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 2第二章
2第二章
“阮先生。”
纖細雪白的手指輕叩上古樸厚重的紅木雕花大門。
阮司桀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並沒有抬頭。
此刻他正慵懶地陷在沙發裡,神色卻嚴肅認真,交疊的雙腿上放著膝上型電腦,挺拔的鼻樑上架了一副銀色邊框的防輻射眼鏡,修長而靈敏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打著,暗紅暮色透過窗臺上盛放的大馬士革玫瑰枝葉縫隙映入寬闊奢華的室內,柔和的光線使他原本稜角分明的五官模糊了幾分,竟給人儒雅溫遜的錯覺。
“咖啡放在那裡就可以了。”他隨口吩咐著,目光依舊停留在數字躍動的螢幕上。
對方輕笑了兩聲,然後“咔嚓”一聲鎖了門。
阮司桀這才抬頭,看到女人的臉時難得地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才冷了聲音:“你可以出去了。”
女人青蔥玉筍般的手指鬆鬆垮垮地夾著兩隻水晶酒杯,杯沿碰撞發出叮咚聲響:“怎麼?不請我,喝一杯?”
“出去。”他依舊沒有太大反應,語氣卻已經足夠強硬。
女人蹙了蹙眉,似乎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唇,繼而姿勢優雅地解開外衣的扣子,輕輕一挑就把外衣丟在了地上,只剩下了一身黑色蕾絲性感內衣包裹著她象牙白的肌膚,讓人血脈賁張的誘惑。
“1924年的拉菲,”她熟練地開瓶,醒酒,笑容依舊保持優雅,嗓音如鸚如燕“聽說品一款老酒就像與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做/愛。”
阮司桀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眼毫不客氣地掃視她幾近一絲不/掛的嬌軀,眸色卻依舊冷淡而清涼,沒有絲毫情/欲慘雜其中。
“這可以是愉悅的,只不過……需要你具備一點點想象力。”她不緊不慢地將紅酒傾倒入精緻的酒杯中,纖細白皙的手臂與腰間的黑色蕾絲相得益彰,“我叫rosie。”
阮司桀瞭然一切地看著她,毫無興致溢於言表,卻仍舊是接過酒杯,並未飲用,只是輕搖著酒杯望著深紅色的液體出神,良久才揚了揚眉,不以為意地開口:“誰讓你來的。”
女人笑而不答,半跪在沙發上,傾身靠近他,將手搭在他的襯衫領口:“你不喜歡麼?”
“回去告訴遊叔,不要再玩這樣的把戲了。”阮司桀不動聲色地斂了神色,輕易便捏住她的手腕,有些不耐地掃了她的臉一眼,“浪費時間。”
女人順勢吻在他的手指上,媚眼如絲:“司桀哥哥,你真的不要我?”
阮司桀的怒氣不知道為何就上來了,他輕輕一揮手把女人猛地甩在沙發上,譏諷在下一秒便毫不留情地脫口而出:“你覺得自己頂著她的臉,就可以做她做的事情?”
“她能做到的,我都能。”女人在沙發上微微蜷著腿,一雙妖媚的狐狸眼和羅歆一樣的勾魂奪魄,“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看啊。”
阮司桀冷冽而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狠絕,繼而緩緩地傾身過去。
“你知道,我這時候,最想對她做什麼嗎?”
阮司桀的指尖毫不憐惜地擦過女人的臉,最頂尖的整容技術,幾乎是完全複製了羅歆的臉,身體,神情,姿態。
明知道不是她,他依舊不能對著這樣一張臉平靜,他漫步經心地撫摸著她細長的頸子。
女人因為他的觸碰有些興奮地低聲呻/吟出來,呼吸已經有些急促難耐:“做什麼?”
阮司桀冷笑兩聲,手指驟然收緊:“我想掐死她,徹底讓她死!”
