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2-2

作者:蘭思思

2-2

從正午開始,秋雨就落個不停。

韓吟秋一吃過飯就跑外市談貨款去了,只留池清一人留守看店。

下雨的午後格外淒涼,聽著簾子外面滴滴答答永無休止的落雨聲,彷彿時間也就此靜止似的。

池清孤獨地坐在博古架下的一張小木板凳上,手裡拿了一塊幹抹布,緩慢地給腳邊一堆刺繡作品“洗臉。”

一到這種漫長的雨季,她的左肩總是習慣性地隱隱作痛,那道舊傷口象是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烙印,時時用疼痛來提醒著她過去並非只是一場夢那樣簡單。

她的手指纖長白皙,手型十分美,韓吟秋有一回忍不住讚道:“你的這雙手不去彈鋼琴實在可惜了。”

當時她正低頭做事,冷不丁聽到這句讚譽,眉心不覺一跳,整張臉都不自然起來,幸而韓吟秋並未察覺。

打理名貴的刺繡需要十二分的耐心和細心,韓吟秋總是很放心地把這種單調而無聊的重複工作撥給池清。

池清卻並不覺得枯燥,她很享受這種靜靜的流水一樣的時光,如果可能,她寧願選擇永遠留在這樣的單調之中。

她仔細地作業,時不時仰起臉來,打量幾眼對面收銀臺後的牆上掛著的一幅繡品。在眾多出樣的展品中,它絕對不是最精彩的,相反,它極為簡單:廣袤的草坪上,有稀稀落落的牛羊,一輪夕陽降落未落,整個色彩給人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意味。事實上,很多人看到這幅畫時都會帶著淺淺的遺憾吟誦出這句話來,也因此,它很少有人問津。

池清對它情有獨鍾,不過是因為畫面上的意境與她記憶中的某一幕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雖然絕非同一地點,連場景都不盡相同。可那種悲愴淒涼的末世之感卻不謀而合,彷彿是她過去、甚至——或許將是她一生的寫照。

她有時候希望這幅畫能早些出手,以免在不經意間總是會惹出她記憶裡蠻橫的點滴。然而,又有些時候,比如象現在這樣,當她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直到神思恍惚時,她又希望它能永遠陪在自己身邊,即使那對她來說不亞於一場噩夢,她也甘願沉淪。

那種感覺,象是吸毒,卻引誘得她失去自我,欲罷不能。

她的腦海裡光影交疊,有張臉逐漸清晰起來,那個在湖邊摟著她,與她傾情擁吻的人,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注視著她,象是要撬開她的心扉,取走她本已搖晃不定的那顆柔弱的心……

門口傳來低微的“叮——”的一聲,有人進來。

池清尚未從思緒裡徹底擺脫出來,目光迷濛地投射過去,意外且吃驚地看到竟然是杜靳平走了進來。

她慌忙起身,抹布還抓在手上,斂眉順目地打招呼,“杜老闆。”

她沒想到他一天之內居然會光顧兩次。

杜靳平虛虛地點了點頭,並不怎麼朝她看,在簇擁的店堂裡轉了一圈,一言不發。

池清不明白他突然造訪用意何在,她一直很怵杜靳平的少言寡語,還有他那雙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與其說是清高,毋寧說他在刻意營造一種陰鬱的氛圍。

靜默讓空氣陡然緊張,她試圖緩解。

“韓老闆出去了。”池清訕訕地解釋,有點沒話找話, 說完了才醒悟到他們是夫妻,豈有不明白對方行蹤的道理,根本無需自己多嘴。

杜靳平倚在收銀臺的沿上,悠閒地擺弄著手上的車鑰匙,既不走也不開口。

出於禮貌,池清給杜靳平沏了杯茶,輕輕擱在離他半臂遠的收銀臺面上。杜靳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在她淨白修長的手指上,池清覺察到了,手象燙著似的縮了回去。

沒有什麼可說的,她收起惶恐,重新返回小凳上,繼續進行擦拭工作。

就這樣沉默了片刻,杜靳平終於開口了。

“你來Y市多久了?”

池清訝異地頓了一下,還是選擇合作,她不想得罪這個間接的老闆。

“兩年。”她回答得很小心,唯恐哪裡出了茬子。

“老家是哪兒的?”杜靳平緊接著又問。

池清心裡咯噔了一下,不得不謹慎地想了一想,然後輕聲回答:“宿平。”

“為什麼會離開宿平?”他悠揚而緩慢的聲音與池清嗓子裡的微微顫慄形成鮮明對比。

“我……丈夫……過世了……在宿平……呆不下去。”她幾乎是磕磕絆絆地講完了這句話,喉嚨裡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噎得發哽。

杜靳平犀利的目光緊凝在她低垂的面龐上,眸中有太多複雜的神色,讓池清無法對視。她的惶恐開始加劇。

他到底要幹什麼?

可她並非在說謊。

丈夫劉永忠收留她的時候就遭到親戚的強烈反對,從外人看來,她跟劉永忠實在是太不搭調的一對,一個美若天仙,一個長得醜陋不說,還斷了一條胳膊,人人都對來歷不明的池清持懷疑態度——懷疑她的居心和意圖。但劉永忠決定了的事,沒人能扭轉得過來,他不僅是池清的救命恩人,更對她有著強烈的愛慕之心,最終,他無視一切反對理由,毅然跟池清結了婚,也給了她一個安穩的家。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過滿兩年,咒語就兌現了——永忠在某個清晨出門幹活,被一輛小車撞死,肇事者逃逸,至今未明。

在劉永忠的葬禮上,劉家的人沒有給池清一絲一毫的情面,在痛斥她的“狐媚、惡毒”之後,她與年幼的果果就此淨身出了劉家——雖然果果是在劉家出生的,但沒有人相信那個雪白粉嫩的男娃是劉永忠的骨肉。

當然,他的確不是。

雨突然下得大了起來,嘩嘩的雨聲彷彿在瞬息之間侵入池清的耳朵,她驚覺似的向外面張望了一眼,回到現實,杜靳平還在她對面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

“你喜歡這兒嗎?”他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不少,也許是察覺到了池清的緊張。

池清細細思索,她真的說不上來,不過是謀生而已,容不得她選擇。但出於謹慎,她還是勉強笑了笑,“挺喜歡的。”

杜靳平回過身去,目光逐一覽過牆上的繡品,最終停頓在那幅讓池清糾結的刺繡上,他抬手明確無誤地指著它說:“把這幅給我包起來,我要了。”

池清手上的抹布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跌落在待擦拭的鏡框上。但她很快就恢復了神志,利索地站起來,“好的,杜老闆。”

包裝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多看那畫一眼,心裡不清楚是輕鬆還是失落,近似麻木地遞給了杜靳平。

“多少錢?”他問,已經在掏錢包。

“嗯?”池清一愣,“這個……你跟韓老闆說一聲就行了。”

杜靳平沒理會她,又問了一遍,“到底多少?”

池清頓了一頓,吭哧著道:“原價是……”她想了想,報出一個數字。

他連價都沒還,很利落地從錢包裡掏出一疊錢來,大致數了數,遞給她。池清未及清點數目,杜靳平已經拎著裝繡品的袋子朝門口走去,“不要告訴吟秋我來過。”他頭也不回地囑咐池清,話音剛落,他已經步入如荼的雨中,連傘都沒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