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9-1
9-1
“來,單斌,這次破案的功勞除了馬頭兒,就數你最大!我們敬你,怎麼也得喝乾啊!”李隊擒著酒杯來到已經被人灌了不少酒的單斌面前。
單斌的臉被酒精燻得紅紅的,一味推辭,“別別,李隊,我真不會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案子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應該是我敬大家才對!”
在你來我往的推讓中,尹成佳悄悄從歡歌如潮的酒店包廂中退出來,她的心情始終融入不進周圍的喜慶氣氛,即使她明白這一天的到來對大家來說有多麼不容易。
初冬的夜晚,空氣格外清冷,成佳倚在酒店門前的大圓柱上,雙手塞在口袋裡,向著遠處川流不息的街道發著呆。
“怎麼一個人溜出來了?”不知何時,單斌來到她身旁。
成佳扭頭瞟了他一眼,“你還沒喝醉啊?”
“我怎麼會醉。”單斌難得在她面前流露出驕傲的神色。
成佳哼了一聲,“你不是說不會喝酒的嘛!”
“我裝的。”單斌笑著又湊近她一些,淡淡的酒氣向成佳飄來,她不禁乾咳了一聲。
單斌學她的樣子也倚在柱子上,抱起膀子望著她,“還在想池清的案子?”
成佳聳肩,似乎她的心思他總能猜到。
“不知道為什麼,案子雖然破了,我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她對著星空悵然一嘆,“也許舅舅說得對,我的確不適合當刑警。”
這些日子,她眼前晃來晃去的盡是自己隨破門而入的特警進那間倉庫時見到的駭然景象:羅俊仰面朝天倒在血泊中,而哭成淚人的池清木然地跪在他面前,茫然地望著衝進來的人,無動於衷……
如此慘烈的景象給成佳造成了深刻的印象,也深深刺激了她的心靈,讓她感到迷惘。
“別這麼說。”單斌凝視她,“人都是有感情的,也很容易被一些表象迷惑,當年我剛幹這一行的時候,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懷疑。但是,只要我們時刻記住我們的使命,公正客觀地去分析,就能把黑和白區分開來。”
成佳聽著他溫婉的語調,彷彿有一股涓涓細流淌過心田,那一縷若有似無的惆悵便在夜色裡不自禁地驅散開去,她突然輕輕地笑起來。
“你笑什麼?”單斌盯著她狡黠的臉蛋,甚是不解。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有時候很婆婆媽媽。”她雖如是說,卻給了單斌一個異常明媚的笑顏。
單斌驀地瞭然,神色微窘,被酒氣渲染的面龐醬色彌深,不得不用假意的輕咳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其實,成佳早就知道,單斌對她並非沒有感覺,每次她的情緒陷入沮喪或者覺得不開心的時候,他總會不失時機地給她加以疏導,雖然每次看起來都是很無意的。
“哎,昨天舅舅問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成佳低語。
“什麼?”單斌沒明白。
“哎呀!就是咱倆的事兒嘛!”成佳見他不開竅,不覺恨恨地跺了跺腳,臉上也泛起些許紅暈,她雖然性子象男孩,但畢竟還是有女子特有的羞澀。
單斌的臉也騰得一下火燒火燎起來,“你,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知道。”成佳粗聲道,“得看你怎麼想的。”
“我…….”一談到感情問題,單斌又言辭笨拙,手足無措起來,同時,心裡的某處有一團火開始不加控制地燃燒起來,越燒越旺。
成佳看著剛剛還侃侃而談的單斌一下子又陷入囁嚅的狀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上前給他兩拳。
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腆下臉來,做最後一次努力,“單斌,我希望,你能勇敢一些,今天咱們索性把話說清楚,你就說,願意還是不願意吧?如果你不願意,以後我再提這個話題我就是——”
“我願意!”單斌還沒等她把話說完,那三個字就衝口而出!
一旦得到肯定答覆,成佳倒又有點不太相信真實性了,直愣愣地望著單斌。
單斌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使勁把她拽進自己懷裡,嘟噥道:“我可不願意你把自己變成小豬或者小狗什麼的。”
成佳埋首在他暖和的懷抱裡,眼角突然澀澀的,一陣委屈赫然間湧上心頭,不分青紅皂白地舉起拳頭就朝他肩部和胸部一通亂擂,“你真是要氣死我了!”
