫抖地解釋道:“我今天下午去他家裡幫忙,也是聽了一耳朵。” “好像是他參與了啥不好的事,就這兩天,有單位來查他了。” “不能吧?” 李學武當然知道這兩天都發生了啥事,只是懷疑地問道:“他都這樣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形容了胳膊和腿,問道:“這還咋參與啊?身殘志堅?” “聽說是拄著拐去的——” 李學才解釋起來也是一臉的荒謬表情,苦笑著說道:“他媽媽都快要哭死了。” “這可真是——” 李學武知道城裡鬧得有多狠,就是沒想到連趙俠這樣身段的都參與了。 這特麼也算是黑色幽默了吧? 晚上去俱樂部,趙老四和左傑送他們出來的時候還說呢,這一次好多人都受傷了。 老兵們鬧,頑主們趁機搗亂,很是熱鬧。 他所熟知的那個新街口張建國就受傷了,還挺嚴重。 經常來俱樂部門口等周小白的鐘悅民也受傷了,說是為了救張海陽,讓人攮了一叉子。 這些都是李援朝回來敘述的,因為他隨著左傑的“旅行團”出去玩了,躲過了這麼一劫。 青年匯裡的會員聽著城裡的熱鬧,無不感激左傑的照顧。 真要在城裡,準要被裹挾一起遭殃了。 重點是,鬧事的這些人沒有好下場,有關部門已經開始追查了。 李學武只聽了個大概,並沒有注意這些,畢竟跟他也沒啥關係。 只是沒想到,趙俠都特麼算殘疾人了,竟然也在這件事裡丟了小命。 “我也是聽別人議論的,”李學才悶聲說道:“好像是怕這件事牽扯到他爸,所以他才……” “要不怎麼說你們涉世未深,只憑一腔熱血做衝動事呢。” 李學武也是長噓了一口氣,道:“都是爹媽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說沒就沒了。” “你說他母親現在要哭死,他爹又哪裡有慶幸躲過一劫的喜悅。” “看著老了好多,”李學才猶豫著說道:“我去了,他爸還流著眼淚拍我肩膀來著。” “看見你就想起趙俠了唄。”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一般大的小子,又是同班同學,趙俠要有你三分小心,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件事啊,本就不是他們能參與的,更不是什麼行俠仗義,為國為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我從不反對你們大學生要有熱血和激情。” “但要用在正地方,俠之大者,還要講究一個大呢,你們完全不懂什麼叫大義。” 看著弟弟坐在那,目光裡有茫然和悲切,他也是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是自己家的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兄弟。 而且趙俠那小子還踅摸坑過李學才,想要拉弟弟下水。 可畢竟是這件事裡,李學武聽到的第一個受害者,還是父親同事的孩子。 沒有什麼悲傷,有的只是唏噓。 好在李學才是懂事的,自己也是個“明白人”,否則在這個時代,李家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李家尚且如此,其他人呢?—— 週日一早,李學武帶著弟弟學才,趕在四點半左右到了京城中醫院家屬院。 說是家屬院,實際上就是幹部院,一般的醫院職工還真就住不進來。 李學武上次來還是老長時間以前了,是為了父親和三弟學才的前程,來拜訪中醫院院長劉志新。 當然了,父親的主管領導,也就是趙俠的父親趙玉峰,也是那次拜訪的物件。 正因為有了那次的來往,當時負責回收站業務的老彪子會來事兒,把雙方的合作搞了起來。 位於紅星廠的診療室就是中醫院支援建設的。 而與多方合作的中草藥種植研究基地也坐落於紅星村。 大山裡,包括衛三團現在的墾區,都在研究中草藥種植的專案。 衛三團這兩年種糧食和蔬菜掙到錢了,也提前埋下了中草藥種植的種子。 有溫室大棚的基礎,再加上中醫院確實招收了一些中醫草藥研究人員。 兩年多了,李學才上次回來時還說呢,已經證明適應生長環境的中草藥品種,明年就要正式鋪開了。 回收站、紅星廠、紅星村、中醫院、衛三團五家單位都會從這個專案中受益。 當然了,中醫院為這個專案付出了這麼多,也切實地保護了醫院裡的好同志。 是京城現有醫療單位裡,人員結構最為完整,管理結構最為完整的醫院。 隨時都能從山上撤回醫療力量,也隨時都能撤走這些醫療力量保護起來。 所以,多方合作,多方受益。 趙玉峰是有私心的,對這個專案,當李學武提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想過未來。 中醫藥種植、研發、製藥、銷售等等,都是系統內最為嚴苛的組成部分。 真要是建立了一整套中醫藥種植、生產、銷售體系,京城中醫院這個盤子就大了。 無限放大,大到就連他都吃不下。 所以,當李學武提出要安置父親和弟弟上山參與這個專案時,趙玉峰很果決地把兒子趙俠也塞了進去。 不管趙俠是否有這份能耐和擔當,他只希望兒子能在這一專案裡得到一些鍛鍊和履歷。 在畢業前,學校未復課之前,能擁有這麼好的鍛鍊機會,這麼多教授級和專家級醫生的指導和教學,實在是太難得了。 李學武這樣雞賊的人都想要的,他哪裡看不出好來。 對李順,趙玉峰以前還真沒看得上眼。 誇著說是勤勤懇懇,任勞任怨,老實巴交,但要顯示一點說,就是沉默寡言,沒有人情交際。 只是沒想到邊緣人一樣的李順竟然生出來仨兒子,還個頂個的有能耐。 讓身為副院長的他也不得不重視了李順。 同樣的,對李學武和李學才哥倆的印象,李學武更深刻一些,畢竟是很有能力的幹部。 重點是,李學武在工業口很有影響力,甚至在城裡很有一定的名聲。 對李學才,他覺得兒子趙俠比李家老三有能耐,有潛力。 李家老三有點像李順,而兒子趙俠能說會道,聰明伶俐,未來必然是當院長的材料。 李學才嘛,充其量也就是個好醫術。 這種刻板印象和想法直到今年年中,他依舊是這麼覺得。 即便兒子趙俠從山上偷偷溜了回來,被他發現以後死活不想上山,也是覺得兒子聰明。 在這種時期,確實是會做的不如會說的,會說的不如會裝的。 趙俠在他身邊時間最長,受他教育機會最多,所以也有了一股子幹練的勁頭。 講什麼道理必然是頭頭是道,分析局勢也有了一些個人的見解。 趙玉峰是寵愛這個兒子的,所以趙俠不願意去山上吃苦,他也就想著留兒子在身邊跟著他學習。 