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天下之雄(十九)
第八十一章 天下之雄(十九)
第八十一章 天下之雄(十九)
數百騎士,正舉著火把沿著高梁河向北疾行。火把彎彎曲曲,在河面上映出了星星點點的光芒。
秋雨淅瀝瀝的澆下來,將道路淋得如潑過油一般的滑。
這裡已經是高梁河上游,河流走向已經是南北向的,再向上溯,就能直通溫榆河水道。渡過溫榆河,就是檀州左近,越過檀州,就是古北口。
隊伍只是沉默的向前疾行。誰也不知道,這個一向沉默,沒什麼威嚴的臨時領兵將領湯懷,居然會這麼擰,不顧底下的牢騷滿腹,要求大家晝夜兼程的朝北面趕去!底下罵罵咧咧的,說什麼都有。可是湯懷那悶葫蘆性格這個時候就瞧出便宜來了,大家說什麼,他都只是面無表情,什麼反應都沒有,但是這晝夜兼程的軍令,就是不改。
要是拉上去作戰,大家還可以怠慢誓不力戰。可是這只是行軍而已。大家也只有牢騷滿腹的跟著。
走了大半夜下來,所有人都是又冷又溼,除了坐騎,還要照顧馱馬,人人筋疲力盡。原來隊伍裡頭只是傳來小聲發牢騷的聲音,現在也變得越來越高昂,到了最後,乾脆嗡嗡的響成一團。
當湯懷副手的是那個當日常勝軍的老兵油子餘江,藉著當初是第一個投降蕭言的緣分。蕭言對他還算是重用。可這老兵油子很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神武常勝軍所部,還能勉勉強強聽他使喚,要指示那些鼻子能翹到天上去的勝捷軍,還是搖頭比較快一些。一路行來,他不發軍令,甚至話都少說,只是從眾而行。不起眼得彷彿是個最底層的小卒一般。
看到湯懷只是一馬當先的走在最前面,後面罵聲嗡嗡的響著。有的勝捷軍乾脆放開了嗓門兒,這些常勝軍心思也有點活動。餘江當日一個心腹,跟著他一起投降的叫做張威的漢子湊了過來,一臉猥瑣的道:“餘指揮使,是不是和湯虞侯說說,乾脆就歇息罷?”
他一指河對面遠處若即若離跟著他們的一排火把,那排火把跟了他們大半夜,現在也停了下來,似乎準備休息了:“遼人遠攔子都熬不住了,準備紮營,俺們卻還在趕路!這是拿人當牲口使喚啊……俺瞧著這湯虞侯也不見得帶過兵,不知道丘八們的心思,藉著勝捷軍的這些大爺吵嚷,乾脆拉著湯虞侯休息一下如何?天爺,也得讓俺們喘一口氣才好!”
餘江瞪了張威一眼,嘟囔道:“俺這指揮使是加銜,其實不過就是個都頭。你別仗著大家一塊兒受過苦,就來害俺!俺們投宋以後,平安就是福分,湯虞侯說啥,老實做就是了。氣力是賊,養養就回來了,還能死得了人?”
張威苦笑:“天爺,也得有空閒給俺們養養這賊!”
他神秘的湊了過來,指指亂紛紛的那些勝捷軍:“餘指揮,老弟兄了,俺還能害你不成?你瞧瞧這些勝捷軍大爺鬧成什麼模樣了?再走下去,就得卷堂大散!此次接應的幾百兵馬,統帥是湯虞侯,副手可就是指揮太爺你!要是鬧出什麼事情來,湯虞侯是什麼身份?跟著蕭宣贊的嫡系,到時候,板子只能打在太爺你的屁股上頭!都是老弟兄了,才過來說一句,勸勸那悶葫蘆湯虞侯,好歹按捺平了事情再說,古北口又不在天邊上,還怕趕不到?”
餘江悚然一驚,看看自己老弟兄張威,再看看筋疲力盡的神武常勝軍的那些士卒,最後瞄了一眼那些恨不得扯開嗓門罵街的勝捷軍士卒。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牽著的馱馬韁繩塞給了張威,催著胯下坐騎就趕到頭裡去,經過勝捷軍的時候,還聽見了不乾不淨的罵聲,都是衝著他這個倒黴副手來的。餘江倒也大度,就裝沒聽見。
他一直趕到了湯懷身邊,湯懷還是那個悶著頭趕路的模樣,連頭都未曾抬起一下。餘江小心翼翼的咳嗽一聲,強笑著招呼一聲:“湯虞侯?”
湯懷嗯了一聲,抬頭木訥的看著餘江。到了這個地步,餘江也只有硬著頭皮朝下說了:“湯虞侯,趕路兩三天了,越走越是緊,俺們都知道湯虞侯身先士卒,心切袍澤,可是弟兄們實在支撐不住了,是不是歇息一下?古北口又不在天邊,照這樣趕法,要不了兩天的路程,大家就能接應上,萬一有敵,弟兄們筋疲力盡怎麼成?”
