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無情者傷人,有情者自傷(2)
第1237章 無情者傷人,有情者自傷(2)
是誰在喚這聲“洪山主”?洪山主,西夏國幾乎無人不識的英雄洪瀚抒。<-》
年紀輕輕便列入“九分天下”那只是對於南宋的江湖,在這裡他擁有遠遠高於“鉤深致遠”的成就他是祁連山之主,他是威懾天下的戰神,西夏人提起他的時候和宋人yiyang敬畏,但敬必然遠大於畏。
行屍走肉般走到這裡,忽然聽人這樣喚他更還飽含著激動喜悅與熱情……他難免吃了一驚,一時竟也手足無措,更不知如何去回應。村口酒鋪,那平民喜出望外的行為顯然發自真心,又興奮又驚詫難以置信:“莫不真的是洪山主?”愣了半晌,終於不再懷疑,“洪山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洪山主?!”用不著那人去拉,四周自然就有人圍了上來,一個個如見天神降臨的敬慕,豈止喜出望外,根本受寵若驚,雲裡霧裡,如在夢中,“這就是幫咱們打退外虜的洪山主啊!”“原就是我家門口那門神的真人麼!”“天神,您竟然來了這裡!?”有七嘴八舌的熱情洋溢著,有靜靜遠觀的卻也驚心動魄著。
場面轟動,人群擁擠,換往常他也許還會衝鳳簫吟得意,得意我一招手就是這麼多擁躉,可此刻除了渾噩的回憶以外他意識裡竟一點多餘都容不下。太多傷人的言行,發生的那瞬間沒有察覺,察覺的剎那則痛徹心扉,然後,就是無止境的持續不斷的瘀傷,久久不散。
觸景傷情,感覺還愈發慘痛。
“什麼……什麼外虜?”吟兒的臉上掛滿了好奇,盟軍戰事太緊,加之距離遙遠。便連林阡也對近年西夏的戰事只知一二,太侷限,看不到那麼大那麼遠。
他懶得解釋,卻顯然有人會向吟兒天花亂墜地描述,那些屬於洪山主的豐功偉績,他在旁邊也聽了。數不盡的英勇無畏、保家衛國、縱橫馳騁,聽得像另一個人的故事似的,聽的同時他的心也越來越累,終於連聽覺都變得模糊,到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他沉浸在酒氣中不留神便睡了過去。
醉生夢死。
那幾天他被他們供奉著如神靈般,什麼事都不用幹也不想幹,他覺得這樣倒也不錯,至少在他們這喝酒時隨心隨意。村子裡沒有江湖的那些紛擾,除了不能隱姓埋名之外,像極了某種歸田園居的生活
他隱隱還記得多年前的雲霧山上某人問了他一個糊塗問題,名利、山水、家庭、武功、文采,最後一個拋棄的會是什麼,他當時斬釘截鐵,我最後丟棄的,是家庭。
他想到這裡時特別清晰。恨自己此刻竟然會有意識,不該有意識的時候偏有意識。反覆灌酒,也醉不了,腦海裡反覆閃回著祁連山裡的一幕幕。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情誼,會心一笑不必講的默契,外人亂我兄弟者必殺之的暢快淋漓。
屬於大哥的脾氣,是被那些人慣著。才慣成了豪情。
夜以繼日,以酒銷魂,終於把自己麻痺得不省人事,也忘了還要去照顧那個縱容著自己這麼做的女人他其實不明白她為什麼允許自己這麼頹廢墮落,卻願意展現給那些敬慕他的人看、原來他洪瀚抒是這樣名不副實的一個人。
喝醉的靈魂。是因傷透了心。淮南爭霸的時候他對江南如是說。不經歷,怎能懂。
而今才懂,當時的經歷,也不過是少年不識愁滋味而已。
“不好了!”“豬妖來了!”“豬妖又來吃人了!”當他抱著酒罈爛醉在不知何地,驀地傳來一聲又一聲慌亂,他被這些人此起彼伏的喊叫聲奔逃聲吵醒,睜開眼,轉過頭,模糊中,真看到個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肆無忌憚追趕襲擊著村民,手無寸鐵的人們四下散亂,臉上全然是畏懼驚恐。
“沒關係,怕什麼,大夥忘了嗎,有洪山主在啊!”不知是誰顫抖著卻也試探著叫了這麼一聲,緊接著,村民們如久旱逢甘霖般紛紛往他這邊靠攏,或許危難中也是本能向他的方向逃生求援,絕境下人人都被傳遞到了底氣:“洪山主,救命啊洪山主!”
