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四十九章 不啞(二)
第四十九章 不啞(二)
第四十九章 不啞(二)
蕭言蕭宣贊,就這麼義無反顧帶著四百弟兄朝西直撲蕭幹大軍而去,他到底是帶回來捷報,還是帶回來噩耗。甚或…………再也無法回來?
這個時候,他們兩人,卻不能追隨在蕭言身邊,尤其以岳飛為甚,心中苦悶,可想而知!
牛皋幾人,可以罵娘,可以發牢騷,短短几日,就無數次向岳飛提出。大家追上蕭宣贊也罷,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省得在這直娘賊的涿州,每天兩頓閒飯,只是吃得臉紅,他們可是從一開始就追隨蕭言的!
岳飛卻始終沒有半點失控處,誰也不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毅力,才讓自己沒有跟著牛皋等人一起衝動的出發!他只是仍然每天督促牛皋幾人帶隊操演,每天都要回涿州都管衙署看看王貴負責照應的小啞巴。
每到牛皋牢騷聲大起來,他的目光就如冷電也似射過來:“俺們要替蕭宣贊守好這後路,要為大宋守好這再度北伐的憑藉倚靠之地,蕭宣贊,也是為了涿州安全,才西進易州!宣贊勝,不用說,宣贊負,這涿州就是你我兄弟的死處!俺不會負宣贊,宣贊也絕不會負俺們!”
可是人人都看得出,這短短几天,岳飛已經急劇的消瘦了下來。只有腰後脊樑,任何時候都不稍彎。
這個時候,早就是下半夜了,涿州城中,一切都安安靜靜,除了巡守哨卒,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睡去。岳飛卻還是頂盔貫甲,向都管衙署走來,鐵甲上面,已經凝結了露水緩緩滑落下來,在他身後幾名親衛,都個個面帶倦容,就在剛才,岳飛又帶著他們去巡視了一圈城防,在城頭西面,還撞見了蹲在那裡打盹兒的韓世忠。兩人對視一笑,都沒說話。
到了都管衙署外頭,岳飛示意身後人放低腳步聲音,自己上前。衙署外頭兩個哨卒遠遠的就看見了他的身影,朝他施了一個禮,就放岳飛入內。一進大門,就看見王貴敦實的身影戳在黑暗裡頭,似乎在等候他許久了。
岳飛一怔,放輕了腳步,低聲問道:“怎麼了?小啞巴可好?沒有整天淚汪汪的了罷?”
王貴搖搖頭:“還有個不哭了?想著宣贊前頭去拼命,就連俺也忍不住心裡頭發酸,這小丫頭怎麼還能掌得住?這些日子,就算是泡在眼淚裡頭了…………哥哥,倒不是這個……小啞巴她……”
“怎麼?”岳飛緩緩活動著腰骨,只是反問。
“…………跟著俺來就是了…………宣贊將小啞巴交給俺,俺怎麼能不守好她。小啞巴有點什麼不對,回來俺也沒臉見宣贊…………每天夜裡,俺就是隔一個時辰,就出來巡視一番。那天卻是起得早了,聽見裡頭響動…………原來小啞巴早就算好了俺什麼時候出來巡視…………”
王貴嘟囔著斷斷續續的說著,帶著岳飛就朝內院走去。他抬頭看看頭頂月亮,算算時間,將腳步放得更輕,繞到內院後牆那裡,那兒倚著牆壁有顆大樹。王貴微微一示意,蹲下身子來,岳飛會意,踩著他的肩膀,就無聲無息的上了牆頭,只是將眼睛露出牆頭,飛快的朝裡頭一掃。
這一瞥之間,就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朝西而拜。一身青色的衫子,在月色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那身影正抬著頭,面向西方夜空祝禱,那一雙星眸,除了小啞巴還能是誰?
院牆裡頭,傳來了小啞巴低低的聲音,低迴輕柔,若不勝衣。
“善男子,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若有百千萬億眾生,為求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寶,入於大海,假使黑風吹其船舫,漂墜羅剎鬼國,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稱觀世音菩薩名者,是諸人等皆得解脫羅剎之難。以是因緣,名觀世音…………
信女餘里衍,但求一切災厄,加於我身。蕭君此去,百無禁忌…………信女不知還能服侍蕭君多久,只求在蕭君身畔,常常見他舒眉展顏…………信女破家,蕭君拯我於溺中。憐惜我,護著我,照顧我…………求觀世音菩薩,保佑蕭君能平安歸來!若要此身奉於佛前以換蕭君平安康健,信女何惜此身?菩薩菩薩,保佑他,保佑他!”