誰能想到呢,留在城裡的趙俠本事沒學到,倒是惹了一身的傷。 胳膊腿兒折了,嚇的他母親再也不敢撒手了。 兩個多月眼睛盯著照顧著,總算是有了痊癒的希望。 從能拄拐下地開始,到拄著拐健步如飛,是讓他們兩口子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但飛是飛了,從病床上一下子就飛走了,飛到了停屍床上了。 這一次,看著胳膊腿摔走形的兒子躺在那,是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可能了,夫妻兩人痛不欲生。 畢竟死的不是很光彩,目前主持喪事的是趙俠的二叔和大哥。 全家人商量著,別讓趙俠再因為這件事受什麼苦,早日入土為安了。 所以頭一天晚上出的事,第二天停了一天,第三天早晨就送去火化。 李順是第二天聽到的訊息,便讓李學才回來了,哥倆是第三天早晨來參加出殯禮的。 畢竟不是親族,更不是至交,所以第二天李學才來看過了,李學武當天晚上就沒來。 參加第三天的出殯,既顯得有禮,又顯得有面兒。 —— 進到兩棟樓之間的大院,便見院裡支著靈棚,棚子裡煙火繚繞,在這夏日的早晨顯得特別詭異。 李學武帶著弟弟先是在白席賬簿上署了父親和自己的名字,這才往靈棚前面站立,微微鞠躬。 趙俠的二叔和大哥被“忙活人”招呼著還禮,相互之間沒見過面,還真就不認識。 “忙活人”也不認識這哥倆兒,但從賬簿上見到了名字,問清楚了介紹給了兩人。 知道是父親的關係,還是弟弟的同學,兩人滿臉悲切地還禮敬菸。 李學武輕輕抬手婉拒了,道了一聲節哀。 這院裡辦喪事,路過的也好,樓上的也罷,總難免有人嘀咕一句自作自受。 但到了這了,就得說節哀。 李學武本是不用來的,他跟趙玉峰沒什麼瓜葛,更沒什麼交情。 只是父親不在家,大哥那個脾氣,你讓他參加婚禮還行,來白事他躲老遠去。 所以,只能是他帶著弟弟過來,省得李學才有不懂的,或者做不到的。 也算是一種習俗了,家裡沒結婚的小子是不能算成人的。 更不能代表家裡在外面張羅和應酬事。 如果不是代表父親,更是同學關係,李學才其實也沒有必要來的。 趙俠的死,跟李學武沒有任何關係,他在這也用不著鞠躬行禮。 但就像剛剛所說的那樣,他現在代表了父親,代表了李家,也是身為兄長要照顧弟弟。 尤其是這個時候了,廠裡也好,回收站也罷,學才來了,他總不能裝不知道。 人死為大,鞠躬道哀。 “李副主任——” 正當李學武婉拒了兩人的敬菸後,聽到訊息的趙玉峰從靈棚裡走了過來。 明顯的,從對方踉蹌的腳步和哀傷的神情就能看得出,趙玉峰這兩天不好過。 “老叔,節哀,保重身體啊。” 李學武走上前兩步,接住了對方伸過來的雙手緊緊地握住。 他輕聲勸慰道:“趙俠太實誠了,我前幾個月還見過他一次,沒想到……” “嗚嗚——”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滋味比反過來要難受的多。 趙玉峰駝著背,由大兒子攙扶著,嘴裡嗚嗚地帶著哭腔說道:“是我疏於管教啊,是我沒當好父親啊——” “爸,爸,您別這樣。” 他大兒子抱著他,眼瞅著他要癱在地上,靈棚邊上也有人過來攙扶著。 李學武能來,在趙玉峰看來,不僅僅是李順的面子,也是給了他好大的面子。 現在城裡的單位,有幾個不知道紅星廠的,有幾個不知道紅星廠裡李學武的。 他死了李學武興許都不一定來,更何況是他兒子呢,還是這種情況沒的。 這幾天來的也多是親族和至交,好多關係都躲了,深怕沾上因果。 所以,李學武能來,殊為不易。 他已經三天沒閤眼了,這會兒聽著李學武來了,怎麼著也得出來回個禮。 這便有了現在的折騰。 趙玉峰拉著李學武的手,眼淚唰唰地往下掉,一個勁地說著含糊的話,眼睛也多看了李學才。 他後悔啊,早知今日,就算用鐵鏈子鎖了,也得把兒子鎖在山上。 眼看著李家老三行事規矩,性格沉穩,他便要自責幾分,越想越心痛。 “去,看看有沒有能做的。” 李學武推了弟弟一把,當著趙家人的面交代了弟弟去靈堂裡面幫忙。 都這個時候了,其實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用不著李學才幫什麼忙。 但李學武這樣說,就是沒把趙家當普通關係,算是通家之好。 這個時候,李學武的話對他們家來說正是雪中送炭,心裡都熨帖許多。 李學武拉著趙玉峰在忙活人拿來的板凳上坐了,輕聲安慰了幾句。 趙俠的大哥站在一旁,介紹著這兩天的情況。 應該是聽出父親出來時的稱呼了,知道眼前這位年輕人非同一般。 比趙俠,他大哥有著憨厚淳樸的一面,對李學武很是尊重和客氣。 尤其是聽見李學武的交代,他更是沒把李學武當外人。 提及母親在靈堂裡哭暈了兩次,也是簌簌地掉眼淚。 李學武能勸什麼,翻來覆去的就那麼幾句,趙家人這個時候也聽不進去其他的勸慰。 四點半來的這邊,五點起的靈,李學武和弟弟只送到了大門口。 等著趙家人全都上了汽車,往火葬場去了,這邊院裡只剩下忙活人了,他和弟弟便也就同其他人一樣,各自離開了。 年輕的生命,一場唏噓。 —— 週日李學武還在京城,週一的晚上人已經抵達了鋼城。 還是那座舊火車站,一點樣都沒變。 只是牆上的宣傳標語換了幾茬,厚厚的糨子印在夜色的燈光裡反射著詭異的白。 “東北就是比京城涼快哈!” 景玉農穿著一身女士行政套裝,白衣黑褲,搭配高跟涼鞋顯得比同行的女同志更俏麗。 三十四了,孩子都十歲了,身材一點沒走形,站在那不比大姑娘差幾分,更勝在氣質。 李學武看了一眼手錶,笑著回道:“眼瞅著九月份了,就算是京城,還能熱幾天。” “景副主任、李副主任——” 站臺上,鋼城鍊鋼廠副主任楊宗芳,鍊鋼廠副主任、聯合工業管理處處長岑輔堯兩人見他們下車,緊走幾步迎了過來。 “派車來就行了,還麻煩你們來接站。” 伸手不打笑臉人,景玉農與兩人握了握手,微笑著應了招呼。 “董主任這會兒在奉城回不來,”楊宗芳笑著同李學武點了點頭,隨後對景玉農解釋道:“他委託我們做好您和李副主任的接待工作。” “自己人搞的這麼客氣幹什麼?” 景玉農笑著批評了一句,在兩人的示意下,帶著調研人員邊往車邊上走,邊問道:“文學同志是去參加省工業會議吧?” 兩臺轎車,一臺客車,很是具有紅星廠風格的接待安排。 景玉農招呼了李學武上了前面的那臺車,稍稍打亂了鍊鋼廠的安排。 “我去後面那臺車——” 楊宗芳很是主動地同岑輔堯打了聲招呼,示意他去陪領導坐副駕駛。 能坐在後座同領導彙報才是有面子呢,可誰讓領導叫了李副主任上一臺車呢。 現在只能是秘書往後去,岑輔堯上副駕駛做陪同彙報。 