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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二十三章 鳳尾城中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二十三章 鳳尾城中

第二十三章 鳳尾城中

那不是纖纖的紗巾麼?蚩尤心中大震。果然,青蚨蟲嗡嗡聲中猛地撲在紗巾上,歡鳴不已。他將紗巾撈起,瞧瞧上方,驚疑不定。難道纖纖出了什麼事麼?或是已被那紅衣人搶先一步尋著?心中寒意大盛,將紗巾一擰,放入懷中。朝上狂奔而去。

青蚨蟲也嗡嗡地亂舞了一陣,振翅前飛。

將近坡頂時,蚩尤突然聽見若有若無的歌聲。那歌聲妖媚而歡悅,在寂靜的山林中,合著汩汩流水,更覺動聽。但蚩尤的心卻突然沉了下去,這歌聲與纖纖俏皮婉轉的歌喉大相徑庭,殊無相似之處。

夜風吹來,林木花草的清香之中,還有一種奇異的幽香,妖媚詭異,與那歌聲頗為相似。蚩尤眉頭一皺,這香味好生熟悉,好象在那裡聞見過一般。突然心頭一震,是了,便是昨夜遇見纖纖時她身上的香氣!

剎那間心中狂喜,又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安。當下斂息屏氣,輕飄飄地躍上了坡頂,隱身那塊巨石之後。

坡頂開闊,約有數百丈方圓。四處都是密密麻麻的巨樹,參天摩雲。星光從那層層疊疊、交相掩映的枝葉之間滲漏下來,斑斑點點地灑落在草地上。林中光線頗暗,夜霧氤氳,幽深模糊。但在蚩尤的青光眼瞧來,卻是亮如白晝。

山溪在林中迤儷曲折,水氣煙蒙。一株鐵木桐上,懸掛著紫色的羅紗女裝,隨風飄蕩。那妖媚的歌聲便是從鐵木桐後發出的。

青蚨蟲嗡嗡飛去,穿過水氣夜霧,停落在那紫衣上,再也不動。

蚩尤心跳如狂,那紫衣定是纖纖的衣服。氣味也與昨夜一致,只是為何歌聲會相去甚遠?正思量間,忽然眼前一亮,宛如當頭被千鈞一擊,身子一晃,幾欲坐倒。渾身熱血直貫頭頂,心跳如狂,喉嚨之中似有烈火焚燒。連忙咬牙,將頭別轉開去。

一個女子長髮飛揚,雪白一身地站在溪流之中。那浮凸有致的胴體映襯著閃爍不定的水光,在剛硬挺直的樹木叢中、柔和暗淡的星光之下,彷彿一個黑夜的精靈。

蚩尤雖然也曾見過裸體女子,但眼前之人卻是他月餘來朝思慕想、於內心深處牽掛惦念的女子。纖纖在他心中,聖潔可愛,決計不能褻瀆。這一瞥之下,熱血若沸,心中卻驀地起了羞慚自責之意。他的青光眼極是銳利,想要將這一幕從腦中抹去卻已不能。

突然心中微微一動,那女子好象並非纖纖!霍然抬頭,屏息望去。

那女子已經穿好衣服,黑髮飄舞,衣裙漫系,酥胸欺霜勝雪。裙角在夜風中起伏不定,瑩白修長的大腿若隱若現。

她正略有所思地凝神望著纖纖素指上停留的那隻青蚨蟲,玉頸轉動,四下探看。

那女子柳眉斜挑,一雙杏眼清澈動人,尖尖的瓜子臉上滿是吟吟笑意。果然不是纖纖。眉臉與纖纖有三四分神似,身材也相差不遠,但卻比纖纖多了幾分妖媚,少了幾分純真。眼波流動之間,嫵媚嬌俏,奪人魂魄,蚩尤心中也禁不住咯噔一響。

見她不是纖纖,蚩尤驀地鬆了一口氣,接著又大感失望,既而疑竇叢生。這女子分明不是纖纖,但那妖異幽香綿綿不斷,身上所著又確是纖纖衣裳。她究竟是誰?纖纖又在哪裡呢?蚩尤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彷彿那夜霧氤氳,在林間不斷瀰漫。

紫衣女子眼波流動,朝他藏身處瞟來。蚩尤避也不避,直直地凝望她,想到纖纖不知身在何處,心中大痛。

突然想到,這女子既然穿著纖纖的衣服,必定與纖纖有瓜葛,或許她知道纖纖下落也未可知,當下決意索性將她拿來質詢。

正要現身,卻見那紫衣女子格格一笑,輕飄飄地飛了起來,穿過茂密林木,朝山下急速飛掠。

霏霏細雨止時,拓拔野終於趕上了那魯將軍的偵兵部隊。雨師妾的妖嬈芳香尚縈繞在他鼻息,但他卻不敢分心思念,凝神聚意,御風穿行,遠遠地緊隨其後,生怕驚動了耳目警覺的偵兵。

火族偵兵連夜行軍,馬不停蹄,直到翌日凌晨,才在某山谷河邊稍作休息。飲馬歇息之後,又匆匆上路。這次便不再絲毫停歇。

拓拔野乘著天色黑暗,火族探兵迤儷蛇行之時,突然追上最末一名探子兵,將其擊昏,然後迅速換上他的帽服,策馬追上前行部隊。那龍馬對拓拔野珊瑚笛內散逸出的氣息頗為驚懼,不敢嘶鳴反抗,服帖疾行。

那偵兵的衣帽甚是獨特,幾將整個臉面全部罩住,只露出雙眼與鼻孔,蓋為偵察之時防止被人認出。拜之所賜,拓拔野穿上這衣帽之後,其他偵兵卻也辨別不出。有人招呼,他便點頭含糊回答。一路之上,眾人匆忙趕路,竟沒露出絲毫馬腳。

第二日接近晌午時,偵兵已經越過火木兩族的邊界,回到火族領土之內。越過那巨大的石碑之後,眾人似乎都鬆了一口氣。令官揮旗示意慢行。拓拔野心中卻是焦急難耐,恨不得立時插翅飛到那鳳尾城中。

眾人緩行一陣,在馬上吃了乾糧,喝了些水,這才重新策馬疾行。到了下午,眾偵兵終於奔到了官道之上,道路平坦,賓士越快。兩旁山丘漸少,沃野千里,村莊星羅棋佈,人煙越見稠密。

微風吹來,麥浪稻香,道旁楊樹沙沙作響,白絮紛揚。拓拔野久未見著這等平和美麗的田園景象,心中緊張牽掛之意稍稍放鬆。

突然背後叱呵之聲大作,蹄聲密集。一聲怪異已極的號角破空奏響,有人喝道:“讓開讓開!”回頭望去,卻是一隊百餘人的騎兵急速奔來。人人紅衣紫帽,座下怪獸盡是烈焰麒麟,瞪目嘶吼,四蹄如飛。最前一人扛著長旗,“火正”二字豔紅跳躍,迎風怒舞。

偵兵連忙朝兩旁辟易,躲避甚急,一個探子勒不住龍馬,“哎呀”一聲大叫,被拋下馬背,壓倒了田裡的一片稻子。

那群麒麟騎兵哈哈大笑,熱浪狂風也似的地卷席而過。瞬息之間,拓拔野感受到一股極為凌厲強霸的真氣迫面而來。受那真氣所激,他經脈內的護體真氣也突然綻爆。忽然想到眼下的身份,立時聚意丹田,將真氣盡數收斂。

只見一個紅袍男子擦肩飛馳而過,“咦”了一聲,轉頭朝他瞥來,目中精光大盛。那強霸的真氣赫然便是從他身上擴散出來,想來也是感應到拓拔野身上的真氣,頗為起疑。

拓拔野心下一凜,故意裝做畏懼委瑣之態。那男子微微皺眉,又瞥了他一眼,回身疾馳。右袍紮在腰間,空空蕩蕩,竟是獨臂人。

麒麟騎兵狂飆也似的從夾道中呼嘯而過,剎那間已經遙遙遠去,只剩下漫天煙塵,滾滾散佈。

待得他們不見蹤影,眾探子兵這才重新聚攏,策馬疾行。拓拔野旁邊的一個探子似乎憤憤不平,咕噥道:“辣他奶奶的,火正兵便這般了不起麼?每次都得給你讓行。”

拓拔野含糊道:“辣他奶奶的,忒小看咱們了。那個獨臂人是誰?”那探子訝異地瞪了他一眼,道:“辣他奶奶的,你是鄉下來的?火正仙吳回你也認不得麼?”拓拔野笑道:“原來是他。”但心裡依舊不明白他是誰,直罵辣他奶奶。

正說話間,身後蹄聲密集,又有數百騎風馳電掣地追將上來。回頭望去,俱是蒙面勁裝,與他們裝扮並無二致,想來也是火族偵兵。果不其然,雙方似是頗為熟稔,相互招呼。那為首的一名紅衣銀帶漢子呼喝聲中,縱馬奔到魯將軍旁,並肩疾行。

拓拔野凝神傾聽片刻,陸陸續續聽得前因後果。原來這後來的紅衣漢子姓千,也是火族偵兵將軍之一,與魯將軍是頗有交情的老友。

此次火族聖盃失竊之後,族中大亂,赤炎城長老會盛怒之下,竟將火神祝融囚禁,並限期尋回聖盃。自昨日聽聞烈侯爺在鳳尾城郊尋得空桑轉世之後,大長老烈碧光晟便火速下令十三路偵兵趕至鳳尾城候命。除了魯將軍部之外,已有數千精銳偵兵四面八方趕赴而去。

又聽魯將軍提到那獨臂人吳回,拓拔野心下一凜,更是凝神聆聽。原來那吳回乃是火神祝融之弟,也是族內僅次於祝融的神職高官火正仙,排為火族七仙之首,所率火正兵,專司神職兵事,護衛神器、降伏聖獸等等。那吳回沉默寡言,但對部下卻頗為驕縱,是以那魯將軍與千將軍都對他頗為不滿。

到得鳳尾城外時,太陽已經西斜大半。山谷環合,碧樹如雲。那火紅色的城牆掩映在護城河邊的密林之中,護城河青水如帶,環繞不絕。吊橋高懸,城門緊閉。城樓上彩旗獵獵,鼓舞招展。

鳳尾城乃是火族與土族的交界城邦,由此往西北數裡,便是土族領地。相傳當年火族聖鳥烈焰鳳凰飛經此處,掉落兩根鳳尾,變為兩株廕庇數裡的巨樹,是為鳳尾樹,大荒絕無僅有。

八百年前火族赤帝封這兩株鳳尾樹為聖樹,這鳳尾城也因此成為火族六大聖城之一。是以雖然地形不是非常險要,但仍素來為火族所重。

此時城外護城河外岸,帳篷遍佈,井井有條,一共十三路偵兵三千餘眾都已經日夜兼程趕到侯命。大荒五族中,水火兩族的偵兵系統最為龐大。火族共有兩萬偵兵,除了駐紮在本土的一萬兩千名之外,還有八千名隱藏在四族境內,及時打探一切訊息。偵兵獨立於軍隊之外,僅聽命於赤帝與大長老。

此次城外竟齊齊聚集三千偵兵,足見火族對聖盃與空桑轉世一事的謹慎。

魯將軍與那千將軍將部下安置好後,策馬揚鞭,徑自朝中心大帳奔去。那裡正是十三路偵兵將領的臨時集合地。偵兵紀律嚴明,雖然數千人交錯安扎,卻是井然有序,寂然無聲,除了風蕭馬鳴,竟沒有丁點聲音。

拓拔野隨著眾偵兵迅速搭起帳篷,而後按序列隊休息,靜候命令。拓拔野與那中心大帳隔得太遠,雖然凝神傾聽,但終究沒有順風耳,只能斷斷續續聽得隻言片語。那十三個將軍都頗謹慎,不敢多言,聽了半晌,竟還沒有適才在路上盜聽得多,只好作罷。

當下索性四下眺望,觀察地形。鳳尾城坐落山谷之中,四處可以藏避逃逸的地方頗多,那城牆不過四丈來高,前面又有層層密林,自己若要強行越入,或是從城中掠出,也是輕而易舉。但不知城內究竟有多少敵人,眼下又不知纖纖下落,若徑直闖入,打草驚蛇,反倒不好。萬全之計是先借機混入城中,尋著纖纖之後再攜其闖出重圍。

計議已定,收斂心神靜觀棋變。過了片刻,心中又開始掛念纖纖,不知她現在城中何處,可曾吃了苦頭沒有。正胡思亂想間,只聽鳳尾城樓上,有人吹奏號角,長聲呼道:“烈侯爺有令,請十三將軍進城商議!”

城門徐徐開啟,吊橋也緩緩地放了下來。

中心大帳內的十三個將軍大步奔出,紛紛翻身上馬,策馬列隊,朝城中行去。拓拔野心中一動,此時正是天賜良機!腦中倏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及多想,立時翻身上馬,策馬狂奔,口中喊道:“魯將軍!”