“是我不好,我該揍!”單斌呵呵笑著,也不躲閃,任由她胡鬧了一氣,才把她的手抓住,緊貼在自己滾燙的面頰上。
四目相對,單斌真誠地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成佳賭氣,一想到自己從前那些委屈,還是止不住嗓子哽咽。
“我是怕你將來後悔。”單斌低聲說,語氣裡的赧然和一絲細微的自卑讓成佳的心驀地柔軟下來。
“我決定了的事,從來就沒有後悔過。”她撥弄著他外套上的拉鍊扣,慢慢說道。
單斌一陣感動,額頭與成佳的相抵,用能溺斃人的口吻在她耳邊吐出了承諾,“我保證,會永遠對你好。”
這些日子,單斌何嘗不受煎熬,他總是會在夜深人靜之時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她的一顰一笑,她的善良熱忱,無一不讓單斌欣賞和喜歡,甚至她熱烈大膽的示愛,也讓單斌在耳熱心跳之餘,又隱隱生出些許喜悅來,那種歡喜卻是不能被他自己認同的,他不得不用世俗的價值觀來約束自己的情感,唯恐耽誤了她。
而此時,在成佳的再度“威逼利誘”之下,理智忽然急流勇退,情感的閘門一旦開啟,他才赫然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渴望了她許久。
是呃,他幹嘛不能勇敢一些?幹嘛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
將來,他們的道路上也許會風浪迭起,可那又有什麼呢?
人,既然無法控制過去與未來,那麼,只有珍惜當下,珍惜眼前擁有的每一分美好。
成佳終於甜甜地笑了起來,完全被柔情蜜意浸潤,由著單斌再度把她緊擁入懷。
她知道,這個冬天,她將不再感到寒冷。
門鈴乍響時,池清剛好打包完最後一袋衣服,她吃力地撐起身子,緩步走向大門。
門外站著的是單斌和成佳。
“我們,來看看你。”單斌先開口,目光在池清幾乎脫了型的尖臉上掃了一眼。
池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進來坐吧。”
一進門,成佳立刻把一大袋水果奉上,故作歡快地嚷嚷,“池清,果果上幼兒園去了吧,我給他挑了些愛吃的水果。”
池清泡了兩杯清茶端過來,嘴上應答道:“謝謝你們,不用那麼客氣的。”
成佳見角落裡堆了好幾個包裹,頓時一怔,訝然問道:“怎麼,你要走?”
池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見瞞不過,也就點了點頭,“哦,你們吃飯了沒有?我給你們做點吃的吧。”
監控期間,他們兩個經常傍晚過來看她,偶爾會留下吃飯。
單斌忙道:“我們剛吃過,你別忙了,坐下說吧。”
池清沒再堅持,在成佳與單斌對面的椅子上落座。
單斌沉吟著道:“你要走,我們也能理解,但是你剛出院不久,是不是先把身體養好了再……”
池清的眉心抽-搐了一下,笑容慘淡,“我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但是我想給果果一個好一點的成長環境。”
“那,你今後有什麼打算?”成佳關切地問。
“走一步算一步吧。”池清淡淡地欷歔,“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她轉過頭去,看著窗外,“在這兒待著,夜裡總是睡不好覺,就連出個門,也時不時會想起……”
她的眼圈漸漸紅了起來,單斌和成佳的心情也不由自主陷入沉重。
池清沒有再說下去,她的眼裡,除了哀傷,剩下的就是難描難畫的悔痛,那種痛
無法逃避,也許餘生都將如影隨形。
她承認,她一直是自私的,她的愛,因為種種世故和解不開的心結,無法做到純粹。這些年,她對羅俊的感情始終徘徊在矛盾之中,象鐘擺似的搖來擺去,既割捨不下,又做不到忘情投入。
直到最後那一刻,她瞭然他的心跡,終於再也沒有猶豫和遲疑,然而,一切為時已晚。
在道德與法律的前提下,她也許沒有錯,但是在愛的範疇裡,她沒有羅俊愛得那麼深。
這一切,無關其他,只是他們倆之間的恩怨。
如今,都結束了。
“不過我現在…….倒是不再做噩夢了。”池清抬手拭去眼角的兩滴淚,抿了抿唇,強笑著道。
她的笑容比哭泣更讓人覺得揪心。
頓了一頓,單斌再度開口道:“我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兩個訊息。殺害你母親和丈夫的兇手,還有韋傑,都已經判了。”
池清臉上的神色鄭重起來。
“都是死刑。大概下個月會執行。”
池清聽了,久久不語。她的耳邊反覆響起羅俊臨終前那句話,“相信我,我沒有殺你母親。”
她答應了信他的,可是她並沒有告訴單斌。
她忽然厭倦了,究竟是誰的指使,於她而言已經不重要了,逝者已矣,她身上天生缺乏復仇的血液,她自顧不暇,餘下的日子只想找個誰也不認識自己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度過。
但是韋傑——
“我……能去看看韋傑嗎?”