這個時候站臺上人還多呢,車輛也不宜長時間停留。 所以眾人快速上車,在鐵路值班員的指揮下快速離開。 “董主任將在明天早晨趕回來,是省裡的工業會。” 汽車開動以後,岑輔堯回過頭彙報道:“應該能趕上同您一起吃早餐。” “不用這麼急,只是過來看看而已。” 景玉農嘴角帶著和氣的笑容,說道:“跟文學同志說一下吧,趕上中午飯就成。” “哈哈哈,好,”岑輔堯見領導態度好,他也是陪著笑,回道:“我一定把您的交代轉達到。” 聽著岑輔堯的介紹,三臺車從鋼城火車站一路開回了鍊鋼廠。 鋼城火車站沒什麼變化,但鋼城鍊鋼廠的變化可大,大太多了。 原本的圍牆都成了內牆了,周邊的土地基本上都被鍊鋼廠所吸納了。 因為工業專案的建設還沒有完工,甚至一些專案還在計劃中。 所以這裡的圍牆還沒有開始建,但能從夜間施工的照明燈範圍看得出,這裡到底有多大。 景玉農前些日子從這裡匆匆而過,並沒有來得及仔細檢視。 有著岑輔堯的介紹和講解,兩人對目前的工程建設進度和工業生產情況有了一些瞭解。 “岑處長是去年來的鋼城,還是前年來的?” 在汽車進入廠區,岑輔堯的介紹告一段落的時候,景玉農突然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岑輔堯緊繃著腦子裡的那根弦,一邊想著領導這麼問的目的,一邊回答道:“我是去年三月份到的鋼城,領導。” 他笑著介紹道:“楊副主任是前年來的,他比我早了半年多。” “哦,是這樣啊——” 景玉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頭對李學武問道:“是你辦的那個案子對吧?” 聽領導的話拐了這麼一個彎,岑輔堯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不要看領導從火車上下來時態度很好,說話很和氣就覺得萬事大吉了。 說是請董主任不要著急回來,他才不信這種客氣呢。 要是景玉農一個人來鋼城,他還覺得沒什麼事。 但李學武跟著來了,你覺得保衛處之虎到的地方能有好嘛。 上次來鋼城,一起抓了倆,去營城又幹廢好幾個。 你可以說李學武是管委辦副主任,也可以說他是保衛組第一副組長,還可以說他是衛三團的副政委和副團長。 但到了下面,李學武這幾個身份不會被放在第一位,紀監負責人的身份才是最嚇人的。 他現在的身份太複雜了,你根本弄不清他是來幹啥的。 辦業務、做協調都沒啥,真要來執行組織紀律的,那完了。 所以,當景玉農問出這句話,岑輔堯手心裡都開始出汗了。 “呵呵,多長時間以前的事了,您還記得?” 李學武輕笑著打了個哈哈,示意了副駕駛的方向說道:“岑處長都不一定記得了。” “呵呵——” 岑輔堯腦袋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他就說楊宗芳那個狗東西為啥不跟他爭副駕駛的位置呢。 原本他以為楊宗芳因為過去的事,跟李學武的關係鬧僵了,所以不願意往前湊。 沒想到這一公一母這麼不好招待。 你聽聽這都說的什麼話。 景玉農扯了以前的事說事,你是否了一句,可往我身上扯什麼呀! 我清如水,明如鏡,我是好人啊我! 你現在問我這個,我怎麼回答? 我說不記得,啊,那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嘛,全紅星廠誰不記得這個案子。 我要說記得,你是不是故意來敲打我的? 別不是查出我什麼來了吧? 岑輔堯擠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回頭說道:“怎麼可能忘記,這是鍊鋼廠全體職工必須牢記的歷史教訓。” “警鐘長鳴啊——” 轎車到了招待所門前,景玉農說了這麼一句,在秘書的幫助下,從開啟的車門下了車。 岑輔堯慌張地看了看李學武,想要得到一點有用的資訊,卻是被李學武從後面伸過來的手拍了拍肩膀。 不是,大哥,你們是來辦我的? 確實,如果是來辦他的,好像是得這樣的陣容來……我要自己嚇唬自己了…… 他面色有些僵硬地下了汽車,溜溜地跟在李學武身後,嘴裡全沒有了剛剛的利索。 “知道火車是這個點來,所以也沒準備太豐盛的晚餐。” 楊宗芳從後面的車上下來,緊走幾步到了景玉農的身邊,彙報道:“簡單吃個夜宵,省的夜裡餓肚子。” “既然已經準備了,那就別浪費了同志們的心意。” 景玉農笑了笑,對這李學武說了一句,便往招待所大廳去了。 楊宗芳看了李學武一眼,緊忙跟了上去。 李學武則是站在臺階下,同調研隊伍交代了幾句,看著他們拎著行李,請招待所的服務人員幫忙暫存。 “領導,看景副主任這意思是……” 岑輔堯跟在李學武的身後往裡面走,嘴裡小聲地詢問道:“是因為上次的事不高興呢?” “別胡思亂想——” 李學武走進大廳,很自然地往餐廳走,嘴裡安慰他道:“就是正常的調研。” 這地方他來過很多次了,再熟悉不過。 調研團隊把行李在服務員的指引下存在了休息區,一同往餐廳走。 與去營城和津門不同,這一次景玉農就帶了七八個人,屬於輕車簡從了。 正因為人少,所以也沒搞什麼分桌,一張大桌全都坐下了。 你聽楊宗芳說簡單準備著,可一上桌就知道,這絕對特麼不簡單的。 十個人八個菜,主食準備了米飯和饅頭,九點鐘的飯菜,你能說這很簡單? 景玉農倒是沒說什麼,連楊宗芳給倒的那杯酒都喝了。 她是帶隊領導,第一個舉起酒杯,讓了一下眾人。 鋼城的飯桌上就沒有川省的那種拇指肚小錢杯,基本上都是一兩和二兩的杯子。 一兩的都很少見,畢竟老是續酒忒麻煩了。 二兩的杯子,五分鐘不到三輪結束,景玉農真有女中豪傑的爽利勁。 客氣話寒暄結束,她便不再喝了,其他人也都不喝了。 所以這頓飯吃的很快,鋼城的兩人內心忐忑,一直在察言觀色。 可景玉農吃的坦然,李學武吃的隨意,更是讓他們摸不著頭腦了。 鋼城現在的攤子很大,五金、汽車、兵器、化學,冶金、電子、飛機…… 他們根本摸不準這兩位是幹啥來的,這次的調研完全沒有給出明確的態度。 相比於李學武去津門、去營城,莊蒼舒和徐斯年的早有準備,現在鋼城的班子真是難了。 席間也不是沒有談工作,李學武就問了兩人,目前鋼城工業最困難的是什麼。 兩個人給出的答案是一致的,那就是能源。 具體點,就是電力,鋼城的幾個工業都離不開電力,屬於耗電大戶。 得到了這個答案,李學武便沒有再繼續往下問,直到吃完飯,他們被送上樓,同他們也沒再更多的交流。 倒是晚上景副主任睡不著,又來找李學武聊了聊。 真的,真的就單純地在椅子上、在書桌上、在衛生間裡聊了聊。 特單純,你們信了吧?