魯將軍聞聲勒馬轉頭,見來人乃是自己部下,沉聲道:“什麼事?”拓拔野奔到他身側,低聲道:“屬下有極為重要的事稟報。”魯將軍瞧了一眼那勒馬不前、訝然回顧的十二位將軍,皺眉道:“等我從城中出來再說罷。”

拓拔野道:“那就來不及了。是關於聖盃的訊息。”魯將軍面色微變,猶疑剎那,但邀領奇功的念頭瞬息間便佔了上風,當下回頭抱拳道:“諸位將軍還請暫留,魯某馬上趕來。”當下隨著拓拔野策馬奔入南側密林之中。

拓拔野繞過一塊巨石,確保眾人已經決計瞧不見了,這才翻身下馬,故作神秘道:“將軍,屬下發現那聖盃原來還在赤炎城內!”

那魯將軍吃了一驚,道:“什麼?”

拓拔野湊身上前,似乎要附耳相告。魯將軍彎下身,剛探過頭去,忽覺腰上、頭上齊齊一麻,登時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拓拔野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要是知道了還能告訴你麼?”迅速將他身上的衣服剝了下來,套在自己身上,戴好帽子、蒙起臉,整冠束帶。然後將那魯將軍橫綁在龍馬背上,重重抽了馬臀一鞭,龍馬吃痛,長嘶聲中揚蹄狂奔,轉眼消失在密林深處。

拓拔野翻身上馬,不緊不慢地從密林中出來。十二人急著進城,心中揣揣,不疑有他。

那千將軍道:“老魯,快走罷。”他口中含糊咕噥一聲,隨著那十二人匆匆朝城中奔去。

方甫奔進城門,便見一條寬約三丈的青石板大道筆直朝前,直抵一個頗為開闊的中心廣場。

那廣場正中,是兩株極為巨大的怪樹。雖然高不過四丈,但那蔭蓋卻密集寬闊,方圓近百丈都在它廕庇之下。樹幹青黑巨大,樹葉片片修長火紅,猶如鳳凰尾一般隨風搖曳。在夕陽映襯之下,宛如漫天烈火,熊熊燃燒。

廣場周圍,乃是井然有序的街道以及高矮參差的民居。廣場東面,一座三層的青木塔樓巍峨矗立,簷角彎彎,破雲而去,簷下數百盞琉璃燈在風中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街道兩旁,都是紅衣白刃的火族士兵。所有的居民想來都已接著禁令,閉門不出,就連貓狗也絕少見著。廣場西側,路上見著的那百餘名火正兵騎在麒麟上,四下張望。他們臉色已經頗為不耐,但似是對此處某人也頗為畏懼,一掃先前張揚囂張之態,沒有絲毫言語。

拓拔野心中一凜:“那獨臂人吳回已經來了麼?”那人真氣極強,是個高深莫測的大敵,倘若有他在此,要救走纖纖只怕又多了許多困難。心中登時起了謹慎之意。

眾人騎馬行到那塔樓前,紛紛翻身下馬,將韁繩交遞與上前計程車卒,整頓衣冠,朝塔樓大門走去。

樓中士兵倒是不多,一樓大廳只有八個紅衣漢子立在四角,身高九尺,不苟言笑,腰間長刀紫鞘黑柄,霸冽之氣逼人而來。拓拔野想起適才在路上,險些因為暴漲的護體真氣被那獨臂人吳回看出破綻,當下不敢怠慢,立時凝神斂氣,氣沉丹田,隨著眾人小步朝樓上走去。

走在樓梯上,拓拔野意念積聚,四下感應。剎那間探到樓上當有七人,分列四周。其中三人真氣極為霸冽,充盈周圍,另有一人空空蕩蕩,真氣若有若無。

剛登上二樓,便聽見一人道:“大家辛苦了,請入座罷。”眾人齊聲道:“多謝侯爺!”循序在邊上長椅中坐下。

拓拔野心道:“這便是那個烈侯爺了。”悄悄一瞥,只見那人是個二十一二歲的年輕男子,紫衣紅帶,頗為高大,坐在椅中亦有六尺餘高。紅色絡腮鬍子,一雙虎目炯炯有神,看來極為威猛。

那烈侯爺坐在北側,左邊是一個紅衣少女,坐在陰影之中,面色蒼白,淡綠色的大眼睛,如春水波盪,相貌極美。但卻如風中弱柳,嬌小嬴弱,滿臉倦怠已極的神色。

少女身旁,坐了一個身形矮胖的男子,滿臉堆笑,頗為和藹可親。眼光轉掃間,偶有精光暴閃。

西面臨窗處,坐的正是那獨臂人吳回。身後站了兩個火正兵,滿臉傲色。吳回周身紅衣被陽光照得金光閃閃,木無表情,冷冷地望著南側。拓拔野順著他的眼光朝南望去,心中劇震,險些便要喊出聲來。

一個紫衣少女軟軟地坐在長椅上,夕暉斜照,塵粉漫舞。髮鬢凌亂,俏臉上滿是嗔怒怨恨,那眼角的一滴淚漬在陽光中泛著眩目的光澤。嘴角掛著冷冷的嘲諷也似的微笑。不是纖纖又是誰?

自那夜她哀痛自盡之後,迄今已有月餘。這短短的月餘時間,當真有如隔世。此刻終於又見著她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那嗔怒之態如此鮮活如此真實,彷彿從前生氣之時的樣子。剎那間心中狂滔怒卷,歡喜、愧疚、難過齊齊湧將上來,將自己吞沒。

見她臉容憔悴,淚漬猶在,也不知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委屈。拓拔野心中大痛,忖道:“好妹子,無論如何,今日我也要將你救出去!”

烈侯爺道:“桑高藤、孔淮東,你們當日不是見過那盜走聖盃的空桑轉世麼?瞧清楚了,可是她麼?”聲音真氣充沛,煞是好聽。

十三將軍中兩個漢子應聲而起,端詳了纖纖片刻,行禮道:“侯爺,就是她,決計錯不了。”

纖纖柳眉一豎,冷笑道:“我有見過你們麼?瞧你們長得這般醜惡,若是見過了,想忘也忘不了。”

那兩個火正兵喝道:“妖女放肆!”

烈侯爺將手一擺,溫言道:“姑娘,我請你到此處並無惡意,只是想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若你真是清白,更無須害怕。”

纖纖哼了一聲,道:“將我封閉經脈,困在這裡一天一夜,恐嚇威脅,還說沒有惡意麼?當真可笑。別這般惺惺作態哄騙我。姑娘見過的世面多啦。”

烈侯爺哈哈笑道:“你這般古靈精怪,我騙得了你麼?”

纖纖道:“知道就好。瞧你也不是傻瓜,我早告訴你啦,我兩個哥哥一個是龍神太子,一個是青帝轉世,厲害得緊,識相的話就快將我放了,否則他們追到這裡,你就有得苦頭吃啦。”

拓拔野聽她說到自己,心中激動,那愧疚愛憐之意隨著周身熱血直達喉頭,幾乎便想立時出手。

烈侯爺笑道:“我不威脅嚇唬你,你也別威脅嚇唬我。咱們心平氣和地將事情說得一清二楚,若真不是你所為,我馬上放了你,再給姑娘好好賠禮謝罪。”纖纖聽他說得客氣,便哼了一聲。

烈侯爺沉吟道:“姑娘,你所乘的那隻雪羽鶴,可是空桑仙子的麼?”纖纖道:“是又怎樣?”

烈侯爺笑道:“那可不妙。那夜有人瞧見你騎著雪羽鶴在金剛塔上盤旋。單單人長得相象那或許是巧合,但雪羽鶴卻是少見的聖物,要尋著一隻一模一樣的,可不是件容易事兒。”

纖纖嘆道:“瞧你長得挺聰明,怎地卻是個海瓜腦袋?要想信口雌黃,栽贓陷害,別說是一之雪羽鶴,百十隻都編得出來。”

她口齒伶俐,語音清脆,雖然著惱生氣,但說起話來依舊說不出的好聽。拓拔野聽得忍不住微笑,這小丫頭口尖嘴利的,想要在辯駁中討得她的便宜那是難了。但瞧那烈侯爺似乎毫不生氣,反倒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真摯,心中不由對此人生了些須好感。

那吳回突然冷冷地說道:“侯爺,證據確鑿,不必聽她狡賴了。陛下三個月後便要出關了。眼下當務之急是問出聖盃的下落。”

那烈侯爺眉頭微微一皺,正要說話,身邊那紅衣少女淡淡地說道:“事關重大,倘若果真不是她所為呢?我們去哪裡尋那聖盃?”她的聲音也如她人般,嬌怯淡雅,彷彿一陣風吹來,每個字都會吹散一般。

吳回道:“八郡主,她自己早已招認了身份,大家又都曾親眼瞧得分明,那還錯得了麼?”孔淮東點頭道:“屬下火目修行了二十年,黑夜中目視十里之外,纖毫可見。這姑娘就是盜走聖盃的空桑轉世,決計錯不了。”那孔淮東素以為人耿直著稱,聽他這般說,眾人都微微點頭,大以為然。

八郡主淡然道:“這可奇了,她的武功法術這般不濟,在城郊被我大哥手到擒來,掙脫不得。以這等身手,要從赤炎城金剛塔盜走聖盃,那不是笑話麼?”

纖纖怒道:“臭妖女,你才不濟呢,姑娘我昨日累了,不小心中了你們的圈套。否則憑你們那三腳貓的工夫,能困得住我麼?”

吳回道:“有了雪羽鶴,飛上塔頂輕而易舉,如果再有內應,即便武功法術稀疏平常,也能盜去。”八郡主蹙眉道:“內應?那日塔內由祝火神鎮守。難道你認為是他麼?”

吳回冷冷道:“我自然希望不是。祝融雖然是我大哥,但此事關係太大,如果當真是他,我也決計饒他不了。”語氣斬釘截鐵,正氣凜然。

那笑臉可掬的胖子笑道:“人說火正仙執法嚴明公正,今天看來果然不假。”起身道:“不過郡主所說也有道理,此事牽涉太廣。只怕有一個極大的陰謀藏匿其中。咱們需得仔仔細細問清楚了,可不能冤枉了忠良。”他這一捧一抬,卻是兩邊都沒有得罪。

烈侯爺道:“說的是。”手上一抖,展開一幅羊皮紙,那上面用七彩彩筆描畫了一隻琉璃杯,殊無特別之處,只有杯中似有一點火苗跳躍。烈侯爺道:“姑娘,這隻杯子你見過麼?”

纖纖瞥了那羊皮紙一眼,俏臉上倏然閃過詫異之色。眾人見她神色,心中都是猛然大震,便連拓拔野心裡也突然一沉,暗呼不妙。

纖纖道:“自然見過。我交給雷澤城的雷神了。”

“什麼!” 此言一出,如雷霆霹靂,眾人同時霍然起身,面色大變。一時之間,空氣彷彿都突然凍結,連彼此心跳呼吸之聲都清晰可聞。

拓拔野心中震駭,但要他認為纖纖平白盜走聖盃,送與素不相識的雷神,卻是決計不信。想到當日在驛站中聽聞纖纖為雷神獻上木族聖器長生杯,突然心中一動,隱隱覺得一種不祥之感如濃霧緩緩籠罩而來。

纖纖見他們這般表情,似乎倒覺得十分有趣,竟然格格笑將起來,道:“這是木族的長生杯,自然是給木族中人啦,你們這般激動幹嗎?”

眾人愕然道:“長生杯?”拓拔野聞言更是震駭,腦中疑雲密佈,但一時之間卻是迷亂不已。

吳回冷冷道:“妖女,現在狡辯太遲啦。雷神要你盜走聖盃究竟有何居心?”火族與木族素來有瓜葛,四百年前曾為三城八百里疆土血戰二十年,各亡數十萬人,結下深仇。若非後來神農帝竭力調和,這爭端還要持續下去。

自水族與木族交好之後,火族對兩族的猜忌疑慮之心更盛,神帝駕崩,雖然暫無干戈,但彼此防範之意卻是日漸分明。眼下聽聞纖纖將火族聖盃盜獻木族雷神,而這聖盃又與三個月後赤帝出關之事息息相關,眾人心中怎能不驚懼憂急?

拓拔野雖然不明白此中關節,但瞧見眾人臉色,也能猜到大概,腦中飛轉,暗調真氣,隨時準備出手。

纖纖對他頗為厭惡,故意嫣然一笑道:“一條腿,想知道麼?我偏不告訴你。”那兩個火正兵大怒,喝道:“妖女找死!”踏步上前,便欲橫加教訓。卻聽烈侯爺喝道:“給我退下!”

