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天下之雄(十四)
第七十六章 天下之雄(十四)
第七十六章 天下之雄(十四)
嗖的一聲破空之聲響亮。
卻是岳飛脫手擲出一柄斷矛。正手挽大盾,下馬結陣布展的十餘名甲士其中一人,頓時丟了手中兵刃,按著咽喉倒地,氣管當中噴濺出來的鮮血,紅得觸目驚心。
那甲士屍身,只是咕嚕嚕的從坡上滾下。
在這些甲士身後,是數十騎士,正成單行夾在這山間小徑當中。看到此等情景,拼命的發出驚呼怒吼。可是道路太過狹窄,他們也加入不了前面戰團。
有的人在那裡怒吼:“上馬,上馬,退回去!直娘賊的這條小路,比婊子的那裡還緊,廝殺不開!回報大郎,宋人堵口,等著俺們呢!換其他路,換其他路!”
有的人卻在翻身下馬,抄起兵刃要朝前擠,一路淌著爛泥過來,身上泥巴比盔甲還要厚了,人都累得臭死。再退回去,首先董大郎那裡就不見得能過關。還不如拼命廝殺出一條路,只要能越過此山,進入燕地平原,那麼就是他們的天下!
眼前不過數十宋軍,雖然當先宋將驍勇到了極處,可他們也有百餘騎,都是跟隨董大郎轉戰千里的精銳,人命換人命,不見得填不過去!
他們領兵的指揮,在撞見在這裡堵截的宋軍之後,第一個照面就被那領兵宋將挑翻。現在下面的小軍官各說各話,各有盤算,反而加劇了前面戰團的混亂。只聽見一片人喊馬嘶的聲音,這些董大郎麾下全部都扯開了嗓門,人人驚怒到了極處!
不管他們是想進的還是想退的,每個人有一個念頭都是一樣。這古北口的宋軍是打算拼上命了,不僅卡住了關口,還分兵到這山間小徑和他們野戰。哪怕是用人命堵,也要將他們堵在這燕山以北,讓他們不得前進半步!
宋軍之中,什麼時候出了這等能野戰,能廝殺的軍隊。難道就是那支從涿州一直殺到易州,驚退蕭幹,更將他們如喪家犬一般的趕到了女真人那裡的那支勁旅?
怎麼又撞見了他們!
古北口周圍,能潛越的小徑也就那麼幾條。畢竟要走馬,要走百餘騎的道路,不會多到哪裡去。而且也不能繞路太遠,畢竟孤軍不攜輜重遠出,活動範圍也就那麼大。在古北口這些天,馬擴和岳飛可沒閒著,詢問野老,自己帶隊哨探,已經將這裡地勢摸熟。留下方騰守古北口之後,他們就各領一部精銳,巡哨山間。遮斷最有可能潛越的道路。
董大郎調動軍馬速度也極快,幾乎是岳飛才將人馬布置好,在這裡雙方就迎頭大撞!
如此山道,最多雙馬並行。馬戰怎麼也廝殺不開。雙方不約而動都變成了騎馬步兵,都下馬步戰。依託山勢還能展開一個小小正面,從一開始,就展開了最為殘酷的肉搏廝殺。
而岳飛,毫無疑問的就衝殺在最前頭。一開始他就刺翻了敵騎領軍將領。從始至終他都站在最前頭,右手單手使動大槍,左手提劍遮護自己。大槍一記又一記的砸在對手堆疊在一起的盾牌上,盾陣稍有散亂,大槍就如毒蛇一般覓隙直進,每一擊刺,少有空回的時候。而敵手從盾牌間刺出的長矛,都被他左手長劍狠狠格開。剛才殺到性起,他大槍在地上一戳,已經搶了一柄從盾牌當中刺出的長矛,手腕一滾,就已經將硬木的矛杆折斷,反手就擲了回去,當即就有一個悍勇的對手了賬。趁著那些盾牌稍稍散開,他已經拔出戳在地上的大槍,夾在胳膊下一記橫掃,又有兩個敵手跌跌撞撞的倒地,帶動身邊人也穩不住身形。頓時散開一個好大空檔。
岳飛大吼一聲:“上!”
