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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二十六章 流沙仙子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二十六章 流沙仙子

第二十六章 流沙仙子

六侯爺沉吟道:“果然有些古怪。倘若土族未發生什麼大事,何以連日來我們一路撞見浩蕩大軍?今日一天之內,便撞見三撥。而且這每撥人馬,都是去往同一個方向。”

班照道:“侯爺說的是。這些日子大荒動亂頻頻,只怕這土族之內安寧不了。”哥瀾椎嘿然道:“那豈不是正好?混水摸魚,乘著亂七八糟的局面,咱們取那七彩土也方便許多。”

六侯爺哈哈一笑,見御風之狼滿臉不以為然,嘴唇翕動,猜他又在暗罵海猴蠻夷。正要說話,卻見真珠仰頭痴痴地望著絢麗晚霞,俏臉上是淡淡的憂慮神色。當下低聲道:“真珠姑娘,你在想什麼?”

真珠猛然驚醒,雙頰微微一紅,搖頭不語。心道:“拓拔城主孤身一人,不知一路上有沒有遇見這些怪人?也不知此時此刻,他見著雨師妾姐姐了嗎?”

那日眾人在太湖之畔計議良久,決定兵分兩路。

烈炎與祝融分道趕回赤炎城,一則靜觀棋變,倘若情勢危急可以挺身援助,制止火木兩族戰端;二則可以保護纖纖,雖然眼下火族眾人不至急於要纖纖性命,但若有烈炎在側,終究更為安全。

拓拔野眾人與八郡主烈煙石一道前往朝歌山採集七彩土,粘合碎裂的琉璃聖火盃。

烈炎回返火族之後聲稱八郡主為拓拔野所擄,挾為人質,亦可以使得火族眾人投鼠忌器,不敢傷害纖纖。

拓拔野等人與烈炎師徒道別後,在太湖邊拜別潛藏水底的雷神,黯然上路。但一路上,拓拔野查閱神農所賜的《大荒經》,發現土族疆域之內,竟然有兩座朝歌山。

兩山之間相距數千裡,不知那座才是出產七彩土的聖地。想來這也是土族為護衛七彩聖土而故布的疑陣。卜運算元與御風之狼雖然都是土族出身,但那七彩土本是土族聖物,以二人在族中身份,亦不可得知究竟所在何處。

眾人計議之後,不得不再次兵分兩路。

蚩尤、烈煙石、成猴子、卜運算元、柳浪、辛九姑六人一行,前往南側的朝歌山,拓拔野與六侯爺一行則前往北側的朝歌山。雙方約定三十日後在火族鳳尾城相聚。

拓拔野記掛與雨師妾的七日之約,孤身趕往當日的破廟,與六侯爺相約三日後在空桑山下聚首。

明日便是約定空桑之日了。

殘陽如血,群山似海。

黛藍色的天空中蝙蝠穿梭,偶有晚歸鳥群如烏雲掠過。

拓拔野坐在那破落的土地廟前的石階上,手指玩轉著珊瑚笛,心中卻如被那密雨般的蟬聲擊打的殘荷,呆呆地望著層層降臨的暮色,腦中一如這初夏的黃昏般空茫燥熱。

他已在此處苦等了三天了。按照約定,雨師妾昨日便應當到此與他會面。但他一夜一日眼睫不交,等到此時此刻,依舊沒有見著她的影子。

三日來,心情由起初的興奮歡喜攀轉至緊張期待,再陡然下跌到此時的沮喪擔憂。幾年來也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雨,但似乎都沒有此次這樣,在短短三日之內心境如此大起大落。

鎮定如他,也不由胡思亂想。雨師妾既已相約,必定會在此等候。但約期已過一日一夜,難道她竟已經遭了什麼意外嗎?想到此處,他心中登時如被霍然抽空,森冷疼痛,猛地跳了起來。

白龍鹿站在他旁邊,低聲嘶鳴,不斷地以鼻子去蹭他的臉頰。見他突然躍起,嚇了一跳,怪叫了一聲。

拓拔野呆呆地站著,心中不祥的預感與寒冷的憂懼越來越盛。此次雨師妾原是與冰夷一道,為木神句芒護送準新娘而來。但卻為了他,拋卻一切,甚至不惜與冰夷、句芒為敵。倘若被玄水真神燭老妖知道,定然不能相饒。心中大凜,胸中彷彿被巨石堵住。

又突然想到:“是了!雨師姐姐是那水妖天吳的親妹子,那燭老妖又對她喜愛得緊。當年雖然與我那般親熱袒護,最後也依舊安然無事。想來此次也應當不會有大礙。”心中稍定,呼了一口氣。

但嘴角剛剛露出一絲微笑,又陡然一驚:“糟糕,那燭老妖從前定是貪戀她的美色,才對她這般寵溺。這次雨師姐姐為我公然叛族,老妖只怕會惱羞成怒。”寒意大盛,方甫平定的心海登時又波濤洶湧。

前思後想,不自覺地一掌猛拍在身邊巨石上,“轟”地一聲,那巨石立時裂開,斷成幾塊。

白龍鹿見他怔怔地站在暮色中,忽而蹙眉,忽而微笑,神色變幻不定,剛剛放鬆神情,卻又陡然咬牙切齒,一掌將巨石震裂,大為莫名其妙。仰頭望著拓拔野,嗚嗚直叫。

拓拔野渾然不覺,腦中滿是雨師妾的音容笑貌,耳邊彷彿聽到雨師妾格格笑道:“小傻蛋,想我了麼?”一時間心中迷亂,雙眼突然迷濛,但她的笑靨卻愈加清晰。心頭酸楚苦澀,情難自已,低聲道:“好姐姐,你在哪裡?”

突然手上粘嗒嗒地一陣冰涼,微微一凜,低頭望去,卻是白龍鹿不斷地舔舐自己的手掌。

見他望來,白龍鹿歡聲嘶鳴,索性撒了歡似的朝他身上蹭來。

拓拔野莞爾道:“鹿兄,你怕我擔心,故意逗我麼?”白龍鹿歪頭“呵哧呵哧”地怪叫,也不知是在笑呢,還是在說話。

拓拔野哈哈一笑,心中稍霽,忖道:“罷了。以雨師姐姐的本事和地位,當今天下,只怕也沒有人敢將她如何。即便是被水妖捉了回去,也不致有虞。”雖然這般自我安慰,但憂慮牽掛之意卻絲毫未減。

環身四顧,暮色悽迷,蟬聲漸稀,但林中草隙的蟲豸啼鳴聲卻越來越密集。

他心中悵惘茫然,一時竟不知該繼續駐守此處,還是連夜起身,趕往空桑山去。思量片刻,轉身走入破廟,轉到那日他與雨師妾藏身的神像之後,以真氣注指,在神像上寫道:“仙姑,小傻蛋去朝歌山砍柴啦。”

當日與雨師妾初逢於東始山下寒潭中,他裝傻充愣之時,便與雨師妾有如此戲語。那時敵我微妙,怎料有後來之事?此刻回憶寫來,恍若隔世。怔怔地望了半晌,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茫然。

經此一別,不知何時方能再見著雨師妾呢?

白龍鹿探首掃睨,咕噥有聲,彷彿它也瞧懂了一般。拓拔野摸摸它的頭,心潮澎湃,將珊瑚笛橫置唇邊,悠然吹奏。

笛聲婉轉纏綿,隨心吹來,如泣似訴。

廟外明月初升,淡淡的月光斜斜地照入廟中流了一地,隨著夜風枝影微微搖曳,彷彿在隨著笛聲流動一般。

拓拔野心中甜蜜酸楚,一邊吹笛,一邊緩步而出。夜鳥噤聲,夏蟲沉寂,只有風聲簌簌,樹葉沙沙。

一曲吹畢,拓拔野拍拍白龍鹿,翻身躍上它的背脊,按捺心中的波濤,悵然道:“鹿兄,走罷。”不再回頭看上一眼。

白龍鹿嘶鳴一聲,撒開四蹄,朝西奔去。

白龍鹿被封印於斷劍中好些時日,早已煩悶不已。此時林野空曠,僻靜無人,極為興奮,在月光中急速狂奔。

林中夜霧白霾瀰漫繚繞,夜露不斷從樹葉上滴落,洇入溼漉漉的草地中。

一人一鹿賓士了一陣,突然林風簌簌,群鳥驚飛。拓拔野心中一凜,只覺一股怪異已極的森寒之氣穿透幽暗夜林,嫋嫋逼來。白龍鹿驀地頓住,昂首嘶鳴,倒似是極為興奮一般。

樹葉沙沙作響,鳥聲、振翅聲此起彼伏。

拓拔野凝神傾聽,聽見遠遠地傳來若有若無的號角聲,心中大震,收斂心神,細細辨去,號角聲之外,似有數十人正在殊死圍鬥,刀刃相擊聲頗為清脆,夾著叱罵呼喝。

拓拔野又驚又喜:“難道是雨師姐姐在與水妖動手麼?”熱血上湧,歡喜得險些叫出聲來,當下低聲道:“鹿兄,去看看熱鬧。”白龍鹿最喜湊熱鬧,歡鳴一聲,閃電般衝去。

白龍鹿一路狂奔。涼風迎面撲來,樹影倒掠,夜霧聚散彌合,宛如在夢中一般。驚鳥鳴啼之聲越來越遠,連密集的夏蟲也漸轉稀少。號角聲悽迷詭異,越見清晰,陰冷妖魅之氣隨之逐漸濃重,逐漸森寒。

奔了片刻,拓拔野狂喜的心情逐漸沉落下去。那號角聲妖詭淒寒,與蒼龍角那蒼涼淒厲的聲音又有所不同,多半不是雨師妾了,心中大為沮喪。但既未見到人影,心中尚保留了一絲僥倖之意。

又奔了片刻,林中腥臭之味大盛,撲鼻而來,頗為煩惡窒悶。拓拔野正心中詫異,突聽白龍鹿嘿嘿怪叫,顯是興奮莫名。

又聽草地上落葉簌簌作響,另有“絲絲”之聲四面響起,低頭四望,心中一凜,登時恍然。

只見無數條蛇猶如春水怒江一般,在林中草地急速蜿蜒前行,浩浩蕩蕩朝號角聲傳來之處洶湧而去。

蛇群五顏六色,斑斕各異,無一不是劇毒之物。顯是有法力高強之人,以那號角召喚聚集林中毒蛇。

拓拔野心中好奇,不知那吹號角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白龍鹿卻更是興奮,撒蹄踐踏,如飛前行,迅疾之間不知踩死了多少毒蛇。

毒蛇越來越多,遍地盡是蛇流。樹枝迎面拂來,也每每有毒蛇從枝梢上墜落,被拓拔野護體真氣震得碎裂迸飛。

那號角聲越來越響,雖然詭異難聽,卻不似蒼龍角裂肝破耳,使人發狂。但那陰冷妖異之氣卻濃如重霧,溼漉漉、沉甸甸地包攏在四周,令人窒悶得透不過氣來。

奔得近了,透過夜霧,影影綽綽瞧見幾十人在松樹林中激鬥,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具屍體。

中間十餘人繞著一輛龍獸車,背靠背圍成圓圈,奮力抵擋;外圍三四十人穿梭重疊,層層進攻。

一個黃衣少女背對著他斜倚曲松,黑髮梳成萬千細辮,宛如玄蛇隨風擺舞。雖然瞧不見面目,但肌膚晶瑩似冰雪,身材嬌小玲瓏,曲線曼妙,當是美人胚子無疑。號角聲便從她那兒嫋嫋揚揚地吹出。

她耳垂上懸掛了一對赤練小蛇,隨著號角悠然起舞。雪白的雙足穿著薄如蟬翼的鵝黃絲鞋,踩在夜露晶瑩的草叢中,無數色彩斑斕的毒蛇在她腳下穿梭環合。

拓拔野凝神檢視,不見雨師妾身影,心中登時大為失望,但眼見外圍眾人以多欺少,心中不由又起了不平之意。

當下輕拍白龍鹿脖頸,緩步靠近,在距離百餘丈處停住,駐足觀望。才看了片刻,拓拔野便心中微驚。

這圍斗的數十人,各個都是頗為高強的人物。尤其外圍的三十餘人,俱是一流高手。雖然盡皆黑衣蒙面,且舉手投足之間,似乎顧忌身份被揭,未盡全力,掩掩塞塞,便連法術也無一人施展,但威力之強,已令人瞠目。

中間的八男六女雖大為不如,但勝在團結一心,全力以赴,看似狼狽不堪,一時間倒也沒有性命之虞。

中間龍獸車旁,立了一個黃衣青年,身高八尺,斜眉入鬢,雙眼炯炯。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舉止從容,氣定神閒,隱隱竟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王者氣勢。腰間斜掛的橙色黃銅長劍雖未出鞘,但雄渾威霸之氣卻已凜冽逼人,與他那沉斂的真氣倒是大相徑庭。

他嘴唇翕動,眾人便隨之調整陣形,變化極快,每每奏效。顯然是這十餘人的領軍人物。

拓拔野素好俠義,眼見外圍眾人以強凌弱、以多攻少,心中已大為不平,又見那黃衣少女吹奏號角,召集萬千毒蛇,蓄勢待發,更加激發鋤強扶弱之心,不知不覺中已決意相助。但不知這些人底細究竟,當下按捺不發,先作壁上觀。

再瞧了片刻,驚愕更盛。拓拔野修行《五行譜》數年,雖然遠未參透其中奧義,但對於五族真氣的特性、運氣方式以及武學特徵,都已有一定了解。此時目睹眾人遊鬥雖不過些須工夫,卻瞧出外圍的三十餘人雖然衣服一致,但決非一族。大半是水族高手,其中也有真氣頗似火族、木族與土族的高手。

倒是中間十餘人真氣淳樸渾厚,盡是土族中人。

土族素以團結著稱,不知此次為何援引並不如何和睦的其他三族,同時派遣高手,在這樹林之中阻擊手足呢?這十餘人究竟是土族中什麼人物?那龍獸車中又藏了什麼玄機?