“有怪物,快幫他們趕跑吧!”鳳簫吟也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來,說話間眾人全都慘呼,只見那渾身黑毛的怪物已咬上跑得最慢的一個幼女,與此同時那幼女的母親聞訊而來哭叫著想衝上前卻被眾人七手八腳拉扯,卻眼看誰都拉扯不住,那母親撕心裂肺地喊,“囡囡!囡囡!!”一場生離死別眨眼便要發生。
他雖還是行屍走肉沉溺於酒,卻看清楚了那所謂怪物只是頭變異了的野豬,輕笑一聲,易如反掌。半夢半醒之間,火從鉤不過發了三四成力,便將那勢要吞沒幼女的豬妖打得全身崩裂。那豬妖原還輕易得勝正欲享受美味,誰料才吃第一口就遭逢驚天巨力,直接便粉身碎骨像當中散架一般。
囡囡的母親在他出手前便已發瘋般掙脫開眾人,本還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卻才衝到一半就看到愛女轉危為安,驚魂未定,如夢初醒,一把抱住魂也丟掉的女兒,啊一聲痛哭起來。
那些村民們原還呆了一呆,見此情景先鴉雀無聲了半刻,忽而全體驚悟,狂喜上前,發出由衷的讚歎和掌聲,“真不愧是洪山主啊!”“洪山主是咱們的大恩人!”“洪山主,又一次救了咱們!”“洪山主,為國為民為百姓!是我們西夏的大英雄!!”囡囡的母親抱著女兒更是感恩戴德:“山主此情,結草銜環,無以為報!”
他聽著這些人無一例外地追捧他,傷感中徒增一絲諷刺感,他覺得那些只是舉手的功夫罷了,那麼容易,算什麼英雄。
“這些愚蠢的人們……像我這樣的惡魔罄竹難書,一身罪孽該到煉獄去贖。他們居然還稱我英雄,哈哈哈哈。”他覺得好笑,他以為吟兒也覺得好笑,這幫百姓,竟只看到他武功高強,而忽略了他這些日子的日夜迷醉。
   
“不。你就是英雄。”吟儿摇头,他一怔,这些年来见面就相互打击的习惯,使得他一时间没法接受这恭维。
她却不是恭维,眼中全然欣赏:“对于百姓而言,这本就是英雄。我在云雾山的时候就和你说过,谁都可以做英雄武功高强,为民除害,怎会不算?”说罢一笑。如昨嫣然。
他看着这笑容忽然一怔,小吟,好多年没见过你在我面前这样笑。
“善再小也是善,哪怕真恶贯满盈了,也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不是吗。”她继续唠叨着,劝导着,天生的盟主作派。
“我不懂什么为民除害。也没见有什么价值。”他苦笑,“我只知道。我的亲人全都因我而死……会不会有一天,我连你都会杀。”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阴阳锁的终极很可能是敌对,保护小吟的执念属于他却不属于他心中那只残暴无情的兽,那只兽最后也许会吞噬了他把他放到第一位。
“不会。我相信。”她坚定地说,眸子里闪着一如从前的灵气。她在这种时刻。倒是不会固执地对他说想要回到林阡身边去了,可这是怜悯吧,而他现在即使有这个杀了她的危险也不想放走她,亦并非还是要代替林阡来霸占,不过是因为这条漫长的无目的的路上他暂时没人可以作伴。她是他的浮木,他只剩下她了。
“瀚抒……从来多舛的命途,到处是惊涛骇浪,即便如履薄冰,也该走到对岸。”她睡前还说了这么一句,他听的时候,虽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冷血那么麻痹那么非酒不可了,却还是没想通多少、没想好明天往哪里走。
之所以被这句话触动,是因为她正好说中了他此刻的处境,就像在一片汪洋大海里,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可他,是怎么害这块浮木的。
她睡熟后他一直在旁边守着,没有听她的话立即就离开,今天以前他一直都没空回忆有关她的事,今天,可能是正好烂醉的时候她闯了进来,那么巧让他看到了她脸色的苍白。
他记得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跟着我你就不会像跟着林阡这么辛苦,辛苦地到处征战脸色苍白。后来,他也可以固执地把她的一切伤病都算到林阡头上去,川东战死,嘉陵江跳崖,全是被林阡累的,她出事了,他没一次没打过林阡。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阴阳锁是越野山寨的程姓那帮人所下,为什么他们会有那个空隙下毒?明明一般暗器不可能接近他洪瀚抒和她凤箫吟的身。
因为他偏要争勇斗狠啊,他在让慕二把吟儿抓来的过程中和程康程健一言不合,立即挥钩镇压,一门心思地要慑服这些人,加之难免有点向吟儿炫耀的意思,他当时一味比武所以才忘记设防。阴阳锁,就在那个他越战越勇的过程里,偶然也是必然地找到了他和吟儿当暗器四射人人都在躲逃,他恃强没有闪,也忘记去保护这个还被捆缚着的俘虏。她如果不是身为阶下囚会中招?又是谁一心一意要把她抓来才害了她。
而程姓那些人,又为什么要向他下毒?还不是因为他得到夏官营才短短几天,就把他们所有人都压迫得苦不堪言。他该得的。可他们为什么要向吟儿也下毒?对,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向吟儿下毒,吟儿只是无辜地被选中了,罢了。事后他们才发现,他们下到了最对的人身上。
命途只是对你不公么,这个女人,凭何要为你洪瀚抒的罪名负责,莫名其妙地、白白地赔上这么多年苦楚,这么多年,你每次发泄怒火,每次练功动武,她都要相应被削弱。本来只是你做错了的事而已。
你做错的,岂止这些。
不知从何时起,林阡就开始劝,“任何事情都得有个度。”
谁明明懂,却不肯听。
林阡還說過,“否則你將來必然會後悔不迭。”
是的他后悔啊,他后悔在夏官营的自立为王了,他更后悔多年前在川东围剿黑*道会的时候。他对青城派岷山派的那些高手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了……程康程健为什么那么恨他不肯接受他使他不得不强势镇压?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杀了他们的师叔师伯还拒不认错!
