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連長叔叔,別趴著了,地上涼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這裡是零下四十度的長津湖畔,雪厚得能埋掉一個成年人。
姜糯糯裹成了個紅色的球,費力地拔著小短腿,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秦蕭跟在後面,眼睛通紅,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剛挖出來的生鏽軍號。
「糯糯,慢點。」
「不慢!慢了叔叔就要凍壞了!」
糯糯吸了吸被凍得通紅的鼻子,聲音帶著哭腔,「秦哥哥,那邊!那邊有人氣兒!好多好多人氣兒!」
她指著前面一處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雪坡。
那是背風坡。
如果不仔細看,那裡就是一堆蓋著厚雪的石頭。
可糯糯撲了過去。
她跪在雪地上,兩隻戴著小老虎手套的手,拚命地扒拉著上面的積雪。
「糯糯,我來!別傷著手!」
陸正衝上來,想要拉開糯糯。
「不用!我自己來!叔叔怕生!」
糯糯倔強地甩開陸正,手套濕了,她就摘了手套,用嫩生生的小肉手去刨那硬得像鐵一樣的凍土。
一下,兩下。
指甲蓋翻了,血滲出來,瞬間就在雪裡凍成了紅冰珠子。
直播間的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幕。
彈幕早就炸了。
【別挖了!糯糯別挖了!我心疼死了!】
【那裡到底有什麼啊?為什麼糯糯哭得這麼傷心?】
【前面是特管局的人吧?為什麼不幫忙啊!】
【樓上的閉嘴!沒聽糯糯說嗎,叔叔怕生!】
【什麼叔叔?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叔叔?】
突然,糯糯的手停住了。
她挖到了。
那不是石頭。
那是一角粗糙的、已經凍得發黑的棉衣衣角。
順著衣角往下挖,是一個人的肩膀。
再往下,是一個保持著據槍姿勢的手臂。
再然後,是一張年輕的、覆蓋著薄薄冰霜的臉。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上全是冰碴子,卻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就那麼趴在那裡,像一座冰雕,和這座山融為了一體。
「哇——!!!」
糯糯再也忍不住了,抱著那個硬邦邦的「冰雕」,嚎啕大哭。
「叔叔!叔叔你理理糯糯啊!」
「叔叔你別睡了!地上涼!真的好涼啊!」
「媽媽說睡在雪地里會生病的!你起來啊!糯糯給你呼呼!」
小糰子把熱乎乎的小臉蛋貼在「冰雕」冰冷的臉上,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他。
可是,暖不熱。
那是七十年的寒冷,怎麼可能暖得熱?
陸正這個一米八五的漢子,看著這一幕,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裡湧出來。
「班長……這就是咱們的老班長啊……」
秦蕭咬著牙,眼眶裡全是淚,但他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這群人。
就在這時,糯糯突然感覺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不是身體動了。
是那種靈魂的顫動。
一道半透明的虛影,緩緩地從那個「冰雕」上坐了起來。
他看起來也就二十齣頭,臉上帶著兩團高原紅,耳朵上全是凍瘡。
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正抱著自己屍體哭的小奶娃。
「哪來的娃娃?」
「咋穿這麼紅?像年畫似的。」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像是吞了兩斤沙子。
緊接著,雪坡上,一個接一個的虛影站了起來。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整整一個連。
一百二十九個人。
全員都在。
他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腿都沒了,有的腸子流出來還得用手捂著。
但他們手裡的槍,都端得穩穩的。
那個最先醒來的年輕連長,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他猛地看向秦蕭和陸正這群穿著現代作戰服的人。
「咔噠!」
雖然是虛影,但那是拉槍栓的聲音!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什麼人!」
「鬼鬼祟祟!是不是美軍的探子?!」
連長一聲吼,身後一百多個兄弟瞬間散開,那是教科書級別的防禦陣型!
殺氣!
滔天的殺氣!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鬼魂,這是殺過人、見過血、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百戰精兵!
秦蕭和陸正瞬間感覺呼吸都要停滯了。
這不是怕,是被那種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別開槍!叔叔別開槍!」
糯糯張開小手,像只護崽的小母雞一樣擋在秦蕭他們面前。
「他們是好人!是自己人!」
連長皺著眉,槍口微微壓低了一點,但眼神依然警惕。
「自己人?」
「這麼好的衣服,這麼好的鞋……比團長的還好……」
「咱們部隊啥時候有這條件了?」
旁邊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小戰士,吸溜了一下鼻涕,羨慕地盯著陸正腳上的戰術靴。
「連長,那靴子真好看,不漏腳指頭吧?」
這一句話,直接把陸正的心都扎爛了。
陸正顫抖著手,想要去脫自己的鞋。
「給你!爺……班長,給你!這鞋暖和!真的暖和!」
「站住!」
連長厲喝一聲,「不許動!再動我斃了你!」
「口令!」
連長死死盯著陸正,「你是哪個部分的?口令是什麼?!」
陸正僵住了。
口令?
七十年前那個晚上的口令,鬼知道是什麼啊!
「說不出來?」
連長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眼神冰冷,「說不出來就是特務!」
「準備戰鬥!」
嘩啦!
一百多條槍,哪怕是虛影,也帶著讓人膽寒的威壓。
他們不認識這群後輩。
在他們的記憶里,只要是穿得好、吃得飽、拿好槍的,那肯定是對面那幫洋鬼子!
咱自家的兵,哪有這麼富裕啊?
咱自家的兵,都是穿著單衣,啃著凍土豆啊!
「誤會啊!叔叔這是天大的誤會!」
糯糯急得直跺腳,眼淚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真的打完了!咱們贏了!這是七十年後啊!」
「啥七十年?」
連長根本聽不懂,或者說,他不敢信。
「娃娃,你讓開,別傷著你。」
連長雖然凶,但看著糯糯的眼神卻很柔和,「這兒危險,洋鬼子的坦克馬上就上來了。」
「三排長!把你那最後半個地瓜拿出來給這娃娃吃!帶她下陣地!」
「是!」
一個獨臂的戰士虛影飄過來,手裡真的做出了一個掏東西的動作。
可是他掏了半天,兜里空空蕩蕩。
他愣了一下,苦笑了一聲。
「連長,地瓜……剛才給小虎子吃了,他餓暈了。」
連長沉默了。
風雪更大。
這一群衣衫襤褸的英魂,哪怕變成了鬼,第一反應還是想把自己最後一口吃的給孩子。
直播間里,幾千萬人,在這一刻,哭成了淚人。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把我的命給他們行不行?求求了!】
【那是我的太爺爺那一輩啊!】
【為什麼啊!為什麼他們連死都不知道自己贏了啊!】
【那個連長還在擔心洋鬼子的坦克……嗚嗚嗚……】
秦蕭看著這群隨時準備拚命的前輩,心如刀絞。
他知道,解釋沒用。
他們只認一樣東西。
軍魂!
「陸正!」秦蕭大喊一聲,「別脫鞋了!列隊!」
「是!」
身後的特戰隊員們迅速集結,站成一排。
「咱們沒經過那個年代,不知道那個晚上的口令。」
秦蕭紅著眼,看著對面的連長,「但有一首歌,只要是中國軍人,只要是華夏兒女,就他媽刻在骨頭裡!」
「哪怕過了七十年!哪怕過了一百年!只要這歌一響,咱們就是一家人!」
「給老子唱!」
「最大聲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