拓拔野心中疑竇叢生,隱隱覺得又有一件極為隱秘而可怖的陰謀,在自己的眼前徐徐展開。

正尋思間,卻聽那黃衣少女笑道:“你們倒真謙讓得緊,對付這麼幾個小娃子還彼此推來推去,不願下手麼?”聲音甜膩嫵媚,略帶磁性,宛如熟透的蘋果,又沙又甜。

眾黑衣人還未答話,那黃衣青年卻微笑道:“仙子,他們想要殺我們容易得緊,可是想殺人不落痕跡,那可就有點困難了。我姬遠玄即便是死了,這身上的傷口也能說出兇手的姓名來。”

一個黑衣人冷笑道:“嘿嘿,老子將你燒成炭灰,瞧你還有什麼狗屁傷口。”聲音生硬,語氣艱澀,顯然是故意矯飾過。

黃衣青年笑道:“這位前輩第一個念頭便是將我燒成炭灰,想來必定是火族前輩了?瞧你適才有幾招以刀為鉤,定是使慣了彎鉤一時改不過來。火族中善使彎鉤,又有如許功力的前輩可只有一個。你定然便是青炎鉤赤若思前輩了。”

那黑衣人一愣,嘿然不語,顯然已被說中。眾人見姬遠玄聰明若此,更為忌憚,紛紛緘默不語,進攻大轉凌厲。

一時刀光劍影,如暴雨傾落。中間眾黃衣男子“哎呀”兩聲,血雨噴射,兩個男子一個被切斷手腕,一個被斬斷臂膀。但兩人極是勇悍,只稍稍後卻,紮好傷口,立時又挺身護鬥。

黃衣少女笑道:“姬公子果然機智過人。既然是聰明人就別做傻事啦。倘若姬公子將那三百六十株花草全都送了給我,我就讓這群討厭鬼變作毒蛇腹中之物。你瞧如何?”

拓拔野心道:“原來這女子並非與黑衣人一道。想來是瞧中了那黃衣男子的什麼寶貝,乘火打劫來了。”

黃衣青年姬遠玄微微一笑道:“仙子看中了姬某的這幾根藥草,乃是姬某之幸,原當雙手奉送。只是眼下這幾根藥草關係本族安危,還請仙子多加體諒。”

那赤若思叫道:“仙子,你要那藥草,我們要他首級,咱們同仇敵愾,各取所需,何不一道合作?”眾黑衣人對那黃衣少女似乎都頗為顧忌,只盼她能一道動手,紛紛豎耳傾聽。

黃衣少女格格一笑,並不答話,又吹起那妖邪詭異的號角來。群蛇在戰圈之外集聚堆積,越壘越高,宛如巨浪,層層疊疊翻湧向前。曲扭穿行,相互纏繞,色彩鮮豔凌亂,氣味腥臭逼人。

眾黑衣人見她雖不應承,但顯然已站在己方一邊。即使不願出手相助,也斷然不會扶攜敵方,無不大喜。

他們原本顧忌黃衣少女環恃在側,敵我不明;又擔心身份被黃衣青年拆穿,都不願竭盡全力。但此時黃衣少女傾向己方,已無後患。

同時,眼見姬遠玄如此也能猜出眾人身份,無不殺機陡起,心中均想,倘若今日不將這小子挫骨揚灰,定然後患無窮。當下紛紛竭盡全力,殊死進攻。

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兵器交加,火星激濺中,眾黑衣人如鬼魅般穿梭。

赤若思擰頭吹氣,突然一道藍色火焰“呼”地噴出,登時將中間的一個黃衣男子燒成枯骨。

那男子慘叫一聲,雙手拋去兵器朝臉上掩去,還未觸及臉頰,全身已變做焦骨,咯啦啦碎裂,散落一地。

與此同時,守在南面的兩個年輕男子悽聲慘叫,一個全身衣裳寸寸破裂,皮肉翻飛,鮮血激射,體內驀地長出無數綠色的藤蔓,轉瞬間被藤蔓絞死。

另一個腦頂迸裂,鮮血、腦漿以及其他液體如噴泉飛湧,沖天怒射,紅白黃綠交相混合,四下灑落。在迷霧月光之中看去,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眾黑衣人終於使出了各自的法術,務求一舉殲敵。

姬遠玄道:“原來是懸鈴木秋長古前輩和水鬼湞度。難道你們此行,竟得到過單城主和天池國主的首肯麼?”

一個矮胖黑衣人陰惻惻地笑道:“小兔崽子,天池國主還讓我將你的心肝帶回去給他下酒呢。”

眾黑衣人穿行交錯,剎那間又有兩名黃衣男子慘呼橫死。眾黃衣人雖然勇悍,此時也不禁露出懼色,朝後圍縮,凝神護衛。

姬遠玄倒是昂首而立,鎮定自若,三番五次黑衣人的進擊近在咫尺,他竟連眼皮也未曾眨上一下,微笑著侃侃數落黑衣人姓名身份。

拓拔野在遠處瞧得頗為佩服,心道:“此人氣宇非凡,膽識過人,倘若有機會,定要結交結交。”

黑衣人攻勢益猛,黃衣人又重傷了一男一女,眼見便要不敵崩潰。拓拔野正要拍撫白龍鹿,衝將過去相助,卻見姬遠玄笑道:“各位前輩苦苦相逼,恕姬某冒犯了!”

驀地“嗆然”龍吟,姬遠玄閃電般穿越眾人頭頂,一道淡黃色的亮光劃破濃霧夜色,劍氣沖天而起。

林中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原本白霧繚繞,已瞧不分明,此時更加一片混沌。

只聽得偶有叮噹脆響,悶哼之聲不斷,灰濛濛一片中突然洇散開暗紅的血花。號角聲悽詭若哭,林內毒蛇絲絲作響,紛紛盤蜷一團,仰頸亂舞。

拓拔野凝神觀望,迷迷濛濛雖瞧不真切,但也依稀瞧見姬遠玄如矯龍翔空,急電迴旋,手中黃銅長劍光芒眩目,迅捷莫測。在一片混沌中如入無人之境。心中驚喜,原來他竟是絕頂高手,真氣之強似乎也不在自己與蚩尤之下。自己適才倒是徒然擔心了。心內更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知這姬遠玄究竟是何方俊彥?

姬遠玄微笑道:“得罪了!”又是一陣鏗然亂響,“嗚嗚”破空之聲大作,七八柄刀劍沖天飛起。幾個黑衣人悶哼一聲,跳躍開去。

此時風勢漸止,林中濃霧也被吹散了些,月光透過鬆枝雪白地照了一地,一切變得歷歷分明。

姬遠玄長身玉立,站在龍獸車上,一手揹負,另一手斜握長劍,劍尖下指,一滴鮮血自劍尖滴落。

黑衣人環立四周,又驚又怒地盯著他。突然五個黑衣人身形一晃,重重地摔在草地上,鮮血在身下迅速地洇散開來。

姬遠玄道:“對不住,姬某不喜殺人,但是殺人需得償命,否則姬某又有何臉目面對自己枉死的兄弟?”那倒下的五人赫然正是先前殺死五名黃衣人的青炎鉤赤若思、水鬼湞度等人。

一個黑衣人冷冷道:“原來姬公子的本事已經這麼了得,失敬失敬。既有這樣的身手,又何必久久不出手,讓手下徒然枉死?”

黃衣少女笑道:“老木頭,這還不明白麼?姬公子是要觀察出你們的身份與弱點,勝券在握才好下手哪。死這麼幾個手下,那不是划算得很麼?”

姬遠玄微笑道:“仙子倒真會將心比心,為人著想。各位都是前輩英雄,姬某不願沒的結了化解不開的樑子,所以才一忍再忍,希望眾位前輩賜還姬某一條生路。倘若現在大家罷手,姬某定將今日之事忘得一乾二淨,今後見面,仍是朋友。不知諸位前輩能放姬某一條活路麼?”

黃衣少女格格笑道:“姬公子真會說笑呢!這些人的身份都拆穿了,當真放你一條生路,今後他們還會有生路麼?姬公子的記性有這麼不濟麼?”衣裳鼓舞,那陰冷妖魅的真氣突然大盛,林中白霾又漸漸聚合起來。

黃衣少女玉足輕搖,款款上前,耳垂上的赤練蛇隨著她雪足韻律左右搖盪。林中圍聚的密密麻麻的如海蛇群,也隨著她的步伐朝中間湧去。

號角聲悠悠響起,眾黑衣人見她即將出手,無不大喜,樂得坐享其成,紛紛躍上樹梢,凝神觀望。

拓拔野心道:“不知這女子是誰?真氣如此妖邪厲害?這阻擊的人群中,以她最為厲害。”

意念及處,竟覺得那黃衣少女的念力與真氣宛如千尺冰潭,深不可測。不由又為那姬遠玄擔起心來。

黃衣少女走了幾步,微微斜側身子,笑吟吟地望著姬遠玄。月光將她的臉照得瑩白,拓拔野終於看清了她的臉容,心中倒是大為意外。

蘋果也似的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嫣紅的雙頰,深深的酒窩,黑白分明的大眼盈盈清澈,滿含笑意。體態玲瓏嬌小,若不是那雪白渾圓的素胸、微微翹起的豐臀,瞧來倒象是十一二歲的天真少女。

又有誰能想到,在這明媚純潔的笑容之後,竟是這等陰邪妖異的修為?

黃衣少女嫣然一笑,素手輕輕地握著一個細長彎曲的淺綠色玉石號角,豐潤嬌美的雙唇微微嘟起,不象是吹號,倒彷彿在撒嬌一般。

號角聲陡然一變,急促如密雨,陡峭如華山,激揚淒厲,破空而去。眾人眼前一花,遍地毒蛇彷彿離弦怒箭,電射而出。

“咻咻”破空,隨著號角聲四面八方、暴雨般密集地朝姬遠玄等人衝去。腥臭之氣強烈得彷彿要爆裂開來。

姬遠玄黃銅劍凌空劃了個圓圈,一道黃光登時從劍尖電射激舞,倏然迴旋,既而衣裳勁舞,周身黃光暴漲,“轟”的一聲擴散開來。

頃刻之間,龍獸車周圍彷彿罩上了淡黃色的光圈。蛇箭射至光環附近,紛紛“吃”地一聲從頭部裂開,碎為粉末。

萬千毒蛇滔滔不絕凌空彈射,前赴後繼,“篤篤篤”地射在光圈上,無一例外地碎裂迸散。

眾黑衣人面色大變,都極為驚愕。

拓拔野心中也是大為駭然。以他真氣、念力之強,要鼓舞護體真氣為氣牆,自然不在話下;但要圍攏如許大的範圍,將眾人、龍獸車盡皆籠罩其內,卻非藉助“定海神珠”不可。想不到姬遠玄的真氣竟比自己還要強盛!

正驚佩間,卻聽見黃衣少女笑道:“是了,我忘了你有煉神鼎啦!可不能這般陪你玩兒。”

拓拔野心中一動:“煉神鼎是什麼?難道也是什麼神器麼?”