小啞巴的聲音低低的,如一泓清清淺淺的溪水,就這樣自然的縈繞在每個聽到她聲音的人心頭。月色之下,她的星眸滿滿的都是虔誠的光芒,只是希望有哪位神佛聽到了她的聲音,保佑著蕭言一路平平安安。最後幾句,只是百折千回,直入人心。
小啞巴無比虔誠的低低唸誦完了觀音經,看看頭頂月亮,算算時間,又悄沒聲息的回了自己屋子。岳飛這才悄悄的從王貴身上下來,看著王貴,王貴也點點頭:“晚上小啞巴差不多就是俺回屋子,她出來。俺出來,她回去。只是唸佛求保佑宣贊,這個女娃娃……”
岳飛低低自語:“不是啞巴,不是啞巴…………餘里衍,餘里衍…………”
王貴低聲道:“怎麼辦?”
岳飛臉上也難得顯現了為難的神色,低低嘆氣:“讓宣贊回來料理罷,這事情,俺們則聲不得…………”
王貴認真的看著岳飛:“宣贊……他能回來麼?”
岳飛回視過去的眼神,同樣無比認真,甚或有一點蕭言對著老天爺那種狂熱的眼神:“宣贊當然會回來!俺只相信,宣贊只是為了挽此末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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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號!西軍旗號!”
城牆上頭值守士卒一聲大吼,頓時在涿州城頭激起了巨大的響動,南門口負責值守的帶隊軍官正是湯懷,還有兩三名勝捷軍甲士,再配以數十名常勝軍降卒。還有百餘名百姓正是喊著號子,將大木石頭運上來,修補城垛,補充城頭守具。
涿州南門,也是被堵得死死的,這些日子,內外交通,都是緣繩入城。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注意著四野景象,重中之重的配置是在涿州西門,韓世忠幾乎就整天的蹲在西門口,牛皋嗓門兒大,也搶了西門的位置,除了每天帶常勝軍士卒操演,幾乎也就守在城門口了,只是對著易州方向望眼欲穿。
湯懷老實,話又不多。瞧著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模樣,誰也不知道他是一個罕見的神射手。西門這樣要緊的地方,他自然是爭不到手,每天只是上南面值守,上了城牆話也不多,就是反覆調校他那口步弓,弦掛上,又摘下來。然後總是不甚滿意的搖搖頭。
聽到一名勝捷軍甲士的大呼,湯懷一個激靈跳起來,放眼難忘,他眼神極好,就看見地平線上出現了數面旗號,色做火紅。遼人旗號,多是黑旗,這火紅之色,正是西軍旗號!
勝捷軍甲士已經漲紅了臉,如顛似狂的大呼:“俺們西軍上來了,俺們西軍上來了!俺就知道,西軍帶種,只是前頭沒機會讓俺們使出氣力來罷了!”
勝捷軍甲士在那裡大呼,常勝軍降卒也湧了過來,只是擠在城垛朝南而望。他們算是投降了,可是心裡總是沒底,就幾十名宋軍現在統帶著他們鎮守涿州,其他幾百人居然北進易州,去挑戰蕭乾的如雲鐵騎,大家可是在涿州驚變那日看到了那鋪天蓋地的大遼最後精銳!
最後大家夥兒結局如何,還真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是大宋人馬先到,還是蕭幹大王的人馬先到。
卻沒想到,易州那裡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大家忐忑等待的蕭幹大王的軍馬一直不見消息。大宋那個同樣姓蕭的宣贊一去也是如泥牛入海,到現在還未曾有消息傳回來。最先看到的,還是大家都以為一向行動得笨重緩慢的宋軍!
百姓們也丟下手中土石,和常勝軍混雜在一起看南面景象,發出了大大小小的驚呼聲音。湯懷漲紅了臉,擺著手大喊:“戒備!戒備!不要假的!”
他不善言辭,這句話也丟了幾個字,可是大家都還明白他的意思。不要是蕭幹所部回師,特地繞到南面來冒充宋軍,準備也學蕭言故事,再混一次城!
從西面城牆上,就聽見腳步聲響,卻是韓世忠長大的身影帶著數十人沿著城頭跑了過來,他同樣嚴厲的揮著手,同樣揚聲大呼:“直娘賊,你們是兵還是百姓?守垛口,備守具,張弓!不明身份,天王老子也不許靠近涿州!”
韓世忠這一聲令下,人人都是凜遵。百姓們頓時被驅趕下城,守卒全部就位,城中四門,都是號角嗚嗚響動,讓全城戒備。大捆箭札搬了上來,人人操弓在手。金汁灰瓶,頓時從城下屯處朝上搬。韓世忠手扶在垛口,只是直著腰朝南而望,神情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