這一聲大喝如焦雷崩爆,眾人都吃了一驚。那兩個火正兵更是大駭,急忙退了回去。

烈侯爺冷冷道:“火正仙,你的部下再這般沒上沒下,可怪不得我烈炎不客氣了。”他昂立陽光之中,紫衣鼓舞,眼神突然變得極為兇猛銳利,彷彿天神一般威勢凌人。

吳回頭抬也不抬,冷冷道:“侯爺對敵人溫柔,對自己人卻這般威風,嘿嘿。”烈侯爺沉聲道:“姑娘,此事關係重大,對你自己影響也將極大。希望你原原本本的說給大家聽聽。”

眾人聽聞聖盃落入雷神之手,都有些方寸大亂,彼此之間原就有些嫌隙,在此非常關頭,更加激化。

拓拔野心道:“此刻眾人心浮氣躁,彼此又起了嫌隙,正是脫身的良機。”當下緩緩調動真氣,傳音入密道:“好妹子,我是拓拔野。”

纖纖聞言大震,全身雖被封閉經脈,難以動彈,卻如秋風中的樹葉般簌簌發抖。眼波流轉,四下探尋,俏臉忽轉蒼白,又轉嫣紅,閃過歡喜、憤怒、淒涼、幽怨、哀憐諸多神色。

拓拔野心如針扎,愧疚憐惜,傳音道:“好妹子,你不用著急,我馬上救你出去。”正要運氣準備瞬息救人,卻聽纖纖突然脆生生地格格笑道:“紅鬍子,你想知道實情麼?那我便告訴你罷。那琉璃聖火盃確實是我盜走的。只怪你們的守衛太也差勁。那破杯子留著也沒用,我就索性送給那個雷神啦,你們若想要只管去向他拿罷。”

眾人聽她突然改口,俱極訝異。烈侯爺面色一變,甚為意外,那八郡主也輕輕“咦”了一聲。只有吳回木無表情,冷冷地望著纖纖。拓拔野也是猛吃一驚,不明白纖纖何以改口,自陷困境。

豈料更為出奇的事還在後頭。纖纖格格笑道:“你們猜得沒錯,我確實有個幫手。那便是他!”驀然素手朝拓拔野指去。

拓拔野措手不及,心中驚異愕然,只見眾人眼光齊刷刷地望了過來。再看纖纖,她正笑吟吟地望著他,眼神中淒涼、哀怨、快慰、興奮,交雜波盪,柔聲道:“拓拔大哥,你不是說盜走聖盃之後,便和我遠走高飛麼?怎麼現在才來呢?”言語柔媚纏綿,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欣交纏的喜悅。

纖纖聽見拓拔野傳音之時,心中驚異歡喜,幾乎便要爆炸開來。但突然之間,又覺得說不出的酸楚悲苦,一路上的孤獨傷心、為人所擒的委屈憤怒、當日被他所拒的錐心疼痛都剎那之間如春水決堤,倒注心中。

當聽他說“好妹子”之時,更是心中氣苦,那種窒息的疼痛又如利刃般絞心斷腸,不可遏止。剎那之間,一切都變得了無興味,自凌自虐的念頭竟然剎那間充斥心頭,只覺得被萬人錯毀、死在他的眼前也是說不出的快慰。片刻間那連自己都為之詫異的話語便脫口而出。

看著拓拔野驚訝錯愕地望著自己,心中悲苦歡愉,淒涼快慰,臉上笑容越加絢爛,一顆淚水卻忍不住倏然滑過臉頰。

廳中眾人又驚又疑地盯著拓拔野,一言不發,渾身真氣流轉戒備。那千將軍突然呼了一口氣,霍然起身,喝道:“你不是魯將軍!究竟是何人?”

拓拔野聽若罔聞,只是愕然地望著纖纖,心中沉痛愧疚,忖道:“她終於還是沒能原諒我,寧可賭氣死在此處,也不願被我救走。”

心中大痛,念力凌亂四溢,那強沛真氣也登時隨之綻爆。“嗤”的一聲,護體真氣被眾人真氣所激,立時綠光隱隱。

吳回冷冷道:“我正想究竟是那裡來的高手化身魯將,竟能將真氣念力收斂得點滴全無。原來就是你。這一路上辛苦了。”

那胖子使了一個眼色,“嗆然”聲響,十二個將軍刀光勝雪,將拓拔野團團圍在中央。森森寒氣直指他周身要害,與那護體真氣彈壓吞吐,發出低微的“嗤嗤”響聲。

樓內真氣縱橫,在陽光中依稀看見彩幻之氣交錯飛舞,窗外微風被真氣所激,四下亂舞,登時將簷前的數百盞琉璃燈叮噹作響。

拓拔野視若不見,強捺心中難過之意,心道:“纖纖性子倔強,倘若我一意勸她走,不知她還要說出什麼話,生出什麼事端來。眼下只有兩個法子,一個是強行將她救出此處,一個是證明她的清白。”

當下起身哈哈大笑道:“東海龍神太子拓拔野,冒昧造訪鳳尾城,多有得罪。” 真氣鼓卷,右手猛地將朝十二柄長刀迴旋拍去。

青光爆舞,那十二柄長刀嗆然龍吟,滿樓刀光亂卷,映得屋頂四壁光芒閃爍,簷前琉璃燈登時又接連清脆作響。那十二名偵兵將軍特長不在真氣武功,哪裡是他對手?“啊”地驚呼聲中,四下跌退開去。

眾人大駭,那十二名偵兵將軍聽得“龍神太子”四字,更是面上變色。一個月前新晉龍神太子孤身打敗百里春秋與水娘子、降伏東海兇獸流波夔牛,又率軍大敗水族三支強大水師,令橫行汪洋的萬年龜蛇成了縮頭王八,威名遠布天下。火族與水族宿怨已深,雖與龍族亦不交好,但當日聽聞此事無不拍手稱快。

火族偵兵耳目廣眾,對拓拔野三字早已如雷貫耳。眼下聽聞這少年竟就是拓拔野,無不震撼。瞧他腰上所斜插的珊瑚笛,那灑落不羈的儀態,果然與傳言中的龍神太子相似。聽那空桑轉世所言,龍神太子竟是她的同謀,將聖盃盜獻雷神,此中關係實在是有些一塌糊塗了。

塔樓下眾兵聽得樓上聲響,都驚異互覷。不知是誰傳令排程,登時獸嘶馬鳴,潮水般的圍兵四湧而來,將廣場周圍團團圍住。

那烈侯爺虎目光芒四射,拍掌道:“好厲害的碧木真氣!烈炎有一件事不明,倘若閣下果真是龍神太子,不知怎會有如此強勁的木屬真氣?”

拓拔野雙臂一振,將偵兵服飾碎裂震飛,昂首而立,神采奕奕,微笑道:“五族歸屬在其心不在其真氣。拓拔野有幸在湯谷受木族聖女姑射仙子恩惠,學得長生訣,所以才會碧木真氣。”他瞧那烈侯爺坦蕩爽朗,大有好感,不想言語相欺。

纖纖瞧著拓拔野不動手足震退眾人,神采飛揚,灑落倜儻,心中又甜又酸又苦,沒來由的又是一陣難過,突然有些後悔將他拖入此事之中,轉而又想:“這無情無義的烏賊,你又何必為他著想?”牙根咬緊,心中抽疼,頗為快意。

吳回冷冷道:“這倒巧了,一個是空桑轉世,一個是空桑弟子,難怪要將本族聖盃偷盜送給木族奸人了。”他似是認準了纖纖便是偷盜聖盃之人,聽得兩人的身份與關係後,話語中更是篤信不已。語氣森冷,渾身真氣鼓舞不息,似已隨時準備出手。

那兩名火正兵本想隨之大喝,但突然想起先前烈侯爺的震怒之語,登時一駭,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反手拔出火紅的麒麟刀來,作勢欲撲。

拓拔野哈哈一笑道:“在君子眼中無人不是君子,在小人眼中無人不是小人。”他朝那烈侯爺抱拳道:“空桑仙子兩百年前便與木族恩斷情絕,又怎會授意他人獻寶雷神呢?眼下大荒無主,小人覬覦,離間撩撥之事還望謹慎明查。”

烈侯爺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見他坦然相望,微笑以對,一時沉吟不語。雖然拓拔野瞧來不似雞鳴狗盜之輩,但此事太過重大,那空桑轉世又改口承認,要聽這陌生少年一面之詞也太過草率。

八郡主淡淡道:“公子既然與此事無關,又是龍神太子,為何假扮魯將軍,混入鳳尾城中?”

拓拔野看了纖纖一眼,苦笑道:“舍妹被人誣以此事,所以才一路尋來。”纖纖抿嘴微笑不語,彷彿眼前之事與她全無關係一般。

樓上眾人均是皺眉不語,這般解釋實在太過蒼白單薄,比之那如山鐵證,直如鴻毛飛絮。拓拔野雖然舌綻蓮花,機智善辯,但此次尚不明事情來龍去脈,對方又自恃證據在手,先入為主,想要證明清白實是大大的困難。

吳回冷冷道:“巧舌如簧。若你心中無鬼,何必這般鬼鬼祟祟?能習得長生訣,縱然不是木妖,也有極大關係。給我留下罷!”說到最後一個字時,突然拔身而起。

紅光如電,陽光耀眼,眾人眼前一花,一道烈焰也似的光芒暴閃而過,炙熱的狂風真氣轟然席捲。

簷前琉璃燈被熱氣所激,立時“嗤”的一聲,齊齊點燃,叮噹亂響。那各色光芒在斜陽下璀璨跳躍,絢麗刺眼。

真氣炙烈凌厲,力道之猛,極為罕見。拓拔野心中一凜,忖道:“罷了,空口無憑,要想眼下證明難得緊,先帶纖纖離開再說。”哈哈大笑,呼叫潮汐流,真氣如海潮突漲,瞬息畢集至右手,斷劍應聲出鞘,碧光一閃,自那紅色光波之中倏然切入。

這一劍乃是水族的“逆江流”,是拓拔野在湯谷從一個水族遊俠處學得的。以潮汐流的御氣方式,輔以崇尚變化的水族起劍式,自然最為流暢自如。劍光如弧,真氣銳利,剎那間便破入紅光之中。

突然“撲”的一聲悶響,那斷劍竟似被什麼極為強勁的吸力吸住一般,拓拔野臂上一緊,險些被朝裡拖去。念力一凜,彷彿有某件極為凌厲的物事朝自己疾刺而來。大駭之下,左掌拍出金族至剛至猛的“崩雪裂”,青色真氣掀起一道波浪,狂飆突進。轟然巨響,兩道氣浪產生的巨大撞擊力方才勉強將彼此震退。

拓拔野借勢抽出斷劍,朝後疾退。那吳回冷冷道:“水屬真氣?原來你還是水妖的探子!”紅袖揮舞,袍襟開處,又是一道紅光怒浪般奔卷而來。真氣滔滔炙熱,比之此前竟還霸道三分。

拓拔野心中駭然,這幾日連遇頂尖高手,這陰鷙冷酷的獨臂人真氣之雄渾,武功之莫測,竟遠在自己預估之上。不及多想,雙手握劍,陡然旋轉,劍光自下而上斜撩而上,光芒暴吐,真氣浩蕩如巨浪迴旋。赫然便是潮汐流中的“回潮浪”。“回潮浪”將真氣化為三層,彼此推攘,層疊迴旋,便是防範被真氣遠甚於己的高手一下吸納制住。

豈料“蓬”的一聲爆響,拓拔野只覺所有真氣都忽然倒捲回來,連帶那洶湧紅光氣浪一齊猛襲而來。大驚之下,立時因勢力導,凝神聚意將真氣排程分佈,登時如葉舞狂風,被瞬間拋起,重重撞向牆壁。

纖纖忍不住驚呼失聲,淚水洶湧,心中一陣悔恨。

拓拔野背脊方甫觸著牆板,立刻調氣背脊,如隔氣墊,順勢向下閃電滑去。那狂飆也似的氣浪“轟”的一聲,立時將牆壁破開數尺大的裂洞。

眾人“咦”了一聲,見他竟能在吳回陰陽火正尺下借力消力,遠離險區,從容逃逸,心中驚疑更甚。但他適才那兩劍分明都是水屬武功,圓熟流暢。這少年究竟是誰,竟能同時習得兩族至高無上的心法?