黃衣少女輕吹號角,嗚嗚咽咽,彷彿秋水落葉,瑟瑟沉浮。淒涼之中,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眾黑衣人聞聲面色微變,立時騰空翻越,急速後退了十餘丈。

草地上的蛇群已經重疊覆蓋,厚達數寸。聽見那號角聲,忽然急速分流、累積重合,如巨浪般起伏澎湃。林木亂擺,懸掛於樹上的許多毒蛇也隨之紛紛掉落,隨著蛇群急劇奔流變化。

眾黃衣人驚疑不定地望著周圍沙沙作響、潮水般湧動的蛇群,滿臉俱是厭憎、恐懼之色。

五個女子面色蒼白,紛紛用手捂住嘴,忍不住便要嘔吐出來。一個年紀最輕的少女早已躲在旁人身後,閉上眼睛不敢看上一眼。

蛇群自動地朝一處聚集,相互纏扭在一起,堆積得越來越高,彷彿山脈般蜿蜿蜒蜒,盤繞周圍。

號角聲突然高揚,如秋水乍破,葉隨風起。林內“轟”地一聲巨響,樹木迸裂傾倒,眾人齊聲驚呼。

只見那無數毒蛇纏扭交疊,驀然沖天而起,在風中形成一條合圍數十丈的巨“蛇”!衝勢強猛,剎那間將周圍樹木盡數撞倒,黑壓壓地擋住了半邊天空。

遠遠望去,那巨“蛇”高出樹林老大一截,彈身揚頸,搖擺吞吐,伺機欲撲。再凝神細望,那“巨蛇”並無雙目,巨大的身軀由萬千毒蛇組成,蠕動盤繞,交相纏擠。

就連那不斷吞吐的“蛇信”,也是萬千毒蛇交接繞卷而成。但那巨信吞吐之時,亦有青幽幽的氣霧噴射彌散。

眾黃衣人抬頭上望,見那“巨蛇”桀然天半,猙獰兇惡,不時地朝自己吞吐巨舌,臭氣如熱浪般洶湧拍打而來,盡皆又是恐懼又是噁心。那年紀最輕的少女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彎腰嘔吐起來。

黃衣少女格格笑道:“這位姐姐胃口不好麼?我這裡還有許多好玩的物事沒拿出來呢。”臉上俏皮的神態,倒真象是有許多寶貝想要炫耀的童稚女孩。

號角長吹,那“巨蛇”呼地一聲張開巨口,淡藍色的煙霧猛地如狂風般朝眾黃衣人噴去。

藍煙過處,樹枝陡然萎縮,就連松針也剎那蔫黃如枯發。幾株巨大的曲松急速幹萎,隨風倒地。

姬遠玄左手一彈,一隻七彩流動的透明珠子在頭上轉動,金光綻放,一道光弧從珠子中電射而出,將那漫天藍煙擋在其外。

“哧哧”之聲大作,藍煙觸著光弧立時凝結為淡藍色的冰晶,四下激濺,簌簌掉落一地。

黃衣少女甜聲笑道:“老頭子連闢毒珠也給你啦?真真羨殺人了。”

號角突如風雷乍起,轟隆呼嘯。那“巨蛇”猛然撲下,巨“口”森然,無數毒蛇張舞蠕動,彷彿尖牙一般。來勢兇猛,又如泰山傾倒,巨浪排空。

姬遠玄雙手握劍,沖天而起,大喝一聲,奮力當空劈斬。一道光芒從銅劍上閃過,沒入他的雙臂,他全身陡然一亮,如烈日光華。轟隆巨響,蓬然黃光自劍尖爆炸開來,氣浪卷舞,直衝巨蛇而去。

拓拔野心中一動:“怎地有些象魷魚?難道魷魚天生木靈,他竟是天生土靈麼?”

黃光如電,嘭然巨響聲中立時將那巨蛇的“腦袋”洞穿,鮮血爆舞,腥臭激彌,無數的毒蛇高高甩起,拋過藍色夜空,密雨般跌落,掛在樹梢上,滑落在地。

那“巨蛇”登時裂為兩半,從空中重重砸落。但剛剛下落數丈,突然各自一振,急速化為兩條巨蛇,閃電般橫空卷舞,朝姬遠玄纏繞圍絞。

眾黃衣人失聲驚呼,姬遠玄身在半空,避無可避,立時合臂抱劍,在空中飛速旋轉。

黃銅劍身光芒怒放,“呼”地一聲射出一道光弧,繞體旋轉。既而他丹田處也有光芒一閃,一道稍稍微弱的光弧激射飛舞,與銅劍光弧交相纏織,繞體盤旋。

“嗵”地一聲,兩道光弧猛地繞旋拓展,合成一個光球,將姬遠玄緊緊地護在其中。

那兩條巨蛇堪堪衝到,倏然合二為一,閃電般將黃色光球死死纏繞。

“哧哧”聲接連爆響,與黃光相觸之處,無數毒蛇碎爆迸落。但那“巨蛇”卻絲毫沒有鬆動,越纏越緊。

號角聲越來越急,樹林中無數的毒蛇滔滔不絕地湧將出來,從樹上、草地上狂風暴雨似的彈射而出,不斷地加入那“巨蛇”之中。“巨蛇”急速盤旋,急速增大,纏繞得越來越緊,黃色光球竟逐漸被絞擠成橢圓,接著慢慢收縮,逐漸變成花生形狀。

眾黃衣人心急如焚,仰頭張望,汗水透過手心,流到劍柄、刀柄,又順著鋒刃滑落在地。

那三十餘名黑衣人站在遠處的樹梢上,見黃衣少女漸佔上風,無不大喜,相互使了一個眼色,悄無聲息地騰空御風而行,決意乘那餘下的黃衣人不備之時,一舉殲滅。

拓拔野看得心中義憤,笑道:“鹿兄,一齊打架去罷!”白龍鹿早已等得不耐,歡嘶一聲,搖頭擺尾地高高躍起,閃電般飛奔而去。

拓拔野反手拔出斷劍,在月光下亮起一道清冽無比的白芒,真氣瞬息綻放,如滔滔潮汐陡然升起,順著經脈遊走全身。

熱血沸騰,三日苦等卻不見雨師妾的煩悶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高聲叫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哪裡來的一群刁賊,打擾了爺爺的好夢!”胡言亂語聲中,白龍鹿已斜斜衝入松樹林。

白龍鹿長嘶聲中,拓拔野凌空踏步,御風飛行。剎那間便已超過那三十餘名黑衣人,到了松林中央。

穿行之際,斷劍氣芒飛舞,光華眩目,奔在最前的六名黑衣人只覺腕上一震,整隻手臂登時酥麻,手中兵器如同長了翅膀一般沖天飛去。

其餘黑衣人只覺狂風勁舞,人影閃爍,一道雄渾已極的真氣瞬息間擦身而過。心中大驚,難道是土族神、仙級的人物趕到了麼?當空頓挫迴旋,紛紛落地,凝神戒待。

只見一個俊逸少年在空中微微旋轉,輕飄飄地落在一隻疾衝而來的、似龍似鹿的怪獸背上,面帶微笑,衣袂飄飛,腰間斜插珊瑚笛,手中滴溜溜地轉動一柄斷劍,時而亮起一道刺目的光芒。

黑衣人中有幾人齊齊失聲,有人叫道:“無鋒劍!”有人叫道:“龍神太子!”

眾人聽得龍神太子四字無不變色。那號角聲也微微一滯,黃衣少女大眼一轉,瞟了拓拔野一眼,臉上閃過古怪的神色。

拓拔野哈哈笑道:“我這麼有名麼?”他劍尖斜指,對南側的一個黑衣人道:“你既認得無鋒劍,想來定是木族中人了?眼下木族大亂,閣下竟有閒情雅緻來此處殺人放火,當真希奇古怪。”

又對著西面的兩個黑衣人道:“兩位體內是玄水真氣,又識得我是龍神太子,難道是東海上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水妖敗將麼?”

龍神太子拓拔野近來風頭極健,大荒風傳他在東海上收夔牛、敗水妖的諸多事蹟,近日又孤身闖蕩鳳尾城,無塵湖底相助雷神。雖不過短短數月,卻已成了大荒無人不知的人物。

眾黑衣人見他突然殺出,莫名其妙之餘暗呼倒黴,不敢多話,凝神戒備,心中各自尋思盤算。

眾黃衣人見拓拔野擺明瞭是相助己方,心中都是大喜,但未得姬遠玄旨意,也不敢過於親近,只是齊聲道:“多謝龍神太子。”

拓拔野微笑道:“不必客氣。”坐在白龍鹿身上,望著眾黑衣人笑道:“瞧你們目光閃爍不定,滿臉奸險,一定是在想:這小子也是大荒公敵,索性一道除了,立下大功一件。是也不是?”

眾黑衣人中確有不少這般盤算,但傳聞中這少年極為厲害,適才那幾招如迅雷急電,確實頗為可怖,心下又大為忌憚。

這三十餘人來自各族,雖然同仇,卻未必共利。聯手對敵之時心中仍不能完全相互信賴,生怕自己多擔了風險,讓旁人佔了好處去,這也是他們何以不能精誠團結之故。

眼下聯合三十餘人之力,未必不能將這龍神太子降伏,但心中總是不敢完全信賴夥伴,生怕萬一被算計,徒然作了拓拔野劍下冤鬼,功勞卻被搶佔。況且此行目的乃是阻殺姬遠玄,眼下姬遠玄未除,豈敢橫生枝節?

拓拔野先前觀望了半晌,對他們這番心理早已瞭如指掌。哈哈笑道:“這麼好的機會萬萬不能錯過了,你們哪位先上?”

眾黑衣人面面相覷,心中躊躇不決。

拓拔野笑道:“既然你們如此謙讓,那麼我便不客氣了!”話音未落,已如急電般掠出,劍芒耀眼,氣浪奔騰。

最中間的兩個黑衣人眼前一花,只覺當胸如被海浪拍卷,登時身不由己,高高飛起,後腦重重撞在松樹上,“噶嚓嚓”撞斷樹幹,餘勢未衰,繼續撞倒了兩株樹木,腦中嗡然,全身震痺,就此暈厥。

眾黑衣人大凜,交錯飛掠,刀光劍氣縱橫如織。拓拔野“嗖”地一聲,鬼魅般從六道劍光中拔地而起,繞著松樹疾舞穿行。身後人影追疊,劍氣飛舞,樹木攔腰斷截,木葉紛飛。

拓拔野哈哈笑道:“捉迷藏麼?好些時日沒有玩過啦。”貼著一株巨大的松樹環繞上飛。

眾黑衣人如影追隨,劍光閃爍,那松樹剎那間也不知被砍斫了幾劍。

當一串人影呼嘯衝入另一片樹影,那株老松“咯咯”輕響,突然斷為幾十截,轟然倒地。

眾黃衣人瞧瞧空中苦苦支撐的姬遠玄,又瞧瞧帶著眾黑衣人在林中閃電穿梭的拓拔野,眼花繚亂,一時竟不知看什麼才好。

拓拔野突然半空翻騰,回身一劍刺出。

劍芒爆漲,衝在最前的黑衣人“啊”地一聲,來不及閃避,便被那道氣芒貫穿肩膀,凌空倒撞,狠狠地釘在一株樹木上。氣芒陡然消失,那人鮮血噴射,從樹上跌落,人事不知。

拓拔野拔身疾掠,繼續逃逸。

眾黑衣人又驚又怒,兵分兩路,圍攏而去。

拓拔野哈哈笑道:“我在這呢!”突然轉身又是一劍,將奔在最前的黑衣人削斷右臂,那人慘呼一聲,抓住自己的斷臂,急速朝下墜落。其後的黑衣人心中驚駭,稍稍頓挫,拓拔野乘機又翻身逃逸。

他如此穿行環繞,時而突然回身猛擊,不過片刻工夫,那三十餘名黑衣人已經只剩下二十不到。

一個黑衣人霍然醒悟道:“稀泥奶奶的,莫再追了,這是他的奸計!”

拓拔野若要一人獨鬥這數十高手,一時間想要取勝也頗不容易,是以故意誘使他們追擊。以他的真氣,自然沒人能追得他上。而這數十人真氣參差不一,自然也追得快慢不一。

待到他們分散之時,猛然突襲,輕而易舉先破當先追兵,然後如此迴圈反覆,各個擊破,削弱彼方實力。

拓拔野年幼時四處流浪,常常被其他小孩欺負。他打他們不過,便常常用這個法子。眼下故技重施,大奏其效。

拓拔野見他們討乖,不再追來,猛地回身落在樹梢上,笑道:“怎麼?不玩了麼?我才剛到興頭上呢!”

一個黑衣人陰聲笑道:“臭小子,我們抓你作甚。抓那群小羊羔子才是正事。”眾黑衣人齊齊閃掠,直衝龍獸車而去。

拓拔野笑道:“這就不好玩啦。”雙手握劍,騰空掠出。默誦潮汐流訣,體內真氣瞬息爆湧,如怒海急流,萬丈奔騰。滔滔真氣直貫雙臂,猶如長虹貫日,破體而去。

轟然巨響,斷劍光芒爆漲,閃電般帶引拓拔野狂飆也似的御風掠進。

眾黑衣人只覺身後暴風呼嘯,身上衣裳“呼”地一聲倒捲上來,頭髮貼著臉頰在眼前亂舞。那雄渾尖銳的真氣閃電般奔襲而至,心中大駭,猛地朝上、朝兩旁拔身飛掠。

當中兩人動作稍稍遲疑,忽覺背心一涼,“哧”地一聲,衣裳碎裂成寸寸縷縷,既而鮮血噴射,一道白光從自己身上貫穿飛出。肝膽俱裂,狂呼一聲摔落在地,不知生死。

十餘個黑衣人僥倖逃過,落在樹梢枝頭,面無人色。眼見拓拔野御劍電飛,驀地頓身迴旋,降落在地,心中都是說不出的驚懼。這少年年輕若此,竟就已達到“劍氣互御”的境界!