第599章 白髮人送黑髮人

“媽,我求你了——”

棒梗的聲音裡帶著三分哀求,三分任性,還有九十四分的考試成績。

秦淮茹手裡則只有一條雞毛撣子,還是倒拿的。

不用說,四九城的小孩子對這玩意兒都有心理陰影。

當你發現母親這麼拿著它的時候,只管跑就是了,像脫韁的野狗那樣。

“您不能這樣對我啊——”

棒梗心裡沒有一點悲傷,純用嗓子乾嚎,求饒的話語裡缺了太多的感情。

反倒是振振有詞:“我的學習成績您是知道的呀!”

“您說您怎麼就心血來潮對我有了期待呢!”

“啊,合著我就該放棄你?”

秦淮茹掄著雞毛撣子要抽他,但雙手都被兒子把著,身子一躲沒抽到。

“自甘墮落,不學無術,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呀你——”

“哎呀呀——”

跟著出來的賈張氏想勸不敢勸,想回去又捨不得大孫子捱打。

自從秦淮茹當了幹部以後,她的家庭地位明顯下滑。

甚至在棒梗養雞掙錢以後,下滑的更是厲害了。

所以她是不敢搶秦淮茹手裡的雞毛撣子的,更不敢去拉棒梗。

只能是站在一邊用“哎呀呀”、“你瞅瞅”、“可別介”等話語以壯聲勢。

要不是母親盯著,棒梗真想對他奶奶說一句,您要是不在這,我媽早就不打我了。

就因為您這一句句的,她心裡有氣都撒我身上了——

棒梗這麼想,當然不敢這個時候挑明瞭說,否則沒了面子的母親打他更厲害。

奶奶感覺母親當了幹部以後更嚴厲了,他的感受更深刻。

因為以前他惹禍還有奶奶拉著,現在他連跑都不敢,那樣捱揍更嚴重。

所以李學武一進院,便見大臉貓撅著腚,跟他媽像是搭手扭秧歌似的往後退。

眼看著就到垂花門了,這是從中院蹭到這來的?

“這是幹啥呢?”

於麗從外院路過,要回東院,這會兒站在垂花門外笑著招呼道:“娘倆練摔跤啊?”

“哎呦!救星來了——”

棒梗撒開母親的手,跳著躲到了武叔的身後,嘴裡叭叭地說道:“武叔,江湖救急!”

“好麼,我還沒見過怕雞毛撣子的江湖好漢呢——”

李學武好笑地把身後的大臉貓拎了出來,見秦淮茹還要動手,便點點頭說道:“得了啊,多大的小子了,還打!”

“不打他能長心嗎?”

秦淮茹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兒子訓斥道:“辛辛苦苦供他上學,就考了九十四分回來!”

“哎!秦姐你驕傲了啊!”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故作好笑地說道:“我上學那會兒都沒說考九十四分!”

他低下頭看著棒梗問道:“行啊小子,偷著學習來著是吧,這是哪門課的成績啊?”

“額——武叔——”

棒梗尷尬地看了看母親氣紅的臉,想要往他身後躲。

但被武叔彈了一個腦瓜崩以後,見母親沒說話,只瞪著他,便也知道不會捱打了。

所以這會兒支支吾吾地說道:“不是哪門課……是……是總分……”

“啥玩意?總分九十四?”

李學武聽見這分數也是愣了一下,打量著低頭站在身邊的大臉貓問道:“是有幾門課沒參加考試嗎?”

“武叔——”

大臉貓無語地抬起頭,看著他抱怨道:“我是請您救命的,不是來給我挖墳的……”

“那我真救不了你了——”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推了大臉貓出去,對秦淮茹說道:“雞毛撣子打還是不解勁,把他綁柱腳上用皮帶抽,打不壞還特疼……”

“啊——”

棒梗嚇得面色慘白,滿眼哀求地看著母親,這會兒也知道害怕了。

沒有指望了,這院裡唯一能救他的人就是武叔了。

現在就連武叔也被自己的考試成績震驚到了,他還能指望誰。

要不就跟這兒跪下吧,江湖兒女,跪下就不能再打了。

“用你出主意啊——”

於麗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推了李學武一把,把大臉貓拉了起來。

“瞅瞅給你媽氣的,要不是盼著你出人頭地,能這麼管你嘛?”

“我也想考好,可是……”

棒梗想要解釋一句,偷偷瞧了瞧母親寒著的臉,又把嘴裡的話憋回去了。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現在正是皮的時候,昨天挨的打今天就不記得了,越打越皮的那種。

半大小子哪能沒有逆反心理啊,只不過這年月家長基本不管孩子,散養的也沒那麼大反應。

“就這成績,下學期就上初一了,怎麼讀啊?”

