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清水驛外
第768章 清水驛外
『吟』兒那個傻丫頭,竟真去清水驛找海逐浪。刻舟求劍。
她不知海逐浪早已不在彼處――因蘇慕梓數日前就著手斷絕海逐浪和越野山寨之間的聯絡,故天池峽極少有人瞭解海逐浪行蹤的變動,『吟』兒和紅櫻就更加打探不到。
『吟』兒也忘記了,當主人家不歡迎的時候,客人只能礙於壓力被迫轉移,哪怕他是威風赫赫如海逐浪,他卻也同時是蘇慕然的手下敗將。
雖然海逐浪和越野註定不一樣、海逐浪對『吟』兒的關心必然勝過一切,可是別忘了,蘇慕然是百變的,是千面的,比如她在沈絮如眼前表現得那麼優越,轉過身對越野卻是楚楚可憐,她對海逐浪,採取的則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所以她輕而易舉,以未必遜於『吟』兒的口舌,將心急如焚的海逐浪請出了清水驛,並對海逐浪信誓旦旦保證,說一定告訴『吟』兒海逐浪後來的去向。
而『吟』兒,卻儼然被矇在鼓裡。或者說,憑『吟』兒想事情的思維,偏偏拐不了這個彎……
事實也證明越野沒有兵分兩路是正確的,『吟』兒和紅櫻脫離了險境後並未分道揚鑣。他們不理解這樣的行為模式,就像『吟』兒也不懂他們一樣。
翌日巳時前後,『吟』兒和紅櫻百轉千回,終於抵達目的地清水驛,城寨口意料之中被重兵把守。不知她倆越獄的訊息有沒有傳到這裡,謹慎起見還是靜觀其變再說。
『吟』兒默不作聲藏匿於樹後,從山坡上俯瞰前方寨口。看侍衛們全副武裝、聲勢浩大,一時之間不能妄動,拳頭卻捏得緊緊的:他們竟把海將軍當犯人一樣對待!
“盟主,不如以調虎離山計?我為你引開他們,我可以跑得很快。”紅櫻低聲提議。
『吟』兒盯著經過城門正被盤問的一百姓拉著的一車草,一邊搖頭否定,一邊若有所思。那些士兵實在過分,說什麼要查可疑人物,所以刀槍直接往車上掃,一時間『亂』草紛飛凌『亂』不堪。
『吟』兒那時就明白了,天池峽的訊息傳來了,這些人就是在搜她和紅櫻。
“紅櫻,過片刻我潛進城去見海將軍,你混進人群裡保護自己就好。一切隨機應變!”『吟』兒說,紅櫻一邊點頭一邊急問:“盟主要硬闖?!”
“當然不是硬闖。是你說的,調虎離山。”『吟』兒一笑,『摸』出火摺子當下點了,往右小跑一段突然駐足振臂,手上的火頓時遠遠拋了出去,空中一道拖尾的弧線,隕星般『射』向喧擾的城門,卻不偏不倚砸在那一車草上。高手就是高手,瞄這麼準。
人聲鼎沸的城寨口,無論是兵是匪,一見起火乍驚,當即更加譁然,滅火的扭打的踩踏的『亂』作一團,而但凡有點負責任的,全部都循聲找向這天外飛火的來源。
“無端端怎會起火!”“是從那邊扔來!”“莫不是金兵偷襲?!”眾兵卒陡然警覺,爭先恐後蜂擁而上,殊不知『吟』兒聲東擊西,扔完了火摺子就迅即溜到了左邊,以無上輕功從坡上俯衝而下,一眨眼就混入了城寨口喧嚷的人群之中。
許是跟著林阡時間久了,竟也被培養成了個縱火犯……
不料那乾柴烈火極是兇猛,不僅為『吟』兒完成了『亂』勢,更還越燒越旺牽連了好幾輛車馬,經久不息蔓延了幾乎大半個城門,如是,反而耽誤了『吟』兒片刻,『吟』兒窘迫地望著被毀的寨口,臉紅想著林阡,唉,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盟主小心!”已經距離很遠的紅櫻,突然大聲喊叫起來,『吟』兒猛一回神,當即出刀抵禦,說時遲,那時快,若非紅櫻把自己叫醒,這突襲的一劍必然格不開!