在他身後,是十幾個甲士同樣舉盾成列。聞令頓時散開兩條空檔。後面十幾個勝捷軍甲士操著大斧已經撲上,撞入對手陣中一陣劈砍。慘叫聲頓時又大了幾分。當先敵人丟了盾牌就朝後退,後面敵人又紛紛下馬摘盾拼命抵住。這才勉強穩住陣腳,不過又朝後退了十餘步,地上又撂下了七八具屍首!
那些持斧的勝捷軍甲士殺了一輪就退回去,岳飛這個時候已經回了一口氣過來,大吼一聲,左劍右矛,又從自家盾陣當中,越眾而出!
舉盾的多是神武常勝軍的士卒,他們和對面敵手可是老相識。不少人都能叫得出名字。這個時候一個個都在大呼小叫。
“劉蛤蟆,掙扎條命出來不容易,還是滾回女真韃子褲襠裡頭去罷!”
“錢串子,這裡過不來!後頭還有海樣的大軍,吃這個辛苦過去,也是一繩子捆了的貨,俺們有交情,不能瞧著你送死!”
“過來罷!俺們投宋月餘,還關了一次餉。亮錚錚厚厚的銅錢,女真韃子給你們什麼?臭皮子?”
那邊被殺得狼狽,可嘴裡卻不示弱。那次涿州董大郎變亂,雙方已經結下仇了。再難化解。只是不住口的回罵。
“南人最是心眼多,還不是拿你們頂在前頭送死!你們背後要有一個南人,俺能賭咒!他們在燕京吃香的喝辣的,卻拿你們頂缸!”
“遼人都不濟了,南人甚鳥德行,俺們還不知道?女真大軍南下,都要化成齏粉!將來這燕地,還不是俺們大郎的?”
“沒種就逃到汴梁去,看趙官家在金鑾殿管不管你吃餅!有種就留在燕地,俺們將來哪裡遇著哪裡算!”
這小隊山間遭遇廝殺,雙方呼吸可聞,頂在前頭拼鬥的雙方不過都十幾個人。比不得雙方大軍會戰的陣型嚴整肅殺。還有鬥嘴皮子的功夫。這等亂戰,那些勝捷軍出來的都是第一次瞧見。本來輕騎改山間這等步戰,大家心裡都有些不託底。可是率領他們的岳飛實在是驍勇,一個人不持盾頂在最前頭,當真是殺得當者披靡。他們只要跟隨而進就是。這個時候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覺得,只要能有將養恢復氣力的時間,不見得不能將這些韃子堵在山的那一面!
敵軍當中,一個小軍官看自己步步後退。那個個子並不甚高大的宋將,披著重甲在山道當中健步如飛,面前無一合對手。又虎吼著衝了過來,此等雄傑,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心旌動搖之下,只是扯著嗓子顫聲大喊:“擲矛,擲矛!”
擠在後頭使不上氣力的那些騎士,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紛紛拔出硬木長矛,如雨一般的擲來。
岳飛衝在最前頭,白蠟杆子長槍舞動,頓時格飛了幾桿。可對面長矛源源不斷的擲出來。後面兩名宋軍甲士冒死衝出,舉盾遮護住岳飛:“虞侯,退一步!”
岳飛吸口氣,在盾牌遮護下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身邊另外一名甲士已經慘叫一聲,大腿被飛來長矛貫穿。頓時丟盾栽倒。岳飛一個箭步搶出來,丟掉左手佩劍已經一把將他攙起,身子擋在那受傷甲士前面,單手持槍,拼命撥打飛來長矛。
雨後弓軟,再加上宋軍上下都是披甲。氣力大的還有披兩層的――當初這些人馬北上,蕭言心裡面嘀咕,可是撥給軍資的時候是加倍大方。董大郎所部遭遇岳飛他們初時也射了兩輪箭,毫無用處,只有持矛步鬥。現在被岳飛殺得連手中兵刃都扔出來了。相隔如此之近,這長矛沾身,卻當真有破甲的威力!