被拓拔野席捲而出的林中落葉在風中飄忽,悠悠揚揚地飄落在地。一時間四野沉寂,只有那妖邪的號角聲嗚咽依舊。

當是時,只聽黃衣少女的號角聲越發詭異悽迷,林中妖風陣陣,彷彿籠罩了一層淡淡的輕紗。

眾人抬頭望去,那巨“蛇”在空中急速盤旋,將黃色光球越纏越緊,眼見便要將之硬生生絞斷。

拓拔野心想:“糟糕,他快要撐不住了。”右手一轉,斷劍鏗然入鞘。指尖一彈,將珊瑚笛子取出,橫置唇邊,激越笛聲劃破夜空。

拓拔野真氣雄渾,又深諳音律之道,以這神器吹出的笛聲,雖是即興吹來,並非“金石裂浪曲”等召喚之樂,但笛聲清越高揚,與那黃衣少女的悽迷詭異的號角截然不同,挾帶滔滔真氣突然切入,登時將號角的節奏稍稍打亂。

雖然那節奏僅僅打亂了一剎那,但對於高手相爭來說,這一剎那卻已經足夠。

那空中巨“蛇”稍稍一停滯,彷彿正在分辨那岔亂的號角節奏。忽聽姬遠玄一聲清嘯,那黃色光球突然收縮,轟然巨響,黃光沖天激射,拖曳著姬遠玄直破夜空。

巨“蛇”驀然絞空,盤旋彈舞,在號角聲中急電般沖天飛射,尾追而去。

拓拔野微微一笑,將珊瑚笛稍一旋轉,重新插回腰間。

那黃光在空中曲伸擺舞,猛地平空爆起一聲狂吼,震得眾人雙耳轟然。光芒爆閃,那道黃光突然化做一隻巨大的怪獸,獨角龍頭,鹿身馬蹄獅尾,三隻火目豔紅如血,周身烈焰熊熊。

一個黑衣人失聲道:“三眼麒麟獸!”眾人色變。白龍鹿仰著脖子,鼻中哧哧作響,似是大為不屑。

姬遠玄騎在那三眼麒麟獸的背上,左手捏訣,右手銅劍光芒電舞,那三眼麒麟隨著銅劍的變化與節奏,在空中跳躍嘶吼,猛地張開巨口朝下猛撲。

遠遠望去,湛藍夜空,淡淡月光,一隻合圍數十丈、長約二十餘丈的巨“蛇”沖天飛起,張開巨口,噴出漫天毒霧。那火紅色的三眼麒麟挾帶熊熊烈火,直衝巨“蛇”口中。

忽然一聲怒吼,那三眼麒麟額上火目閃出一道碧紫色的電光,光柱如閃電霹靂破入巨“蛇”大口。“哧哧”聲中,白煙瀰漫,淡藍色的毒霧紛紛化做藍色冰屑,密集隕落。

既而紅光爆舞,映紅了半個夜空。那巨大的蛇頭突然爆炸開來,數以萬計的毒蛇轟然飛散,彷彿無數細小的蚯蚓,悠悠飄落。立時又被炙熱的狂風捲溺,迅速幹萎,在空中飄搖不定。

三眼麒麟獸彷彿一道紅光沒入巨大漆黑的巨“蛇”身體,那巨“蛇”登時如同被利斧劈中的枯木,一路破裂迸散,碎屑飛揚。

天空中彷彿焦雷連奏,暴雨傾盆。無數乾枯的毒蛇嘩嘩掉落,打在樹椏枝幹上、草地上、眾人身上。

剎那之間,那萬千毒蛇所組成的“巨蛇”,便被這三眼麒麟獸衝撞成無數焦枯的蛇屍。

眾黑衣人目瞪口呆,黃衣人回過神來,忍不住喜顏拍掌,歡聲叫好。只有那白龍鹿噴鼻怪叫,連翻白眼,甚是不屑。

黃衣少女仰頭笑道:“姬公子,我可小瞧你啦。想不到你拿到這鈞天劍不過十日,竟就能將這封印麒麟使喚得這般得心應手。”

幾個土族黃衣少女齊聲嬌叱道:“妖女,公子天縱神明,豈是你能抵擋?快快滾迴流沙山去罷!”

拓拔野心中一動:“流沙山?難道這女子竟是赤長老所說的大荒十大妖女之一的流沙仙子洛姬雅麼?”

其時大荒,有十位美豔絕世的女子,或因行事詭異,出手歹毒,或因個性張揚,不容於正統,而被稱為“大荒十大妖女”。

龍女雨師妾便是被世人排為第一的妖女。是因此故,拓拔野對所謂的妖女並無如何憎厭之意。

試想排行第一的妖女竟深情若此,痴心一片,其他妖女也未必就是傳聞中那麼十惡不赦,讓人敬而遠之了。

這流沙仙子洛姬雅雖是土族中人,卻素來離經叛道,以“大荒第六族”自許。居住於萬裡荒涼、寸草不生的流沙山上。容貌甜美純真,語笑嫣然,彷彿一個沒有心機的女童,心腸卻是歹毒無匹。

據說她十歲之時,竟然就施毒將自己家人盡數毒死。此後逃到荒蕪人煙的流沙山上,不知因何際遇,竟成了人人聞之色變的大荒第一毒神。

她善於調製毒藥,御使蠱毒與天下毒物。腰間懸掛的百香囊貯藏了普天之下至毒之物。一隻玉兕角以遠古至毒兇獸“斑斕玉兕”的殘角製成,乃遠古神器之一。經她歷淬劇毒、百經改良,威力之怖更遠勝從前。

這玉兕角中封印了諸多兇狂毒獸,故又有“毒獸哭號”的名稱。七十二根迴旋子母蜂針神出鬼沒,威力無雙,單單暗器修為,便在大荒十強之內。

洛姬雅平時居住流沙山上,不與世人往來。惟有每年夏季必定離山遠遊天下。蓋因其時百草豐茂,生機勃勃,是她採集毒藥的最佳時機。

每當此時,她一路行去,一邊採藥,一邊隨意以人試毒,無論是誰,一旦被她遇上,必定成了帶腳的藥罐子。

十五年前,她一月之內、一口氣以三百四十五人為藥罐,試了七百多種劇毒。這三百多人中有五十多人竟是火族的貴族。殺人之後,又以玉兕角召喚千餘毒獸,指揮若定,在火族大軍夾擊之下從容突圍而去。

便是從那時起,她名揚天下,人人辟易。

想不到竟與這天下第二的女魔頭在此處邂逅。拓拔野略加推算,這妖女當已有三十多歲芳齡,但身段嬌小玲瓏,臉蛋又宛如女童,怎麼看至多都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少女。

不知怎地,雖知她是毒如蛇蠍的大荒妖女,但見了她那天真可愛的臉容,拓拔野始終起不了厭憎之心,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親切感。心中正詫異何以有這種感覺,恰好撞見她移轉過來的目光,微微一笑,心道:“我攪了這妖女的好事,她定然要懷恨在心了。”

豈料洛姬雅嫣然一笑,現出兩個深深的酒窩,甜聲道:“原來你就是龍神太子拓拔野麼?果然俊得緊,難怪龍女甘願為你背叛水族呢。”

拓拔野微微一愣,想不到自己與雨師妾之事幾日內竟已人所皆知,微笑不語。

洛姬雅抬頭望著徐徐降落的姬遠玄,嘟嘴道:“姬公子,你當真賴皮,打我不過就偷偷地請幫手來啦。若不是拓拔公子在一旁搗亂,令我分心,我的萬蛇陣哪能這般輕易地讓你破了。”

姬遠玄在空中微笑道:“是。仙子承讓了。”兩人彷彿絲毫沒有生死相搏過,談笑晏然,尤其那洛姬雅竟如同在撒嬌一般。

眾黑衣人見流沙仙子似已放棄,盡皆又驚又怒,恨恨地望著拓拔野,直欲將他撕成碎片。但此刻形勢大變,更加不敢上前。一時攻也不是,走也不是,進退兩難,頗為尷尬。

姬遠玄翻身下了三眼麒麟,大步走來,抱拳微笑道:“中土姬遠玄幸會龍神太子,多謝太子殿下出手相助!”

眾黃衣人齊齊拜倒。

拓拔野微笑道:“姬公子言重了。拓拔野路經此地,睏意重重,舒展舒展筋骨而已。”

兩人個頭相若,站在一處都是玉樹臨風,英姿倜儻,心中不由都生出惺惺相惜之意,相互行禮。倒是白龍鹿與三眼麒麟獸大眼瞪小眼,喉中嗚嗚作響,滿是敵意。

洛姬雅跺足道:“不打啦不打啦。你們兩個大男人加在一起,欺負我這個弱女子,太不公平。”

拓拔野啼笑皆非,微笑道:“仙子這一隻號角勝過千軍萬馬,咳嗽一聲天地都要震上三震,區區拓拔野哪敢欺負?”

洛姬雅嫣然道:“嘴還真甜呢!可惜再拍馬屁也沒用啦。”轉頭對姬遠玄笑道:“姬公子,你福大命大,這三十六種藥草還是給你留著罷。”

姬遠玄聽她決意放棄,心中大喜,淡淡微笑著行禮道:“如此就多謝仙子了。他日姬某必備罕見藥草,送到流沙山上。”

洛姬雅抿嘴笑道:“那就不必了,仙子我從來不要別人贈送之物。費盡心思偷來搶來的東西,那才最值得珍惜。”

拓拔野莞爾,心道:“這妖女倒與成猴子、御風之狼是知己。”卻聽旁邊的一個土族黃衣少女脆聲道:“公子,我們需得上路了。只怕又有追兵趕到。”眾黃衣人面色凝重,絲毫沒有放鬆之色。

姬遠玄微微點頭,對拓拔野正容行禮道:“拓拔兄,今日之事,姬某永不相忘,他日定當竭力回報。只是事情緊急,不能盤桓,暫且就此別過。”

拓拔野連忙回禮道:“區區小事,不必記懷。姬兄請便。”

姬遠玄又行了一禮,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翻身騎上三眼麒麟,對洛姬雅微笑道:“多謝仙子手下留情。”雙腿一夾,那三眼麒麟怪吼一聲,閃電般奔走。

眾黃衣人上了龍獸車,對拓拔野微微頷首微笑,揚鞭叱呵,車輪滾滾,轉眼便消失在月色密林之中。

環立在四周的十餘個黑衣人惡狠狠地瞪了拓拔野,立時無聲無息地尾隨而去,對昏迷在地的二十餘個同黨瞧也不瞧上一眼。

轉瞬之間,林中眾人就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拓拔野、白龍鹿,和那素不相識的流沙仙子。

流沙仙子轉身望著拓拔野,目光閃閃,甜蜜蜜地微笑不語,指尖勾著玉兕角,輕輕搖盪,蓮步微移,繞著他慢慢環走。

拓拔野見洛姬雅笑吟吟地盯著自己,稍感尷尬,咳嗽一聲,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仙子,咱們也後會有期罷。”轉身便走。

洛姬雅格格一笑,閃電般擋在他的面前,甜聲道:“拓拔野,你想耍賴麼?”拓拔野愕然笑道:“我怎地耍賴了?”

洛姬雅道:“那位姬公子的龍獸車裡有三十六種天下罕見的奇異毒草,我可是冒了性命危險去搶奪的。現在被你這般一搗亂,我拿不到這罕見的三十六種寶貝啦。我不管,你需得賠我三十六種天下少見的奇毒,否則我就賴上你啦。”跺足撒嬌,殊無造作,倒象足了天真爛漫的俏麗女童,讓人不忍心拒絕。

拓拔野笑道:“仙子,既然你想要那三十六種毒藥,為何不去追姬公子?賴著我又有何用處?”

洛姬雅皺起鼻子,哼了一聲道:“那小子有鈞天劍和煉神鼎,又有闢毒珠,殺他太過費事。不如賴上你來得方便。”雙手叉腰,笑吟吟道:“你壞了我的好事,作些賠償原也是應該的罷?”

拓拔野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實是無法將大荒第一毒神與這撒嬌耍賴的小女子聯絡起來,笑道:“仙子不是從來不要別人贈送之物麼?我即便是賠償給仙子,仙子也必定是不要的了?”

洛姬雅白了他一眼,呸道:“誰要你送我東西啦?瞧你那窮酸樣,也定然沒有什麼奇花異草。你只需陪我找到三十六種天下奇毒,我就不與你計較啦。”

拓拔野心想:“現下時間緊迫,需得趕去與六侯爺會合,不能與這刁蠻女子胡攪蠻纏了。”

當下微笑道:“我恰好有要事在身,只怕不能陪仙子了。等到事情了結之後,再任由仙子差遣,如何?”