蘇慕然。
從顧震揣測鳳簫『吟』一定會到清水驛當時,越野、蘇慕然便立刻動身趕來馬不停蹄,當然可以追上一路要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吟』兒和紅櫻。
蘇慕然不是最心急要追到『吟』兒的那一個,但她儼然最聰明、最瞭解『吟』兒。這樣的人,豈可能不識破『吟』兒的小伎倆,怎可能不最先把『吟』兒從人群裡剔出來。
不過,這女子武功固然不錯,論實力還遜了『吟』兒一籌,好,就趁著越野他們還沒過來,先打敗了她再說!
“看招!”『吟』兒一刀縱向切後橫向切,把王者之刀揮得是得心應手,斬劈之際,袖外兩面皆風,攻勢極度兇猛。一招的時間即容納了十式的起承轉合,是以既短促又有力,精湛無匹。
“好快的刀……”蘇慕然連續幾刀都險險招架不住,暗忖竟小瞧了『吟』兒:原來她的武功已經恢復到這樣好!事實上,經過單行長達半年的栽培,和這許多天來的韜光養晦,『吟』兒武功不恢復不正常。
人群見狀早就一鬨而散,城門外的空地上,唯留節節勝利的『吟』兒和連連敗退的蘇慕然。
僅僅是較量了二十多回合,蘇慕然便不敵敗下陣來,若非越野及時趕到,蘇慕然右臂定然不保。饒是如此,她傷勢都顯然不輕,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看得越野心驚膽戰,是以毫不猶豫,將蘇慕然交給沈絮如包紮後,關心所致立刻衝『吟』兒發起攻擊。
『吟』兒為見海逐浪本就鬥志十足,適才因蘇慕然練手更可謂激戰正酣,此刻看來者是實力雄渾如越野,雖不敢怠慢,卻更加興起。身子一側,刀回劍出,不假思索看家本領應戰。
縱然這個名叫越野的前輩在她出道之初便堪稱絕頂高手,內力和刀法的造詣在隴右義軍當仁不讓第一……但『吟』兒,不是初生牛犢了也絕不怕虎!
一聲激響,刀劍交錯,摩擦光火,力道滿溢。那一個回合令『吟』兒虎口微麻,也教越野臉『色』稍變。
“越野,小心!她武功已然恢復!”蘇慕然悠悠醒轉,不顧流血的右臂對越野提醒,沈絮如埋頭幫她包紮,心裡不知作何感想。
“是啊!早恢復了!”『吟』兒笑諷,長髮灑在劍上,顯得格外英氣,“說起來,我真要代林阡謝你們!他尋遍了全天下的解『藥』,都比不過你們區區幾根毒針!”餘光掃及紅櫻已不在人群中,心想我先將越野拖在這裡,你去寨子裡找海將軍出來也好……
想到紅櫻是那樣的善解人意,『吟』兒終於不再分心自擾,凝神聚氣制衡了越野十幾劍,只苦於找不到轉守為攻的機會。不過,『吟』兒雖沒佔到半分好處,卻一時半刻也不會失敗。何況她最擅長投機取巧,一看內功外力都比不過越野,就把武功的較量往速度上引,這也是越野一直拿不下她的原因。
而越野之所以『色』變,是因時隔多年,首次重見鳳簫『吟』的點蒼劍法,原竟是這樣的值得審視,那迅疾、凌厲而又靈幻的每招每式,彷彿給這荒涼戰野陡然穿『插』進了無窮顏『色』,灰燼中的斑斕。
儘管關心則『亂』,儘管憤怒非常,越野對『吟』兒總是留了三分情,愧疚在前,欣賞在後,何況『吟』兒狂妄的原因他也懂――“林阡”,其實這個名字他也在乎,也忌憚,怎可能真想要『吟』兒『性』命,沉默交手,只想把『吟』兒捉到手上再說。憑他越野的戰力,本在李君前和厲風行之間,要拿『吟』兒諸多贏面――卻為何此刻被她劍影『迷』了眼,忽然間竟覺得一陣目眩頭暈?