秦淮茹氣急了,點著棒梗數落道:“你就算考不上高中,總得考得進工廠吧?”

“行了,秦姐,大晚上的。”

於麗跟秦淮茹有著同粥共雞的特殊關係,這遇見了哪裡能讓他們娘倆在這僵持著。

她主動摟著棒梗往外走,對秦淮茹說道:“正找你有事呢,走,去我那屋坐會兒。”

秦淮茹站在那看著委屈巴巴的棒梗,也知道大晚上的在院裡吵吵惹人笑話。

要不是實在心急,氣得急了,她哪裡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打孩子。

就像李學武說的那樣,都是半大小子了,也到了要面子的年齡了。

可她本來就忙,家裡婆婆又是沒見識的,真要任由這孩子混下去,連初中都念不下來,到時候怎麼對得起賈東旭啊。

就是這孩子長大了,吃苦受罪的,也要埋怨她這當媽的當初不管孩子。

是,棒梗趕上好時候了,紅星廠辦學校,從小學到大專,只要考得過就能上。

但問題是,總得有個過得去的成績啊,四門課考了九十四分,說出去丟死人了。

“去吧,娘倆好好嘮嘮——”

李學武點點頭,見於麗都帶著棒梗過了垂花門了,秦淮茹還站在那生氣。

主動給了她個臺階道:“多大不了的事啊,管孩子哪能一天就奏效的。”

“多點耐心,這個時候的半大小子,正是自尊心過盛的時候。”

“去吧,淮茹,我回家瞅瞅那倆孩子去。”

賈張氏直到這個時候才敢開口勸,推了推秦淮茹,這才嘆了一口氣往家裡走。

秦淮茹長出了一口氣,看了李學武一眼問道:“你的事忙完了?週一走?”

“甭管我了,忙你的吧。”

李學武笑著指了指她手裡的雞毛撣子,道:“別用這玩意兒了,真再打壞了。”

“氣死個人了都——”

——

“二哥,有急事找你。”

李學武是在俱樂部同婁鈺一起吃的晚飯。

於麗也在,兩人是吃了晚飯一起回來的。

路過前院跟家裡打了聲招呼,見顧寧帶著孩子跟屋裡玩的好,便回到後院看起了書。

三弟李學才匆匆從窗戶底下過去,進屋以後就來了這麼一句。

他指了指牆邊的椅子,道:“坐下說。”

李學才倒是很瞭解二哥的脾氣和習慣,這會兒心裡著急,但還是乖乖地坐了下來。

自從二哥回來以後,整個人都變了好多。

不是以前的蠻橫霸道,變得成熟穩重,勤奮好學了。

尤其是當了幹部以後,行事愈加的沉穩大氣,講究一個遇事不急,泰然自若。

李學武端起茶壺給弟弟倒了一杯茶遞給他,示意道:“小雪剛泡好端過來的。”

“二哥——”

李學才剛想說話,見二哥示意自己喝茶,這才強忍著內心的慌張,喝了一口熱茶。

“你還年輕,我倒是不催著你做養氣的功夫,但畢竟是學中醫的。”

李學武語氣很是平和地說道:“你現在還在學習階段,要是以後參加工作了怎麼辦?”

“還是這樣毛手毛腳的?”

他打量了弟弟一眼,道:“醫院裡形形色色啥樣人都有,容易引起糾紛且不論,你這樣毛躁領導也不信任你啊。”

“我知道了,二哥——”

李學才一口熱茶下肚,又被二哥叮囑了幾句,長出了一口氣,心中的焦躁去了幾分。

他誠懇地應了一聲,頓了頓,這才解釋道:“我是今天下午到家的,是爸讓我回來的。”

“嗯——”

李學武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晚上下班,李學武回家接了娘幾個往俱樂部這邊繞了一圈,把他放下後由韓建昆把她們送過來的。

李學才回家,他是不知道的,剛剛跟家裡窗戶外面說了一聲,家裡人也沒提及。

前兩個月京城不安寧,李學才回來差點著了道,他便讓弟弟回山上躲清靜去,沒事少下來。

不過卻也沒限制弟弟下山的意思,年輕人心思好動擋不住。

李學才還是懂事聽話的,最近一個多月一直在山上。

“爸收到訊息,說……”

李學才臉色有些難看地解釋道:“說是趙俠死了,讓我回來幫幫忙。”

“誰?趙俠?”

李學武眉頭一皺,確定道:“是你們那個同學?”

“是,是他,從樓上掉下來摔死了……”

李學才剛剛定下的心神又有些亂了起來,尤其是講述同學的非正常去世。

“他不是在醫院嗎?”

李學武皺眉問道:“你上次跟我說,他的一條胳膊一條腿折了,從醫院跳的樓?”

“不是,是在家——”

李學才聲音顫抖地解釋道:“我今天下午去他家裡幫忙,也是聽了一耳朵。”

“好像是他參與了啥不好的事,就這兩天,有單位來查他了。”

“不能吧?”

李學武當然知道這兩天都發生了啥事,只是懷疑地問道:“他都這樣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形容了胳膊和腿,問道:“這還咋參與啊?身殘志堅?”

“聽說是拄著拐去的——”

李學才解釋起來也是一臉的荒謬表情,苦笑著說道:“他媽媽都快要哭死了。”

“這可真是——”

李學武知道城裡鬧得有多狠,就是沒想到連趙俠這樣身段的都參與了。

這特麼也算是黑色幽默了吧?

晚上去俱樂部,趙老四和左傑送他們出來的時候還說呢,這一次好多人都受傷了。

老兵們鬧,頑主們趁機搗亂,很是熱鬧。

他所熟知的那個新街口張建國就受傷了,還挺嚴重。

經常來俱樂部門口等周小白的鐘悅民也受傷了,說是為了救張海陽,讓人攮了一叉子。

這些都是李援朝回來敘述的,因為他隨著左傑的“旅行團”出去玩了,躲過了這麼一劫。

青年匯裡的會員聽著城裡的熱鬧,無不感激左傑的照顧。

真要在城裡,準要被裹挾一起遭殃了。

重點是,鬧事的這些人沒有好下場,有關部門已經開始追查了。

李學武只聽了個大概,並沒有注意這些,畢竟跟他也沒啥關係。

只是沒想到,趙俠都特麼算殘疾人了,竟然也在這件事裡丟了小命。

“我也是聽別人議論的,”李學才悶聲說道:“好像是怕這件事牽扯到他爸,所以他才……”

“要不怎麼說你們涉世未深,只憑一腔熱血做衝動事呢。”

李學武也是長噓了一口氣,道:“都是爹媽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說沒就沒了。”

