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五十二章 奇功(三)
第五十二章 奇功(三)
第五十二章 奇功(三)
岳飛和韓世忠,正雙騎緩緩而至,正趕來蕭言衙署。
他們是負責常勝軍降軍編制的事情,現在蕭言又帶回來了一千多人。說不定還有不少流散士卒會次第來歸。現在掌握的常勝軍降軍已經有二千之數。這麼多人,如何編制,如何掌握,都是事情,還需要後方不論是宣帥還是西軍任何一方的大力支持。
所以估摸著蕭言稍稍休息了一陣,喘了一口氣,就得趕緊過來回報商議,得拿出一個章程出來。
兩人到了蕭言衙署前頭,丟鞍下馬,值守在門口的小白臉張顯頓時迎了上來,朝著岳飛行禮道:“哥哥,宣贊在裡頭會客呢,先是那個姓趙的,然後又是那個汴梁子姓方的。宣贊除了沐浴更衣短短一點時間,一口氣也來不及喘!哥哥,還有韓將軍,是不是在偏廳裡頭暫時等候一下?”
岳飛沉著臉點點頭,韓世忠卻轉頭朝他擠擠眼睛:“哪家?”
岳飛看看他:“宣贊歸於宣帥之後,韓兄是不是拍手就走?”
韓世忠一笑:“俺走到哪裡去?宣贊這裡,就不是宋軍了?灑家孤人也,除了朋友遍天下,就屬親眷少!屁股後面揹著山一樣的賭債,就靠著拿下燕京的犒賞來還!誰能帶著俺拿下燕京,俺就跟在後頭,管入孃的是哪家!”
岳飛一笑,還未曾說話。就聽見門裡頭腳步聲響,張顯忙跑回去,帶著親兵分兩列而立恭送來客。岳飛和韓世忠也讓開一邊,就看見蕭言笑嘻嘻的送著那個汴梁子方騰出來。趙良嗣客氣,沒讓蕭言送出大門外頭,方騰倒是老實不客氣,蕭言就是送到天邊,他也不以為意。
韓世忠又朝岳飛擠擠眼睛,聲音低不可聞:“越是客氣,越代表生意不成功,俺們只怕要看著白梃兵回去了!這些重騎,撒手了也當真可惜!”
岳飛也低聲回了一句:“是好男兒的,自然分得清輕重。總會有人,跟著宣贊上前廝殺!”
蕭言和方騰,在大門口對著一揖,含笑而別。方騰上馬,頭也不回的去了。蕭言看了他背影一眼,轉頭就看見了韓世忠和岳飛,招手笑道:“你們倆過來罷!老子豁出去了,不休息又怎的?”
韓世忠和岳飛,頓時快步上前,走近了就對蕭言行了一禮。岳飛閉著嘴不說話,韓世忠卻大剌剌的道:“宣贊,可是決定了,這大功歸於誰家?”
蕭言看著他笑罵道:“歸於誰家,關你屁事,還不是老子在前頭等著!老實練好兵罷,跟著老子奪回燕京才是正事…………不論我做出任何選擇,為的就是帶領你們,奪下燕京,收復這燕雲十六州!”
燕地風濤險惡,涿易二州,一片白地,百姓輾轉於溝壑,雙方百戰士卒,鋒鏑相交,刃底百死餘生之際,汴梁城中,富麗繁華景象,仍不稍減。
這實在是一座在這個時代,偉大到了極處的城市。
從來未曾有這麼多的財富,這麼多的人口,這麼多的精美建築,這麼多的奇技巧思,在中世紀匯聚在這一座城市之上。
這裡就是這個時代文明的最高成就,就是中世紀天空中最為燦爛的花火。
汴河之上,檣櫓如雲。青灰色的汴梁城牆,逶迤蜿蜒出去,不知道有多遠。城內市集處處,並不如前朝那般聚集在整齊的里弄當中,而是遍佈全城。到處都是人聲喧譁,到處都是冠蓋雲集,到處都是胭脂花鈿,到處都是鶯歌燕舞。
守門小卒,緞靴而言談有若宿儒。樊樓當爐,俏媚恍似飛燕。城內城外,揮汗成雨,呵氣如雲。如夜色降臨,則滿城燈火,只是沿著汴河兩岸緩緩流動,至於不夜。如果說在這個時代有一處可以稱為人類的天堂,那麼毫無疑問就是汴梁!
在被汴梁繁華市井包裹著的皇城景龍門內,正有一處新闢的皇家園林。方圓可有數里,園林之中,高高聳起一座山嶽,約有九十步高,一土一樹一石,都極見巧思。俱是各地供奉而來的怪樹奇石,有的個頭大的,一路運過來,不知道拆了多少道橋樑,破了幾處的城門。此山正名艮嶽,乃是為當今官家祈多男嗣而建,官家女兒足足有三十多個,兒子就少了一些,豐亨豫大之間,未免有點美中不足。
艮嶽既然開建,那就是不惜工本了,各處應奉局,則是拼命的將東南財富奇珍朝著汴梁的運。上萬民夫在皇城之內勞作數年,才算在宣和四年年頭將這座艮嶽建成。在這幾年裡,方臘作亂,陝西用兵,乃至於北伐燕雲,財賦如流水一般用處去,乃至幾任計相愁白了頭髮,也沒有耽擱這艮嶽工期半點。
這個時候,這片皇家園林裡頭一片安安靜靜,只有艮嶽之上百鳥應和之聲不休。外城市井之聲,隱隱約約的飄進來,更給這人間仙境增添了一點市井氣息。置身其間,身左林泉,身右奇峰怪石,白溝河邊披甲白骨相望,燕雲十萬北伐戰士呼喊血淚,哪有半點能傳到這裡來!