所以这些追本溯源全都是报应啊,是报应,害得他无药可救,也连累吟儿病入膏肓。
瀚抒呼吸声的变化,此刻吟儿闭着双眼也清晰可听。
她欣慰,瀚抒还是有康复的可能的。他现在就在往变好的方向去,尽管很慢很煎熬。
原本她也以为瀚抒这一生就这么完了,从青铜峡出来的那一天,她也无助,也崩溃,真想继续拍昏他打晕他拖回陇陕见林阡。
直到走到这村子里,意外听到那一声洪山主,继而一呼百应,顶礼膜拜。
那场面的轰动。教吟儿又好奇又不适应。
印象里有过这场景的,那是在石泉县,南宋的百姓杀鸡宰羊送给林阡,那是在叶碾城,定西从土绅到平民一同夹道欢迎着盟军。为什么会把林阡和盟军当亲人?很简单,因为林阡是他们的保护神,他们于是爱戴并拥护。
瀚抒,居然也有。
原来瀚抒根本就不需要和林阡争天下。该做的事他早就已经做了他自己却不自知……
且不谈这十几年来祁连九客在他洪瀚抒带领下建立的威信,光是这两年。瀚抒在西夏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足够被爱戴和尊敬。
她原本还不知道,山东之战进行的那段岁月,西夏曾遭受一群来自更北部种族的侵袭,那种族她猜得没错的话应就是父亲口中的北疆各部。野蛮的战斗力似乎都强,他们的铁骑轻而易举就踏破了西夏国土,一路屠杀掳掠情境像极了当年靖康之变金军对宋国。
就在这种情况下。当时身处祁连山养伤的瀚抒,赴国难毫不犹豫,率领着祁连九客出兵抗击,帮助各地的残兵败将重整旗鼓,同时。也拯救和庇护了一大批如今逃到了安全之地劫后余生的百姓譬如这些村民。
那些英勇无畏、保家卫国和纵横驰骋她相信不是天花乱坠的,尽管瀚抒一口咬定他不是为国为民的人,他却是发自真心地在守护着这片土,这片土,他觉得他拥有着且热爱着。
这感情是自发的,与生俱来的,就像辜听弦和孙寄啸说的使命感。
她听他们喊洪山主时,还心想他这几日胡渣满脸变老了很多、憔悴沧桑得根本就是个老男人,这样居然也会被那些人认出来。
听完所有的故事才理解,他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是他们苦难岁月里的寄托,是可以帮他们冲破黑暗的天神。你会认不出一个你挂在墙上一日三拜的或挂在门上驱鬼祈福的精神象征?
她那时就知道,事情好办得多了。竺青明和顾紫月的死可能触发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悔不当初,但是他这么个混沌状态显然悔恨高于悔悟,短期内吟儿并不会奢望他会彻底地回归联盟也罢,且让他先回归他自己吧。
天赐良机,这些曾得他恩果的人们,一定能让他回归的。
她要让他发现他自己的价值,发现这个他长久以来一直忽略的已有功名,找回他自己的归属。
她之所以停下脚步留在这村里,不光是为了瀚抒先几日能静下心来颓废过去,而更希望他后几日能静下心来想想未来。
猪妖的事当然不可能是她筹划的,却是意料之中的又帮了她一个大忙。
她希望借此事件他看见这一点,该尊敬你的人不管你多穷困潦倒都这么尊敬你,因为不管你平日怎样,关键时刻你确实就是能救他们保护他们。为民除害,阻止生离死别,哪个英雄做的不是这些?只是有些业大有些功小。
这便已经是洪山主的定位了,你洪山主,并不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你同时,本来,根本,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时候,并不知瀚抒因为程康程健的事而更加悔恨、更加对他自己深恶痛绝。如果说瀚抒的参悟也是有的,那悔恨却以更快的速度在加深着。她消不掉瀚抒的罪孽感,正因为她也是瀚抒对不起的人。
吟儿还想要继续盘算如何将瀚抒劝慰,冷不防觉得手腕竟又开始越收越紧,随着呼吸的越来越痛,吟儿渐渐又知觉模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