“你說他母親現在要哭死,他爹又哪裡有慶幸躲過一劫的喜悅。”

“看著老了好多,”李學才猶豫著說道:“我去了,他爸還流著眼淚拍我肩膀來著。”

“看見你就想起趙俠了唄。”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一般大的小子,又是同班同學,趙俠要有你三分小心,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件事啊,本就不是他們能參與的,更不是什麼行俠仗義,為國為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我從不反對你們大學生要有熱血和激情。”

“但要用在正地方,俠之大者,還要講究一個大呢,你們完全不懂什麼叫大義。”

看著弟弟坐在那,目光裡有茫然和悲切,他也是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是自己家的孩子,也不是自己的兄弟。

而且趙俠那小子還踅摸坑過李學才,想要拉弟弟下水。

可畢竟是這件事裡,李學武聽到的第一個受害者,還是父親同事的孩子。

沒有什麼悲傷,有的只是唏噓。

好在李學才是懂事的,自己也是個“明白人”,否則在這個時代,李家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李家尚且如此,其他人呢?——

週日一早,李學武帶著弟弟學才,趕在四點半左右到了京城中醫院家屬院。

說是家屬院,實際上就是幹部院,一般的醫院職工還真就住不進來。

李學武上次來還是老長時間以前了,是為了父親和三弟學才的前程,來拜訪中醫院院長劉志新。

當然了,父親的主管領導,也就是趙俠的父親趙玉峰,也是那次拜訪的物件。

正因為有了那次的來往,當時負責回收站業務的老彪子會來事兒,把雙方的合作搞了起來。

位於紅星廠的診療室就是中醫院支援建設的。

而與多方合作的中草藥種植研究基地也坐落於紅星村。

大山裡,包括衛三團現在的墾區,都在研究中草藥種植的專案。

衛三團這兩年種糧食和蔬菜掙到錢了,也提前埋下了中草藥種植的種子。

有溫室大棚的基礎,再加上中醫院確實招收了一些中醫草藥研究人員。

兩年多了,李學才上次回來時還說呢,已經證明適應生長環境的中草藥品種,明年就要正式鋪開了。

回收站、紅星廠、紅星村、中醫院、衛三團五家單位都會從這個專案中受益。

當然了,中醫院為這個專案付出了這麼多,也切實地保護了醫院裡的好同志。

是京城現有醫療單位裡,人員結構最為完整,管理結構最為完整的醫院。

隨時都能從山上撤回醫療力量,也隨時都能撤走這些醫療力量保護起來。

所以,多方合作,多方受益。

趙玉峰是有私心的,對這個專案,當李學武提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想過未來。

中醫藥種植、研發、製藥、銷售等等,都是系統內最為嚴苛的組成部分。

真要是建立了一整套中醫藥種植、生產、銷售體系,京城中醫院這個盤子就大了。

無限放大,大到就連他都吃不下。

所以,當李學武提出要安置父親和弟弟上山參與這個專案時,趙玉峰很果決地把兒子趙俠也塞了進去。

不管趙俠是否有這份能耐和擔當,他只希望兒子能在這一專案裡得到一些鍛鍊和履歷。

在畢業前,學校未復課之前,能擁有這麼好的鍛鍊機會,這麼多教授級和專家級醫生的指導和教學,實在是太難得了。

李學武這樣雞賊的人都想要的,他哪裡看不出好來。

對李順,趙玉峰以前還真沒看得上眼。

誇著說是勤勤懇懇,任勞任怨,老實巴交,但要顯示一點說,就是沉默寡言,沒有人情交際。

只是沒想到邊緣人一樣的李順竟然生出來仨兒子,還個頂個的有能耐。

讓身為副院長的他也不得不重視了李順。

同樣的,對李學武和李學才哥倆的印象,李學武更深刻一些,畢竟是很有能力的幹部。

重點是,李學武在工業口很有影響力,甚至在城裡很有一定的名聲。

對李學才,他覺得兒子趙俠比李家老三有能耐,有潛力。

李家老三有點像李順,而兒子趙俠能說會道,聰明伶俐,未來必然是當院長的材料。

李學才嘛,充其量也就是個好醫術。

這種刻板印象和想法直到今年年中,他依舊是這麼覺得。

即便兒子趙俠從山上偷偷溜了回來,被他發現以後死活不想上山,也是覺得兒子聰明。

在這種時期,確實是會做的不如會說的,會說的不如會裝的。

趙俠在他身邊時間最長,受他教育機會最多,所以也有了一股子幹練的勁頭。

講什麼道理必然是頭頭是道,分析局勢也有了一些個人的見解。

趙玉峰是寵愛這個兒子的,所以趙俠不願意去山上吃苦,他也就想著留兒子在身邊跟著他學習。

誰能想到呢,留在城裡的趙俠本事沒學到,倒是惹了一身的傷。

胳膊腿兒折了,嚇的他母親再也不敢撒手了。

兩個多月眼睛盯著照顧著,總算是有了痊癒的希望。

從能拄拐下地開始,到拄著拐健步如飛,是讓他們兩口子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但飛是飛了,從病床上一下子就飛走了,飛到了停屍床上了。

這一次,看著胳膊腿摔走形的兒子躺在那,是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可能了,夫妻兩人痛不欲生。

畢竟死的不是很光彩,目前主持喪事的是趙俠的二叔和大哥。

全家人商量著,別讓趙俠再因為這件事受什麼苦,早日入土為安了。

所以頭一天晚上出的事,第二天停了一天,第三天早晨就送去火化。

李順是第二天聽到的訊息,便讓李學才回來了,哥倆是第三天早晨來參加出殯禮的。

畢竟不是親族,更不是至交,所以第二天李學才來看過了,李學武當天晚上就沒來。

參加第三天的出殯,既顯得有禮,又顯得有面兒。

——

進到兩棟樓之間的大院,便見院裡支著靈棚,棚子裡煙火繚繞,在這夏日的早晨顯得特別詭異。

李學武帶著弟弟先是在白席賬簿上署了父親和自己的名字,這才往靈棚前面站立,微微鞠躬。

趙俠的二叔和大哥被“忙活人”招呼著還禮,相互之間沒見過面,還真就不認識。

“忙活人”也不認識這哥倆兒,但從賬簿上見到了名字,問清楚了介紹給了兩人。

知道是父親的關係,還是弟弟的同學,兩人滿臉悲切地還禮敬菸。

李學武輕輕抬手婉拒了,道了一聲節哀。

這院裡辦喪事,路過的也好,樓上的也罷,總難免有人嘀咕一句自作自受。

但到了這了,就得說節哀。

李學武本是不用來的,他跟趙玉峰沒什麼瓜葛,更沒什麼交情。

只是父親不在家,大哥那個脾氣,你讓他參加婚禮還行,來白事他躲老遠去。

所以,只能是他帶著弟弟過來,省得李學才有不懂的,或者做不到的。

也算是一種習俗了,家裡沒結婚的小子是不能算成人的。

更不能代表家裡在外面張羅和應酬事。

如果不是代表父親,更是同學關係,李學才其實也沒有必要來的。

趙俠的死,跟李學武沒有任何關係,他在這也用不著鞠躬行禮。

但就像剛剛所說的那樣,他現在代表了父親,代表了李家,也是身為兄長要照顧弟弟。

尤其是這個時候了,廠裡也好,回收站也罷,學才來了,他總不能裝不知道。

人死為大,鞠躬道哀。

“李副主任——”