一名中年宦官,穿著朱袍,只是急匆匆的從山路上來,一邊低聲喝罵:“官家來了,還不奉雲?你們這些腌臢廝,只是朝著外頭望,一個個想滑腳出去覓酒吃,官家伺候不好,醋也沒得喝的!現下北邊事情多,官家氣性不好,一個個都給咱小心伺候著!”
在山頭一側,早就有幾十個小宦官在那裡等著伺候。卻只是一個個按著肩膀墊著腳朝外城那個方向望。任何時候汴梁城裡都是最為熱鬧的。官家選艮嶽建在此處,也是要沾一點治下帝都的繁盛氣息,以利子嗣。
官家還曾笑言,仙境雖好,奈何寂寞以終歲,沒有人間碌碌,哪能襯托出這仙家的妙處?
聽到那中年宦者喝罵,那些小宦官一窩蜂頓時打開了蓋著的大塊油布,油布底下是早就燒好的香爐,裡頭焚著的都是上好沉香。這個時候七手八腳的就將香爐朝下傾。沉香菸霧只是潑洩也似的朝下滾落,到了半路又開始裊裊上升,將艮嶽更是籠罩得如夢似幻。
這個花樣,還是官家提出的。他本來要這些小宦早上用油布袋子將清晨雲霧收起來,到他來玩賞的時候才奉上祥雲。可這雲霧,豈是能捉得住的?最後還是得用香爐,無非多燒一點上好沉香罷了。
幹完了這些活計,就見雲霧當中,有人笑語之聲響動,接著就是靴聲曩曩,一眾人緩步登山而來。這些小宦,全都大氣不敢出的隱伏在一旁,還不望將香爐遮蓋好。其實官家也未必不知道這些祥雲乃是人造,不過有了這飄飄欲仙的感覺,也就足夠了,其他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罷。
煙霧當中,就聽見一個清朗的中年聲音笑言:“司馬光,這艮嶽,只怕還是你第一次來罷,艮嶽告成,少不得你的一番心力!每逢登臨,看著汴梁富麗,總是心懷一暢……這北地捷報傳來,賞契你也見識一下這神仙氣象!”
這戲稱自己臣下為司馬光的中年,眉清目朗,戴著直腳烏紗璞頭,一身緋衫,大袖飄飄,望之直若神仙中人,也甚是健步,在眾人簇擁之下,走在山道上頭渾不費力,只是邊走邊信口笑言。眉目之間,滿滿的都是喜色,藏也藏不住。
這中年,正是大宋帝國君王,北宋第八代皇帝,自號教主道君皇帝的宋徽宗。此時他才四十歲,春秋正旺。神態氣度,俱是閒雅沖淡。只是言笑之間,不管說什麼,都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味道在,彷彿什麼東西,都難長久吸引他的注意力,長久得到他的歡心。
登基二十載,這教主道君皇帝可算是享盡了人間應有的榮華富貴。在他身邊臣子口中,大宋也是臻於豐亨豫大的極盛之世。已經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文治既備,當然要修修武事。正好這些年大宋長年的敵手遼國和西夏,都也顯出了頹勢。
西夏以邊陲小國,國力其實還比不上陝西四路,養著如許大軍和大宋長年抗衡,已經是難以為繼。大宋西面又連著出了幾代名臣猛將,讓西夏沒討著什麼便宜補充國力。反而給大宋西軍逐漸反守為攻,將西夏勢力壓過了橫山,更在青唐諸羌拓邊千里,對西夏形成戰略合圍之勢。
遼國更是不堪,被一個崛起的小小部族女真打得丟盔卸甲,連皇帝御駕親征,都差點給打得不能南旋!大宋也發動了聯合女真滅遼,收復燕雲的戰役,雖然前期有小小不順,讓官家本人很是發了幾通脾氣,差點動了換馬的念頭。可是聖天子自然有百靈相助,天降下一個燕地歸人蕭言而來,被童貫收納,此人智勇雙全,更熟悉幽燕山川地勢。童貫知人善任,以蕭言領四百兵北渡白溝河,批亢搗虛,搶下涿州不用說,更是以四百兵與遼國四軍大王蕭幹會戰於易州,將蕭幹數萬大軍擊退,克復易州,接應遼國常勝軍押都管郭藥師全軍歸降大宋。遼人殘破不堪一擊若此,燕雲十六州,看來指日可復。這是藝祖太宗這些雄謨遠烈的開國君主都沒有做成的事情,卻是在教主道君皇帝手中竟此全功,得以告慰列祖列宗!
難怪官家竟然有如此興致,帶著一眾心腹大臣,登臨這艮嶽疏散一下前些日子敗報傳來的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