洛姬雅搖頭道:“那可不成。我要這三十六種奇毒也是緊要得很。你的事就先緩上一緩罷。”

拓拔野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怎地莫名其妙地沾惹了這妖女上身?罷了,先甩脫了她再說。”

當下故意沉吟道:“這樣罷,我要往空桑山去。倘若仙子在我到那裡之前能捉得住我,我一定想方設法幫你找來三十六種奇毒,但若不能追上,那拓拔便愛莫能助啦。”

心想:“以我的真氣和白龍鹿的腳力,你想要追上麼?就算追上了,想要捉我那也對不住得很。”他對於美貌女子素來心軟,但此次關係重大,這妖女又非等閒人物,只有硬起心腸使些詐了。

洛姬雅眼中放光,俏臉生輝,甜聲笑道:“咱們一言為定,你可不能賴皮!”

拓拔野點頭道:“那是自然。”臉上突然露出歡喜之色,望著她身後笑道:“姬兄,你怎地又回來了?”

洛姬雅回頭望去,林中月光皎潔,空蕩無人,哪有半個人影?心中頓知上當,猛然回過頭來。

只見拓拔野早已翻身騎上白龍鹿,閃電般奔出數十丈外,口中猶自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洛仙子,咱們後會有期。”

洛姬雅望著他消失在樹林之中,嘟嘴頓足,臉上卻綻開甜蜜的笑容,望了望指尖上一隻蔥綠透明的甲蟲,歪著頭柔聲笑道:“拓拔野呀拓拔野,你這個小滑頭,以為這樣就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麼?”

中午時分,豔陽高照,蟬聲密集。拓拔野騎著白龍鹿在小徑上狂奔,汗水浸透了衣裳。

兩旁都是金燦燦的田野,麥浪隨風翻滾。遠處山腳下有一處村莊,在正午的烈日下,彷彿海市蜃樓。

一人一鹿毫不停息地跑了這麼久,早已口乾舌燥,飢腸轆轆。

拓拔野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拍拍白龍鹿的脖頸,笑道:“鹿兄,咱們到那村莊再休息吧。”

白龍鹿嘶鳴一聲,撒蹄飛奔。

奔得近了,瞧見村口有一處小小的驛站,裡面坐了幾個人,正在狼吞虎嚥地吃飯。拓拔野大喜,駕御著白龍鹿疾馳到驛站之外。

那驛站恰好在小溪邊上,河水粼粼,垂柳依依。白龍鹿歡鳴一聲,不待拓拔野翻身落穩,已經一個箭步躍入溪中,水花四濺。待到重新起來之時,口中已經叼了一條兩尺來長的草魚,歡嘶不已。

眾人沒有見過這等怪獸,紛紛探頭,小聲議論。拓拔野不以為意,哈哈一笑,轉身走入驛站。

一個夥計迎上前來,笑道:“客官要些什麼?”

拓拔野正要答話,卻聽角落裡一個少女脆生生地笑道:“不用啦,我已經替他點了菜了。”

聲音沙甜膩人,眾人只覺心口彷彿被萬千螞蟻爬過,周身幾萬個毛孔齊齊開啟,又是舒服又是難過。

拓拔野心中一凜,循聲望去。角落中一個黃衣少女佔據了老大一張桌子,桌上擺了二十餘盤菜餚,正託著香腮,滿臉甜笑,大眼撲眨撲眨地望著他,正是流沙仙子洛姬雅。

她身邊匍匐了一隻巨大的怪物,周身碧綠,光滑透亮,頭頂三隻尖角,倒象是一隻大昆蟲。

瞧見拓拔野朝這望來,那怪物頓時六足一蹬,立了起來,一雙大如車輪的碧眼直愣愣地瞪著他,過了片刻,懶洋洋地撲扇撲扇翅膀,重新匍匐在地上。

洛姬雅嘆道:“你怎麼現在才到?人家都已經等你半個多時辰啦,點的菜都涼了呢。”語氣象是在埋怨,又象是在撒嬌,旁人聽來,只道是他們約好在此處見面一般。

拓拔野心中詫異,忖道:“不知那大綠蟲子是什麼怪物,竟然跑得比白龍鹿還快麼?她又怎能算準了我要經過此處?”突然一動:“是了,難道是昨夜著了她的道,被她下了千里子母香之類的追蹤蠱?”

真氣運轉,寸寸查尋,卻並未發覺任何異常,心想:“既來之,則安之,可不能讓她瞧扁了。”口中哈哈笑道:“這麼熱的天,菜冷了才好下口。”大步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洛姬雅遞過一條方巾,抿嘴笑道:“擦擦汗吧,瞧你這一頭一臉的,難不成是從水裡游出來的麼?”

拓拔野接過方巾,笑道:“多謝。”方巾溫軟芬芳,不知是她的體香還是其他什麼,聞起來燻人慾醉。

心中微微一蕩,正要揩拭汗水,突然想起此女乃是大荒十大妖女,天下第一毒神。自己壞了她的好事,又與她有約定在先,終究是小心為妥。

正欲將方巾放下,撞見她似笑非笑的眼光,和嘴角微微撇起的笑紋,轉念又想:“男子漢大丈夫,豈能這般示弱?就算有毒又如何?”當下拿起方巾,仔仔細細地將臉上的汗水擦拭乾淨。

洛姬雅眼波中露出讚賞、歡喜的神情,蘋果也似的的臉上越發紅豔動人,兩個酒窩在雙靨上盪漾開來,甜笑道:“這才是拓拔野呢。難怪雨師妾要喜歡你啦。”

拓拔野聽她說到雨師妾,心中微甜,但又稍覺尷尬。深深地聞了聞桌上的菜餚,笑道:“好香。”

洛姬雅為他盛了一碗飯,遞給他,笑道:“那當然啦。這裡的每一樣菜都被我下了至少七種毒藥,聞起來能不香麼?”

拓拔野見她眼光閃閃地瞧著自己,嘴角又是那絲笑意,心道:“這妖女下毒手段高明,倘若當真要毒我,又何必在菜裡下毒?就算下了毒我也可以用潮汐流真氣逼將出來。”

哈哈笑道:“是麼?那更要嚐嚐啦。拓拔野長了這麼大,還沒有吃過這麼罕見的菜呢。”託碗舉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一面吞嚥每道菜餚,一面讚不絕口。那稱讚中雖有誇大成分,但也有由衷之意。菜餚滋味獨特,極是可口,他自己原本善於烹飪,對於膳食更有心得。這些菜必是加過什麼獨特的香料,才能有此翻陳出新的滋味。

拓拔野腹內飢餓,胃口大開,一連吃了三碗米飯才逐漸放慢下來。洛姬雅就這麼坐在一旁,笑吟吟地望著他吃飯,彷彿比自己吃還要開心一般。

待到他放下碗筷,洛姬雅才笑眯眯地甜聲道:“拓拔野,你這個大笨蛋。這裡的每一道菜裡當真都下了七種劇毒,那條方巾也是用四十九種毒液淬過的。現在你的身體裡至少有兩百種奇毒。你已經是天下第一號大藥罐啦。”

拓拔野笑道:“是麼?”

洛姬雅現出酒窩,無邪地一笑,道:“你不相信麼?你的臉上是不是緊繃繃的,開始發麻發癢?你的喉嚨裡是不是彷彿有螞蟻在慢慢地爬呀爬的?再過上一會兒,你的肚子裡就要開始絞痛了。痛得你揉斷腸子。”

她皺起鼻子,格格脆笑,大眼笑得眯成了一條線,喘著氣道:“大笨蛋,你以為自己很勇敢麼?”

拓拔野心中一凜,果覺臉上緊繃麻癢,喉嚨也開始異樣起來,既而腹內開始隱隱絞痛,知道這妖女所言非需。

微微有些後悔,旋即又想:“這妖女當真想要下毒,即便不吃這飯菜,也難以避得開去。且瞧瞧她還有什麼花樣。”微笑道:“吃到這麼美味的飯菜,中些小毒又有何妨?”

話音未落,腹中如被猛銼一刀,劇痛攻心,最後一個字登時說不出來,黃豆大的汗水涔涔而下。

洛姬雅大眼撲眨,笑嘻嘻地道:“哎喲,拓拔公子,吃壞肚子了嗎?要不要姐姐替你揉一揉?”

朝他臉上吹了一口氣,柔聲道:“好哥哥,只要你答應陪我去找三十六種毒藥,我就立時將你身上的毒盡數解了,好不好?”

拓拔野想要回答,卻覺腹內千刀齊剮,彷彿腸胃在一瞬間被絞碎成千千萬萬瓣。饒是他真氣超強,念力如鋼,也疼不可抑,險些便要彎下腰去。

心想:“需得快快擺脫這妖女,運氣逼毒,或是檢視《百草注》,尋找解開這毒藥的草木。”

當下強忍劇痛,哈哈笑道:“多謝仙子招待。咱們的約定還沒有結束呢,拓拔野先行告辭了。”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洛姬雅也不追趕,只是笑道:“飯剛剛吃飽,千萬慢些走。”

還未走出驛站,卻聽見蹄聲轟隆,獸吼人叱,大隊人馬直往驛站衝來。有人叫道:“稀泥奶奶的!就是這臭小子!”

突然“咻咻”之聲大作,無數箭矢朝驛站怒射而來。“篤篤篤”密雨連珠似的爆響,驛站樑柱牆壁瞬時插滿了長箭,幾個吃飯的漢子頭也來不及抬起,便被急箭釘死在桌上。

驛站大亂,眾人尖叫飛奔。那隻綠色的昆蟲怪猛地跳了起來,雙翅急速撲扇,發出“那七那七”的尖銳響聲。

拓拔野雖然體內劇痛,但護體真氣仍然自動爆出。青光隱隱,較平時大為減弱。箭矢“颼颼”射來,觸著護體真氣立時朝天射起,沒入頂梁。

忍痛望去,只見數十名彪形大漢騎著巨大的龍獸以及幾隻猛獁,氣勢洶洶地猛衝而至。

若是平時,這一群嘍羅只會引得他哂然一笑,但眼下腹內劇痛,真氣岔亂,情形又自不同。

衝在最前的兩個猛獁騎兵呼嘯著狂奔而入,“碰”的一聲將木牆撞飛,青銅長矛一左一右閃電刺來。

拓拔野雙手一抓,將矛尖握住。長矛一震,不能再突入分毫。

猛獁繼續前衝,那兩個騎兵驚呼亂叫聲中緊握長矛,被高高斜舉半空,胡亂踢腿,極是狼狽。

後面的龍獸騎兵避之不及,登時撞將上來。

龍獸怒吼一聲,一頭將兩人撞飛。

拓拔野將長矛朝外一送,“吃”的一聲刺入龍獸雙眼,龍獸痛極嘶吼,昂首揚掌,又與後面衝來的龍獸撞在一處,登時人仰馬翻,在驛站外亂作一團。

那兩隻猛獁從拓拔野身邊衝過,長鼻揮卷,怒吼著朝洛姬雅衝去,桌椅四飛。

洛姬雅哼了一聲道:“鼻子甩來甩去的,美得緊麼?”素指一彈,兩道細微銀光閃電沒入兩隻猛獁的長鼻。

“哧”的微響,青煙忽起,驛站內腥臭撲鼻。那兩隻猛獁的長鼻突然皮翻肉爛,一路朝頭部、全身蔓延。

剎那之間,兩隻巨大的猛獁竟只剩下森森白骨,猶自向前猛衝。即將衝到洛姬雅桌前時,突然崩散,白色骨末簌簌落了一地,又迅速化成一灘黑水,轉眼化為青煙,消散在空氣之中。

綠色昆蟲怪歪著頭在那灘黑水前看了片刻,偷瞧了洛姬雅一眼,突然伸出六尺餘長的細舌,將幾滴黑水在消融之前吸入口中。

驛站外眾騎兵勒獸不前,驚聲叫道:“流沙仙子!”