劇痛讓女人猛然清醒,繼而無力地開始掙扎,但他力氣太大了,她徒勞地試圖拉開他的手臂,卻無法撼動他分毫。
羅歆,羅歆。他看著那張臉,仔仔細細地看著。
她放棄掙扎時無助的眼神讓他的心猛地收緊,繼而嫌惡地甩開差點被他掐死的女人。
女人猛烈地咳著,大口喘著氣跪在沙發上一邊發抖一邊低聲道:“對不起。阮先生,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以後不會再出現。”
“呵,你不是被訓練過麼,有幾分像沒錯,但你現在做的事情,簡直是在侮辱這張臉。”阮司桀再次端起一旁的酒杯,“遊叔什麼時候這麼不濟了,培養出的人不倫不類。”
女人依舊低著頭,沒動。
阮司桀捏起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知道嗎?她就算被我掐死,也會直視我的眼睛。”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女人只看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阮司桀玩味地勾起唇,有些不解地放開了她:“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會做不到?”
女人無言以對,只是又垂下頭,髮絲垂下遮住她漂亮的眉眼:“阮先生,我非常需要錢。如果我就這樣回去,一分錢都拿不到……所以可不可以求求您……”
阮司桀驟然爆發出一陣低笑,將杯中的紅酒緩緩傾倒進口中:“三分鐘內從我面前消失,‘同情’這種情緒不可能會出現在我的身上。”
“您不需要做什麼,您只要稍微假裝……”女人手足無措地低語著。
“夠了。”阮司桀打斷她瑟縮的言語,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鍵盤邊緣,“如果你不是這樣坦白地把自己的乞求暴露出來,或許我還會配合你玩一玩。知道她會怎麼做嗎?她會想盡辦法讓自己得逞,而不是像你這般像個乞丐一樣求人施捨。”
“你……”女人咬牙切齒地抓著衣服,“都說阮家少主為人和善慷慨,原來都是假的。”
“不送。”阮司桀不想多言,撣了撣褲腿,起身離開那個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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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謙臣敲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對著窗外出神。
“那個女人不合你意?”遊謙臣冷著嗓音問道,“凡事要有個度,適可而止一點對誰都好。”
“我不需要女人而已。”阮司桀斜倚著桌沿,垂著幽深的美眸,“這種事情你也要插手?”
“人都已經死了五年了,你還不死心地派人去找。這種事情如果傳了出去,誰都會認為你是個瘋子。”遊謙臣臉色很差,瞥了一眼依舊漫不經心的男人,“找個替代品已經夠荒唐了,找人的事情我勸你趕緊收手。”
“不見到她,我還真沒想到這點。”阮司桀嘴角噙著一抹愉悅的笑意,“如果她死了,誰都會認為是羅歆。那麼誰又能保證,當年那個屍體,是真正的羅歆?”
“荒謬!”遊謙臣“啪”地一聲拍在古樸的紅木桌子上,“我看你是真瘋了!”
“遊叔,如果這樣一具屍體真的是以假亂真,那麼唯一能做到連羅家的人都沒有發現破綻這種水平的,也只有遊叔您的手下了。”阮司桀緩緩地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盯著遊謙臣的眼睛,唇邊的笑意像是凝了一層冰一樣讓人不寒而慄,“如果讓我知道,是您插手了這件事情……”
他依舊笑著,卻沒有繼續把話說下去。遊叔名義上是他的養父,但他鋒芒畢露的眼神並無絲毫的遊移之色。
遊謙臣表面不動聲色,心卻“咯登”一沉,阮司桀殺伐決斷的狠,他是最瞭解的,因為瞭解,所以愈發忌憚。
“遊叔,希望你不曾試圖挑戰我的底線。”阮司桀死死地盯著對面的男人,不放過遊謙臣一分一毫的表情。
遊謙臣可以說是摸爬滾打幾十年,見過的大場面亦是數不勝數,此時當然面不改色地怒斥:“瘋了,真是瘋了!”