看著岳飛如此不惜身的遮護士卒,後面甲士不論是勝捷軍還是神武常勝軍,眼睛都紅了,紛紛舉盾就湧上。甚至更有人丟了盾牌,好讓自己跑得快一些,用自己身體遮擋在岳飛前頭!
撲撲悶響聲中,已經有幾個宋軍甲士中矛倒地。受傷的都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將為軍之膽,有將如此,當士卒的還有什麼豁不出去?
岳飛看著身邊袍澤倒地,咬緊牙關,伸手就從地上操起一根擲矛,再次振臂電射而出。那個剛才下令的小軍官正迎其鋒,長矛從咽喉處破口而入,岳飛不知道使出了多大氣力,這長矛扯斷了那小軍官頸骨,幾乎從他頸後冒出了一大半,帶著他就噴灑著滿天血雨倒地!
岳飛長身一矛擲出去,身邊身後甲士拼命的將盾牌舉得更高,也不顧空出自己的下半身了。還有人拼命的扯著岳飛:“虞侯,當心自家!俺們沒事,你折不得!”
岳飛回頭,目光電閃一般掠過每名自家袍澤樸實的面孔:“這些假韃子,連兵刃都扔了,下面只有逃!有膽子的,跟著俺追殺!俺岳飛也不過是一宋卒而已,憑什麼就比你們金貴一些?”
對面果如他所言。那威力驚人的一矛,將董大郎所部最後一點抵抗勇氣粉碎。他們不是不能戰,實在是碰上了岳飛這等人傑!還有本來就是大宋當中精銳中的精銳,在岳飛驍勇下鼓舞得捨死忘生的這些大宋士卒!
當下發聲喊,掉頭就跑。馬還轉得開的只是快馬加鞭。馬擠著轉不開的乾脆丟馬空身就逃。地上兵刃器械丟了一地。實在跑不及的乾脆就朝地上一跪。
宋軍吶喊追殺,不過實在是因為大家都是披甲而鬥。董大郎所部比他們輕便得多,對陣步戰的時候吃虧,逃起來卻佔便宜。追了幾步也就停下,大聲對著他們背影笑罵:“有暇再來!脖子癢癢的話,再來試試俺的斧子!老天爺在上頭,俺跟你賭咒,來一次俺們招待一次,絕不慢客!”
有的宋軍喘著粗氣,扶著膝蓋仰首朝臉仍然沉沉的看著董大郎所部背影的岳飛:“嶽都虞侯,跟著你廝殺,這些假韃子再來十次,也讓他們回頭!這一陣殺得爽快,這古北口,他們過不來!”
一場短暫而激烈的廝殺過後,將遭逢敵手再殺了個人仰馬翻,地上丟下數十屍首傷卒,還有七八個俘虜,丟下的戰馬只是堵在路口長聲嘶鳴。如此戰績,岳飛臉上卻無半點喜色,拍拍那個對他說話的宋軍士卒肩膀,微笑道:“抓緊時間,趕緊卸甲休息,哨探派出去……這些假韃子,只會來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比起剛才廝殺中的驍勇如龍,這個時候岳飛的笑容卻顯得沉穩,甚而有點澀澀的木訥。彷彿還是那個從軍沒有多長時間的河北敢戰士。只是他麾下士卒,卻沒有一個人再敢輕看於他,只剩下衷心敬服。
這當真是天生的大將,生來就該吃這碗刀頭舔血的飯的。士卒跟著這樣的統帥,除了一往無前,更無其他想法!
大家看著岳飛並不高大的身影緩緩走開,低聲對傷卒撫慰幾句,又安排派出哨探,再安排大家趕緊休息。一切停當,他卻自家不坐下喘口氣,而是翻身上馬,一拉馬的韁繩,又登上高處,向北而望。
山風當中,他就如一尊年輕而英武的雕像。彷彿就是在千年以前,和身後長城,一直佇立在這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