洛姬雅格格一笑,道:“滾得遠遠的罷。”眾騎兵驚疑不定,徘徊不決,紛紛望向拓拔野。

卻見他雙眉微蹙,臉上汗水涔涔,對一切熟視無睹,微笑著從眾人之間緩緩穿過,朝河邊走去。

一個騎兵低聲咕噥了幾句,眾人點頭,狠狠地瞪了拓拔野一眼,叱呵聲中駕御龍獸朝前頭奔去。

拓拔野走到河邊,腹內絞痛如狂,連真氣都險些提不上來,大聲道:“鹿兄,吃飽了嗎?我們走罷。”

白龍鹿從水中鑽出腦袋,大聲歡嘶。忽然瞧見他面色蒼白,豆大的汗珠不斷地從額上冒出,簌簌滾落,登時發出一聲怪叫,猛地躍了上來。揚起前蹄,趴在他的身上,不斷地用舌頭舔他的汗水,口中嗚嗚低鳴,似乎極是擔心。

拓拔野生怕汗水中有毒,貽害白龍鹿,連忙將它擋開,微笑道:“鹿兄,走罷。”翻身上了鹿背,朝著空桑山的方向行去。

身後傳來洛姬雅銀鈴般的笑聲:“拓拔野,慢些走,我追不上你啦。”那隻綠色昆蟲怪似乎也追了出來,翅膀撲扇,發出尖銳刺耳的“那七”聲。

拓拔野想要回答,卻聚集不了真氣,方甫聚氣丹田,便覺腹內被萬千毒蛇一齊咬噬,被萬千刀刃一齊剁剮,險些便要栽落下去。

臉上奇癢,汗水流過,被陽光一曬,越發覺得麻癢難當,腦中又是劇痛又是昏重。

白龍鹿撒蹄狂奔,四平八穩。但他依舊覺得迎面吹來的暖風彷彿要將他吹落下去。腹內絞痛越來越盛,每一次都翻江倒海,肝腸寸斷,有幾次幾乎覺得被人攔腰絞斷了一般。

當下默唸潮汐訣,意如日月,氣似潮汐,強忍劇痛,將真氣一點一點運轉起來。但體內所中之毒極是猛烈,兩百多種毒藥齊齊發作,竟使得他的經脈彷彿扭曲癱瘓。

真氣雖然可以勉強運轉,卻絲毫不足以將劇毒逼出,反倒加速了毒藥在體內經脈的流轉。

意念集聚了片刻,腦中越發沉重漲疼,凝集的真氣又漸漸渙散開來。這一刻心中方有些懊悔,不該自負輕敵,自動往那妖女設好的陷阱裡跳。

又過了片刻,全身忽冷忽熱,頭痛欲裂。酷暑炎日,牙齒竟然情不自禁地格格作響。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耳邊風聲呼呼,逐漸變成各種奇異的聲響,似乎極為熟悉,卻又無法辨別。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想要看清前方。但剛睜開一條縫隙,便覺陽光耀眼,腦中一陣暈眩,終於昏厥過去。

昏昏沉沉之中,聽到有人笑道:“藥罐子,虧你還是龍神太子,原來這般不濟。”聲音沙甜入骨,拓拔野努力回想,卻想不出究竟是誰。費盡全力睜開雙眼,瞧見一個蘋果也似的俏臉在自己面前晃動,兩個酒窩彷彿旋渦一般,那笑容純真無邪,逐漸變形模糊。

腹中絞痛如狂,全身亦無處不在疼痛。忽聽白龍鹿一聲怒吼,那沙甜的聲音又笑道:“大馬鹿,你倒兇得緊。我偏生要逗他,氣也將你氣死。”

白龍鹿接連怒吼,拓拔野許久未曾聽見它這般震怒,迷迷糊糊地想,究竟是誰惹它發狂?

但體內劇痛,無法思考。說不出的痛楚,說不出的難受,彷彿魂靈被什麼物事硬生生地從身體絞了出來。終於又昏昏沉沉地沉淪下去。

迷迷濛濛之間,彷彿匍匐在白龍鹿背上走了許多的路。

有時停了下來,聽見白龍鹿憤怒地嘶吼,聽見刺耳尖銳的“那七”聲,以及那個奇怪的女子的聲音。有時感覺一隻滑膩溫軟的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摩,耳邊還能聽見那奇異的笑聲。

當冰涼的手指撬開他的雙唇,將清甜的泉水灌入口中,他突然在混沌中迷亂,一陣狂喜從絞痛的心中蔓延開來。

一剎那間彷彿又回到了數年前那萬裡荒原之上。心中不住地叫道:“雨師妹子!雨師妹子!”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來。

冰涼的泉水滑過乾裂的嘴唇,沿著下巴流過脖頸,多麼象眼淚袋子的淚水呵。他心中狂喜迷亂,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伸出雙手,將那人緊緊抱住。

突然聽到一聲尖叫,那人猛然從他懷中掙脫。“啪”的一聲脆響,臉上突然吃了熱辣辣的一記耳光。力道之大險些將他頭顱打斷。

拓拔野心中迷糊,難道雨師妾竟要離開他了麼?突然感到一陣遠勝於那周身絞痛的苦痛與悲涼,熱淚奪眶而出。

卻聽那沙甜的聲音恨恨道:“小色鬼,吃了耳光便哭哭啼啼,當真不知羞。”又是“哎呀”一聲尖叫,怒道:“臭馬鹿,你再撞我,我就將你的四隻蹄子毒得腫成熊掌。”

耳邊叫聲逐漸模糊,但心中的悲涼卻越來越甚。朦朧之間,彷彿又回到那破廟之中。月光如水,樹影班駁。冰冷的臺階上,他默默靜坐。

突然之間,他心中一凜,驀地想起所有的事情,想起那沙甜膩人的聲音。腹內絞痛更盛,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掏空。

是了,在那驛站之中,他太過單純輕信,託大輕敵,輕而易舉中了那妖女洛姬雅的兩百多種劇毒。只是,為何他仍然未死呢?

又想起六侯爺一行仍在空桑山相候,登時更加清醒了三分。不知經脈是否受損?倘若僥倖完好,便可以再次嘗試以潮汐流調集真氣,將體內毒素暫時壓制。然後再覓解藥。

當下努力積聚意念,一寸一寸地檢查體內經脈。出乎意料之外,周身經脈竟然完好無損。心中大喜,奮力意守丹田,感應氣海潮汐。丹田陡然劇痛,全身彷彿被撕裂一般,剛剛聚集的一點真氣立即又分崩散去。

突然“譁”地一聲,周身冰涼,似乎被冷水從頭澆透。拓拔野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雖然體內絞痛依舊,但意識卻大為清醒。睜開雙眼,忍痛四下掃望。

明月當空,青松橫亙,兩側險崖陡峭,腳下便是萬丈深淵,白霧穿梭,冷意森森。咫尺之距,水聲轟鳴,瀑布滔滔飛瀉。

自己竟被綁在險崖青松之上。

洛姬雅坐在樹枝上,晃盪著雙腿,神情古怪地看著他,蘋果臉上紅豔欲滴,與那兩條赤練蛇相映成趣。見他抬頭望向自己,雙頰突然莫名其妙地一紅,啐道:“看什麼?”

樹下立了那隻綠色怪昆蟲,此時正竭力地舒展巨大透明的淺綠薄翼,身體彎成弓形,彷彿打了個呵欠,然後搖頭晃腦匍匐下來,趴在地上,瞪著碧眼凝視拓拔野,若有所思。

忽聽遠處傳來震天價響的怪叫聲,扭頭望去,正是白龍鹿站在對面山崖邊沿,氣急敗壞地不斷嘶鳴,中間隔了三十餘丈,白霧茫茫。它在崖邊打轉,發出從未聽過的嗚鳴聲,又象是難過又象是生氣。突然朝後退了幾十丈,然後急速飛奔,似乎想騰空躍來。

拓拔野心中一緊,叫道:“鹿兄!我沒事!仙子和我開玩笑呢,你且在那裡等著。”白龍鹿嘶鳴一聲,停了下來,一路小跑到了崖邊,衝著拓拔野不斷嗚鳴。

洛姬雅格格一笑,對白龍鹿做了個鬼臉,叫道:“大馬鹿,氣死你!”白龍鹿憤怒嘶吼,不住跳躍。

洛姬雅哼了一聲道:“沒有我那歧獸的翅膀,瞧你怎生飛過來。”

拓拔野忍住肚內的劇痛,心道:“不知現下是什麼時候了?我中毒這麼久,竟然經脈完好,想來是這妖女手下留情。她將我抓到此處,卻不知想要如何?”

心想自己先前既已承諾倘若被她抓著,便答應陪她一道尋找三十六種奇毒,眼下一敗塗地,狼狽不堪,只有認栽了。況且身揣《百草注》,心中倒不覺得要尋找這些毒草有何困難,畢竟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儘快與眾人會合,尋找七彩土,粘合琉璃聖火盃,然後救出纖纖。

當下嘆道:“仙子,我輸啦。那三十六種毒草我立時陪你找去。”

洛姬雅格格一笑道:“藥罐子,現在認輸啦?哪有那麼容易。仙子我還沒有玩夠呢。”舉起那玉兕角嗚嗚吹將起來。

那綠色昆蟲怪那歧獸嚇了一跳,“僕僕”拍打翅膀,飛到樹枝上。雙翼輕震,發出“那七那七”的噪聲。

山風呼嘯,夜色悽迷,合著那“那七”怪音,這號角聲聽起來更加詭異。

突然“簌簌”聲響,數百隻奇奇怪怪的蟲子從懸崖邊上爬了上來。拓拔野自小在山林中流浪,識得其中大多都是劇毒之物,眼見那花花綠綠、彩色斑斕的一片朝自己爬來,心中也不禁有些發毛。

號角聲急促跳躍,如羚羊越嶺,玉兔穿林。那數百隻毒蟲彷彿約好了一般,潮水般的圍聚到松樹下,紛紛朝上爬來。

轉眼間兩條金環蛇已經繞住他的雙腿,緩緩地盤旋滑行而上。那冰冷滑膩的蛇皮滑過小腿,登時冒起雞皮疙瘩。

幾隻彩色蜘蛛與蠍子也不甘落後,鑽入他的褲腿,麻麻癢癢一路爬上。片刻之後,他周身上下,每寸皮膚都爬滿了毒蟲,在月光下密密麻麻地蠕動,說不出的詭異恐怖。

白龍鹿嘶吼之聲越來越響。那歧獸更加歡快地扇動翅膀。

號角聲幽森如暗夜冷泉,嗚咽斷續。拓拔野突覺頸上一疼,也不知被什麼毒蟲咬中,既而手臂、胸膛、腰腹、大腿……全身上下同時癢痛難忍,數百隻毒蟲在他身上齊齊咬噬。

體內劇痛如割,體外百蟲齊噬,這種滋味拓拔野生平想也未曾想過。疼痛如狂,心中卻是突然覺得滑稽不已,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

洛姬雅見他這等光景竟然還笑得這般暢快,臉上微微露出驚訝之色,格格笑道:“原來你是個賤骨頭,越是疼痛便越是歡喜。那我索性叫多些毒蟲,讓你樂個夠罷。”

拓拔野喘著氣苦笑道:“仙子,拓拔野與你無怨無仇……”洛姬雅皺起鼻子,哼了一聲道:“誰說無怨無仇啦?冤仇似海深!”

拓拔野心腸素軟,對於女人更是如此。此刻雖被她害得周身絞痛,生不如死,但瞧見她那純真俏麗的臉容,孩子般的神態,始終起不了憎惡之意,忍住疼痛,哭笑不得,道:“還請仙子賜教。”

洛姬雅從樹上一躍而下,拍拍手道:“第一,你破壞了仙子的好事,害得我就快到手的三十六種奇毒不翼而飛。居然還想耍賴不還,欺騙仙子之後逃之夭夭。這不是罪大惡極麼?”

拓拔野忍痛苦笑道:“是是。”

洛姬雅嫣然笑道:“知錯就改,這才是好孩子。”

拓拔野一口將爬到嘴邊的蜘蛛吹落,苦笑道:“除了這之外,我還有什麼罪過麼?”

洛姬雅拍手道:“對了。第二,你是龍女雨師妾最為喜歡之人。哼,大家都說大荒十大妖女,為什麼偏生是雨師妾排了第一,我只能排到第二?這等深仇大恨,既然尋不到龍女,就只有拿你來問罪啦。”

拓拔野啼笑皆非,但心中忽然覺得,倘若當真是因雨師妾而滋生的怨恨,由自己代替承受,也是一種甜蜜的苦痛。當下微笑道:“說的也是。不知現下仙子的怨氣消了沒有?”