“如果你可以告訴我,羅歆在什麼地方,或許這件事情我們可以一筆勾銷。”阮司桀緩和了神情,凌厲的眸子中竟有一絲無助一閃而過。
遊謙臣的心又是一沉,這不像是他會說出來的話,除非……他是真的被逼瘋了。
“羅歆已經死了,請你,放過她吧。”遊謙臣一字一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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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的時候,阮司桀依舊是一個人呆在寬闊的房間裡,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各色燈火。
“你餓了嗎?”他低聲詢問,沒等到回答便接著說,“你一定是餓了,所以一直不搭理我,對不對?”
一片安靜。
“想吃什麼呢,我帶你去。”他溫柔地淺笑著,白皙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貼在明淨的玻璃上,“帶你去eternal angel好不好?”
他說完便拿了鑰匙,驅車開往他除了應酬幾乎從不造訪的會所。
他覺得自己太過清醒,清醒的時候他就聽不到羅歆的聲音,所以他覺得自己或許需要酒。
“隨便給我上幾瓶酒就好,稍微烈一點的。”他低聲吩咐完便倒在隔間的沙發上,服務生出去後他又喃喃低語,“怎麼,我都帶你來吃東西了,為什麼依舊不理我?”
他的胃非常嬌貴,所以他平素很少放開了喝酒,如今他沒有吃東西就不要命地灌自己,自是很快就撐不住。依舊聽不到羅歆的聲音,他興致全無地起身步履不穩地準備回去。
胃有些抽痛,他晃了晃頭試圖讓自己的眼神清晰一點,剛掏出手機準備叫人來接他,便聽到旁邊的包間裡傳來曖昧的聲音。
“羅歆……寶貝兒……你真迷人。”
“歆歆,你不能光顧著他呀,哥也想疼疼你。”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轟”地炸開了,翻滾的憤怒讓他幾乎不經思索便推開了手邊那扇門。
包間裡全是有來頭的公子哥兒,自然認得他是什麼人,所以全場五六個人被擾了興致也沒人真的表現出來。
阮司桀掃視了一圈,然後發現了下午被他趕出去的rosie。她全身赤/裸地夾雜在幾個男人之間,柳腰翹臀顯露無遺,原本光潔無暇的身上紅紅紫紫一大片。
“喲,阮少爺。您看……您是走錯門了嗎?”一個穿黑色襯衫的男人打破尷尬的氣氛,扯著頭髮將埋在他雙腿間的rosie的頭拉起來,讓她的臉對上門口的男人,“跟阮少爺問好。”
即便知道那不是羅歆,看她這副任人蹂躪的模樣阮司桀依舊心裡不是個滋味。看這架勢她今晚逃不了被這幾個男人給輪了去。不過想來也是,這些男人對羅歆垂涎已久,得不到真品,抱著一個高仿品想象著是真正的羅歆不也能銷魂一番?
“不好意思,掃了諸位的興。”阮司桀禮貌地開口,語氣卻不容置否,沒有絲毫的轉寰餘地,“但這個女人,我要帶走。”
有幾秒鐘的安靜,整個包間幾乎是劍拔弩張的氛圍。誰都知道羅歆當過他阮司桀的女人,這一點他們嫉妒不來,可現在幾個人玩一個仿品他都來搶未免也欺人太甚。幾個人也都來頭不小,平時也蠻橫慣了,一時間誰都黑了臉色。
“不就一個女人,阮少喜歡帶走便是。”黑色襯衫的男人應該是幾個人之中分量比較重的一位,看其餘幾個有穩不住的架勢,急急忙忙又開了口,“rosie,穿上衣服跟阮少走。”
阮司桀象徵性地欠了欠身,朝rosie使了個眼色便兀自走開。
“你缺多少錢?”阮司桀腳步有些不穩,走回他之前呆的隔間便又癱軟在沙發上,蹙著眉揉著太陽穴,“我給你。”頓了頓他又補充,“一次說個夠。”
“我……”rosie裹著衣服,愣愣地看著他,臉色有些微紅,“一千萬。我父親借了高利貸……”
“可以。”阮司桀打斷她的解釋,不帶絲毫猶豫,“明天我會讓人給你。”
rosie覺得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她將雙手攥成拳,忙不迭地立刻說:“阮先生,這一千萬我不會白要的。我以後……”
“我也沒說要白給你。”阮司桀半斂著眸子,一眼看穿她蠢蠢欲動的心思,“一千萬,買你這張臉。三天之內去整成其他的模樣,如果我再看到你頂著她的臉跟別的男人攪在一起,別怪我不留情。”
rosie愣住,只覺全身燃起的熱度驟然冷了下來,她下意識地緊了緊衣服裹住自己狼狽的身體。
“聽懂了嗎?”阮司桀不耐煩地開口。
“我知道了。”rosie說完便轉身衝出了那個隔間。
周遭又安靜了下來,阮司桀頭腦昏昏間覺得頭頂的燈光暈開了一大片,像是一輪圓月一般。
“我已經這麼醉了,你還不肯露露臉?”他慵懶地眯了雙眸,“我跟那個女人太近,你不開心了是不是?我錯了……”
他驀地感覺到有人影晃動,繼而一杯溫水遞在他嘴邊。
“誰讓你進來的?”他掙扎著想起來,手腳卻都不怎麼聽使喚。
蘇白把他扶起來,沒好氣地壓低了嗓音在他耳邊說:“你說,如果羅歆還在,看到你這副模樣,會是個什麼表情?”