吳回目中訝意一閃而過,獨袖飛卷,一支三尺餘長的暗紅鐵尺倏然而沒。緩緩步近,眼中冷漠凌厲,直如渾身上下逸散出的殺氣。

他手中的陰陽火正尺乃是火族神器之一,以上古陰陽磁鐵製成,左面陰,右面陽。對天下所有兵器及其卷引的真氣,均可以視其陰陽,自行反轉變化從而吸納、反推,隨心所欲,威力極強。適才以火正尺陽面吸納拓拔野斷劍,又以火正尺陰面反擊拓拔野“回潮浪”,若非拓拔野真氣超強,隨機應變,早已被反震而死。

烈侯爺與八郡主對望一眼,頗為驚異。烈侯爺拍拍扶手,轉頭望向那滿臉微笑的胖子,輕輕點了點頭。

那胖子會意地微一頷首,輕輕擊掌。樓下那八名大漢登時狂風般飛掠上來。

“嗆然”脆響,八道矯龍飛電般的刀光疾斬拓拔野。刀光雪亮,刀氣卻是炎熱銳利,四下縱橫,樓內滿是酷熱之意。這塔樓乃是以至為堅硬的青木,塗以堅韌防火的“不破膠”搭建而成,極為堅硬。但被那八道刀光所激,立時應聲裂開細小的痕跡,木痕上火苗跳躍不已。

拓拔野凝神穿梭,護體真氣青光吞吐,在刀光之間堪堪躲避而過。

烈侯爺朗聲道:“烈雪八刀,採玄冰鐵與火焰石在火山中煉成。刀魄相連,可避不可斷,閣下小心了。”他對這陌生少年的來歷大感迷惑,又恐吳回出手太過狠辣,便以自己護衛相試探。但這八刀仍極兇險,對他頗有相惜之意,忍不住出言提醒。

拓拔野哈哈笑道:“多謝侯爺。”從四道刀光中穿過,朝後翻去。

那八道刀光越斬越快,彼此配合得天衣無縫,遠遠望去,八道刀光猶如一道,首尾相連,綿綿不絕。熱冽炙酷的刀氣觸著拓拔野護體真氣,“嗤嗤”作響,將他越迫越後,縮圍在東邊一角內。拓拔野腦中已來不及想任何問題,只是根據念力,本能地穿梭躲避,竟連調氣反擊的剎那時機也抽不出來。

眾人遠遠地圍觀,越看越是驚異佩服。那吳回袖手佇立,冷冷的地瞧著,目中也不禁露出驚訝之色。這少年竟能在“烈雪八刀”的強攻之下,支撐如許之久,毫髮無損,實在是匪夷所思。

突然拓拔野腳下一滑,“哎呀”一聲險些摔倒。兩名大漢大喝一聲,刀光交織電舞,左右開弓朝拓拔野腰間斬下。“嗤”的一聲,綠色護體真氣倏然破裂,刀光電斬而入。

纖纖心中劇痛,彷彿萬箭穿心。恐懼、後悔、悲痛、擔憂剎那決堤,哭叫道:“住手!不關他的事!”忽然之間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經脈彷彿被瞬間衝開,雙手一撐站了起來。

拓拔野哈哈長笑,突然青光暴閃,一道氣浪轟地炸將開來。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鼻息稍稍窒堵,耳邊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刀光亂舞,“咄咄”之聲大作。凝神再望時,均心下大駭,失聲驚呼。

那八名大漢木立各處,雙手空空,滿臉不可置信的驚異神色。八柄烈雪刀齊齊整整地並排插在頂梁,入木三分,刀柄猶自震盪不已。

拓拔野反手將斷劍插入鞘中,微笑道:“多謝諸位手下留情。”

烈侯爺、吳回等人瞧得分明,適才電光石火之間,拓拔野突然奇蹟般地爆漲真氣,將那兩刀開山裂石之力盡數反彈,而後順勢拔劍,移形換位,剎那間連擊八劍,將眾大漢手中的烈雪八刀盡數扣飛,沒入梁中。若非他手下留情,這八名大漢早已身首異處。

這烈雪八刀刀魄相連,使刀之人又是同胞兄弟,彼此之間心意相通,刀刀相連。若是當真動手,全力進擊,拓拔野未必就能這般迅捷將其等反制。但他們既受烈侯爺意旨,刀下留了三分力,而拓拔野故意露出破綻,誘使其中兩人急功而入,連綿刀意剎那間自行破斷。

拓拔野乘機以定海神珠,鼓足真氣將那兩刀反蕩,爾後拔劍反擊。八刀刀意既斷,各個擊破,自然遠非拓拔野對手,瞬間敗北。

烈侯爺起身擊掌道:“果然好身手!坦蕩君子,手下留情,烈炎感激不盡!”長袖一揮,一道紅色勁帶破空彈出,閃電般將那八柄刀捲住,“僕”地微微一響,紅帶突收,那八柄烈雪刀應聲插回眾大漢鞘中。

那八名大漢朝拓拔野齊齊躬身,然後退回到烈炎身後。

吳回冷冷道:“侯爺太過爽直了,我瞧他分明是奸狡小人,使詐討巧。與那女娃兒正是奸猾同謀,決計不能放過。”踏步上前,朝拓拔野走去。

纖纖怔怔地望著拓拔野,臉上酡紅,淚水一顆一顆滾落。在拓拔野遇險的那一剎那,她的心幾乎便要爆炸,此時如釋重負,渾身痠軟無力,心中說不清是歡喜還是難過,酸楚難當。

當是時,遠遠地城門開啟,車馬轔轔,有人高聲長呼道:“大長老使者駕到!”樓內眾人面色微變,紛紛朝窗外望去。

拓拔野心道:“此時不走可就走不成了!”乘著吳回等人掉頭西顧之時,猛然調氣湧泉,閃電般竄出,攔腰抱起纖纖,兔起雀落,翻身朝三樓奔去。

動作奇快,一氣呵成,待到眾人醒覺之時,他已經抱著纖纖躍上了三樓。

懷中纖纖突然發出一聲悲切的哽咽,驀地玉臂舒展,緊緊地摟住拓拔野的脖頸,將臉貼在他的耳旁。蘭香撲鼻,髮絲撩人,冰冷的淚水瞬間流入他的耳朵和脖子。耳邊聽見她斷斷續續地哭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那聲音悲慼纏綿,不知是在喃喃自語,還是在低徊呼喚。

拓拔野心中悲喜交集,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傻丫頭,咱們回家了!”足不點地,翻身越出三樓欄杆,突然聽人喝道:“哪裡走!”一道炙熱真氣沖天而起,猶如憑空起了一個透明的屏障,正是火正仙吳回。拓拔野左掌一拍,藉著那反衝之力,輕輕巧巧地朝上翻起,又上了塔樓之頂。

剎那間凝神四望,塔樓下廣場眾兵圍湧聚集,彎弓待命,萬千刀槍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眩目已極。那吳回如影隨形,疾追在後。塔樓東南兩面均有極強真氣迫面而來。四面圍兵,天羅地網,而纖纖發上的雪羽鶴簪不見蹤影,想來已是被火族收去。

拓拔野左臂抱緊纖纖,意念如織,感受到那火正尺真氣電襲而至,立時反手朝後猛揮一劍,撞著火正尺真氣,氣浪洶湧。因勢力導,高高飛起,在空中御風踏步,清嘯聲中朝那巨大的鳳尾樹掠去。

萬箭齊發,颼颼破空,暴雨般朝他們射來。卻聽那烈侯爺喝道:“住手,不可傷了他們!”

拓拔野哈哈笑道:“多謝了!烈侯爺,拓拔先行告辭,日後水落石出,再登門謝罪!” 聚意定海神珠,真氣瞬間綻爆,箭矢到他身前三尺之處紛紛沖天飛起,四下拋落。

御風滑翔,剎那間便奔到了那鳳尾樹連綿如紅雲晚霞的蔭蓋之上。遠遠聽見眾人驚呼之聲,身後那緊迫的殺氣也嘎然而止。

回頭望去,吳回佇立塔樓簷角,紅袍飄飄,滿臉古怪的神情。那烈雪八刀站在樓頂,面面相覷。廣場上所有圍兵也都放下刀槍,昂首觀望。拓拔野見他們都不追來,心中詫異。

烈侯爺與那八郡主站在二樓欄杆邊上,朗聲道:“鳳尾樹乃是鳳尾城聖樹,閣下快請下來,否則將被萬火灼燒,難逃生天。”那烈侯爺直爽誠摯,拓拔野對他頗為信任,聞言微微一驚,果覺一股熱浪緩緩迫來。

遠處,斜陽在青色群峰間緩緩沉落,那餘暉照在漫漫鳳尾樹蓋上,彷彿熊熊火海。微風吹過,樹葉搖曳,猶如火焰跳躍。凝神望去,隱隱可以瞧見紅光吞吐,那熱氣從樹葉中蒸騰,由四面八方逼迫而來。

纖纖低聲道:“拓拔大哥,這裡好熱。”

拓拔野低頭望去,見她嬌靨豔紅,鼻尖、額頭上都是細細的汗珠,髮絲也溼漉漉地貼在額前、臉頰,渾身痠軟無力地偎在他的懷中。心中大為疼惜,微笑道:“好妹子,這就找一個涼爽的地方休息去。”猛地調集真氣,騰空躍起。

豈料方甫用氣,便聽耳邊“呼”地一聲,只覺那熱浪突然爆漲為炙炎酷熱的滔天烈焰,轟然燒來。

眼前一片血紅,纖纖“啊”地一聲,一綹秀髮突然著火。拓拔野大驚,將她發上火焰拍滅,真氣運轉,護住她周身上下。足下用氣,硬生生又朝上拔高了六丈。

但那火焰立時又騰地竄燒上來,猶如道道火牆,八面迫擋。拓拔野衣襟瞬息焦枯,心中大駭。立時藉助定海神珠之力,呼叫真氣,將熱浪朝外迫去。但那熱浪雖被暫時迫退,立時又有更強猛的火焰撲面而來。

烈侯爺長聲道:“鳳尾樹為本族聖鳥烈焰鳳凰的火尾所化,一經真氣激發,便會燃燒百倍火焰。閣下這般用氣,非但逃不出來,反而會被萬火灼燒而死。”

拓拔野放眼望去,烈火熊熊而起,滔滔洶湧,知道他所言非虛。沒想到自己逃出眾高手之圍,卻又跳入這火坑之中。頗覺滑稽,哈哈一笑,心中鎮定下來。

纖纖偎在他懷中,意識逐漸混沌,雙臂軟軟地勾住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道:“拓拔大哥,你…你別拋下我。”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淌出,被周圍熱浪蒸騰,立時消散。

拓拔野心中一痛,將她緊緊抱住,溫言道:“好妹子,我決計不會拋下你。刀山火海,也一齊闖過。”纖纖迷濛之中心中大定,嘴角露出微笑,雙頰酡紅,宛若睡海棠般沉沉昏睡過去。她這幾日困頓疲憊,不知經受了多少磨難,此刻心情安定,被這熱氣一燻,再也強撐不住。

拓拔野心道:“纖纖真氣不強,需得儘快離開此處。” 一面護住纖纖與自己,一面飛快地思慮,尋找脫身之計。苦苦回想所學到五族法術,又思索潮汐流、長生訣、五行譜諸多神功。

如那烈侯爺所言,自己每發真氣,即便是用定海神珠反彈烈焰熱氣,都會激起這巨樹更強的火浪,自己至多一躍能及十餘丈,但這火海竄燒騰空遠不止這個高度,要想徑直躍出火海,御風逃離,殊無可能。但若是自己絲毫不用真氣,縱然能強撐到不被烈焰燒死而走到樹蔭之沿,也必定身受重傷,縱使其時跳離鳳尾樹,也必然逃脫不出吳回、烈雪八刀等諸多高手的圍擊。

突然想到:“是了!這妖樹既會百倍反彈,倒不如索性激起萬重火浪,然後藉助反推力,因勢力導,看看有無可能逃走!”精神大振,瞬息間在心中定出一個極為大膽的計劃來。

當下真氣疏導,貫通纖纖任督二脈,將自己與她周身經脈貫穿相連,雄渾真氣滔滔不絕地在彼此經脈間遊走,護體真氣由內而外,將她完全護住。而後猛地調集周身真氣,運用潮汐流,傾注右掌,“轟”地一聲朝下猛拍,漫天冰寒之氣呼嘯奔騰,正是從水族遊俠處學來的水族法術“千重雪”。

這法術原本較為簡單,由他使來,雖未能完全得其訣竅,但威力之大,確實驚天動地。遠遠望去,猶如憑空突然降霜落雪,白茫茫一片,煞是壯觀。

“轟”地一聲暴響,如百十個驚雷齊齊綻爆,那鳳尾樹彷彿突然爆炸開來一般,團團烈火驀地膨脹炸裂,剎那間放大了數十倍,赤焰亂舞,火浪衝天。那窒息熱浪如狂風捲席,四下猛衝。

廣場上眾圍兵失聲驚呼,被迎面撲來的氣浪閃電般擊倒,狂呼亂叫聲中浪潮般層層摔倒。塔樓上眾人也被那狂風吹得拔身而起,飛出好遠。琉璃燈叮噹亂響,四處飛散。

水火原就相剋,拓拔野那洶湧真氣激起狂炎烈火,與那漫天冰寒之氣相交,立時爆炸開來,比之先前單純真氣相激,威力十倍計。

拓拔野一掌既出,立時彙集所有念力於那定海神珠,真氣聚斂,全力反彈那驚天駭地的爆炸巨力,立時“呼”地一聲,雙耳生風,眼前一花,筆直飛起。

身在半空,念力如織,感受所有方向的力道真氣,因勢力導,斜斜飛起。猶如蒼鷹展翅,青龍翔空,破雲而去。

烈侯爺避開那層疊鼓舞的熱浪,倚欄遠眺,只見漫天紅光烈焰之中,一道人影如離弦之箭沖天射起,在藍空之上宛若黑蟻。心中驚駭,這少年真氣之強、法術之高、膽子之大,可謂驚世駭俗。突然更為相信,他便是近來風頭極健的龍神太子。