越野眼前一黑,莫名就覺頭暈站不住,剛要取勝的那一刀,已到『吟』兒脖子旁邊卻終究移了位……
察覺到哪怕半寸的生機,如『吟』兒那般機靈都不可能放過,何況越野這麼明顯的失誤、破綻?甭管他是失誤還是破綻,『吟』兒眼疾手快立馬出劍斬向他肩膀――儘管外人看起來這太不厚道,越野剛對她放了水她卻反而要越野的命,可是,不這樣做『吟』兒哪裡逃得走!所以這一劍『吟』兒不遺餘力,十成力撞了上去宛如當初風七蕪對海逐浪……
砰一聲越野被巨力衝開兩步,右肩那一塊都鮮血淋漓。饒是這令金人聞風喪膽的神威越將軍,竟都敗在了眼前的縱火犯手裡,隴右兵將全部都噤若寒蟬盯著『吟』兒敬畏。蘇慕然沈絮如皆是大驚,紛紛上前來看越野傷勢,越野舉手示意無礙,沈絮如才長吁了一口氣,蘇慕然則更是連她自己傷勢都不顧,滿臉俱是關切之意,原來她不是隻對海逐浪一個人好……
『吟』兒看到蘇慕然的憂『色』,心登時就涼了半截,便那時,聽得城門口有哭聲傳來,眾人才知道有兵卒為了救火身受重傷。
“什麼?!”『吟』兒暗叫不好,沒想引起這麼嚴重的後果。
“鳳簫『吟』,你怎可以這般毒辣!”火勢,顫得天一明一晦,蘇慕然質問之際,『吟』兒因傷及無辜而無言以對。
“拿下她!”越野調勻氣息,對一旁義憤填膺的兵將喝令。
此情此景,『吟』兒縱然是勝了也必須束手就擒,可是就暫時埋沒一次良心可以嗎,這是個逃離定西的好機會啊,只要再補上一劍,把面前的越野打暈,越野山寨的人就樹倒猢猻散,『吟』兒也可以等到海逐浪來……
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孤軍奮戰的『吟』兒,不僅沒有放下武器投降伏罪,反而繼續提著惜音劍往最近的越野砍。當此時,越野滿心以為『吟』兒會認罪所以轉身要走,始料不及『吟』兒會背後偷襲,加之他適才傷勢不輕,竟沒能對這一劍設防,眼看後背即將中劍沈絮如慘呼一聲,孰料那蘇慕然奮不顧身撲了上來,完全暴『露』在『吟』兒的惜音劍下……
『吟』兒實在無法預知這樣的一幕,眼睜睜看著這一劍兇惡刺入蘇慕然背上,隨之而來的則是越野震驚的臉『色』和凌厲的目光……
這一幕其實『吟』兒記得,呂之陽偷襲林阡的時候,自己明明不認得他卻想都沒想就擋在他身後了,向將軍說那是愛侶之間的本能反應。『吟』兒也永遠記得那夜林阡的表情和眼神,跟現在的越野多麼相仿……可是,越野你當著沈絮如的面對蘇慕然用這樣的感情流『露』嗎,用林阡對『吟』兒的感情流『露』嗎,該置沈絮如於何地呢,『吟』兒眼眶一溼,幾近忘了這一回自己才是末路兇徒,也忘記凶神惡煞到這一刻的自己、還來不及把惜音劍抽回去,只怕這一抽回來,要揚起幾丈蘇慕然的血……
尚不知蘇慕然是生是死,便聽得越野狂喝一聲,一把將惜音劍奪住,同時將『吟』兒甩開老遠。好強的力道!『吟』兒被這一股罕見的強力衝出,勉強站穩驚見劍已脫手,上前幾步想搶回來,然而十步以外到處都是越野危險不能靠近的氣場!『吟』兒咬牙鼓足氣力上前一步,剛把王者之刀提在手上要再砍,忽然,刀尖一抖,手腕一麻,似有一粒石子打在刀面上,偏移了『吟』兒的殺機。
對,一定是海將軍到了,顧全大局他確實應該把『吟』兒的刀彈開。『吟』兒面帶笑容轉過臉去要喚出一聲海將軍,卻意料之外手上的刀被第二道颶風一卷,脫手而去……這不屬於石子,不屬於掩月刀,以繞、卷為基本的兵器,屬於鞭,『吟』兒一怔還沒想明白,轉過身卻毫無防備地看見一張熟悉卻猝不及防的臉。代替海逐浪的豁達與豪爽,換成飄然出塵、卻冷漠如冰。
是啊,怎會是海逐浪,他再怎樣也不會對付他送給『吟』兒的王者之刀。那這一鞭呢,又屬於誰?一鞭動,滿蹊風……萬料不到會在這樣的境地裡重逢!教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吟』兒,都陡然面『色』慘白地脫口而出他的姓和名:“越風……?!”