阮司桀終於看清了蘇白的臉,輕聲笑了起來:“是你啊。她躲在你家嗎?”
“你這是在自殘,再不控制你的幻覺,很快你產生的亂七八糟的幻象就會越來越多,”蘇白把水硬是灌進他的嘴裡,“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需要我帶你去精神病醫院見識一下那些人的行為麼?”
“她是不是躲在你家?”他仿若未聞,被水嗆到也毫不在意。
蘇白把水杯“砰”地放在桌上:“如果羅歆還活著,你找到她,讓她見到的就是這樣的你麼?”
“……”他沒有說話,再次倒了下去,“我已經儘自己的全力在活著了。如果不是因為暖暖……”
“暖暖是誰?”蘇白一愣。
阮司桀此時再次笑得無比溫柔:“我和羅歆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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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參加羅歆的葬禮,也從未拜訪過羅歆的墳墓。
他聽不到她的聲音,又不知到何處去找她,思量再三決定去唯一一個被所有人承認的羅歆所在的地方。
羅歆安葬的墓園精緻而繁複,遍佈鮮花,雕像,和林蔭道。蜿蜒曲折的道路旁琳琳錯錯佇立著高矮不一的墓碑。
阮司桀步履緩慢地走著,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紙袋子。
天色已晚,墓園的氣氛格外冷寂。
一個頎長的身影在羅歆的墓碑前站定,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
“昨天……有個長得很像你的女人請我喝紅酒,不知怎麼突然就想起你來了。”他的嗓音低沉而柔和,有些自嘲地垂了眉目,“我居然還記得……你曾說過,如果我路過你的墓前,要給你帶一瓶penfolds winery的block 42’赤霞珠。呵,我第一次來,怎麼好意思空著手。”
他將精美的紅柳桉木盒子從紙袋子中拿出來,輕輕開啟,毫不在意地將一個類似於醫用安瓿瓶形狀的酒瓶提出來:“是它沒錯吧?”
他修長的手指握在晶瑩剔透的瓶身,手法優雅而嫻熟地開啟酒瓶:“但是呢羅歆,我不是來送給你的。”他墨黑的眸子閃爍著陰鬱的光芒,唇角漸漸浮現一絲冰冷的笑:“因為你如果真的躺在下面,便什麼都不配得到。”他透著寒意的眼神掃過墓碑上的字眼,抬起手臂將紅酒緩緩傾倒進醒酒器,暗紅色的液體瑰麗濃鬱,在夜幕中像血一般流淌。
他從她墓前席地而坐,不再說話,只是緩慢而姿勢優美地淺斟慢酌。
漆黑的夜色籠罩著他煢煢單單的輪廓,寂寥無比。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落寞也一點一點地更加濃鬱。
整瓶酒見底,他終於再次開口:“世界上僅有十二瓶,這是最後一瓶。羅歆,你所輕易放棄的東西,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