拓拔野此舉危險極大,若非他真氣超強,會使那式黑水法術,腹有定海神珠,又深諳因勢力導之法,早已被這狂烈的漫天火浪灼燒而死。但他藝高膽大,竟然在電光石火間做這驚人之舉,逃出鳳尾樹的烈焰火海。

身在高空,俯首可見漫漫火海,密蟻圍兵。當下藉著那殘餘推力,凝神調息,空中抄步,御風斜衝,朝西城外俯衝逃逸。

風聲獵獵,火光熊熊。忽然聽見廣場上傳來雷鳴般的歡呼聲,既而感覺到兩道真氣一左一後夾擊而來。左翼真氣空明變化,彷彿冰下暗流,捉摸不定。後側真氣霸冽雄渾,猶如沙漠狂風,移山填海。

心中一凜,稍加辨別,似乎並非那火正仙吳回。當下回頭迅速一瞥。左翼來者,乃是一個紅衣翩翩的少女,騎坐在一隻火紅色的鳳凰上,清麗如仙,雅緻如畫。皓腕上一對彩石鏈,熠熠生輝。正是八郡主。

背後,一條黑紫色的火龍張牙舞爪,怒吼橫空,其上赫然便是烈侯爺。袖中紅色長帶倏然迎風挺直,在他手中微微振抖,立時化為一杆紅纓長槍。槍尖指處,紅光破空,咻咻有聲。

一鳳一龍,來勢極快,剎那之間便只距他數丈之遙。那兩道真氣登時將拓拔野壓得遍體躁熱,鼻息窒堵。護體真氣相激渾身綻放。

拓拔野意念探掃,心中微驚,那烈侯爺體內真氣之強,雖比他稍有不如,但強霸之勢卻甚為驚人。

那八郡主真氣含而不露。以三人真氣之強,若近距離,必定相互激發,而她竟如春水微瀾,捉摸不定,其真氣之強只怕不在那烈侯爺之下。

這兩人聯手,真氣必在自己之上,又有封印靈禽聖獸,御空自如,佔盡上風。而自己身在半空,受制於人,又要顧忌懷中纖纖,要想從容逃離,難比登天。眼下被他們氣勢所壓,想要反搶先機更無可能。

烈侯爺長槍呼嘯,斜指上空,馭龍繞翔,沉聲道:“閣下神功超絕,若這般帶令妹逃離,豈不是更令我族人疑心麼?既是坦蕩君子,問心無愧,何必自陷尷尬境地?”

拓拔野笑道:“那獨臂老頭一口咬定是我們所為,貴族對我們也懷疑得緊。眼下與其困在這裡,含不白之冤,倒不如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

烈侯爺道:“閣下言行磊落,烈炎也相信其中必有隱情。但要洗清冤屈,查明真相,就需要我們同心協力。烈炎保證,在未查明事情原委之前,絕對不難為閣下與令妹,只將二位當作本族貴賓。如何?”他直爽誠懇,令拓拔野登時心動。

八郡主碧綠清澈的雙眼凝注拓拔野,淡淡道:“我大哥一言九鼎,海內聞名。如果公子還不放心,那麼我也願意許此承諾。”

拓拔野哈哈笑道:“郡主、侯爺金玉之言,拓拔豈有不信之理?”頷首道:“多謝了。”

他見兩人勝券在握,卻不借勢凌人,大生好感。心想倘若再一味逃脫,未免委瑣狹隘,當下御氣轉身,輕飄飄地翻身躍上那火龍脊背。

烈侯爺大喜,喝道:“貴客臨門,備宴!”突然又想起一事,加了一句:“也為長老使者洗塵!”

聲音浩蕩雄渾,震得廣場上眾人耳中轟隆作響。城外眾偵兵也都聽得分明,引頸眺望,只見四人分乘龍鳳,在霞光火色之中徐徐轉向,朝城內降落。

晚宴依舊設在塔樓二樓。落日西沉,暮色降臨。窗外西望,那鳳尾樹的百丈蔭蓋依然紅光吞吐,跳躍若火。襯著黛藍夜空,淡淡晚霞,頗為壯麗。晚風吹窗,也帶來溫熱的氣息。

烈侯爺、八郡主、火正仙吳回、笑面胖子鳳尾城主木易刀、十二偵兵將軍分列兩旁。拓拔野與纖纖果然坐在上座,儼然貴賓之姿。

旁邊一個瘦高老者,乃是剛剛到來的長老會使者米離。他是大長老烈碧光晟派遣的全權使者,代長老會追尋聖盃下落,不苟言笑,說話緩慢,對烈侯爺將疑犯恭為貴賓卻是不置可否。

吳回對眼下情形似乎頗不滿意,但烈侯爺與八郡主既已發話,也無可奈何。滿臉木無表情,一言不發,只是淺淺啜酒。那木易刀滿面春風,瞧不出心裡所想。十二將軍不敢多言,雖然心中各有疑慮,也只管默默喝酒。

那烈侯爺烈炎與八郡主兄妹倆乃是火族四大世家“烈家”的顯貴,也是當下火族大長老烈碧光晟的親侄。

兩人年幼時便師從火神祝融與聖女赤霞仙子。烈炎天資聖絕,又頗有君王之風,乃是備受讚譽的年輕一代中的翹楚。火族中四大公子,以他為首。將來之前途,更是無可限量。是以吳回、米離雖然權勢都頗大,但見他決意奉疑嫌為上賓,也不便執拗。

纖纖雖然已經醒轉,但連日奔波,久未休息,依舊疲怠不已,被那鳳尾烈焰一燻,一直煩悶欲嘔,因而只是懨懨地倚在桌旁,腦中尚不明白為何自己與拓拔又成了坐上賓。但腦中紛亂,只要拓拔野還在身側便足夠了。眾人話語聽在耳中只是嗡嗡作響,徒增睏倦之意。

烈侯爺一邊喝酒,一邊將此事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說與拓拔野聽。八郡主坐在燈光暗淡處,每逢烈侯爺說至族中秘密之處,便偶爾淡淡地說上幾句,岔開話來。

原來那琉璃聖火盃為火族聖器,排為第一。聖盃以上古琉璃石磨製而成,乃是遠古燧人氏盜火的容器,聖火火種在杯中千年不滅,綿延至今。

火族聖城赤炎城中,有一座族中聖塔琉璃金光塔,相傳也是當年燧人氏為儲存聖火而造的上古之物。琉璃金光塔乃是火族歷代赤帝修行與羽化之地,聚斂了歷代赤帝殘餘元神。

於此修行,可以感應吸納諸赤帝的離逸元神,事半功倍。而琉璃聖火盃,自遠古燧人氏收藏火種於此起,便被嵌入塔頂,作為此塔的金鑰。

換言之,要想開啟琉璃金光塔,只能施法於琉璃聖火盃。一旦琉璃聖火盃失蹤或是損壞,琉璃金光塔將永不能開啟。

三十年前,火族有史以來天資最高的赤帝赤飈怒,為了練就赤火大法與赤火真氣的最高境界,決意進入琉璃金光塔閉關修行。琉璃聖火盃也隨著他入塔閉關,而被收藏在另一座固若金湯的金剛塔內。三十年來,他不聞塔外之事,潛心修煉,感應塔內靈力,吸納萬帝元神,當已煉成赤火法術與赤火真氣的最高境。三個月後,就是他出關之時。

半年之前,為了加強琉璃聖火盃的護衛,確保九個月後赤帝能順利出關,長老會特地召遣位列大荒十神之一的火神祝融鎮守金剛塔。另外又調來重兵,層層護衛。裝有聖盃的聖匣鑰匙又被大長老烈碧光晟封入自己體內。

但是十八日前,午夜時分,赤炎城中有眾多人親眼瞧見一個紫衣少女騎鶴從金剛塔頂飛過。那容貌裝束與近來盛傳的空桑仙子轉世並無二致。既而烈碧光晟與祝融等人例行巡塔之時,發現守塔神衛暈倒在地,聖匣中的琉璃聖火盃竟然不翼而飛。

烈侯爺說到此處時,那米離方才緩緩道:“各位將軍中有不少恰好在那夜守值的。你們說說罷。”

孔淮東點頭道:“那日屬下在塔下牆樓率部輪值,恰好瞧見…… ”瞥了纖纖一眼,遲疑道:“瞧見那位姑娘騎鶴飛過。”

桑高藤也道:“屬下在城北城樓輪值,確實也瞧見了。屬下剛覺奇怪,便聽見金剛塔警號大作,想要追趕卻已經來不及了。”

眾人又不禁朝纖纖臉上望去。纖纖此時已經稍稍清醒,但卻不加辯駁,只是嘴角冷笑,笑吟吟地充滿譏誚之意。

拓拔野心想:“原來這琉璃聖火盃不僅是火族第一聖器,還是赤帝出關的關鍵,難怪火族這般緊張了。此事關係重大,需得好好地弄個明白,否則纖纖可要吃盡苦頭了。”

當下微笑道:“烈侯爺對拓拔開誠佈公,毫不猜忌,這份心胸讓人佩服得緊。投桃報李,拓拔自然也不敢有任何的隱瞞。”

他微笑道:“這位所謂的空桑轉世,名叫纖纖,是斷浪刀科汗淮的獨生女兒。”眾人“啊”的一聲,臉上均是驚詫之色。

斷浪刀科汗淮當年為水族龍牙侯時,曾經縱橫大荒,大敗火族諸多高手,就連如今的戰神刑天,昔年也是他的手下敗將。火族可謂對他又怕又恨,在火族的黑名單上,他曾經位列第七,以他其時年紀,實在是曠古絕今。

但後來科汗淮忤逆燭龍,成為大荒遊俠,又為了救助蜃樓城生死不明,雖然道義不相容,但那俠義無私之心,卻是讓人不自禁地敬重。聽說這少女竟然是斷浪刀之女,眾人無不動容,心中突然都有些動搖:以其父俠義,其女當不至於斯。

纖纖見眾人聽聞父親名字都紛紛變色,既驚且佩,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歡喜,對他們的憎惡惱怒之情也莫名地消去了大半。

拓拔野道:“她與空桑仙子確實曾有一段緣分,這雪羽鶴也是空桑仙子贈送於她的。”

當下將自己當年如何邂逅神帝,奉旨為和平使者,如何路上相逢科汗淮父女,同赴蜃樓,又如何城破流亡東海,遇見空桑仙子等等諸多事情娓娓道來。但或因立場、或因守秘,對於率領湯谷群雄舉義、纖纖何以自殺,又何以前往大荒等自然略過不提。

眾人對於當年往事都有耳聞,在座諸偵兵將軍又都是耳目廣眾、博聞強記之人,聽他回溯那段故事,都是心有慼慼,驚心動魄。拓拔野言語之中自有一種真誠的感染力,令人聽來不得不信。當年神帝使者之事便曾轟傳一時,沒想到便是這少年,更沒想到機緣巧合,他竟成了荒外龍族太子。

纖纖聽拓拔野侃侃而談往事,想到父親生死不明,自己孤苦伶仃,以及那些快樂的、傷心的過往,登時又突感悲苦,自憐自艾,眼圈不由微微紅了。心中跌宕轉輾,洶湧滂湃,彷彿在短短時間之內,又將這數年的光陰重新曆練了一遍。

拓拔野那魔魅的聲音,聽在她的耳中更加情浪翻卷,無常變化,忽而歡喜,忽而怨艾。

拓拔野說完之後,樓內寂然無聲,半晌烈侯爺才點頭道:“原來如此。”卻聽吳回冷冷道:“這些話都是從閣下的嘴裡說出來的,是真是假暫且別論。閣下與纖纖姑娘今日方才重逢,又怎知道這十幾日間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木易刀笑眯眯地道:“火正仙說得有理。木某倒不是懷疑纖纖姑娘存心偷盜聖盃,但許多人親眼瞧見的事情,也不會是憑空捏造的罷?纖纖姑娘又承認拿了聖盃,並交給木族雷神。木某以為,此中曲折之處,只有纖纖姑娘本人才最清楚。”

眾人紛紛點頭,拓拔野道:“木城主請明說。”

木易刀朝米離與烈侯爺行禮道:“屬下聽說以攝魂大法可以令人迷失本性,作出平時決計作不出的事情,過後又會忘得一乾二淨。纖纖姑娘或許是遭妖人攝魂利用,作出盜取聖盃之舉。”

眾人面面相覷,頗為動容。八郡主淡然道:“木城主說的也不無可能。”秋波凝注纖纖道:“纖纖姑娘,我倒有一個法子,可以很快還你清白,不知你願不願意一試?”纖纖對她稍有好感,當下點頭。

八郡主道:“倘若真是中了攝魂之法,你自己也必定記不起來啦。唯一的法子便是用‘原心法’,再將你攝魂,這樣你便能根據我的問題,將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一一回憶起來。”

纖纖瞥了拓拔野一眼,見他鼓勵地凝望自己,當下點頭道:“你問吧。”

木易刀喚人將宴席撤去,清場焚香,就連四面窗戶也一一合上。纖纖與八郡主對面而坐,眾人環坐四周,心中都頗為緊張,拭目以待。拓拔野雖然決計不信是纖纖所為,但也忍不住有些心絃繃緊。倒是纖纖此時滿臉平靜,若無其事。