洛姬雅似乎突然想起一事,雙靨倏然通紅,連脖頸也紅透,臉色一變,啐道:“自然沒有!仙子瞧你可憐,想給你喂些水喝,竟然被你這小色鬼乘機……”咬著嘴唇說不下去,臉上羞怒交集,突然飛起一腳,重重地踢在拓拔野的肚子上。

他身上的數百隻蟲子突然迸散,墜落在地,抽搐不已。

拓拔野原本便全身麻癢,腹中絞痛,被她這般踢上一腳,險些便要背過氣去。想起先前在迷濛之中,似乎確實想到雨師妾,胡亂伸手將一人摟住,想來便是洛姬雅了。當時心急情動,手上多半是亂摸一氣了。心中大感羞慚,倒覺得這一腳受之無愧。

忽聽一聲怒吼,轉頭望去,只見白龍鹿嘶聲狂吼,飛也似的從遠處狂奔而來,到了懸崖邊緣,猛地高高越起,騰雲駕霧,徑直衝來。

兩人俱是失聲驚呼,拓拔野心臟狂跳,幾乎便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噗”地一聲,白龍鹿前蹄衝到兩人所在的崖上,但後蹄卻終究無法觸到,力已用盡,登時向下滑落。

拓拔野一聲驚呼,不知怎地,驀然真氣迸爆,登時將捆綁住自己的繩子震碎,微一踉蹌,朝前衝去,與洛姬雅同時抓住白龍鹿的前蹄,將它拖了上來。

白龍鹿歡聲嘶鳴,將頭貼在拓拔野的臉頰上,溼漉漉的舌頭不住地舔著他的耳朵。

洛姬雅格格一笑,道:“拓拔野,瞧不出這隻大馬鹿倒有情有義得很。”

拓拔野麻癢難當,哈哈而笑,身上殘餘的毒蟲被他笑聲一震,登時簌簌而落,“咦”了一聲,這才突然發覺體內已不再絞痛,身上麻癢之感也已煙消雲散。經脈通暢,真氣澎湃,全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服。驚喜之下,念力四掃,發覺體內之毒果然已經消得一乾二淨。

拓拔野霍然明白,適才洛姬雅號角聲喚來的毒蟲乃是幫他吸出體內之毒,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疑惑,不知這妖女何以這麼輕易地放過自己。當下微笑道:“多謝仙子手下留情。”

洛姬雅笑吟吟地望著他,甜聲道:“將你折騰得也夠啦。仙子的怨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明日起便乖乖地幫仙子找齊三百六十種奇毒……”

拓拔野吃了一驚道:“三百六十種奇毒?不是三十六種麼?”洛姬雅哼了一聲道:“你對本仙子犯下滔天罪行,這懲罰自然要翻上十倍了。”

拓拔野苦笑道:“是是。”心道:“再不應承,只怕立時又要再翻十倍了。”

洛姬雅綻開天使似的笑容,道:“這就對啦。要是再耍花樣,仙子就將你毒得變成一隻大馬猴,讓你和這隻大馬鹿做伴。”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道:“你道我還會那般輕易上當麼?這一路上,你給的東西我是決計不吃了。”

洛姬雅似乎瞧出他心中所想,冷笑道:“小子,你以為我非得在飯菜裡下毒才能放倒你麼?實話告訴你罷,你今日所中的毒乃是本仙子獨門的千里相思蠱……”

見拓拔野眼光有異,臉上登時一紅,“呸”了一聲道:“小色鬼,你可別胡思亂想。仙子這蠱毒叫千里相思蠱,那是因為被下了蠱的人,只要離開蠱母千里之外,必定在片刻之內皮肉盡爛,化成一堆白骨。”

她瞟了拓拔野一眼,道:“你道這蠱毒是在那驛站飯菜中下的麼?哼哼,早在那松樹林裡,你耍詐騙我之時便中蠱啦。那時你自以為得計,跑得飛快,可沒覺得脖子上象被蜜蜂蜇了一下麼?”

拓拔野被她這般一說,才突然記起似乎確有此事,心中將信將疑。

洛姬雅道:“在那驛站中,毛巾與飯菜裡下的兩百多種劇毒,雖然每一種都足以要你的小命,但交雜在一處,卻成了那千里相思蠱的解藥。倘若那時你膽怯了,少吃一樣菜,你身體內的蠱毒可就解不了啦。”

拓拔野倒吸一口涼氣,笑道:“倘若我偏食呢?”

洛姬雅白了他一眼道:“那也是你活該。”

拓拔野喃喃道:“幸好我自小胃口好得很,否則這一生一世豈不是都要與你相伴了麼?”

洛姬雅怒道:“你說什麼?”

拓拔野笑道:“沒什麼,我只是想倘若我一生都不能離開仙子一步,豈不是讓仙子瞧了生厭麼?是了,仙子適才將這一大群蟲子放在我身上,又是為何?”

洛姬雅哼了一聲道:“那兩百多種毒藥交揉成的解藥藥性太猛,雖然能解那蠱毒,但在體內太久,也會蝕害經脈,讓你成為一個廢人。所以仙子我才讓這些蟲子替你抵命。”

拓拔野微笑不語。

洛姬雅見他笑得可疑,叉手道:“你在想什麼?”

拓拔野沉吟道:“我只是在想,拓拔野與仙子素不相識,為何仙子會數次開恩,手下留情呢?”

洛姬雅愣了一愣,俏臉突然黯淡下來。似乎想到什麼事情,妙目中露出又是古怪又是苦痛的神色,轉過身望著懸崖之外的蒼茫夜色,默然不語。過了半晌,才低聲道:“不錯,我與你素昧平生,你又討嫌得很。如果不是因為那個人,你此刻早已死了七八百遍啦。”

拓拔野聞言一怔,心中茫然,那個人?那個人是誰?自己這幾年來也不知遇見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人物,又是誰識得這妖女,令她格外留情放過自己呢?

雲裡霧中,想要相問,卻見她俏立在崖頂風中,凝望浮雲明月,衣袖翻飛,長辮飄舞,猶如冰雪凝鑄,似已痴了。

清晨,陽光透過竹林斜斜灑落,光影映照在肌膚上,都成了淡淡的綠色。鳥叫啾啾,蟬聲鼓譟。

晨風吹來,綠竹簌簌,清涼芬芳沁人心脾。

此處乃是空桑山臨西南的一處險崖,由此向下眺望,萬裡碧丘,蜿蜒大河一覽無餘。

真珠抱膝坐在一蓬碧竹之下,極目遠眺,眉眼之間掩不住淡淡的失望。

他們在這裡等候拓拔野已經兩夜一日,但始終沒有瞧見他的身影。無數次瞧見山下煙塵滾滾,令她芳心震喜,但旋即便又發現不過是數百土族騎兵,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心中跌宕失落,反覆無已。

短短的兩夜一日竟然如許漫長,每一時,每一刻,她的心中無不在記掛著那張俊秀溫暖的笑臉。

拓拔野素來守諾重約,他延誤這麼久,可是出了什麼事麼?每想到此處,她心中便一陣慌亂恐懼,連忙跳將過去,不住地對自己道:“拓拔城主本事高強,福大命大,決計不會有事的。”

雖然如此,她記掛、擔憂之心卻越來越盛。

拓拔野又怎麼知道,就在他於千里之外為雨師妾苦苦守侯之時,空桑山上,一個人魚女子也為他望斷愁腸。

昨夜一夜未睡,躺在竹葉堆上,仰望遼遼夜空,朗朗明月,聽著蟲聲呢喃,以及稍遠處哥瀾椎等人的震天鼾聲,她彷彿覺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沒有什麼時候,比那時更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內心了。就彷彿在東海之上,午夜無人的沙灘,她獨自面對腹中的鮫珠一般。

明月彎彎,逐漸幻化成拓拔野微笑的嘴唇,簌簌夜風如同他的耳語笑聲。撲通撲通的劇烈心跳,讓她的臉突然變得滾燙,生怕讓幾丈之外的六侯爺聽見。一想到拓拔野的身影,全身立時微微顫慄,竹葉在身下輕微響動,一再地洩露了她心底的秘密。

那時她才發覺,原來自己是這般地喜歡拓拔野呵。

回想那日,當六侯爺神秘兮兮地告訴她,奉龍神密旨,帶她一道去大荒尋找拓拔野時,她歡喜得快要哭出聲來。即使是要遠離汪洋大海,即使是要忍痛步行,都抵不上那歡悅的期待與甜蜜的思戀。

昨夜的月光照在她雪白纖巧的赤足上,彷彿刀割一般。為了能與拓拔野並肩而行,這種疼痛她已習以為常。那美麗的腳趾,渾圓的腳踝,期許了她一種怎樣虛幻的幸福?

這種幸福就彷彿海上的月光,彷彿觸手可及,但抓在掌心的,只有冰冷的海水,和一片破碎的粼光。

當月過中天,山下遠遠地傳來馬蹄聲響,她再次掩抑不住心中的期待,悄悄地爬起身,坐到崖邊巨石之旁,向下眺望。

明月萬裡,江山朗朗。過往蹄聲皆不是,她的心情彷彿在夜風中開落的野花,淡淡地芬芳,淡淡地惆悵。

霞光破曉,朝陽冉冉,她的心裡重新歡悅起來。那莫名的期待,隨著蟬聲鳥語彌散開來。

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咳嗽,轉頭望去,正是六侯爺。真珠臉上微微一紅,微笑點頭。

對於這風流好色的侯爺,她反倒逐漸放鬆起來,沒有初時那般侷促不安。

六侯爺笑道:“真珠姑娘昨晚夜測星象,今日又早起看日出,不知看出什麼徵兆了麼?”

真珠聽出他話語中的調侃之意,知道昨夜胡思亂想的模樣都落入他的眼中,登時大羞,紅了臉低聲道:“原來侯爺也睡不著麼?”

六侯爺見她嬌羞之態,心癢難搔,但想到這小妮子在竹林中守了一夜,等的乃是那拓拔磁石,不由又有些酸溜溜的醋意。想他荒外第一風流浪子,生平獵豔無數,哪一個不是手到擒來,嬌啼輾轉?

偏生這麼一個嬌嬌怯怯的小美人魚對他視如不見,偏生他對這美人魚又是前所未有的心動愛憐,偏生他與拓拔野又有著一見如故的奇異情誼。失敗之大,莫過於此。嘆道:“良宵美景,佳人在側,豈能入睡。真珠姑娘,咱們是同病卻不相憐。”

真珠朦朦朧櫳聽得似懂非懂,但知他風流浪蕩,這句話多半不是好意。臉上一紅,別過頭去,只裝作沒有聽見。

忽然聽見山下笛聲悠揚,清冽明澈,破雲而去。真珠全身一震,失聲道:“拓拔城主!”

極目遠眺,山谷之中群獸驚慌狂奔,煙塵滾滾。過了片刻,一男一女騎著怪獸並肩而來。

那少年男子騎在似龍似鹿的怪獸上,橫吹珊瑚笛,飄飄欲仙,神采飛揚,不是拓拔野又是誰?

真珠歡喜之下霍然起身,大聲叫道:“拓拔城主!”聲音太小,被山頂呼嘯的風聲吹得不知西東。

六侯爺見一向害羞嬌怯的真珠,甫見拓拔野竟然忘情若此,心中更是悵然,雖明知她對拓拔野情深一往,自己是了無希望,但終究難免失落之意。微微一笑,也縱聲長呼:“太子殿下!”

聲音雄渾,遠遠地傳了出去。

拓拔野二人聽見聲音,抬頭望來,揮手微笑。

六侯爺輕“咦”一聲,見拓拔野身側的那少女天真俏麗,不過十一二歲光景,身段卻是浮凸勾人。明媚的大眼、眩目的酒窩,盈盈笑意純真無瑕。只是雙耳上兩條曲伸擺舞的赤練蛇與腰間淺綠色的玉石號角,瞧起來有些詭異。

難道她便是傳聞中的龍女雨師妾麼?只是瞧她的坐騎,彷彿一隻巨大的綠色甲蟲,頭上三支尖角銳利如刀,碧眼如輪,古怪之極。

轉頭望向真珠,她似乎也剛剛注意到那個女子,臉上酡紅,明眸之中掩不住淡淡的失落。

感覺到六侯爺的目光,真珠轉過頭來微笑道:“那便是雨師妾姐姐麼?果然美得緊。”心中卻說不出的奇怪,何以龍女雨師妾瞧起來竟象是小女孩?

六侯爺五人騎著怪獸,呼嘯著從山上一路衝下,朝拓拔野二人狂奔而去。衝到只有百丈之距時,白龍鹿突然嘶聲狂吼。五人的坐騎怪獸聞聲驚鳴,昂首立身,既而匍匐在地。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幾日未見,你們便行此大禮麼?”

六侯爺跳了下來,踢了怪獸一腳,笑罵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禽獸忒不長臉。”

哥瀾椎等人紛紛跳了下來,喜道:“太子!”

真珠明眸凝視著拓拔野,紅著臉道:“拓拔城主。”又鼓起勇氣,朝著他身旁的那俏麗少女盈盈行禮道:“鮫人國真珠,見過雨師妾姐姐。”

拓拔野與洛姬雅一愣,同時笑將起來。拓拔野笑道:“真珠姑娘,她不是雨師妾,是流沙仙子。”

六侯爺與御風之狼齊齊失聲。

真珠“啊”的一聲,羞得雙耳紅透。

六侯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幾眼,嘿然笑道:“拓拔磁石,果然有你的。”洛姬雅訝然道:“拓拔磁石?這也是你的名字麼?”