湯懷定定的看著他,到了最後,只迸出一個字:“不。”
餘江撓撓頭,苦著臉指著後面嘈雜的勝捷軍:“俺們沒說的,湯虞侯使喚到哪裡,俺們就跟到哪裡,可是勝捷軍是宣帥嫡系,湯虞侯初初率領他們,還是多少照應一下軍心,俺這話已經算是說得過分,可是帶兵之道,就是一張一弛,萬一鬧得過分,到時候回了宣贊那裡,也不好看不是……”
湯懷嘆息一聲,搖搖頭:“俺不會帶兵……也不想帶兵。”
他說了這麼句話就沉默了下來,餘江瞪大眼睛看著他,等了好半晌才聽見他又開口說話:“……俺只想早點見到岳家哥哥,俺知道他在等著。岳家哥哥不會無緣無故的就奔古北口而去,俺們弟兄,生死都要在一起。”
他終於轉頭看向了餘江:“……既然如此,就先停下來罷……俺實在是不懂這些,餘指揮使,你多幫襯一些。”
餘江偷偷在心裡擦了一把冷汗,喘了一口大氣。正準備傳令下去。就在這個時候,聽見夜色當中,突然傳來了急切的馬蹄聲音,由遠及近,一開始還極輕微,後來就變得越來越清晰,在這沉黯而且安靜的夜色裡頭,是那麼的驚心動魄!
餘江和湯懷對望一眼,這個時候,兩人的戰陣經驗就顯出差別出來了。湯懷不管不顧,先是將自己那口巨大的步弓摘了下來。搭上羽箭,只是看著對面夜色當中。餘江去回頭策馬沿著隊伍疾馳,低聲下令:“全都滅了火把,左都收拾馱馬,朝後退五百步,其餘三都,神武常勝軍的前出,勝捷軍殿後,隊伍張開,準備迎敵!”
勝捷軍雖然有點驕兵悍將的氣度,卻是王稟手裡調教出來的一等一的精銳。在蕭言手下聽令被調遣來調遣去也算服氣。剛才一個個還罵罵咧咧,現在卻馬上收聲,紛紛交出手中馱馬,跳下馬來就取甲包。神武常勝軍士卒也聞命立刻前出,向左右延伸張開隊形,他們來不及披甲了,只是紛紛拔出兵刃,張開弓箭,餘江又掉頭奔回陣前,招呼著人馬將湯懷護衛住,同時低聲下令:“不要舉火,看明白了來人到底是誰,如果是敵人,人又不多。臨陣發三矢,就朝兩邊散開,讓勝捷軍衝出去!敵人要多,就一步不能退,穩住陣腳,再等號令!”
對面的景象,在這轉眼間就已經看得分明。三四點火把,只是高低起伏的朝這裡而來。來人似乎也看見了這邊火炬如龍,又驟然熄滅的景象。一下放緩了腳步,只是緩緩的朝這裡而前。
看到只有三亮點燈火晃動,餘江鬆了一口氣。他被蕭言一時心血來潮,安排到這個位置,協助湯懷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當真是這顆心一直揣在嗓子眼那裡!
如此戰地,行人絕跡,對面來人漏夜趕路而來,到底是什麼人?
湯懷突然放下手中弓箭,策馬搶了出去,揚聲大呼:“來者何人?俺是蕭宣贊麾下虞侯湯懷,領軍北上至此,來者報上名字來!”
對面幾點火把一頓,速度更加放緩,然後就聽見一個聲音從雨夜那頭悶悶的傳來,中氣不足,彷彿是竭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擠出來的:“……沒聽過湯虞侯,你們說是蕭宣贊麾下,可有明證?”
聽到那頭聲音,後面勝捷軍突然也有一個小軍官越眾而出,扯開嗓門大叫:“鐵頭張,俺在這裡!聽不出俺的聲音麼?還要什麼明證?你們怎麼從前頭退下來了?俺們就是來接應你們去的!”
對面火把一晃,突然加快了速度,飛也似的直衝到湯懷他們面前,這邊人馬早就將火把紛紛燃起,就看見馬上騎士渾身是泥漿,戰馬也有些歪歪倒倒的模樣,只是噴吐著長長的白氣,馬上每個人,腰都直不起來了。
這正是從古北口岳飛馬擴他們派出來告知女真南下的傳騎,終於在這裡遇上了湯懷他們這些接應人馬!
三名騎士翻身下馬,撲倒在湯懷馬前。這邊人也紛紛跳下馬來,將他們扶起。湯懷直著眼睛,再沒了惜字如金的做派,一疊聲的只是問:“怎麼了?前頭髮生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