正當李學武婉拒了兩人的敬菸後,聽到訊息的趙玉峰從靈棚裡走了過來。

明顯的,從對方踉蹌的腳步和哀傷的神情就能看得出,趙玉峰這兩天不好過。

“老叔,節哀,保重身體啊。”

李學武走上前兩步,接住了對方伸過來的雙手緊緊地握住。

他輕聲勸慰道:“趙俠太實誠了,我前幾個月還見過他一次,沒想到……”

“嗚嗚——”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滋味比反過來要難受的多。

趙玉峰駝著背,由大兒子攙扶著,嘴裡嗚嗚地帶著哭腔說道:“是我疏於管教啊,是我沒當好父親啊——”

“爸,爸,您別這樣。”

他大兒子抱著他,眼瞅著他要癱在地上,靈棚邊上也有人過來攙扶著。

李學武能來,在趙玉峰看來,不僅僅是李順的面子,也是給了他好大的面子。

現在城裡的單位,有幾個不知道紅星廠的,有幾個不知道紅星廠裡李學武的。

他死了李學武興許都不一定來,更何況是他兒子呢,還是這種情況沒的。

這幾天來的也多是親族和至交,好多關係都躲了,深怕沾上因果。

所以,李學武能來,殊為不易。

他已經三天沒閤眼了,這會兒聽著李學武來了,怎麼著也得出來回個禮。

這便有了現在的折騰。

趙玉峰拉著李學武的手,眼淚唰唰地往下掉,一個勁地說著含糊的話,眼睛也多看了李學才。

他後悔啊,早知今日,就算用鐵鏈子鎖了,也得把兒子鎖在山上。

眼看著李家老三行事規矩,性格沉穩,他便要自責幾分,越想越心痛。

“去,看看有沒有能做的。”

李學武推了弟弟一把,當著趙家人的面交代了弟弟去靈堂裡面幫忙。

都這個時候了,其實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用不著李學才幫什麼忙。

但李學武這樣說,就是沒把趙家當普通關係,算是通家之好。

這個時候,李學武的話對他們家來說正是雪中送炭,心裡都熨帖許多。

李學武拉著趙玉峰在忙活人拿來的板凳上坐了,輕聲安慰了幾句。

趙俠的大哥站在一旁,介紹著這兩天的情況。

應該是聽出父親出來時的稱呼了,知道眼前這位年輕人非同一般。

比趙俠,他大哥有著憨厚淳樸的一面,對李學武很是尊重和客氣。

尤其是聽見李學武的交代,他更是沒把李學武當外人。

提及母親在靈堂裡哭暈了兩次,也是簌簌地掉眼淚。

李學武能勸什麼,翻來覆去的就那麼幾句,趙家人這個時候也聽不進去其他的勸慰。

四點半來的這邊,五點起的靈,李學武和弟弟只送到了大門口。

等著趙家人全都上了汽車,往火葬場去了,這邊院裡只剩下忙活人了,他和弟弟便也就同其他人一樣,各自離開了。

年輕的生命,一場唏噓。

——

週日李學武還在京城,週一的晚上人已經抵達了鋼城。

還是那座舊火車站,一點樣都沒變。

只是牆上的宣傳標語換了幾茬,厚厚的糨子印在夜色的燈光裡反射著詭異的白。

“東北就是比京城涼快哈!”

景玉農穿著一身女士行政套裝,白衣黑褲,搭配高跟涼鞋顯得比同行的女同志更俏麗。

三十四了,孩子都十歲了,身材一點沒走形,站在那不比大姑娘差幾分,更勝在氣質。

李學武看了一眼手錶,笑著回道:“眼瞅著九月份了,就算是京城,還能熱幾天。”

“景副主任、李副主任——”

站臺上,鋼城鍊鋼廠副主任楊宗芳,鍊鋼廠副主任、聯合工業管理處處長岑輔堯兩人見他們下車,緊走幾步迎了過來。

“派車來就行了,還麻煩你們來接站。”

伸手不打笑臉人,景玉農與兩人握了握手,微笑著應了招呼。

“董主任這會兒在奉城回不來,”楊宗芳笑著同李學武點了點頭,隨後對景玉農解釋道:“他委託我們做好您和李副主任的接待工作。”

“自己人搞的這麼客氣幹什麼?”

景玉農笑著批評了一句,在兩人的示意下,帶著調研人員邊往車邊上走,邊問道:“文學同志是去參加省工業會議吧?”

兩臺轎車,一臺客車,很是具有紅星廠風格的接待安排。

景玉農招呼了李學武上了前面的那臺車,稍稍打亂了鍊鋼廠的安排。

“我去後面那臺車——”

楊宗芳很是主動地同岑輔堯打了聲招呼,示意他去陪領導坐副駕駛。

能坐在後座同領導彙報才是有面子呢,可誰讓領導叫了李副主任上一臺車呢。

現在只能是秘書往後去,岑輔堯上副駕駛做陪同彙報。

這個時候站臺上人還多呢,車輛也不宜長時間停留。

所以眾人快速上車,在鐵路值班員的指揮下快速離開。

“董主任將在明天早晨趕回來,是省裡的工業會。”

汽車開動以後,岑輔堯回過頭彙報道:“應該能趕上同您一起吃早餐。”

“不用這麼急,只是過來看看而已。”

景玉農嘴角帶著和氣的笑容,說道:“跟文學同志說一下吧,趕上中午飯就成。”

“哈哈哈,好,”岑輔堯見領導態度好,他也是陪著笑,回道:“我一定把您的交代轉達到。”

聽著岑輔堯的介紹,三臺車從鋼城火車站一路開回了鍊鋼廠。

鋼城火車站沒什麼變化,但鋼城鍊鋼廠的變化可大,大太多了。

原本的圍牆都成了內牆了,周邊的土地基本上都被鍊鋼廠所吸納了。

因為工業專案的建設還沒有完工,甚至一些專案還在計劃中。

所以這裡的圍牆還沒有開始建,但能從夜間施工的照明燈範圍看得出,這裡到底有多大。

景玉農前些日子從這裡匆匆而過,並沒有來得及仔細檢視。

有著岑輔堯的介紹和講解,兩人對目前的工程建設進度和工業生產情況有了一些瞭解。

“岑處長是去年來的鋼城,還是前年來的?”