池清突然提出的請求出乎單斌與成佳的意料,見他們兩個用略顯驚詫的目光盯著自己時,她不得不作出解釋,“怎麼說,他也是因為我才……”
單斌搖頭,“我們其實一直在懷疑他也有幕後主使,但是這孩子腦子太糊塗,始終不肯開口,情願自己攬下所有的罪行。”他深吁了口氣,嘆息道:“才20歲呢!如果你真想去見他,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安排,不過不能肯定。”
池清點頭表示理解。
成佳問她,“具體什麼時候走,定下來了嗎?”
“兩週後。”池清如實道,“先去B市,那裡有個琴行,在招鋼琴老師,我跟對方聯絡上了,說可以去試試。”
“我們還能幫你什麼嗎?”成佳真誠地說,“如果你需要什麼,儘管告訴我們。”
“謝謝你們。”池清終於展露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微笑,“這段日子,多虧有你們的照顧。”頓了一頓,她又補充了一句,“也祝你們兩個能白頭偕老。”
成佳沒料到她會這麼說,臉立刻紅了起來,單斌也覺得微窘,不過這次他沒再躲閃這個問題,停頓了片刻,很大方地拉過成佳的手來握著。
“謝謝。”單斌笑著說。
回局裡的路上,成佳笑嗔單斌,“想不到你臉皮也夠厚的。”
單斌道:“我其實一直都這樣,是你老戴著有色眼鏡看我。”
“我那叫崇拜!”
“別啊,我會有心理壓力的。”
兩人說笑了一會兒,成佳問:“你真打算安排池清跟韋傑見一面啊?”
單斌收斂了笑意,點頭道:“嗯,但願能有新的進展,其實那對韋傑也是有好處的,如果他供出幕後主使,他就可以減輕自己的罪行。”
“會不會……還是羅俊?”成佳猜測道。
單斌聳肩,“不好說。不過給我的感覺不太像。”
他擰起濃眉,陷入沉思,“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種預感,羅俊的這個案子不那麼簡單,好像我們是在陰差陽錯間把它給了結了,而在這些表象的後面,也許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真相。”
成佳笑著拍他的肩,“好啦!案子永遠也查不完的,但至少,4.26這個案子已經給成功破掉了,也就達到咱們的初衷啦!你沒看見最近舅舅跟李隊他們振奮地跟什麼似的,你可千萬別給他們潑冷水啊!”
單斌聽她這麼一勸解,也就把思緒扯了回來,他當然明白凡事不能急在一時。
剛一踏進警局的大門,單斌就被李隊逮了個正著,“快過來快過來,找你有事兒。”
邊說李隊還邊丟了個眼色給成佳,“借你男朋友說句話啊!”
成佳氣惱地嗔道:“李隊,您胡說什麼呀!”一甩手跑了。
“瞧瞧,脾氣還挺大。”李隊笑呵呵地看著她的背影打趣,最近一陣,成佳跟單斌的戀情就像瘋長的草一樣在局裡散佈開來,逢人都得被調侃兩句。
“找我什麼事兒?”單斌岔開話題問。
“哦,這麼回事。”李隊這才恢復正色,“你知道尤珊兒在XX醫院休養吧?”
“嗯,有什麼問題?”
“今天一早泰國那邊來了個人,自稱是尤珊兒的親屬,要給她辦理出院手續。”
單斌一下子來了興趣,“什麼親戚?”
“說是她堂弟,也是尤珊兒面前唯一的親人,提交的證件倒是看不出什麼破綻。現在的問題是尤珊兒精神狀況不正常,咱們這麼把人交出去,會不會有什麼不妥?”
單斌也很為難,頭一回接觸這樣到這樣的事情,“跟泰國警方聯絡過了嗎?”