天真俏皮之態,惹得六侯爺色心頓起,心道:“這大荒第一毒女瞧起來倒象是個雛兒,可見天下名不副實者何其之多。”他素來色膽包天,雖知這妖女手段毒辣,卻忍不住心下騷動。

洛姬雅見六侯爺直直地凝望自己,嫣然一笑。六侯爺神魂飄蕩,突然想起真珠在側,連忙斂神收心,笑道:“拓拔磁石,你這一路歡喜快活,有人卻為你念斷了腸子。”

真珠“啊”的一聲,臉上更紅。六侯爺這句話的含義登時瞭然。

拓拔野微微一笑,將這兩日之事毫不隱晦地侃侃說出,聽得眾人無不動容。

六侯爺皺眉道:“姬遠玄?這個名字好生熟悉。”

御風之狼嘿然道:“姬遠玄乃是當今黃帝姬少典的少子,是大荒裡出了名的世家公子。”

六侯爺拍手道:“是了!他手下的八個孿生丫頭個個美貌絕倫,溫柔服帖。一年前在紫陽城曾經與他有一面之緣。”

哥瀾椎奇道:“既是黃帝之子,又有誰敢追殺?”突然想起眼前的大荒第一毒女也是在追殺者之列,登時住口不語。

洛姬雅卻彷彿此事與她一點無關一般,只是笑吟吟地望著眾人,手指在耳垂赤練蛇上纏繞不休。

班照道:“龜他孫子,難怪這幾日不斷看見大隊土族兵馬趕路經過,想來定是接應那姓姬的去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猜測,六侯爺故意以話旁敲側擊,想從洛姬雅口中套出真相,她卻只是天真地笑著,彷彿旁聽大人說話的女孩一般。人群中,只有真珠擔憂地望著拓拔野,心想:“他的肚子還疼麼?”

六侯爺瞄著洛姬雅道:“太子,你答應了流沙仙子替她尋齊三百六十種奇毒,不知眼下尋著幾種了?”

拓拔野瞧了洛姬雅一眼,苦笑道:“一種也沒有尋著。”

洛姬雅格格甜笑道:“既是天下奇毒,自然是極為罕見的才能算數。若是那麼輕易便能找到,還叫奇毒麼?”悠然道:“去年我走了一百七十多座山,才掘到六種罕見的毒草。那還算是運氣極好啦。”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面面相覷,均想:“太子這回不知究底,胡亂應承,麻煩大了。這妖女糾纏上來,只怕一輩子也甩脫不得。”

只有六侯爺倒有幾分豔羨之意,笑嘻嘻地道:“是了,我東海海底花園內,養了幾百味奇毒藥草,倘若仙子有意,不如哪日我們一道回去,慢慢地、一味一味地測試?”

洛姬雅笑道:“多謝啦。可惜一來仙子不會游泳,二來欠我毒草的乃是拓拔野。哪能這般讓他輕易耍賴推脫的?”

眾人見她擺明瞭賴上拓拔野,都暗呼不妙。

六侯爺心道:“拓拔磁石呀拓拔磁石,你是金銀銅鐵,不管好壞,一概吸來了。嘿嘿。”

拓拔野笑道:“答應之事,自然不能推脫。我們恰好要遠遊中土,索性一路尋查。”眾人聽他口氣,知道他尚未將此行目的告與流沙仙子。

洛姬雅笑道:“那豈不是麻煩得緊?耽誤了你們的正事,仙子於心何忍?我倒有一個簡易的方法,只需去一個地方,便可以將三百六十種奇毒一道找齊。”

拓拔野大喜,道:“妙極!不知那是哪裡?”

洛姬雅嫣然道:“離此一千八百里,中土靈山。”

眾人正皺眉苦想這是何處所在,卻聽御風之狼“哎呀”一聲大叫,猛地跳起,朝外疾竄而出,逃之夭夭。

六侯爺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好了傷疤忘了疼。”話音未落,御風之狼已經平空落下,齜牙咧嘴地滿地打滾。班照與哥瀾椎一邊罵龜他孫子,一邊大步上前拎小雞兒似的將他提了回來。

六侯爺笑道:“小狼兒,海蠍蠱又啃你肚臍了麼?”

御風之狼捂著肚子,綻開一張苦瓜臉道:“爺爺,你就饒了我罷。被海蠍蠱折騰死好歹還有全屍,去了靈山只怕連骨頭也找不著了。”

眾人聞言驚疑不定,素知這御風之狼雙手空空,偷遍天下,行跡遍佈大荒,沒有他不知之處,既然對靈山如此畏懼,那裡必是極為兇險之地。當下紛紛朝拓拔野望去。

拓拔野從懷中掏出那《大荒經》,細細翻尋,道:“是了,在這裡。空桑西南一千八百里,有靈山之丘,為大神伏羲死後所化。異獸出入,百藥爰在。有靈山十巫,生於伏羲十指,神力無窮。”翻了翻下頁,並無更多描述。

洛姬雅道:“是啦,便是這座靈山。天下所有藥草,那上面全都長齊了。只要你帶我到那裡,尋著三百六十種奇毒,仙子就再不與你為難啦。”

拓拔野膽子素來極大,又頗為好奇好強,心道:“御風之狼如此畏懼,必定極為兇險。但眼下至為重要之事乃是趕往朝歌山採集七彩土。若能儘快擺脫這妖女,贏取時間,冒上一些風險也是值得的。”

當下笑道:“一言為定。”

洛姬雅嫣然而笑,突然若無其事地從手中彈了幾個藥丸,穩穩地落在六侯爺等人的手中,笑道:“你們身上中了我的九轉遊魂霧,快快吃了解藥,否則肚子就要疼啦。”

眾人果覺肚中割痛,不知何時著了她的暗算,心中無不駭然。突然明白,若拓拔野適才拒絕前往靈山,這妖女必定要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一時間都冷汗涔涔,心中破口大罵。

眾人在山下稍作休息,吃了些水果,便要起身上路。

拓拔野查明那靈山方位,好在一千八百里還不算太過遙遠,南折之後,再由靈山折返西北,最多延誤三四日行程,只要路上加快腳力,還可補回一些時間。

眾人翻身騎上坐騎,想要鞭策前行,豈料六侯爺等人所騎的幾隻怪獸見了白龍鹿與那歧獸之後,都肝膽欲裂,趴伏在地上怎麼也不肯起來。

白龍鹿見狀頗為得意,顧盼自雄,歡嘶不已。倒是那歧獸瞧起來老實溫順,沒有驕傲之態,只是不住扇動翅膀,發出奇異噪聲。

眾人無奈,只有捨棄這幾隻怪獸,與白龍鹿等一道御氣飛奔。

拓拔野原想讓真珠騎在白龍鹿背上,不料白龍鹿似是不喜真珠,神氣倨傲,就是不讓她騎上,還未坐好,便劇烈顛簸,險些將她摔落下來。

拓拔野料知它定是因為纖纖之故,抗拒真珠。無計可施,只好與真珠一道騎乘,從後將她抱住。

白龍鹿連連噴嘶,大為不屑,老大不情願地奔跑起來。

六侯爺等人提氣而行,頗有些吃力,只有御風之狼擅長御風奔行之術,輕鬆飛快,與白龍鹿並肩而行。

眾人奔行了片刻,六侯爺喘息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好久沒這般跑過了。”側頭望著洛姬雅笑道:“仙子,小侯與你共乘一騎,你不介意罷?”

洛姬雅格格笑道:“自然不介意。榮幸之極。”

六侯爺大喜,翻身躍上那岐獸。

洛姬雅的髮辮絲絲飛舞,拂在他的臉上又麻又癢,陣陣幽香撞入鼻息。六侯爺得寸進尺,色心大起,雙手往她纖腰上抱去。

還未觸到,便聽洛姬雅銀鈴似的脆笑,六侯爺手背一涼,突然多了六七隻色彩斑斕的怪異蟲子,齊齊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痛叫一聲,甩舞不迭,但那六七隻蟲子死死咬住,竟緩緩地從傷口鑽了進去。

六侯爺大駭,連忙互相探手去拖拔,卻覺兩手突然重逾千斤,怎麼也抬不起來。眼見那蟲子盡數鑽入皮膚,在手臂皮膚下蠕動,心中又是噁心又是恐懼。蟲子爬經之處,迅速變得黑紫肥腫。

眾人聽得有異,紛紛望去,無不失聲。

拓拔野笑道:“侯爺這可真是太歲頭上動土啦。”想到自己昨日昏迷之中將洛姬雅抱住,竟只吃了一記耳光、中了一腳,相比之下已大為幸運。

洛姬雅撞見他的眼光,突然雙靨緋紅,閃過羞惱的神色,想是也記起了昨日之事。

拓拔野裝做沒有瞧見,騰身躍起,將六侯爺雙臂抓住,真氣如潮,迅速將那鑽入體內的毒蟲逼退。

“僕僕”聲響,那幾只彩色毒蟲從六侯爺手背傷口激射而出,沒入路旁的大樹,大樹頃刻蔫枯,轟然倒地。

拓拔野真氣運轉,將毒液硬生生擠了出來,過了片刻,六侯爺那雙手臂才逐漸消退瘀腫,但疼痛酥麻卻絲毫未減。

拓拔野見已無大礙,撕下身上布帛,將六侯爺雙臂扎住,防止毒液回湧,然後躍回白龍鹿身上。

六侯爺這才知道洛姬雅的手段,當下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地坐在背後。

御風之狼瞧得幸災樂禍,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剛笑出聲,便覺肚內疼痛斷腸,海蠍蠱瘋也似的發作起來。當下忍痛暗罵:“稀泥奶奶,大海猴你欺軟怕硬,活該倒黴。”

時近中午,豔陽火熱,山谷中樹木蔥蘢,卻仍然酷暑難耐。迎面吹來的熱風夾雜著鼓譟的蟬聲,更覺燥熱難當。

眾人揀了綠樹濃蔭的小路疾奔,稍稍涼爽。

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呤呤――”的叫聲,彷彿一個女子在唱歌,又宛如在呻吟。眾人大奇,這是什麼東西?

六侯爺眉飛色舞道:“妙極妙極,這聲音才是天下至美之樂。磁石太子,你什麼時候能吹出這樣的曲子,那才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哩。”

拓拔野知道他多半又想到不堪之事,莞爾一笑。

御風之狼變色道:“泠泠獸!不妙,大事不妙!”

眾人奇道:“怎地不妙了?”

御風之狼東張西望,道:“這妖獸只要一旦出現,附近必定有極大的水災!”

班照哈哈笑道:“龜他孫子,這麼熱的天,來場洪水才好呢!”

御風之狼苦著臉道:“閣下是東海龍王廟裡的,自然不怕啦。可是我不大會游泳,大水一來只怕要做魚餌了。”自言自語道:“不成,需得趕緊找一個高山避水。”

哥瀾椎瞪眼道:“避你個鯊魚頭!再羅裡羅嗦,就將你丟進河裡去。”

那“呤呤――”怪叫聲越來越近,忽聽白龍鹿嘶聲怪叫,跳躍不已。往前望去,山谷左側的低丘上,長草紛搖,樹木搖擺,一隻巨大的怪獸正仰頸怒吼,發出那呤呤怪聲。

那怪獸身形似牛,全身毛紋有如虎斑,兩隻獠牙如匕首一般在正午陽光下閃耀白光。

御風之狼連呼倒黴。六侯爺頗為失望,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便是泠泠獸麼?叫得那般動人,卻偏生長得如此寒磣。可見美女無好音,好音非美女。”突然想起身旁有兩位美女,連忙又加了一句:“只有我身旁的兩位女子,那才是音容俱美的特例。”

洛姬雅笑道:“哎喲,可不敢當。”

忽然響起一聲若有若無的簫聲,淡遠寂寥,如青煙嫋散,春水無痕。林中蟬聲頓止,萬籟無聲。那泠泠獸低鳴一聲,似乎對什麼物事極為敬畏,立時眯起眼睛,帖服在地。

拓拔野當胸如遭重錘,晃了一晃,腦中迷亂。這簫聲好生熟悉!

是了!是她!剎那之間,數年前玉屏峰上的那個月夜又潮水般捲入腦海。那白衣女子低首垂眉,月下吹簫的飄飄姿態又鮮明眼前,浮凸如生。她淡雅清麗的臉容,溫柔動聽的聲音,這些年來原已逐漸淡忘,但這一刻,聽見這久違的簫聲,少年時的震撼與迷戀,又重新湧上心頭,令他天旋地轉。

拓拔野霍然起身,四下掃望。青峰寥落,綠樹如雲,空曠的山谷中寂靜無聲,只有橫空穿掠的飛鳥三五縱橫。

那簫聲突然在西邊響起,飄渺悠揚,隨著天際白雲一起消散。

拓拔野全身大震,幾乎便想不顧一切,狂呼追去。但突然想起,事隔四年,那神仙也似的女子,還能記得當日那衣裳襤褸的流浪兒麼?即便他能追著白衣女子,他又能說些什麼呢?

一時茫然沮喪,想起那白衣女子不沾人間煙火的容姿,登時自慚形穢,覺得自己惡俗不堪。心情悲喜跌宕,不能自已。

眾人見他站在白龍鹿背上,向西遠眺,失魂落魄,臉上又是迷茫又是悲傷,心中都是大為詫異。

六侯爺心想:“這小子這般神情,那吹簫之人多半又是某根金針銀針了。”覺得他豔遇之多,似乎尤勝於己,不由又欽羨一番。