其時大荒,法術共分“天地書”、“人書”、“獸書”三種。每種皆有幻術、攝魂、御物、異化、同化、封印六支。攝魂法術乃是其中頗為兇險的術法。蓋因攝魂術乃是以自己之念力控制他人之意念,除非篤定念力遠勝對方,否則極易被對方反制。不到萬不得已或有必定把握,不能輕易施放。

先前詢審纖纖之時,她被認定為空桑轉世,念力真氣虛實難定,所以火族眾人並不敢立時輕易施以攝魂術追詢。

香菸嫋嫋,八郡主為煙氣繚繞,瞧來朦朦朧朧,更象仙人端坐虛無縹緲間。

纖纖望著八郡主,腦中漸漸迷糊。忽覺她的雙眼變得說不出的恍惚,彷彿霧鎖煙樹,雨籠寒江。那眼波迷濛飄忽,一點點洇開,一點點擴大,漸漸地彷彿成了一潭春水,又慢慢地化為古浪嶼外的碧海白浪。

耳中聽到那淡淡的聲音:“你睏乏了麼?那就好好地睡一覺罷。什麼也不要想,醒來以後什麼煩惱的事情就全都忘啦。”彷彿春風拂過耳梢,又輕輕地拂過心田。那酥酥麻麻癢癢的感覺,傳遍全身。她忍不住發出輕輕的笑聲。

陽光燦爛,大海溫柔,鷗鳥在白雲下滑翔,遠處,拓拔野在礁石上吹著悠揚的笛子。她要躺下來,躺在那柔軟的雪白的沙灘上,好好地睡上一覺。

陽光撫摩著她的臉龐,春風掀起她的衣角,一隻小螃蟹在她耳旁急速地橫行穿過,被倏然捲來的層疊白浪捲回大海。悠閒舒適的海島下午,她再也沒有一點煩惱。她要在海浪與笛聲中甜蜜地睡著……

拓拔野瞧著八郡主與纖纖不發一言,默默對坐,纖纖的臉上露出安詳甜蜜的微笑,心中突然悲喜交加。

這種甜蜜而無邪的笑容,他已經好久沒有瞧見了。從前在海灘上,他吹笛之時,纖纖每每前來搗亂。鬧得乏了,便枕著他的腿躺下,眼睛撲眨地望著他吹笛,然後沉沉睡去。那熟睡時的笑容便是這般。那時的日子簡單而快樂,雖然相隔不過數月,卻彷彿已經非常久遠。

正尋思間,忽聽見八郡主淡然道:“你是什麼時候來到大荒的?”眾人均是一凜,側耳傾聽。

纖纖閉著眼,在睡夢中低聲道:“一個月前。”八郡主道:“你這一個月裡去過哪些地方?可曾遇見什麼奇怪的人嗎?”

纖纖過了片刻,低聲道:“去過好些地方,我不知道地名。見到許多古怪的人,他們瞧見我騎著雪羽鶴,起初有膜拜的,後來也有許多要追殺我的。當真莫名其妙得緊。”眉頭微蹙。

拓拔野想她獨自一個姑娘家,素未單獨出門,這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危險,心中大感愧疚,憐意大起。

八郡主道:“你去過赤炎城麼?”

纖纖搖頭道:“我不知道。去過好些城,不記得啦。”八郡主道:“你見過琉璃聖火盃麼?”

纖纖蹙眉,想了片刻搖頭道:“沒有。”

眾人面面相覷,烈侯爺彷彿鬆了一口氣,但面色又旋即凝重起來。米離也眯起雙眼,皺眉不語。

八郡主沉吟道:“你見過什麼杯子麼?”纖纖皺眉道:“杯子?是了,我見過長生杯,已經送給雷神啦。”

八郡主道:“那杯子就象烈侯爺給你看的那幅圖一樣麼?”纖纖點頭道:“好象差不多罷。”

眾人面色大變,那米離的臉色也是瞬間蒼白,耳郭轉動。眼下纖纖已被“原心法”攝魂,自無欺言。倘若那“長生杯”當真如那圖中所示,則必是琉璃聖火盃無疑!

八郡主道:“那杯子你是從何處得來的?”聲音依舊淡雅平定,沒有些須波動。纖纖道:“是一個老太太給我的。”

眾人忍不住低咦一聲,紛紛豎起耳朵來。卻聽纖纖道:“十八九日以前,我在一個林子裡遇見一個老太太,她渾身鮮血躺在草地上,眼見是快不成了。我瞧她可憐,便扶她起來,給她喂‘同心丸’。”

拓拔野心頭一熱,微微一笑。

那“同心丸”乃是兩年前島上弟兄被海毒參所蟄時,拓拔野揣摩《百草經》中的藥草氣性,討教怪醫草本湯後,自己配成的方子。其中一味同心花,便是纖纖與拓拔野一道在南岸崖下找著的。

忽然心頭大震,驀然想起纖纖摘著那花時,側頭紅著臉說,將這味藥命名為同心丸。他當時也未多想,只道以花名為記,一笑而已。但今日陡然憶起,才發現那時纖纖對自己竟已是情根深種。

想到此處,心中酸苦,百感交集。纖纖離島之時,竟不忘將這藥帶走,想來也是捨不得自己的緣故了。只是這藥只對寒毒有奇效,要拿來補心救命,那就遠不能逮了。聽她竟以此藥用以療傷,酸苦之中又不禁有些莞爾。

纖纖道:“那老太太對我說:‘姑娘,你心腸真好。可是你是救不了我啦。老太婆就快死了,想求姑娘幫我做件事。’我見她好生可憐,便點頭答應。她說:‘老太婆這裡有個東西,想求姑娘交給一個人。’”

“我見她都快喘不過氣來,只怕就要死啦,便又點頭答應了。老太太說:‘那就多謝姑娘啦。那個人叫雷神,住在雷澤城。有名得很,你定然找得到的。見了面,你只須說這東西是空桑傳人送給他的便可以了。’”

聽到此處,眾人無不變色。依此說來,那老太太又是何方神聖?纖纖道:“我聽她說到空桑仙子,覺得奇怪,還想問個仔細,豈料她說得太急,一口氣續不上來就此死了。”

八郡主道:“那老太太長得什麼模樣?”

纖纖道:“她長得好生古怪,眉心有一個大瘤,耳朵尖尖的,手裡始終握著一根桃木杖。”

眾人大驚失色,孔淮東失聲道:“桃木姥姥!”

眾偵兵將軍的臉上俱是難看之極。原來這桃木姥姥乃是昔年木族聖女空桑仙子的侍女,相傳與雷神有姑侄血緣。自空桑仙子被流放湯谷之後,便四處流浪。十年前,桃木姥姥在都社山被群獸圍困,恰逢火族九路偵兵經過,親眼瞧見她被獸群衝倒,只餘白骨一具。倘若纖纖所言屬實,那麼這桃木姥姥十年前便沒有死,其時偵兵便有失職之嫌。

八郡主道:“她給你的東西是什麼?你記得麼?”

纖纖道:“便是那長生杯,和那張圖上所畫的一模一樣。”八郡主道:“你記得是誰告訴你那是長生杯麼?”

纖纖道:“我到雷澤城後,找到雷神府,說空桑傳人給雷神送禮物來了。雷神和幾個人見了那杯子後,都激動得很,其中一個人喊道:‘是長生杯’。我這才想起,從前聽辛九姑說過,那長生杯是木族的第一聖器。沒想到這第一聖器竟在我的手裡啦。”

眾人越聽越是糊塗,拓拔野也是一團迷霧。

纖纖既然一口咬定那杯子如圖所示,則必是琉璃聖火盃無疑。但雷神等人見了之後,又何以大呼“長生杯”呢?難道是雷神造作,故意誆騙纖纖麼?那麼桃木姥姥豈不是偷盜琉璃聖火盃的嫌疑人?以她與雷神的關係,以及杯子的歸屬來看,只怕那雷神也與此事有莫大關係。

眾人越想越是起疑,又驚又怒。

那米離緩緩道:“如果纖纖姑娘說的全部屬實,那麼此事只怕是木妖蓄意已久的陰謀了。想盜走琉璃聖火盃,令赤帝永不能出關,讓我們在兩年後的五帝會盟上失意而返。”

吳回冷冷道:“究竟是不是那桃木姥姥乾的,眼下斷言還太早。即使是她,也必定有內應相助。”轉身運轉真氣,對著纖纖道:“既然那杯子不是你盜走的,為何先前又突然承認?又說拓拔野是同謀?”他對纖纖始終有所懷疑,又對拓拔野頗有警惕之意,即便此時仍存疑忌之心。

纖纖柳眉緊鎖,似乎不願回答。八郡主又淡淡地重新問了一遍。

纖纖肩頭微顫,突然掉下一顆淚來,既而玉箸縱橫,哽咽道:“那臭烏賊對我這般無情無義,我是不想活啦。他…他要救我,我偏生就要死在他的眼前,讓他這一生一世都永遠記得我。”聲音悽楚悲苦,刻骨纏綿,一聲聲如雷霆般劈入拓拔野心頭。

拓拔野心中大震,那酸苦疼痛之意陡然又翻湧上來。愧疚、憐惜、難過、茫然交相跌宕,心道:“她的這番情意,我這一生一世又怎能報得過來?”想到雨師妾的笑靨,心中更是疼痛不可抑。

雖然他此刻心中,已經分明知道情感隸屬,但要他日後決情斷義,將纖纖拒之千里,又覺得斷斷不能。一時間心潮激湧,迷茫不覺。

眾人沒想到這一句詰問,竟然引出了兒女情意,都微覺突兀尷尬。

烈侯爺咳嗽一聲道:“此事相關重大,牽涉兩族戰和,你們有什麼建議麼?”吳回冷冷道:“易辦得很,帶上這兩位貴賓,一齊到雷澤城與雷神當面對質!”

眾人倏然色變,那雷神是出了名的火暴脾氣,倘若此事當真是他所為,那也罷了,但萬一其中還有隱情,則一場大戰不可避免。紛紛把目光投向米離與烈炎。

米離緩緩道:“傳令三軍,明日一早出發。千里快馬,速請戰神雄兵屯壓邊境,待命而發。”掃了烈炎、吳回一眼,沉聲道:“我們即刻趕往雷澤城,為雷神賀壽。”

樹影閃掠,星光亂舞,風聲呼呼。

那紫衣女子風行極快,一盞茶的工夫,已經穿過樹林,將蚩尤拋在數十丈後。蚩尤並不擅長御風術,又逢大戰初畢,經脈受損,真氣調集不能隨心所欲,追趕起來極是吃力。但事關纖纖下落,心中憂急,咬牙振奮精神,窮追不捨。

紫衣女子始終不回頭,忽東忽西,繞折奔行。她所選路線,均是極為兇險曲折的所在。險壁飛瀑,刺木灌叢,穿梭自如。

疾奔了半個時辰,紫衣女子突然頓住。前面天藍如海,星辰欲墜。狂風呼卷,四壑林濤不絕。竟是個千仞懸崖,已無路可走。

紫衣女子衣袂飄飛,黑髮卷舞。佇足片刻,突然奔上懸崖,朝下奔踏崖壁一路衝將下去。蚩尤想也不想,也一躍而出,陡然垂直朝下,急速踏壁狂奔。

兩人前後相隨,在筆直峭立的千仞崖壁上御氣疾行。

紫衣女子格格脆笑,雙臂一張,身形曼妙地翩翩飛起,乘風滑翔,從對面山崖那犬牙交錯的嶙峋兀石之間穿過,足尖一點,又高高飛起,轉眼已到了彼山百丈開外。

蚩尤待要收勢調氣,御風追行,但方甫用氣,心窩突然撕裂般地劇痛,彷彿當心被紮了數十刀,真氣迸散。他低喝一聲,黃豆大的汗珠瞬間迸飛出來,全身衣裳盡數溼透。眼前一花,全身無力,登時朝下疾速摔落。耳邊聽見那銀鈴般的笑聲,在山谷間迴盪。

萬丈懸崖,白霧悽迷橫鎖。冷風如刀,劈面刮來。蚩尤神志稍稍清醒,咬牙強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猛地吸了一口氣,聚意凝神,將丹田真氣一路調集,集結右臂,反手霍然拔出苗刀。

綠光從手腕上閃入刀柄,刀鋒亮起一道眩目的光芒。念力及處,紅影亂舞,咿呀聲起,十日鳥僕僕飛出,盤旋繞飛,將他接住。

蚩尤心如萬蟲噬咬,周身每一處都隨之劇痛震盪,大汗淋漓,面色慘白。咬緊牙關,不發出一聲呻吟,意念積聚,駕御著太陽烏,展翅高翔,朝著紫衣女子追去。

那“兩心知”肆虐益盛,蚩尤幾次險些便要疼痛得暈厥。但他憑著堅韌的意志力,竟然苦苦支撐,保持清醒,始終駕鳥緊隨紫衣女子之後。

紫衣女子的曼妙背影,那擰身踏步,御風飛行的身姿步法,都與昨夜“纖纖”象極。迎風吹拂的夜風,帶來她身上的絲絲縷縷幽香,也同昨夜“纖纖”身上的妖異體香完全一致。

蚩尤忍痛追行,心中越來越是驚疑,那莫名的不祥之感迅速彌散,竟比那鑽心的劇痛還要強烈,讓他喘不過氣來。內心深處,那個始終不敢思量的念頭緩緩浮起,越來越清晰――難道昨夜自己追蹤的纖纖,不是真正的纖纖,而是這女子喬裝所化麼?