“還沒有,我也是考慮交給警方比較合適一些,不過問題是咱們沒有尤珊兒犯事的證據,況且她那堂弟把功課都做足了,手續上一點兒問題也沒有,還專門帶了個律師過來,那個律師說,目前他是尤珊兒唯一合法的監護人。咱沒理由不交啊。”
“他人還在嗎?我找他談談去。”單斌直接道。
半小時後,單斌在會議室裡與尤珊兒的“堂弟”尤大康以及他的私人律師會了面。
尤大康一身斯文打扮,看上去很有幾分儒商的味道,言語裡帶著濃重的客家腔,自稱在美國加州經營一家房產公司,跟尤珊兒關係一直不錯,這次剛一聽說堂姐遇到了麻煩,立刻就從美國趕來了。
一來二去的問答中,單斌沒有抓到什麼疑點,尤大康有條不紊,思路縝密,出示的各類證件也沒有任何問題。
“那麼,不知道尤先生有什麼打算?”
“我想帶姐姐去美國休養,那邊的醫療設施要比泰國好很多。她的情況比較麻煩一點,但我還是有信心治好她。”
憑著多年的識人經驗,單斌看得出來尤大康臉上的神色是真誠的。
“我很感謝貴方對我姐姐的及時搶救和後續治療,醫療費方面我會全部結清,也希望貴方能儘早把她移交給我。”
單斌左思右想後,遂道:“既然如此,容我跟領導們再商量一下,很快就能給你答覆,請少坐片刻。”
大家討論下來的一致結果是放行,4.26案子既然已破,沒有道理還扣住不相干的人不放,再說,如今的尤珊兒,除了能坐起來以外,跟植物人已經沒有多大差別,不說話,不思考,飲食起居都得靠人照顧。
尤大康帶尤珊兒離開那日,單斌等人陪同他一起去了醫院。
對著痴痴傻傻的尤珊兒,尤大康面色戚然,他慢慢俯下身去,臉正對著尤珊兒,“姐,你還認識我嗎?”
尤珊兒置若罔聞。
尤大康替她撩開額前的髮絲,耐心地笑了笑,“沒關係,我帶你回家,我們這就回去。”
在場的人見了無不唏噓動容。
臨上飛機前,尤大康想到了什麼,又扭頭特意懇求單斌,“有件事,希望單警官能幫忙。”
“你說吧。”單斌對文質彬彬的尤大康也頗有好感。
尤大康顯得有些為難,措了好一會兒辭,才道:“想必您也知道我伯父曾經做過什麼樣的生意,所以一向有一兩個仇家。對大姐在你們這邊受到的保護我們尤家不甚感激,同時也希望你們能為大姐的行蹤保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跟危險。”
單斌點頭表示理解,“這個請你放心,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就連尤小姐在醫院救治期間我們也是處理得相當低調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
飛機遠去,單斌的心頭有一縷難以捉摸的飄絮時隱時現,久久無法散去,不過,他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
兩週後,在同一地點,單斌與成佳又送別了池清和果果。
臨行前,單斌果然安排池清與韋傑見了一面,他依舊瘦削沉默,見了池清,什麼也不說,只是低著頭,猶如置身於真空,搞得池清怏怏地,一無所獲地出來。
單斌在監控錄影裡看到了,也只是無聲嘆息,“看來這小子是鐵了心一條道走到黑了。”
池清性子一向比較冷,對這種離別的場面也不是特別感傷,反而是兒子果果,跟思桐兩人竟難分難捨。
到最後,思桐還哭了,“池果果,你以後一定要來找我啊!我會永遠記得你的!”
果果不知所措地被她拽著手,抿著小嘴,不住地點頭。
成佳上前好言哄勸思桐,才讓她勉強放了手,站到一邊可憐兮兮地抬起肉乎乎的小手不斷抹淚。
“有時間就給我們寫信,果果跟思桐這麼好,說實話,我也有點捨不得。”成佳握著池清的手,有些無奈地說。
“會的。”池清笑道,“別為我擔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的。”
成佳定定地注視著她,笑著用力點點頭。
她有種感覺,自從羅俊出事後,池清身上原本那層包裹得相當嚴實的保護殼在逐漸鬆懈,她似乎想開了許多事情,這當然是好事。
送別了池清母子,單斌抱著思桐與成佳一起走出來。
成佳見他不怎麼說話,便問他,“有什麼感想?”
單斌笑笑,“沒什麼。終於結束了,不知道下一個等著我們的案子,會是什麼?”
“哎!”成佳突然道:“舅舅說過兩天要去給董弈航上墳,要不我們一起去吧。也算了結舅舅多年的心願。”
思桐不知就裡,嚷嚷道:“我也要去嘛!”
單斌剛想說什麼,就被成佳制止住,笑呵呵地摸摸思桐的腦袋,“好,就帶思桐去。我們全家,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