在汽車進入廠區,岑輔堯的介紹告一段落的時候,景玉農突然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岑輔堯緊繃著腦子裡的那根弦,一邊想著領導這麼問的目的,一邊回答道:“我是去年三月份到的鋼城,領導。”

他笑著介紹道:“楊副主任是前年來的,他比我早了半年多。”

“哦,是這樣啊——”

景玉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頭對李學武問道:“是你辦的那個案子對吧?”

聽領導的話拐了這麼一個彎,岑輔堯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不要看領導從火車上下來時態度很好,說話很和氣就覺得萬事大吉了。

說是請董主任不要著急回來,他才不信這種客氣呢。

要是景玉農一個人來鋼城,他還覺得沒什麼事。

但李學武跟著來了,你覺得保衛處之虎到的地方能有好嘛。

上次來鋼城,一起抓了倆,去營城又幹廢好幾個。

你可以說李學武是管委辦副主任,也可以說他是保衛組第一副組長,還可以說他是衛三團的副政委和副團長。

但到了下面,李學武這幾個身份不會被放在第一位,紀監負責人的身份才是最嚇人的。

他現在的身份太複雜了,你根本弄不清他是來幹啥的。

辦業務、做協調都沒啥,真要來執行組織紀律的,那完了。

所以,當景玉農問出這句話,岑輔堯手心裡都開始出汗了。

“呵呵,多長時間以前的事了,您還記得?”

李學武輕笑著打了個哈哈,示意了副駕駛的方向說道:“岑處長都不一定記得了。”

“呵呵——”

岑輔堯腦袋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他就說楊宗芳那個狗東西為啥不跟他爭副駕駛的位置呢。

原本他以為楊宗芳因為過去的事,跟李學武的關係鬧僵了,所以不願意往前湊。

沒想到這一公一母這麼不好招待。

你聽聽這都說的什麼話。

景玉農扯了以前的事說事,你是否了一句,可往我身上扯什麼呀!

我清如水,明如鏡,我是好人啊我!

你現在問我這個,我怎麼回答?

我說不記得,啊,那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嘛,全紅星廠誰不記得這個案子。

我要說記得,你是不是故意來敲打我的?

別不是查出我什麼來了吧?

岑輔堯擠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回頭說道:“怎麼可能忘記,這是鍊鋼廠全體職工必須牢記的歷史教訓。”

“警鐘長鳴啊——”

轎車到了招待所門前,景玉農說了這麼一句,在秘書的幫助下,從開啟的車門下了車。

岑輔堯慌張地看了看李學武,想要得到一點有用的資訊,卻是被李學武從後面伸過來的手拍了拍肩膀。

不是,大哥,你們是來辦我的?

確實,如果是來辦他的,好像是得這樣的陣容來……我要自己嚇唬自己了……

他面色有些僵硬地下了汽車,溜溜地跟在李學武身後,嘴裡全沒有了剛剛的利索。

“知道火車是這個點來,所以也沒準備太豐盛的晚餐。”

楊宗芳從後面的車上下來,緊走幾步到了景玉農的身邊,彙報道:“簡單吃個夜宵,省的夜裡餓肚子。”

“既然已經準備了,那就別浪費了同志們的心意。”

景玉農笑了笑,對這李學武說了一句,便往招待所大廳去了。

楊宗芳看了李學武一眼,緊忙跟了上去。

李學武則是站在臺階下,同調研隊伍交代了幾句,看著他們拎著行李,請招待所的服務人員幫忙暫存。

“領導,看景副主任這意思是……”

岑輔堯跟在李學武的身後往裡面走,嘴裡小聲地詢問道:“是因為上次的事不高興呢?”

“別胡思亂想——”

李學武走進大廳,很自然地往餐廳走,嘴裡安慰他道:“就是正常的調研。”

這地方他來過很多次了,再熟悉不過。

調研團隊把行李在服務員的指引下存在了休息區,一同往餐廳走。

與去營城和津門不同,這一次景玉農就帶了七八個人,屬於輕車簡從了。

正因為人少,所以也沒搞什麼分桌,一張大桌全都坐下了。

你聽楊宗芳說簡單準備著,可一上桌就知道,這絕對特麼不簡單的。

十個人八個菜,主食準備了米飯和饅頭,九點鐘的飯菜,你能說這很簡單?

景玉農倒是沒說什麼,連楊宗芳給倒的那杯酒都喝了。

她是帶隊領導,第一個舉起酒杯,讓了一下眾人。

鋼城的飯桌上就沒有川省的那種拇指肚小錢杯,基本上都是一兩和二兩的杯子。

一兩的都很少見,畢竟老是續酒忒麻煩了。

二兩的杯子,五分鐘不到三輪結束,景玉農真有女中豪傑的爽利勁。

客氣話寒暄結束,她便不再喝了,其他人也都不喝了。

所以這頓飯吃的很快,鋼城的兩人內心忐忑,一直在察言觀色。

可景玉農吃的坦然,李學武吃的隨意,更是讓他們摸不著頭腦了。

鋼城現在的攤子很大,五金、汽車、兵器、化學,冶金、電子、飛機……

他們根本摸不準這兩位是幹啥來的,這次的調研完全沒有給出明確的態度。

相比於李學武去津門、去營城,莊蒼舒和徐斯年的早有準備,現在鋼城的班子真是難了。

席間也不是沒有談工作,李學武就問了兩人,目前鋼城工業最困難的是什麼。

兩個人給出的答案是一致的,那就是能源。

具體點,就是電力,鋼城的幾個工業都離不開電力,屬於耗電大戶。

得到了這個答案,李學武便沒有再繼續往下問,直到吃完飯,他們被送上樓,同他們也沒再更多的交流。

倒是晚上景副主任睡不著,又來找李學武聊了聊。

真的,真的就單純地在椅子上、在書桌上、在衛生間裡聊了聊。

特單純,你們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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