心中劇震,許多疑惑與不解處突然冰雪消融。

這個念頭昨夜便曾在腦海中閃過,但當他面對那春花燦爛的笑靨,聽到那嬌脆婉轉的聲音,所有的疑慮便又立時煙消雲散。特別當他在竹林之外,聽見她呼喚“魷魚”之時,更是心醉神迷,再無疑慮。

是了,倘若那纖纖果真是假的,她為何又知道這私密的稱呼呢?心中疼痛忽然加劇,原本篤定的念頭又迷糊起來。猛地吐納真氣,意守丹田,屏棄浮念,忖道:“罷了,多想無益。先一路追行,看她往哪裡去。”

紫衣女子似是知道無法將他擺脫,索性放慢節奏,飄落在地,款款而行。

過了片刻,蚩尤心中的那“兩心知”怪蟲也逐漸安穩下來,疼痛漸止。蚩尤調整真氣,躍下鳥背,尾隨其後。十隻太陽烏則昂首挺胸,闊步而行。偶爾振翅撲扇,立時捲起陣風。咿呀怪叫,葉木簌簌,林鳥驚飛。眾多麋鹿、虎獸也聞聲而逃。

天色將亮,幽藍朦朧的林中,晨霧瀰漫,溼氣甚重。腳下的露水滲透鞋底,洇入麻襪。腳步踩在厚厚的落葉上沙沙作響,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巨樹參天,藤蔓四垂。紫衣女子分花拂柳,婀娜而行,不緊不慢。那雪白的赤足,交錯款擺,似乎隱隱合著某種韻律,說不出的優美,說不出的魔魅,似乎每一步到踩在蚩尤的心絃上。

她的紫色腰帶上,垂懸著一個冰蠶絲袋。蚩尤青光眼望去,裡面似乎乃是一個紅色瑪瑙也似的東西,輕輕搖擺,撞擊著那浮凸豐盈的臀部。蚩尤看了兩眼,登時口乾舌燥,不敢多望。

紫衣女子旁若無人地漫步,低低地哼起歌來。嗓音略帶沙啞,低沉婉轉,彷彿在他耳畔低語哼唱。偶爾頓挫的鼻音,摩挲得他耳根都有些發癢。雖聽不清歌詞,但那歌聲妖媚溫柔,似乎與先前在林中河邊,裸體洗浴之時所唱的一樣。

蚩尤才聽了片刻,腦海中就突然閃過她雪白妖嬈的胴體,登時面紅耳赤,一道熱火從小腹直竄全身。立時收攏心神,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妖女定然不是纖纖。纖纖怎會唱如許淫邪妖異的曲子?”一念及此,登時對這女子起了說不出的厭憎之意。她的魅惑力也似乎在剎那間蕩然無存。

兩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漫步行走。清晨時,朝陽紅豔,層林金染,山林中水霧逐漸消散。蚩尤將十日鳥封印苗刀,負刀而行。

兩人又這麼走了半個多時辰,終於下了這片巍峨山脈,到了平原上。

萬裡麥田,金穗如浪。紫衣女子從田埂上曲折穿行,沐著陽光,髮絲裙角飛揚卷舞,宛若透明一般。田中的男子瞧見她翩翩走過,蝴蝶追隨,都怔怔地放下手中的活兒,直愣愣地瞧著,直到她消失在麥浪之中,方才回過神來。一個男子失魂落魄地望著,手中鐮刀機械似的揮舞,割著麥穗,突然“哎喲”一聲大叫,險些將自己的手指一齊切下。

牛群抬首低鳴,紫衣女子格格嬌笑,蝴蝶般翩然穿梭,掠到了官道上,朝北而行。

蚩尤依舊遠遠地隨行其後。見她漫不經心,東張西望,似乎隨意亂逛,心中頗有些不耐,直想衝上前向她質詢。但此女妖異詭秘,決非尋常之輩,又與昨日的纖纖似有微妙關係,自己這般強行質詢,只怕適得其反。既已花費這麼時間,倒不如耐心追隨,瞧她能耍出什麼花樣。

又走了半個時辰,紫衣女子突然抬頭看看太陽,又低頭看看影子,側頭冥思苦想片刻,驀地發足飛奔。赤足一點,翩然乘風而起,空中踏步,急速朝東北奔行。

蚩尤立時調息御氣,全力追去。暖風吹來,麥香陣陣。突然心中一疼,那刀絞蟲噬般的尖銳劇痛又排山倒海般襲來,真氣崩散,汗如雨下,蚩尤“啊”地一聲,險些從空中摔下。他心中罵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定是這妖女使怪!”

突然心中一凜,想起昨日那“纖纖”暗施毒手時,所說的話來。剎那間恍然大悟:“是了!這‘兩心知’不是能讓下蠱者知道我心中所想麼?所以她才知道我叫‘魷魚’!”一念及此,所有疑慮全部想通,這紫衣女子定然便是昨日那“纖纖”無疑!

心中寒意大盛。突然又想,或是纖纖被妖魔附體、妖法所惑,化成這神秘女子?

但驀地又想起當日龍神在古浪嶼冰窖中曾說過,纖纖右腰下有一點梅花痣,自己昨夜瞧她洗浴時,潔白無暇,絕無此痣!

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再無半分懷疑。

想到那妖女竟然能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每一樁事,登時猶如自己全身一絲不掛,被她瞧個精光一般。心中狂怒,又想到這妖女竟然假扮纖纖,令他神魂顛倒,傻態百出,更是怒不可遏,當下忍痛仰天狂嘯,登時數十隻飛鳥被震得肝膽盡裂,撲簌簌地摔將下來。遠處眾人無不驚駭側目。

蚩尤盛怒之下,便又想運轉真氣,將那“兩心知”硬生生逼將出來,但是方甫用力,那劇痛攻心,登時摔落,幾欲暈死。

蚩尤咬牙爬將起來,忍住那波浪般卷席而來的劇痛,御風疾行。決計無論如何,也要將那紫衣女子擒住,逼問出纖纖下落。

紫衣女子衣裳漫舞,飄飄欲仙,蚩尤真氣不暢,心中又劇痛若狂,始終追她不上。

前方出現了隱隱山丘,雖不甚高,卻綿延不絕。穿過一條橫亙的大河,對岸便是野草地,繁花似錦,一直鋪陳到十餘裡外的山腳下。

那山腳下層層疊疊一片,都是以竹木構建的巍峨樓臺,幾枝大旗迎風招展,似是驛站。正中一竿大旗上,寫著“雷澤”二字。蚩尤心道:“原來已經到了雷澤城境內。想來這驛站便是雷澤城的南郊百里驛了。”

大荒各大城邦,通常設縱橫兩條官道。在離城邦百里外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通常都會設四個驛站,供來往之人休息,稱“百里驛”。越是大的城邦,蓋因南來北往客極多的緣故,其百里驛以及城內的驛站,規模也便越大。而且百里驛也是各大城邦炫耀實力的招牌。

雷澤城乃是木族三大聖城之一,規模之大,即便是全大荒,也不過有十餘個城邦可與之匹敵。是以它的百里驛氣派甚大,亭臺樓閣既雄偉又雅緻,綿綿一片。百里驛方圓十餘裡都不種莊稼,開闢草地,改道河流,供來往客人的龍馬馳騁與飲食。

雷澤城既是木族聖地,高手頗多,倘若被人瞧見苗刀,只怕又要陷入重圍,反倒讓這妖女乘隙逃脫。

當下蚩尤忍痛聚意,默唸“抽絲訣”,真氣在五指間旋繞纏舞,草絲拔地而起,隨著五指的轉動迅速纏織成一匹綠色的絲布,迎風鼓舞。

蚩尤腳下毫不停頓,反手拔刀,左手將那綠布電捲纏繞於苗刀之上。將苗刀完全封好之後,重新反負於背,步履如飛,緊追紫衣女子。

將近百里驛時,紫衣女子放慢步履,蚩尤心中的劇痛也隨之緩釋。一路疾奔,他心中的狂怒逐漸平息,慢慢冷靜下來。見那紫衣女子飄然進入百里驛,心道:“這妖女七折八拐到這雷澤城驛站,定有原因。”想到連日來所聽見的此城雷神壽慶的訊息,以及纖纖敬獻長生杯的傳聞,隱隱更覺不妥。當下強自按捺憤怒,斂息凝神,大步朝驛站走去。

遠遠地便瞧見驛站主樓里人頭聳動,三層樓上都坐滿了八方來客。鼎沸人聲,隱隱可聞。紫衣女子如蝴蝶穿花,翩然朝樓上走去。

蚩尤收斂真氣,大步而去。驛站外龍馬長嘶,怪獸徘徊。少說也有千餘馬獸在草地上吃草休息。但蚩尤剛一走進,藏於層層包裹下的苗刀所逸散出的木屬靈力仍是驚動了獸群,一時間驚嘶懼吼,不絕於耳,龍馬靈獸紛紛奔散。

驛站眾人紛紛回頭,只見一個高大傲岸的少年揹負綠色布裹,狂野不羈,滿臉怒色,一路大步而來。所到之處,獸群驚惶辟易,草木搖擺不定。不知是何方神聖。

但驛站眾人俱是從大荒各處趕來,為大荒十神之一的雷神賀壽的,連日來穿行千里,所見所聞都是奇人怪事,這少年雖然殊為特異,但也並不放在心上。紛紛回頭繼續聊天喝酒。

蚩尤目不斜視,徑直進了驛站主樓,穿過人群朝樓上走去。

經過西面視窗時,一個瘦小漢子突然吃了一驚,霍然起身,指著蚩尤尖聲道:“就是這小子!羽青帝轉世!”這一聲叫喊尖銳刺耳,整個主樓突然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蚩尤稍稍轉頭,瞥了那瘦小漢子一眼,他登時“啊”的一聲,嚇得朝後猛退,腳下一軟,坐倒在後面一人背上。蚩尤突地想起這漢子似是在日華城的驛站中見過,叫做古侯聲。

眾人紛紛起立,臉上均是古怪的神情,眼睛死死地盯在蚩尤背後的綠色布裹上。鴉雀無聲,只有眾人粗濁的呼吸聲與心跳聲越來越沉重。

這十幾日內,羽青帝轉世揹負苗刀縱橫木族疆土的訊息,早已傳遍大荒。木族第一神器重現天下,對於眼下撲朔迷離的木族局勢,自然一石激起千層浪。倘若誰能獲得苗刀,在明年的青帝推選中,獲勝的機率將極大。

幾日前日華城內,青帝轉世大戰木神的訊息也不翼而飛,木族眾城邦城主得知這資訊之後,更是轉側難眠,生怕被木神捷足先登,紛紛派遣精兵,四下追尋,盼望能於他人之前奪得苗刀。

而火水土金四族,也對這苗刀頗有覬覦之意。神帝既死,新帝待立,自然誰也不願意他族此時團結強大。木族青帝失蹤之後,各大木族城邦明爭暗鬥,青帝轉世與空桑轉世的訊息遍及天下後,這種爭鬥更是越演越烈,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四族坐山觀虎鬥,都是心中竊喜,巴不得木族為了這苗刀自個兒打得頭破血流,元氣大傷。

眼下聽說這少年竟就是連日來鬧得大荒沸沸揚揚的青帝轉世,眾人心中震驚、狂喜、畏懼、興奮、憂慮一股腦兒迸將出來,連呼吸幾乎都在瞬間停頓。木族眾人幾乎便想立時出手,將苗刀搶下逃之夭夭,但立即想到此處眾人環伺,縱然搶到苗刀也未必見得能夠生還。倒不如靜觀棋變,等到眾人爭搶得兩敗俱傷之時再伺機搶奪。

一時間人人都這般打定主意,是以雖然起身環伺,但並無一人動手,只是相互觀望。

蚩尤此時心中,只想著一個念頭,那就是抓住紫衣女子問出纖纖下落,對於周圍這人山人海、重重殺機竟沒有絲毫在意。當下冷冷地瞥了古侯聲一眼,繼續目不斜視地往樓上走去。

樓梯上的幾個大漢嚥了口口水,情不自禁地往旁邊讓開,任由他大步而上。

廳中眾人面面相覷,突然齊齊圍湧而上,“嗆然”聲中,刀劍紛紛出鞘,寒氣大作。蚩尤視若不見,充耳不聞,繼續拾級而上。

樓上擠將過來、一看究竟的黑壓壓人群也不由自主地朝後退去,潮水般朝兩旁分開。

蚩尤一步步走上二樓,冷冷地掃望了眾人一眼,那凌厲剽悍的目光使得眾人心中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蚩尤目光突然頓住,偌大的二樓,只有一個人未離開座,依靠南窗,托腮眺望。正是那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轉過頭來,眼波流轉,笑吟吟地盯著他,雪白素手託著香腮,玉蔥也似的手指韻律地輕敲著臉頰。眼神中滿是笑意,倒彷彿與他十分熟稔一般。蚩尤心中怒甚,但受拓拔野影響,身處險境情緒波瀾之時,反而更加鎮定。當下嘿然而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五族群雄海潮般湧上,將他們團團圍住,刀槍如林,在數丈之外斜斜相指。

紫衣女子格格笑道:“臭小子,你這般死乞白咧地追著姐姐,是想吃姐姐的豆腐麼?”