海逐浪不在了,住在清水驛的是越風。『吟』兒彷如一個靶子,眼睜睜看四面八方的鵰翎撲來,無能為力。
其實風七蕪見過越風,知道他在隴右江湖,卻於烽煙之外懲惡鋤『奸』,與葉闌珊一同懸壺濟世。浪跡於平淡之中,不追逐霸業功名。
可是他畢竟姓越啊――他的哥哥是越野,他的父親是越雄刀!隴陝這支歷史悠久的義軍,應有一半是他來繼承和發揚,他雖無一腔熱血,卻有一副好的心腸,他之所以要選擇在隴右漂泊,不正因為他要照應越野嗎。只要越野有求於他,越風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因為『吟』兒親眼所見過,當年的蒼梧山絕頂,當東方雨一掌要把越風劈下山去的時候,是越野提起石暗沙的後心不顧一切地扔了過去,越風脫險安然、越野卻身中劇毒。冷風中,越風問越野為何要救他,越野說,任何哥哥,見到弟弟涉險都會這樣,這就是親情,血濃於水。就那麼簡單的一句話,令孤高而古怪的越風動容、軟化。越風差一步就誤入歧途,卻被親情拽了回來。但現在,走錯路的越野,竟要把越風拽入?!
是了,是了,紅櫻說寨子裡來了些陌生人,郭傲的加盟令蘇、越兩家的勢力造成了不平衡,那麼,越野必然以防萬一要找外援,有什麼外援,能比自己的親生弟弟更值得信任,何況越風做過多少年小秦淮的副幫主、哪怕在林阡帳下都是一等一的地位?!所以在郭傲出現的這些日子裡,越野都讓越風暫居清水驛,名義上是接他小住,實際,卻是給越風時間考慮,同時震懾蘇慕梓和顧震。確然,若他兄弟聯手,越家必定重振雄風,蘇、郭不堪一擊,局勢必定改寫。
卻到底是為什麼,此刻越風看著『吟』兒的時候,沒有往日半絲溫柔,反而像第一次見面那樣冷傲、不通情面?『吟』兒一怔,她知道他現在才出手,不代表現在才到場,他很可能早就在觀戰,看見了她和越野、蘇慕然的所有交流――看見越野留情她卻得寸進尺,看見城門失火她卻知錯不改,看見她因為拒捕而竟然偷襲他的兄長還把蘇慕然刺成了重傷。『吟』兒的種種罪行都烙印在他眼裡心上,這一刻『吟』兒知道他看到的都太不巧了,苦於無法辯解。便那時,蘇慕然暈了過去還生死未卜,而一想到城門口還傷了幾個無辜,『吟』兒心裡就更加難受。
心境大受影響,手裡還沒了兵器,教『吟』兒怎麼打得下去?愣怔怔看著越風,『吟』兒眼裡的戾氣和戰意一乾二淨,襲上一絲期待的厚望。期待越風理解她的行為,期待一切有轉圜的餘地。
卻得來一句“你實在太過分。”越風說。不分青紅皂白,不管前言後語,這副堅硬如冰的模樣,一如當年孔望山上的他,撫今鞭不容置喙地封鎖了『吟』兒的去路。與那時不一樣的是,今次不再為了什麼貝殼而是為了各自的正義和立場,今次越風不是罪魁禍首『吟』兒才是眾矢之的。
“過分?只要想到你與我怎會都站在這裡,你就該知道到底是誰比較過分!”『吟』兒到此刻還有希冀,希冀越風分清是非、站對立場,提示他自己原是被越野擄來了定西。
“哥哥,大嫂,你們帶慕然先回,我押著她隨後就到。”越風看蘇慕然支援不住,故而轉頭先說。
『吟』兒心不禁一顫,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慕然?慕然?越風竟稱呼得這麼親近?難道說,連越風也?
『吟』兒當時什麼希冀就都沒了,難怪越風可以這麼多年都不回南宋去,難怪越風一直不肯答應襄助越野,難怪闌珊跟著越風很多年越風都不肯娶她,難怪越風剛才一直都不動手可蘇慕然一受傷他就動手!好一個越風,原不過是這樣的無恥之徒!一邊好像還放不下抗金聯盟的情誼,一邊卻跟這個千嬌百媚的蘇慕然千絲萬縷。
『吟』兒忿忿瞪了他一眼,儘管撫今鞭還威脅著『性』命,可就是執拗著要拾起王者之刀。然則他稍一運力,她便跌倒在地,夠不著那把刀了。
“還想要刀作甚?”越風的語氣裡飽含失望。
“那是海將軍送我的刀!是自己人的刀!”她對他何嘗不是失望之極,衝著他憤怒並驕傲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