蚩尤哈哈一笑,道:“我對臭豆腐一點也沒有胃口。”盯著她的雙眼,一字字道:“只要你把纖纖的下落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紫衣女子笑得花枝亂顫,彷彿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半晌才喘著氣,笑道:“纖纖?那又是什麼豆腐?竟能讓你拼著性命不要,也非吃到不可麼?”蚩尤強忍怒意以及裂心的劇痛,攥緊拳頭道:“現在說出來,我決計不難為你。”

紫衣女子將頭湊到他咫尺之距,眼波盪漾,吐氣如蘭。笑吟吟地盯著他,吹了一口氣道:“我偏不告訴你。”

蚩尤大怒,再也按捺不住,意念聚集,便要施放“蔓藤蘿訣”,心中突然猛烈劇痛,全身微微一顫,“兩心知”又發狂也似的咬噬起來。這次的疼痛遠較先前為甚,心肺猶如被萬箭攢穿、齒鋸磨銼,真氣念力登時渙散,黃豆大的汗珠再次淌落如雨。

眾人見他突然委頓,汗出若漿,臉上雖木無表情,但臉色煞白,極是難看,顯是遭了誰的暗算。心中無不大喜,但見別人不動,也猶疑不敢上前。

紫衣女子在他耳邊膩聲道:“真是惡人有惡報。瞧你以後還敢不敢偷看姐姐洗澡。”

當是時,窗外獸嘶馬鳴,煙塵卷舞,叱呵聲中遠處又有六人呼嘯而來。驛站外有人歡聲長呼道:“松竹六友來啦!”紫衣女子“咦”了一聲,花容微微失色。

驛站內五族群雄無不變色。這松竹六友乃是雷澤城雷神極為親信的悍將,“松尾針”唐矢、“竹節刀”宮風波、“梅花刀”若有無、“梧桐琴”郭築、“殘荷扇”史聽風、“菊花刺”竇琮六人素以勇悍團結聞達天下。

這六人擔任雷澤城巡城使十餘年,不知斬殺了多少居心叵測的奸細諜使,眼下突然離城來此,多半是聽聞青帝轉世到來的訊息,趕來爭搶苗刀了。強龍不鬥地頭蛇,倘若苗刀在此落入“松竹六友”手中,其他城邦將再無希望了。

眾人相互對望剎那,一個水族漢子叫道:“還等什麼?快搶呀!”眾人霍然醒悟,猛然大吼,齊齊向蚩尤衝去。樓上樓下觀望的群雄也發狂般地衝來,樓梯上擠作一團,“嗑嚓”一聲,樓梯陡然斷折,數十人驚叫跌落。

“轟”的一聲,樓板翻飛斷裂,十數大漢破地而上。一時間眾人紛搶,刀劍相加,亂成一片。“哎喲!我的耳朵!爛木奶奶的!”一人捂著血淋淋的耳朵,當頭給了身側漢子一刀。旁邊一人怒道:“辣你姥姥的!”回身也是一刀。鮮血飛濺,眾人破口大罵聲中先行火拼開來。

衝在最前的數十大漢狂呼著揮刀衝上,突然銀光暴射,慘呼迭起,十幾人捂臉彎腰,鮮血淋漓,雙手在全身亂抓不已。後面的人衝將上來,登時將他們踏倒,長槍刀劍如雨刺來。

紫衣女子嘆道:“臭小子,你得罪的人可真多。難道這些臭男人洗澡你也偷看麼?”素手輕揚,又是一蓬銀光暴閃而出。眾大漢慘叫不迭,又倒下一片。

眾人又驚又怒,喝道:“妖女!識相的便給我讓開!”紫衣女子格格笑道:“哎喲,我好害怕。”拍拍蚩尤的肩膀道:“我可幫不了你啦。”衣袂飄飛,身形曼妙地飛出窗去。

眾人狂呼聲中一湧而上。“哧”的一聲,兩條絲索筆直飛出,將苗刀纏住,奮力向外奪去。

蚩尤捧心彎腰,痛得喘不過氣來。“撲”的一聲輕響,心中劇痛倏然盡消。刀槍齊至,寒氣森冷。背上苗刀已被絲索纏住,幾乎將他朝後拖起。

蚩尤大吼一聲,昂然立起,綠光爆舞,桌椅四下飛射,撞倒三個大漢。“吃”的一聲,那綠色絲布寸寸飛裂,青光眩舞。兩條絲索登時斷裂,隨風捲起。

蚩尤反手拔刀,轉身飛旋斜劈,電光飛舞,宏聲巨響,宛如閃電驚雷,驚天動地。正是“神木刀訣”中的“驚雷訣”。

這一刀狂野恣肆,氣勢恢弘。刀光及處,鮮血橫飛,十餘人來不及慘叫已被硬生生斬為兩段。刀勢未衰,厲氣縱橫,又將十餘人手足斬斷,血肉四濺,紅雨噴飛。

蚩尤心中的狂怒已經達至沸點,只覺一股麻麻癢癢的感覺經由喉嚨直貫腦頂,幾欲爆炸。那血腥味聞入鼻息,不知為何竟讓他說不出的興奮。從未有過的凜冽殺意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突然仰天哈哈狂笑。

眾人驚駭之下,已經全部住手,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心中升起莫名的懼意。

蚩尤猛地止住笑聲,扭頭朝眾人瞪去。雙目盡赤,面目猙獰,目光中滿是興奮而又獰惡的殺機。眾人驚懼之下,紛紛朝後退卻。

五族群雄中多有兇悍桀驁之徒,被他這般一瞪雖然頗有驚懼之心,但立時鎮定下來。想到若能搶得苗刀,那便是不世奇功,功名利慾之心迅速便壓過了恐懼之意,緊握兵器,凝神戒備。

一箇中年長鬚男子緩緩道:“諸位好朋友,大敵當前,咱們木族可不能為了長生刀自相殘殺,沒的讓外人笑話。”聲音雄渾,清晰地傳到每人的耳中。蚩尤認出此人正是日華城時邂逅的宗春紹。

有人叫道:“他奶奶的,說的好聽。若是我搶了苗刀,你們能不把我大卸八塊麼?”宗春紹道:“這位朋友,你是火族的,若是要搶我們的神器,那自然要被我們大卸八塊了。” 眾人叫道:“正是。”

宗春紹道:“宗某有個建議,既可避免咱們自相殘殺,又可從這冒牌的青帝轉世手中取回本族聖器。”木族群雄叫道:“說!說!”

宗春紹道:“誰先搶到長生刀,誰便是長生刀的主人。其他人若是敢突施冷箭,再行搶奪,大夥兒便將他碎屍萬段。”眾人叫道:“好極!”宗春紹喜道:“既然如此,大家便跟著我發誓吧。”眾人轟然答應,都隨他一道發了一個毒誓。

木族眾人先前都擔心搶到苗刀之後,反成眾矢之的,死無葬身之地。既有這等規矩,心中都大為平定,摩拳擦掌,便欲一哄而上,搶得苗刀。

蚩尤冷冷地站在一旁,聽眾人呼叫吶喊,心中又疼又癢,躁動難耐,那陡起的殺機越來越盛,眼前一片血紅,狂暴的真氣宛若狂風駭浪般在體內四處疾走。腦中狂熱混沌,只想立時揮刀殺入人群,斬個痛快。突然心中一凜:那紫衣女子呢?剎那間清醒了大半,搶身衝到窗前,朝外眺望。

萬裡藍空不知何時已被烏雲遮蔽。黑雲從西邊翻騰蔓延,迎面吹來的風中偶爾夾雜著冰冷的雨絲。天邊傳來隱隱雷聲。

煙塵滾滾,曠野上六騎狂飆突進,朝那紫衣女子合圍而去。六人身著青衣,高矮胖瘦各異。衣裳上俱繡了一幅圖案,各是松、竹、梅、菊、荷、梧桐,想來便是那“松竹六友”。六人口中喝道:“妖女,快將東西交還我們!”

蚩尤道:“不知這妖女又偷盜了他們什麼物事,竟惹得追兵一路。”

紫衣女子長身玉立,笑吟吟地站在翻飛的草地上,似乎並不急著逃走。待到他們奔近之時,方才笑道:“六根爛木頭,什麼稀罕物事,還給你們罷。”素手一揮,一隻綠色的小絲囊悠然丟擲,朝為首的“松尾針”唐矢丟去。

唐矢矮矮胖胖,騎在青甲羊上彷彿一個圓球,左右滾動,隨時會跌落下來一般。見那綠絲囊飛來,不敢伸手去接,冷笑道:“妖女,又想玩什麼花樣?”肥短的手指朝空中一彈,“吃”的一聲輕響,三隻淡青色松針也似的東西破空飛出,穩穩地將綠絲囊托住。

“轟”地一聲巨響,那絲囊方甫接觸松尾針,立時四下爆炸,光芒奪目,白煙瀰漫,難聞刺激的氣味急速彌散。松竹六友“啊”地大呼,眼睛立時變得紅腫,淚水狂流,一時間雙目不能視物。紛紛勒韁急停,騎獸昂首驚嘶。

紫衣女子拍手格格笑道:“爛木頭,羞也不羞,這般老了,見了姐姐還要哭鼻子。”柔聲道:“乖,不哭,姐姐給你蜜糖吃。”十指彈舞,“哧哧”之聲大作,數十道銀光朝松竹六友疾射而去。

松竹六友雖被那絲囊暗算,一時不能視物,但雙耳靈動,意念敏銳,聽風辨物,迅速揮舞手掌兵器,將那暴雨般射來的諸多暗器一一震飛。

“竹節刀”宮風波大喝道:“藤蘿連竹!”六人齊聲大喝,雙臂一振,突然青光萬道,破空縱橫,瞬間交織成巨網,翻騰撲卷,將紫衣女子緊緊兜纏。

蚩尤熟習青木法術,知道這“藤蘿連竹訣”乃是幾個碧木真氣與念力都相仿的人,一齊瞬間動用念力與真氣,將真氣捲纏四周樹木花草的靈力,織成氣網克敵。松竹六友真氣相若,心意相通,使將起來電光石火,一氣呵成。

眼見紫衣女子被氣網纏住,動彈不得,蚩尤心中也大感快意。但想到紫衣女子知道纖纖下落,倘若被這松竹六友抓去,只怕難以得知纖纖蹤跡。正想到此處,突然心中一凜,背後有無數寒冷凜冽的殺氣,瞬息攻來。

蚩尤陡然想起身在陷境,猛地一聲大喝,揮舞“神木刀訣”,一式“驚濤木”,身形隨著刀勢拔地而起,半空擰身急旋。真氣隨著刀鋒霸冽無匹地四下激射,青光怒卷,倏然後折。

蓬然巨響中,衝在最前的二十幾個大漢沖天飛起,骨肉橫飛,鮮血噴舞,兵刃下拋四落。之後的數十大漢被衝撞反彈的氣浪錘擊,跌撞後退。

蚩尤左肩一疼,被一竿烏金長矛驀然貫穿,身不由己地朝後方飛起。那拋矛之人顯是真氣極強的高手,竟然從他刀風最弱處凌厲破入。蚩尤大吼一聲,硬生生將長矛拔出,鮮血噴射。他手臂猛甩,長矛嗚嗚怒射,將追將上來的兩個大漢前後貫穿。

蚩尤一面默唸“春葉訣”,勉力癒合傷口,一面苗刀狂舞,氣浪奔騰,將密集射來的諸多兵刃暗器盡數激飛,藉著那反激之力,凌空翻越,朝樓下飄落。

雖然心中殺意極濃,但抓住紫衣女子乃是第一要務,是以收神毫不戀戰,突圍而去。足尖方一點地,立時急彈,沖天而起,幾個起落之後已在數百丈開外。

群雄衝到視窗,瀑布般洶湧躍落,浩浩蕩蕩疾追而來。箭石暗器滔滔不絕,往蚩尤身上招呼。

松竹六友見一個魁偉少年閃電奔至,後面數百群雄發狂追趕,殺聲震天,都是微微一愣。突然看見蚩尤手中青光眩目的苗刀,登時面色大變,失聲道:“長生刀!”

他們連日來聽說長生刀重現大荒的訊息,都是將信將疑,但現在親眼目睹,心中震駭,既而狂喜。剎那間連紫衣女子都拋到了腦後,氣網登時消散,紛紛縱馬朝蚩尤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